2026-05-26《夺妻记》:我是一个缺席的人

导演栏里除了霍华德·霍克斯之外,还有威廉·惠勒和理查德·罗森,这是三位导演合作的电影,但是“合作”在幕后来说,却可能是一次关系的紧张甚至破裂:据传,根据原著小说改编的电影先由霍克斯执导,但是制片人塞缪尔·戈德温希望影片叙事更贴近原著小说,但是霍克斯并没有按照要求进行改编,在霍克斯执导影片的42天后戈德温因病缺席,对霍克斯的剧本也并不知情,霍克斯继续执导影片,直到距离影片杀青还剩14天,霍克斯却离开了剧组。有一种说法是,霍克斯是被知道了情况的戈德温辞退的,在霍克斯离开剧组之后,电影最后的戏份就由威廉·惠勒执导,这是对霍克斯的一次“接替”,但是霍克斯自己的说法,则是他自动辞职的,但不管如何,这部合作的电影显然并不符合霍克斯最初的设定,霍克斯的风格在最后成片中也打了一定的折扣——霍克斯最后成为了电影的“缺席者”。
先是看了1948年上映的《红河》,之后才回过头来看《夺妻记》,两部电影相差12年,但是似乎霍克斯关于父子矛盾的设定在它们中都有体现,这是不是霍克斯关于男性叙事的一种风格体现?相对于《红河》更注重对西部总体历史的把握,《夺妻记》中的父子冲突甚至决裂更体现在情感意义上,在两个男人和一个女人的微妙结构中,“夺妻记”这一片名本身就是一种权力的争斗,只不过它更具体表现为一种爱的矛盾,在这个意义上,对父子关系的关注让这部电影也具有了霍克斯的叙事风格,甚至和霍克斯在拍摄过程所经历的一样,这也是一部关于缺席者的电影。
巴尼身为伐木场的管理者,为了做大自己的产业,选择和老板之女露易丝结婚,而他那时已经爱上了洛塔,他最后不辞而别,只是告诉自己的老伙计斯旺,让他好好照顾洛塔。为了自己的事业甚至只是为了自己的产业和财富,巴尼抛弃了自己心爱的女人,走向了充满交易性质的婚姻之中,所以在爱情上,他是一个缺席的人。这是1884年巴尼的决定,而到了1907年,50岁的巴尼终于成为了当地的富翁,他拥有了属于自己的工厂,在婚姻里他也有了一个儿子和一个女儿。当斯旺写信来邀请他去狩猎,巴尼遇到了斯旺的女儿,而这个女儿就是巴尼离开后斯旺和洛塔的女儿,而且她也取了母亲的名字“洛塔”,那时的洛塔已经过世——弗朗西斯·法默扮演了母亲和女儿,这也是她短暂而悲剧的演艺生涯中最受观众欢迎的一部电影。同一个演员扮演母亲和女儿,这无疑是一种暗示:洛塔完成了在女儿身上的复生,也让巴尼在年轻的洛塔身上唤醒了自己隐秘的爱。
| 导演: 霍华德·霍克斯 / 威廉·惠勒 / 理查德·罗森 |
复生和唤醒,是对缺席的人的一次召唤,巴尼迷上了洛塔,这种入迷已经超越了身为斯旺朋友的“父亲”这一身份,它甚至变成了一种对伦理的挑战:在巴尼把斯旺一家接到自己的工厂,巴尼的儿子理查德和洛塔一见钟情,他们之间萌生了纯真的爱情。于是父亲和儿子之间就发生了“夺妻记”:巴尼一方面对理查德不满,想要把他调往其他城市负责工作,另一方面则不断靠近洛塔,甚至向她表白,而理查德在爱情面前也抗拒了父亲的决定,最后两个年轻人在激情一吻中确定了爱情关系,而巴尼也看到了这一幕,他将理查德赶出了家门。如果说1884年的巴尼为了权力,为了财富,在爱情中是一个缺席的人,那么1907年的时候,当他再次找到隐秘的爱,再次向洛塔表白,甚至不惜和理查德站在对立面导致父子关系破裂,他更是一个缺席的人:缺席了真正父亲的身份,缺席了真正长辈的理智。
在爱情中缺席而选择了权力,在父亲身份中缺席而制造了和儿子关系的破裂,双重的缺席让这个“夺妻记”的故事拥有了更多的悲剧特色,但似乎这个故事并不只是关于男人选择的问题,“威斯康星州北部——一片天寒地冻、盛产木材与矿石的苍凉之地。数十万英亩的林地,长久无人问津,直到来自新英格兰的造纸商纷至沓来。他们肆意砍伐、肆意破坏、巧取豪夺、阴谋算计,一味索取,从未回馈。千里林海惨遭蹂躏,却无人能够阻止。巴尼·格拉斯哥,正是这些掠夺者中的一员……”电影一开始的字幕反而在交代背景的同时表达了观点,伐木场行为是为了财富,但是却破坏了生态和环境,甚至改变了这里的秩序,巴尼代表的就是这样一个秩序破坏者的角色。当树林中的那些高大树木在雪地里纷纷倒下,当冰层被一次次炸开,当木材通过河水运输,电影的确制造了壮阔、宏大的叙事场面,而和这种场景相应的就是巴尼的野心勃勃。
这是工业社会对自然的破坏,这就是一种秩序的缺席,而巴尼在获得了属于自己的权力和财富之后,却又失去了真挚的爱情。巴尼和洛塔的爱情在最初的意义上就是一种对美好秩序的守护,刚刚来到这里的洛塔为了立足,和酒店老板“串通一气”,她在巴尼的酒杯了下了药,但是当巴尼问她来自哪里,又告诉她这里不属于女人,还把身上的钱给她让她坐火车离开,洛塔就感觉到了一种善良,也因此她又取消了自己的计划,打翻了杯子,最终两人相爱。这是爱情最美好的样子,就像雪覆盖下美丽而原始的森林一样,但是正如巴尼所说,这里不适合女人,巴尼的故事也不适合洛塔的爱,所以他选择了和毫无感情的露易丝结婚。表面看起来巴尼在爱情中缺席在婚姻中在场,但是这样的婚姻也让他成为了缺席者,他和露易丝根本没有爱,却维持着家的样子,当女儿艾伟选择了工厂里最底层的托尼,她希望父亲给自己祝福,因为艾薇说自己不想像他那样过不开心的生活,这一句话触动了巴尼,所以他极力支持女儿的选择,在某种程度上也是弥补自己在爱情中缺席的遗憾。而当洛塔出现在自己的生活中,他更是舍弃了所有的伦理和规则,勇敢向她表白,“我爱你,我可以为你做任何事。”包括和露易丝离婚,在这个意义上,巴尼不是缺席的人,而是让自己回来的人,回到爱之中,回到美好之中。
在对权力和财富的角逐中,在满足自己的野心中,巴尼是在爱情中缺席的人,是在家庭中缺席的人,是在父子关系中缺失的人,但是在内心的渴望中,在对美好的守护中,他又不是缺席的人,甚至是一个打破伦理约束追求幸福的人,所以缺席和不缺席构成了巴尼复杂的面向,电影也并非在全然的讽刺中批判了权力、欲望,最后把这种矛盾变成了悲悯:露易丝的一生没有得到过幸福,但是她却能在危机中安慰巴尼;巴尼在把儿子赶出去之后,发出了感慨:“我太老了,愚昧了。”当最后他面对客人敲响了开放的铁环,仿佛一切又回到当初伐木场奋斗时的状态:“开放咯!开放咯!”缺席的他终于在这一种激情中回来了。

《夺妻记》电影海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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