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05-26《怪人》:我们在未知的恐慌里

先是在2018年观影了约翰·卡朋特1982年的电影《怪形》,时隔8年再回过头来看1951年的“原版”,似乎是一种对于“怪形”的溯源,而卡朋特之所以翻拍这部电影,也在于对这部科幻和恐怖片的致敬——除了卡朋特之外,雷德利·斯科特、约翰·弗兰克海默和托比·霍珀也均受到了这部电影深远的影响。而从1951年的《怪人》到1982年的《怪形》,译名的背后是不是也有某种对未知之物的“变异”?
实际上这只是中文译名的不同,两部电影其实都是“The Thing”,只不过《怪人》指向的是另一世界之物,“The Thing From Another World”,而《怪形》更强调人内心的异化,而救赎这种异化的也是人自己,“Man is the Warmest place to hide”。“The Thing”指向物本身和人内心,后期的科幻恐怖片当然都在解读内应性的恐怖,而1951年的《怪人》虽然指向来自另一个世界的怪物,但是它的背后也和人的内心构建了一种呼应性关系。但是在《怪人》这部具有开创性的作品里,“The Thing”更多带来的是一种杂糅的感觉。
首先是导演的杂糅,霍华德·霍克斯被放在克里斯蒂安·奈比的后面,业内普遍认为,这部电影先是由奈比执导,然后霍克斯接手了之后的工作,奈比始终承认霍克斯才是电影的核心,但是主演詹姆斯·阿尼斯在一次采访中却认为影片真正的导演是奈比,霍克斯只不过经常在片场坐镇。1982年卡朋特翻拍了这部电影,他曾在1971年向霍克斯求证阿尼斯的说法,霍克斯称自己只是为奈比提供了一些建议,如果不是谦虚,奈比执导的分量更多,但是卡朋特也提到,在晚年的时候霍克斯渐渐将本片的执导归于自己。是先后执导还是互相合作,就像很多霍克斯的电影一样,内中的花絮很多,故事很多,真正谁是主导者很难被分清。但是从奈比导演的经历来看,《怪人》几乎就是他参与执导的第一部电影,而之前他的身份是剪辑师, 霍克斯的经典电影《红河》就是由他剪辑,该片获得第21届奥斯卡金像奖 最佳剪辑提名,如此,奈比从剪辑师“转行”成为导演,在执导的这第一部电影里,霍克斯的作用不容忽视,但是这部电影又呈现出一种非典型的霍克斯风格,而这是不是也是霍克斯对于类型电影疆域的另一次开拓?
| 导演: 克里斯蒂安·奈比 / 霍华德·霍克斯 |
导演是一种杂糅,而在电影中真正杂糅的就是如中文译名“怪人”一样,“The Thing”被人类化了,来自神秘太空的异物变成了人,而这种杂糅也许就是电影最大的败笔。一架钟2万吨的不明飞行物坠落在北极,这个重量基本相当于一架飞机,但是在被冰封的状态下,大家只是估算着飞行器的形状,当冰层被爆破,人们发现里面藏着一个“人”,所以连带冰层都被带回到了基地,科学家卡林顿称他为“火星来的人”,而在基地值守的时候,有人发现里面的“怪人”没有头发,却睁开了眼睛,无论是第一次发现时,还是被运回基地之后,怪人都被命名为“人”,但是这只是大家的说法,“怪人”并没有真正出现在镜头前。而在值守时,巴恩特给冰块盖上了毯子,随着冰块受热而融化,第一幕恐怖的场景发生了,随着外面传来不安的狗吠声,巴恩特的身后出现了一个影子,他转身掏出了枪射击,大家才发现冰封的怪人已经不见,而当所有人从窗口望出去,在黑夜、雪地中和狗群搏斗的正是怪人,这是电影第一次呈现怪人的形象:他完全就是一个人,有着四肢的人,站立的人,用手搏斗的人。
怪人的具象化,就是和人类一样的人,之后怪人袭击基地,最后大家用煤油烧他,用高压电击,出现的就是一个人,这就是中文译名“怪人”的合理性所在。但是既然是“The thing”,而且是来自另一个世界的物,人类化就是一个人类中心的预设,而实际上电影中这个怪人根本不是人类,当他的一条手臂被搜救犬咬断,虽然手臂也和人类一样,但是从身体掉落之后,手臂还会动,还在接受人体的信号,科学家卡林顿在仔细观察和检验之后,认为这个手臂没有血液,没有动物组织,也没有动脉,流动的是绿色的液体,也就是说,它根本不是人类的手臂,“它更像一个绿色大萝卜”,于是卡林顿将它种植在实验室里,用人类的血浆培育,没过多久竟然长出了很多的“植物”,这些植物像手一样在动,而将听诊器放在植物上,还能听到类似婴儿的哭声,卡林顿更是认为,这些植物能自我复制,但它们没有情感。

《怪人》电影海报
这是没有血液、没有动脉、没有动物组织的手臂 ,这是能自我复制、发出婴儿哭声的植物,这是没有人类情感的怪物,当这些都成为了“怪人”的特征,它也就被消解了人体组织的外形和功能,那么很明显那个“怪人”也不再是一个人类,而是某种未知生物,即使有着和人一样的外形,也肯定不是人。但是在人类中心的预设中,它又被具象化为一个正常的人,只不过比人类的力气更大,更能抵抗子弹的射击、煤油的燃烧,最后死在高压电之下,却也并非是真正令人恐惧的不明生物。这是电影的矛盾之处,也构成了这部早期电影的败笔,而据称,按照原计划,这个外星生物的确被塑造成非人类的样子,在早期的概念草图中,怪人的外形就酷似植物,据说其中一条肢体逐渐化为人手,而这种非人类化的设置才符合“The thing”,但因为预算所限,最终放弃了这一构想,外星生物在人类化中完全变成了“怪人”。
当怪人只不过是人类的一种变异,恐怖性当然大大削减了,而整部电影也并不在外形的塑造和剧情的推进中演绎恐怖,真正的恐怖来自两个方面,一个是以卡林顿为代表的科学家,他抱着科学研究的态度对这个怪物产生了浓厚的兴趣,甚至当基地受到威胁,当人员被袭击死亡,他还是不放弃他的科学研究,他把人的血浆喂给那条手臂进行培育,他隐瞒了雪橇犬死去的真相,他在众人反击怪人的时候进行阻止,“科学从来没有敌人,只有研究的对象。”而当怪人站在他面前,卡林顿竟然把它当成朋友,还跑过去示以友好,最终被怪人打倒在地。在众人的生命受到威胁的时候,科学家却把敌人当朋友,这绝不是真正的科学精神,而是人类欲望的异化,对于卡林顿来说,对怪人的研究意味着自己的科研会实现突破,意味着自己将成为科学界的成功者。在这里科学被异化了,而第二个恐怖之处则来自于未知,怪人如何来到地球?怪人来这里的目的是什么?一个力大无比、自我复制、以人类血浆为营养的怪人对人类来说意味着什么?如此,人类就陷在未知带来的恐惧之中,而这种未知在电影中是对“The thing”的未知,但是在1950年代的时候,则是冷战带来的未知——它们是不断升级的核战争威胁,是“红色恐慌”,是麦卡锡主义。这些冷战背后的未知命运被具象化为神秘“the thing”,它带来的就是一种真正的恐慌。
“看看天空吧,不管在哪里,看下去,向着天空看下去……”这是记者斯科蒂最后发出的报道,而这一报道也成为对人类的一种警告,在之后的很多科幻片中,这一警告被引用和演绎,在某种程度上,这也是这部电影在社会学上具有的开创性意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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