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04-19《米佳的爱情》:难以承受的正是幸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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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那来自旧金山的老头子的尸体正在归途中,他要回到新世界,进入自己的墓穴中去。
      ——《旧金山来的绅士》

带着妻子和女儿,为了开怀解闷,来自旧金山的绅士本来计划在欧洲“玩上整整两年”,却意外在意大利的卡普里岛去世——毫无预兆在看着报纸的时候,一行行字在眼前冒出金星,然后脖子发硬、眼珠突出,想吸一口气的身体向前扑去,最后下巴掉了下来,露出金光闪闪的假牙,脑袋耷拉下来,整个身子瘫倒在地上,“他顽强地抗争着,无论如何不肯屈服于这突然而又粗暴地向他袭来的死亡。”

死之前的这一系列动作“似乎在同什么人做生死搏斗”,不肯屈服而搏斗,搏斗而死去,旧金山的绅士在和谁做着生死搏斗?是报纸上刊登的新闻,那里都是巴尔干战争的报道,但是这场战争和来自旧金山的自己有什么关系?是卡普里岛的潮湿和黑暗?是那晚梦里出现的那个似曾相识的先生?还是旅行生活带给他极大的不适应?当伊万·布宁用一场突然而至的死终止了“旧金山来的绅士”的旅行甚至生命,一个重要的线索是:他把死亡之后尸体运回去的地方称为“新世界”,而这个旅行的目的地却是一个“旧世界”,“经过一星期的漂泊,从一个海港仓库到另一个海港仓库,受尽屈辱和怠慢,最后又来到不久前才把他当做尊贵的客人送往旧世界的那艘有名的客轮上。”新世界是归途,是回家,是死亡的归宿,却也是一个出发的地方,而旧世界是旅行的目的地,是新奇,是属于过客的地方,为什么对于这位绅士来说,开怀解闷的地方就是一个旧世界?

从新世界来到旧世界,意味着什么?意味着对于过去的一次浏览,在他两年的计划中,浏览的地方包括那不勒斯、威尼斯、巴黎、英国、雅典、君士坦丁堡、巴勒斯坦、埃及,甚至日本,就像他计划在十二月到一月的时候享受意大利南部的阳光、参观古迹、欣赏塔兰泰拉舞和小夜曲,甚至受用那不勒斯妙龄女郎的爱情——即使不完全是无私的爱情,很明显,绅士眼中的旧世界就是摆脱了现实甚至成为逃避现实的避风港,它们古典,它们浪漫,它们如梦一般,而他们选择的卡普里岛就是一个阳光明媚、温暖如春、柠檬花盛开、社会风气好、酒业纯些的地方。但是这个旧世界充满了太多的幻想,真正的旧世界似乎深不可测,似乎混乱不堪,似乎埋藏着危险:当他们乘坐“西洲号”游轮的时候,海洋里的风浪不是制造了不安,“轮船的水下部分如同既黑暗又闷热的地狱深处,也就是地狱的最后一层,第九层。这里烧着几座巨人般的大锅炉,轰隆轰隆地响;它们张开血盆大口,吞食着由一些流着又脏又臭的汗水、裸露的上身被炉火烤得通红的人砰然扔进去的成堆的煤炭。”那天晚上抵达的卡普里岛潮湿而黑暗,只有灯光亮起来的时候岛上才活跃起来;那天他不是和妻子吵了嘴,女儿也是脸色苍白,之后即使活跃起来,也大约是因为金钱、地位、门第唤醒了少女的心;或者那晚绅士梦中所见的那位先生,扰乱了他的梦境;而这个现在已经成为旅游热地的小岛两千多年前还出现了一个荒淫的统治者,“今天许许多多人从四面八方来到这里,就是为了看看这个人曾经住过的、建筑在上最陡的一个山坡上面的石砌大厦的遗址。”

海洋地下的恐怖、小岛的黑暗、古代统治者的荒淫,现代生活的迷失,共同构成了旧世界的另一面,而巴尔干战争的烽火作为另一种导火线,直接唤醒了这个本与世隔绝的旧世界。布宁让绅士在猝死之前进行挣扎甚至搏斗,似乎想用新世界来抵御旧世界,但是世界的毁灭无法用个体的力量甚至新年来化解,而当旧世界在绅士身上制造了死亡,它的隐喻是屈辱和怠慢,反而加速了新世界的解体——回到新世界的是他的尸体,新世界迎接他的是墓穴,而那个他离开的新世界又曾经是什么?他有钱,五十八岁的他刚开始生活,“此前他不是在生活,而只是活着,老实说,活得挺不错,但还是把一切希望寄托于未来。”在某种程度上,他离开新世界,就是离开“只是活着”的状态,而他来到旧世界,是为了一种生活,一种寄托于未来的希望,这种希望就是有充分休息的权利,有高品位的旅行,甚至寻欢作乐。

从“只是活着”的新世界来,前往寻欢作乐的旧世界,这反而变成了一种倒置:新世界是五十八年的过去,旧世纪才是未来,但是当旧世界呈现了它隐秘而危险的一幕,未来带来的死亡又终止了这种希望,新旧世界在这一刻又完成了颠倒。从倒置到颠倒,新旧世界并不是被人为定义的,它们就是同一个世界,“没有谁知道,在充满哀怨的靡靡之音中故意做出既幸福又痛苦的样子。”没有所谓的未来,没有所谓的希望,没有所谓的幸福,布宁用短篇的《旧金山来的绅士》反映了一个时代的挣扎,而这个时代的挣扎就是“既幸福又痛苦”的新旧世界的交错,而这又何尝不是布宁自身经历的投射?布宁出生于俄国波罗纳捷市破落贵族家庭,父亲将家族财产挥霍一空,全家被迫迁居到祖父的田庄,布宁的童年就是在宁静的乡村度过的,后来他中途辍学,经济状况每况愈下的他开始在外工作,当过校对员、统计员、图书股管理员和记者,而十月革命爆发之后,持敌对立场的他开始流亡国外。家族的没落、迫于生计寻求工作,十月革命之后的流亡,构成了布宁新世界和旧世界之间的挣扎,这种挣扎是幸福也是痛苦,他就是在侨居法国之后用文字表达这种幸福和痛苦同在的状态:始终用俄文写作,写作他的旧世纪,以及获得诺贝尔文学奖时的获奖原因,“由于他严谨的艺术才能,使俄罗斯古典传统在散文中得以继承”,都可以视为一种对旧世界的情感,但他生活在旧世界逐渐消亡之中,对于新世界难道只能选择一种敌视?

编号:C38·2260317·2454
作者:【俄】伊万·布宁 著
出版:人民文学出版社
版本:2017年03月第一版
定价:23.00元当当13.50元
ISBN:9787020115686
页数:175页

布宁的挽歌情绪和思乡情结在《米佳的爱情》中得到了充分的体现。在莫斯科他和卡佳相爱,他生活在新世界的幸福之中,“冬天突然让位给了春天,太阳底下几乎让人觉得热了。似乎云雀真的已经飞来,带来了温暖和快乐。”这是三月的莫斯科,这是春天的爱情,这是希望的生活,当这一切如梦境一样展开,难道不是幸福?的确是幸福,的确是如梦的幸福,但是对于米佳来说,这种沉浸在爱情中的幸福即使变成了现实,却依然有另一种东西存在,“然而还在那个时候就有一种东西开始(而且日益频繁地)来破坏这幸福,要置之于死地。”那是什么?是卡佳对于艺术的追求,让米佳感觉到不安,他喜欢卡佳那双“拜占庭人的眼睛”,但是眼睛里藏着艺术,又意味着卡佳可能变坏;卡佳提起米家的母亲,似乎充满了不解,这反而更让她坚持艺术,甚至是学坏的艺术;学校里校长的作为也让米佳不安,校长每年都会带一个女学生去度假,他的行为就是一种“勾引”,米佳想起来就会觉得他是龌龊的、罪恶的……

米佳是敏感的,当他面对给他带来幸福的卡佳,这种敏感又让幸福变得脆弱,这种敏感实际上就是嫉妒,他嫉妒于校长的无耻行为,他嫉妒于卡佳那首诗中的“秘密”,他甚至嫉妒于自己,“米佳自己在卡佳面前所做的一切,对他来说都充满了天堂的美和贞洁,可是换了另一个人来做同样的事,米佳立刻就觉得不一样了——那一切都变成无耻的行为,使他恨不得掐死卡佳,首先要掐死的正是卡佳,而不是他想象中的情敌。”而这种嫉妒在米佳身上又变成了对于爱是肉体还是心灵的矛盾,“卡佳给予米佳的感受是什么呢?是所谓的爱情,还是所谓的情欲?”在度过了莫斯科最后一个幸福的日子之后,米佳选择了离开,而与其说是离开,不如说是进入:回到故乡,回到乡村,回到家人身边。对于米佳来说,他进入的是一个旧世纪,这个旧世界里是安详、朴实和简陋,是气味很重的小木屋,是幽暗温暖的草原,这一切和新世界形成了完全的对立,“没有弹簧的四轮长途马车在崎岖不平而又泥泞的路上颠簸,一个富裕农民的宅院后面有些高大的橡树,还赤裸着,没精打采的,上面有些白嘴鸦筑的黑黑的巢。”

从春天到夏天,从莫斯科到乡村,从新世界到旧世纪,米佳回到了平静而迷人的乡居生活,他应该得到了另一种幸福。但是旧世纪依然残存着新世界的影子,而新世界以卡佳存在的方式更多表现为一种爱情的肉欲成分,在某种意义上说,米佳对爱情是心灵还是肉欲的矛盾就体现在旧世纪和新世界的对立中。米佳离开的时候,卡佳去车站送他,米佳最后吻着卡佳戴着手套的手,那手套的味道一直萦绕在他的脑海中;在乡村的日子,他总是回想起卡佳,他认为他们之家的爱是没有性的,是完全属于心灵的,但是他的梦中出现了“可怕的交配场面”,在米佳看来又是病态的;卡佳的信没有再写来,他的等待从最初的幸福变成了厌恶,他甚至想象卡佳在莫斯科的圈子里大放光彩,而自己唯有对她发出了咒语;对卡佳的咒语没能让自己超脱于这种痛苦,他一个人对着林荫道大喊:“再过一星期没有信来,我就开枪自杀!”

布宁:似乎在同什么人做生死的搏斗

“米佳的爱情”在新世界和旧世界的选择中不断被改变,这里有嫉妒,有梦幻,有痛苦,有希望,也有灵与肉的矛盾,有都市和乡村的对立,有艺术和生活的冲突。当布宁将“米佳的爱情”变成怀旧恋曲的一部分,它的矛盾和挣扎也是自我的投射,没有写到战争带来的突变,没有叙述时代的巨大变革,但是爱情本有的欲望和心灵二元论成为布宁的一种选择隐喻,而他的选择无疑偏向于乡村和灵魂的旧世界,但是这个旧世界是新世界影响下的旧世界,是无法摆脱肉欲的灵魂世界,就像米佳在立下“开枪自杀”的誓言之后,他又似乎无力承受这种“失去”新世界和肉欲的巨大痛苦:

开枪自杀,打碎自己的头颅,立刻终止一颗年轻强壮的心脏的跳动,终止思维刺感觉,再也听不见再也看不见,从这个如今才初次完全展现在他面前的难以表述的美妙世界上消失,刹那间永远彻底地停止参与这生活,而这生活中有卡佳和正在来临的夏季,有天空、白云、丽日、熏风、田里的庄稼、村落、村姑、妈妈、庄园、妹妹、弟弟、旧杂志里的诗歌,在某个地方还有塞瓦斯托波尔、拜达尔门、一座座覆盖着松林和山毛榉林的热气蒸腾的淡紫色山峰、白得耀眼并且热得使人窒息的公路、利瓦吉亚和阿卢普卡的花园、波光粼粼的海边那烫人的黄沙,以及晒黑了的孩子和晒黑了的洗海水浴的女人,接着又是卡佳,穿一件白色连衣裙,打着一把小白伞坐在海浪边的鹅卵石上,那耀眼的浪使人不由得露出无缘无故的幸福的微笑……

这就是布宁所说的幸福,“他难以承受的正是幸福——世界用这幸福来压迫他,而这幸福身又缺少某种最必要的东西。”在米佳的世界里,卡佳退场了,这也许正是米佳的悲剧所在:卡佳的生活到底是怎样的?她经历了什么?她真的在艺术圈里活跃而忘了米佳的爱情?她真的和校长在游玩中丧失了道德?卡佳在别处的莫斯科,在别处的艺术中,在别处的圈子里,在别处的放浪中,但是米佳却无法把这种嫉妒和恨安放在别处,仿佛卡佳就在身边,但却是远离他的身边;在乡村米佳和那些干活的姑娘在一起,他甚至看见了阿莲卡的迷人的身体,沉浸在“衣着朴素时的全部魅力”,虽然和卡佳莫斯科的味道不同,阿莲卡的身上是葱味儿和烟味儿,但是让米家感觉到舒服,这是肉欲下的满足,“但是那肉欲的可怕力量依然如故,并没有转化为心灵的渴慕,没有转化为极乐、狂喜、通体的慵倦感。”

卡佳不在别处,新世界不在别处,幸福也不在别处,但是当卡佳寄来最后一封信,“我鄙俗,我丑恶,我学坏了,我配不上您,但是我酷爱艺术!我决定了,这已是定局,我要走了,您知道我跟谁走……您敏锐,您聪明,您会理解我,我求你别再折磨自己和我!别再给我写信了,没有用!”这封信意味着卡佳割裂了和米佳的全部关系,而米佳也在这种割裂中被推向了完全的旧世界:莫斯科本是个新世界,乡村是个旧世界,但是,催生新事物的莫斯科是艺术和奢靡的世界,它就是一个堕落的旧世界,乡村的一切都是美好的,它反而是个新世界,新旧世界被颠倒而成了一个混杂、错乱、充满痛苦的世界,不是“反正都一样”的世界,而是“再也无法挽救”的世界,幻灭中的毁灭成为和“旧金山来的绅士”一样的命运,“于是他摸着拉开床头柜的抽屉,抓起一支冰凉而沉重的左轮手枪,深深地、高兴地叹了一口气,张大嘴巴,怀着快感用力按下扳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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