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05-31《防守》:扮演国王是最美好的事情

“唯一的出路,”他说,“我必须退出比赛。”
——《一四》
他知道瓦伦提诺夫所谓拍摄电影就是一个骗他去下棋的陷阱,当他清醒认识到这是一个骗局时,这是在退出比赛;当他回到家,把自己关在房间里,远离那个“投下阴影的立方体”,远离下半部分是磨砂玻璃的窗户,这是在退出比赛;当他侧着身体钻出窗,看见分成深色和浅色相间方格的深渊,终于松开了紧抓住的手,他更是在退出比赛;当门被撞开,人涌了进来,当他们呼喊他的名字却再无回应,这是他彻底退出了比赛,但是在没有了他回应的房间里,在没有了他生活的世界里,退出比赛也就意味着生命的终结,“在冰凉的空气灌进他嘴里的那一时刻,他真真切切地看见了亲切地、坚定不移地展现在他面前的是一种什么样的永恒。”
也许对于卢仁来说,这就是对比赛的一次永恒告别,没有了立方体的阴影,没有了如棋盘的磨砂玻璃,没有了本分成方格的深渊,也没有了曾经作为国际象棋大师的名字,一切的没有就是退出比赛而达到的永恒。当卢仁退出了人生最后一盘棋局,这是一种完成了意愿的自我回归?还是付出生命而牺牲的悲剧?当他最终义无反顾决定退出比赛,又是什么让他进入比赛?和妻子结婚之后,他的确已经远离了响起,生活中不再有棋局,这是她付出多大的努力才有的结果,这是他经受了多大的折磨才有的正常生活,但是世界的一切又将他推向了那个棋局:那个来自苏联的女人拜访了他,她和妻子说起了“已经超过欧洲”的苏联生活,却提到了卢仁曾经创造了棋界传奇,一句意想不到的话被卢仁听到,他才知道自己原来是一个棋手,“这让他感到自豪、欣慰,产生了艺术家都很熟悉的快意人生的生理反应。”他找到了那个被藏起来的棋盘,看到了小时候的他跪在地板上爬向棋盘的情形,这个被深藏的袖珍棋盘终于重见天日。
他曾经是个棋手,他重新发现了棋盘,他想起了自己下棋的情形,这些都一步一步让他进入了“比赛”,而当他看到有想起专版的报纸,更是把一切都棋局化了,报纸上的社论说到了“这是用计划来保障”,他想到的是:“真是一盘有趣的棋局,黑方的后完全自由。”当妻子念到“高压手段有其致命之处”时,卢仁的脑海中出现的是白方的攻势和黑方的防御;当社论之处:“如果在这一方面,毫无顾忌的话”,卢仁暗暗喝彩,因为他找到了高妙无比的弃子攻杀法……他不关心那个曾经生活的国家里阴沉清冷的会计室,不知道肮脏沉闷的办公室,更不想廖界小官员毫无生气的面孔,“他真正感兴趣的只有一件事,那就是他莫名其妙地深陷其中的复杂精巧的棋局。”他梦见了曾经的对手图拉提,梦见了自己和他角逐的最后一盘棋,那时他没有走完那盘棋,就以病态的方式告别了比赛,也在人生中完成了第一次的退出,但是现在一切又回来了,那盘未下完的棋还在,那个未击败的对手还在,那个高妙无比的弃子攻杀法还会发挥巨大的优势,他完全进入了比赛,“他就站在棋盘中央,一丝不挂,浑身发抖,有一个小兵那么大,望着各子所处的大概位置。只见那些棋子或戴王冠,或长马鬃,一个个硕大无比。”
已经完全进入了比赛,即使他识破了瓦伦提诺夫的骗局,即使他远离了阴影和方格,即使他用决然的方式止住了生命的进展,这个站在棋盘上的小兵永远无法逃离巨大的棋盘,这也意味着“一丝不挂”的个体命运难以抵御“硕大无比”的棋盘,他成为了牺牲品——一个让自我进入的牺牲品?“尤其是最后几章,用一着正规的象棋攻杀的形式,瓦解了那个可怜人最深处的一点理智。”纳博科夫在一九六三年的英译本《前言》中就把卢仁看成是一个“可怜人”,这部从一九二九年开始写作的小说,充满了“技能比赛的味道”,但是把卢仁看成是可怜人,把这个悲剧看成是理智被彻底瓦解的故事,纳博科夫的用意体现在小说的标题上,小说的俄文书名意思是“卢仁防守”,这是一种以小说主人公卢仁命名的象棋技巧,它成为书名不在于具有卢仁的个体标签,更重要的是这是国际象棋中的防守技巧,小说中写了花园,写了旅行,写了无聊琐事,所有这一切都带有技能比赛的味道;小说中出现的磨砂玻璃窗意象,和“白将”有关,包括浅橘红色行李标签、幻灯演示片、卫生间瓷砖、亚麻地毯图案,都有着棋局的影子,“他从漂亮的大理石地板上认出了一个完整而朦胧的棋局,布局和多年前一天夜里他拳头支着下巴沉思过的一模一样。”而小说的结构也是一个棋局,其中关于卢仁父亲回忆的三章让人想起“某种象棋难题”,“其要点不仅仅是通过这么多步将死对方,还要有一个被称为“逆向分析”的过程,其要求是根据当前态势图进行复盘研究,证明黑方刚走的这一步不可能是王车易位,或者肯定是吃了白方的过路兵。”而纳博科夫认为整部小说都包含着最大的“热情”,它构成了象棋中玄而又玄的东西;甚至纳博科夫暗讽了读者将小说看成是精神分析的文本,卢仁精神崩溃之后的暗示疗法就是把“后”看成妈妈,把“王”看成爸爸,以此成为“弗洛伊德学派的小后生”解读小说的真正钥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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纳博科夫就是将整部小说看成是卢仁在里面厮杀的棋局,种种技巧都在搏杀,而这个创造了卢仁防守的大师也在人生中创造了搏杀的传奇:他从《趣味数学》入手找到了象棋的秘密,他游遍全国参加各类比赛,他杀遍了全国最优秀的棋手,经常同时应对二十位业余棋手,有时他还下蒙目棋,他的父亲甚至相好了要为他写一部中篇小说,要记录他这个天才儿子的传奇。卢仁是个天才,卢仁发明了技法,卢仁创造了传奇,但是卢仁最后却走向了悲剧,当他用生命终结了人生的最后一盘棋,他的问题也就在于纳博科夫对“卢仁防守的命名”:为什么这个象棋天才所发明、能独步象棋江湖的不是“卢仁进攻”而是“卢仁防守”?“卢仁防守”要防御的到底是什么?卢仁的技法和热情为什么依然无法防御?
一个棋手以防御技能闻名,他的对面一定是一个更大的进攻体系,而这个进攻体系就是卢仁所面对的这个让他不安、惊慌甚至恐惧的外部世界——他的一生就是在和未知却更为强大的外部世界在进行着博弈。“出生在这个世界上难以忍受。”十岁的时候卢仁就写下了这句话,他的膝盖上是发痒的肿块,是肿块挠破的血迹,是皮肤留下的指甲抓痕,还有“划痕、擦痕,都是沙粒、小石子、尖细的树枝留下的签名”;他不喜欢家里进进出出的人,他也不喜欢同学们欺负他的学校,他会逃离家,逃离教室,会一个人躲在树林里,或者藏到庄园里,“在那里过冬,靠吃储藏室里的奶酪和果酱活命。”他对变化的新事情天生有着恐惧心理,他无法接受也不能忍受那个世界,他最怕的就是彼得保罗要塞上的那尊打破和雷鸣般的大炮声;从小患上了贫血症的他按照医嘱注射了砷化剂,他的身上散发着令人心酸的大蒜味,他感觉周围的人对他充满了仇恨、好奇和嘲笑,“他所看到的每一样东西一很不幸,人长眼睛就得看东西——都遭受到莫名其妙的视觉变形。”
在童年的卢仁面前,世界如此存在,这让他孤独、不安、害怕和恐惧,这就是世界的进攻,卢仁只能选择防守,力量的不平衡是显而易见的,当他从《趣味数学》中打开了数学世界,当他在难题解答中找到了乐趣,他实际上被迫进入到了人生的棋局中,世界越是加强对他的进攻,他越是需要防守的力量,就像他借助尺子将两条线强行分开,两条线便成为了平行线,“这使他感觉到,在遥远的无穷之处,当他强行使斜线跳起时,发生了一场无法想象的灾难,一个无法解释的奇迹。于是他倘佯在这些神奇线条的天堂中,人间的线条全然不在心上了。”一条线是不断发起进攻的世界,一条线是不断进行防御的自我,世界和自我就这样在强行分开的平行关系里维持着,甚至有时候卢仁用他天才的能力占据了优势。当他进入到象棋世界,他的确找到了属于自己的那份天地,而这不是对象棋的天然兴趣,甚至不是好玩,在卢仁父亲看来,这就是“一种神圣的仪式”,他把自己包裹在其中,“孤苦伶仃地演国王——扮演国王是最美好的事情”,因为王袍会保护他,会让他抵抗喊寒冷。
他渴望成为国王,他渴望在成为国王之后抵抗一切的痛苦,这样的仪式在棋盘上实现了,当他击败了对手,当他得到了荣誉,他的确成为了国王,但是这种胜利和荣誉背后依然是一个仪式,依然是对不断发起进攻的外部世界的防御,“卢仁防守”也由此成为了一个被仪式化的命运,卢仁的父亲预感到了这种命运的本质是属于天才的宿命,在那本中篇小说中他写道:“对,他会早死的,死得必然,死得感人。他将躺在床上下着最后一盘棋死去。”老卢仁创作小说,小说中的主角是天才棋手卢仁,卢仁的命运被父亲预言,在某种程度上卢仁也是被创造的产物,而父亲的写作也成为了仪式,父亲甚至也成为了这个不断进攻社会的一部分,在这个意义上讲,纳博科夫塑造卢仁就是把卢仁变成了文本里的、变局中的一颗棋子,它永远无法逃离那个棋盘,永远在硕大无比的世界里成为孤独的小兵——即使成为国王,他也永远是一个人在战斗。
所以无法逃离棋局的命运已经写好,无法真正退出比赛的结局已经写好,永远防守的人生也再无法被更改,而这样一种棋子人生是不是纳博科夫对于流亡者的某种隐喻?这部小说和他前期创作的小说也许存在一个最大的不同,对于曾经的祖国,对于新俄国,对于布尔什维克,甚至对于流亡者的命运,都没有过多涉及,纳博科夫也没有用反讽甚至揶揄的方式表达失去故土的人的“傲慢与偏见”,虽然小说提到了影响俄国革命发生的第一次世界大战,提到了让卢仁走上职业道路的瓦伦提诺夫在变局中的神秘身份,也提到了后来成为他妻子的女人对“人造俄国”的不解,还写到了苏联女人对国内形势一片大好的说辞,甚至卢仁父亲的死亡也更像一个老朽帝国的毁灭,而卢仁拒绝参加葬礼,是因为害怕“尸体、棺材、花圈,还有与丧事有关的人情世故”,他却去父亲的墓地也指向了代际之间无法割舍的感情,但是纳博科夫的这些情节安排都是边缘化的,它们没有强烈的隐喻意义,但是当卢仁走不出退出比赛的宿命,当卢仁只能在仪式中抗争,当卢仁选择防守抵御强大的外部世界的进攻,是不是无形之中就构成了纳博科夫式的隐喻?
但是,当纳博科夫将无限的同情赋予卢仁,实际上他也制造了另一种“进攻”,当卢仁变成了宿命棋盘上的一颗棋子,他也创造了比卢仁更悲剧性的棋子,那就是成为卢仁棋子的那个女人——小说中只有一个“她”,没有名字的她,善良的她,忍辱负重的她,帮助卢仁试图走出泥沼的她,却不配纳博科夫给她一个名字。而且在和卢仁的关系里,卢仁反而成为了那个进攻者,“所以接着刚说的说下去,我不得不通知你,你即将成为我的妻子。我求你同意了吧,我已经绝对不可能离你而去。现在一切都不同了,一切都会美妙起来。”卢仁就这样对她发动了进攻,这里其实没有必然发生的爱情,她甚至才刚认识他不久,她甚至连喜欢都未知,“在这团悲凉的杂乱之中,坐着一个最深不可测的男人,一个沉迷于一种诡异艺术之中的男人。”但是他在进攻中就已经成为了她的生活中无法推开的人,她不顾父母的反对,她也不在乎卢仁曾受过的伤,她唯一要做的事情就是让他和棋盘、棋局、棋手等一切隔绝,让他成为一个正常的人。
没有爱情却成为了夫妻,她几乎成为一个圣女般的存在,但是这个圣女却也变成了卢仁悲剧的推动者,也成为了卢仁式的棋子。一方面,当她尽可能以最讨人喜欢的方式美化卢仁生活的空虚,卢仁其实越来越滑向了深渊,“他听任别人哄骗他,惯着他,逗他好奇。他的灵魂卷成个圆球,接受着从四面八方拥抱他的让他备受宠爱的生活。”也正因为听到了棋手,发现了迷你棋盘,听说拍摄棋手的电影,卢仁再无法防守,他在这个世界的再一次进攻中毫无还手之力,防守技法的失效也意味着“卢仁防守”走向了必然的死亡。而另一方面,无名者的她,付出巨大牺牲的她,渴望成为保护者的她,在沦为和卢仁一样棋子的命运中,在卢仁发动的进攻中,以更悲剧性的方式走向了人生的失败,正如她的母亲对她的警告那样:“那你就和他一起进疯人院——疯人院就是你的归宿,我的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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思前:“枪手”的“大巴困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