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06-13《寓言的内涵》:差异但相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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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狂人日记》中那个可怕的互相残杀的中国,无情迫害社会等级中更加弱小、更加卑微的成员,这就是当时的中国对无权者的回应。
          ——《政治:民族寓言》

一个面临着吃人社会的狂人,一个喊出了“救救孩子”的狂人,他是怎样一种人物形象?它在鲁迅的笔下具有怎样的意义?当他面临这个恐怖的现实,当他通过“日记”发表见解,无疑对于这一文本的阐释,就是一种“精神崩溃”,是陷入可怕的精神幻觉中的疾病。无疑进行这一阐释的批评家或读者在弗雷德里克·詹姆逊看来,就是一种误读,是在心理学上的误读,在他看来,鲁迅的《狂人日记》就是一篇寓言,一篇具有鲜明“第三世界”标记的“民族寓言”:“狂人”从家人、邻居的态度举止中感受到这个吃人的现实,这不是因为个体陷入了精神崩溃,不是通过日记记录自己可怕的精神幻觉,而是将“食人特点归结于整个中国社会”:鲁迅指向的是帝制推翻后的中国现实,是在这个现实中饱受蹂躏的同胞,当鲁迅为他们壮胆,为他们活命,却揭示了他们“必须无情地相互吞噬”的食人真相。

“在那个等级森严的社会里各个层面上都在发生着人吃人的事,从蠢人、农民,直到官僚政府中居特权位置的精英。”从个体的精神幻觉到中国社会的问题揭露,詹姆逊自然将鲁迅的这一文本放在了“民族寓言”的位置上,这样的阐释就是把小说“字面”的意义在“喻指”中转向一种更加有力、更加“直观”的修饰层面,而不仅于此,詹姆逊从鲁迅这一文本延伸出了故事中的多维度、文本的寓言结构、第三世界文化生产者的作用,以及故事中两种出路所投射的未来角度。同样的,詹姆逊对鲁迅的另一篇个文本《阿Q正传》进行了阐释,同样,它也不是一个名阿Q的个体人物的悲剧命运,阿Q所寓指的也是当时的中国本身,安歇迫害阿Q的人,就是一群当时无所事事的霸凌者,他们就是当时中国的当权者,而鲁迅作为作者,他的身份在这两篇关于民族寓言的小说中自然是“第三世界环境中的知识分子”,更是“政治知识分子”。

从对鲁迅两个文本的阐释,到对鲁迅身份的定位,詹姆逊就是建立起了作为民族寓言的政治无意识,“第三世界民族寓言是公然的意识:它暗示着政治与性动力之间有着极为不同的客观联系。”如此解读在詹姆逊看来就是一种阐释的“再现”,它不仅是对鲁迅这个政治知识分子关于“民族寓言”书写的再现,更是以一种西方阐释者的角度发现第三世界民族寓言的再现,“但是毫无我所说的寓言联想的话,那么我们就不能恰当地理解鲁迅作品所具有的再现力量。”为什么寓言的联系是对鲁迅作品进行理解的再现力量?詹姆逊把鲁迅作品进行民族寓言的阐释,就在于一种去蔽,他认为鲁迅的这些文本都是寓言过程的最佳范例,但是当西方文化研究忽视了鲁迅,当西方读者把狂人解读为一种精神崩溃,詹姆逊认为这是一种以无知为借口的“耻辱”,去蔽就是发现文本中的寓言结构和寓言机制,就是找到“民族寓言”背后的政治无意识,就是在再现中回到西方文化研究的正确路径——詹姆逊本身就站在西方文化研究的位置上,如何以一种自我指涉的方式完成这一关于寓言的“再现”?

首先,“民族主义”早就成为了西方中心论中的民族主义,他们的阅读品味被“我们自己的现代主义所塑造”,这种塑造是对真正民族主义的限制、忽视和误读,阅读者早就成为了一名“作为他者的读者”,所以一方面詹姆逊要在第一世界资本主义和第二世界社会主义中重新发现“第三世界”文本,重新就入到“第三世界”的文本和背后的民族寓言机制中,而这就是一种歌德所提出的“世界文学”的理论世界,另一方面他认为,所有第三世界文本必然具有寓言的特点,而且这种寓言特点正是从西方再现机制中发展出来的形式——即小说,在詹姆逊看来,小说阐释就是进入到私人领域与公共领域,诗歌与政治,我们所视为性领域及无意识领域与阶级、经济、世俗政治权力公共领域断然分裂的那个位置,在弗洛伊德和马克思的对决中小说成为资本主义文化的决定性要素。在这里当第三世界的发现和阐述又回归到西方的再现机制中,詹姆逊指向的就是寓言本身,在他看来,寓言的精神本质和梦境一样,具有非连续性、断裂性和异质性,当对寓言进行解读,它指称的是一个动态的过程,这就赋予了再现一种复杂性:认识论不是简单将主体简化为一系列碎片化的、主观性的幻觉,不再被简化为孤独游牧民的个人经验,不再被简化为正在死去的个体肉身,结构性的唯心主义、个人主观的心理主义,都不是第三世界寓言的本质,“第三世界都必须具有情境性,必须是唯物的”,它是一种在非连续性中的连续性构建,是在断裂中的连接,是一种在异质性的差异中的同一,而这就是詹姆逊民族寓言具有的历史性、总体性和同一性。

编号:B42·2260420·2479
作者:【美】弗雷德里克·詹姆逊 著
出版:中国人民大学出版社
版本:2025年04月第一版
定价:88.00元当当41.40元
ISBN:9787300338989
页数:392页

再现就是一种差异的再现,而再现就是寓言的叙事,詹姆逊从这个“民族寓言”的切口进入的正是本书书名所展示的世界:寓言与意识形态。那么什么是意识形态?什么又是詹姆逊所说的寓言?詹姆逊在《前言》中为意识形态正名,面对“偏斜”“怪异”“老套过时”的指责,他坚持意识形态并非一个封闭的教条,而是一个具有普遍联合能力的概念场域。在詹姆逊的论述中,意识形态承接了宗教在西方前现代社会中的功能位置,却在世俗化的进程中获得了更为宽广的阐释空间,它不再仅仅是经济基础与上层建筑之间那种被误读为机械决定论的关系,而是一种能够同时向两个方向敞开的张力结构:“一方面指向客观的社会经济历史机制,另一方面则深入主体性的建构过程。”这种双向敞开的能力,使意识形态成为抵抗学科物化的重要力量,它拒绝将主体领域与客体领域割裂为互不相关的两个世界,而是在二者的交汇处寻找统一的契机。

正是在这一交汇处,寓言机制获得了它的根本位置,詹姆逊将寓言视为意识形态运作的核心装置,它同时回应着两个看似分离实则纠缠的问题:历史的再现与主体的再现。历史如何进入文本?主体如何在叙事中获得位置?这两个问题在寓言中汇聚为叙事问题本身。詹姆逊敏锐地捕捉到弗洛伊德与阿尔都塞之间的隐秘共鸣:在科学结构和文学叙事中,个人主体都被某种方式地“省略”了,但这种省略并非简单的消失,而是一种更为复杂的结构效应,主体被叙事所定义,同时叙事又总是预设了主体的在场,意识形态正是这种结构效应的名称,它标志着生物性个体与集体维度之间的相交,这种相交发生在思考中、文学表达中、语言中——语言作为非唯物主义的集体维度,其内部的同义、歧义、多义、联想、双关等操作,构成了局部意指系统得以生成的物质基础。由此,詹姆逊勾勒出一个四层的阐释空间:字面层或历史层处理手边的物质材料;寓言层或神秘层揭示文本的隐藏含义;个人层对应道德与主体经验;集体层则指向政治无意识——那种总是潜伏在个人命运叙事之下的集体历史叙事,层与层之间的转换并非自动发生,它需要力比多的投入,需要欲望的策略性转移:从直接的对象转向间接的满足,从显在的文本滑向潜伏的历史。

然而,寓言究竟是什么?詹姆逊首先将它与象征区分开来。象征追求统一的生动性,它以黑格尔的“具体普遍性”为伪装,企图逃离阐释、逃离历史理解,在这一点上与宗教共享着某种反理论的本能,浪漫主义象征,无论是诺瓦利斯的“蓝花”还是华兹华斯的田园图景,一旦被历史地阅读,便会摘掉面具,暴露出它们作为寓言的本来面目。这里隐含着就是二元论的阐释,在詹姆逊看来,那种将文本与现实对应的寓言阅读,实际上是一种结构主义的同质化操作,它打散叙事线索却无力重新连接,在文本与语境之间建立虚假的对应关系,加缪的《鼠疫》正是这种糟糕寓言的典型案例,在很多批评者眼里,将二战政治与流行病隔离进行简单比附,导致的结果就是一种自由人文主义的幻觉,历史维度与身体维度被不合法地缝合在一起。

所以,真正的寓言并不寻找作品的单一“含义”,而是寻找能够揭示多层含义的结构功能,从而改变“含义”本身的运作方式。在这个论述中,詹姆逊进一步清理了理论的地形,他指出字面、道德、奥秘这一“三分制”寓言的根本缺陷,那就是“省略了阐释过程本身”,而阐释过程恰恰是最具寓言性的环节。四分系统则不同,它不是二分法的简单叠加,而是两种本质上异质的对立面各自生成其对立项,四种术语在差异中构成动态的系统,四分制的操作领域主要在意识形态,但其影响渗透于叙事领域,詹姆逊通过奥利金以来的释经传统将《旧约》事件视为四个层面的寓言:在字面文本,预表着未来的救赎历史;奥秘层指向人类命运,道德层指向个人灵魂,寓言层指向基督的生命。四分法的承诺在于将四个层面重新聚合成一个包含差异的统一体,而这种聚合的动力正是力比多的转移,是欲望在层与层之间的策略性流动。

詹姆逊并未让理论停留在抽象层面,而是通过对经典文本的分析来展示寓言机制的运作。在对莎士比亚《哈姆雷特》的解读中,他拒绝将这部戏剧简化为个人复仇故事或心理分析案例,而是将其置于资本主义萌芽与封建王权衰落的双重历史情境中;文本的政治层并非直接表达结构性矛盾,而是将这些矛盾转化为情感氛围和叙事可能性,使其成为需要被间接表达的内容,在詹姆逊的寓言框架中,这部戏剧的奥秘层指向现代性的转折,道德层指向表演与主体扮演,寓言层对应拉康式的欲望解读,字面层则是古老的王朝叙事。尤其重要的是,在这四分理论的阐述中,詹姆逊认为那个“不知道自己已死的父亲”,在寓言的层面上成为旧秩序的隐喻,它拒绝承认自己的过时,等待着重生,詹姆逊意味深长地补充道:“也许我们自己所处的晚期资本主义时刻也处在同样的情形。”音乐作为非语言的艺术形式,为寓言理论提供了特殊的检验场域,詹姆逊援引阿多诺对交响曲形式的意识形态批判,指出了马勒第六交响曲将中的寓言和意识形态:战争作为现代性冲突的奥秘层,婚姻不可能性的道德层,奏鸣曲形式与调性终结的寓言层,时间性与永恒当下张力的字面层。马勒的音乐展示了寓言在时间维度上的根本特征:每一个“当下”都既打断形式的连续性,又参与形式的建构,在服从与反抗之间维持着不可调和的张力。

在斯宾塞的《仙后》中,詹姆逊追踪了拟人化的危机,拟人化作为寓言最常见的技术手段,在浪漫主义时期败坏了寓言的名声,寓言被等同于笨拙的中世纪拟人化,而捍卫寓言的人则急于与这种“低级”形式划清界限。而在斯宾塞的诗歌中,拟人化并非简单的角色分配,而是一种引发“空间异象”的形式操作:拟人化时刻打断而非推进叙事进程,在寓言结构中制造裂缝和滑移。在但丁的《神曲》中,詹姆逊发现了另一种空间诗学:但丁创造了二元时间模型,永远的当下与有限未来的阻断,在这种时间性中历史性渐渐显露。与传统寓言旅游不同,但丁的宇宙不仅含有深意,更产生了物质内容:感官记忆、物理反应的综合体,为精神性升华提供了物质基础。三部曲之间的跨变复杂性产生了色彩模式:火红、湛蓝、耀眼的色彩依次出场,寓言在视觉的绚烂中诞生。而歌德的《浮士德》则展示了文化风格作为症候的寓言:从狂飙突进运动的历史情境出发,浮士德成为德国从专制主义向十九世纪过渡的寓言载体,其奥秘层指向资本主义与自然,道德层围绕有罪与无罪,寓言层是历史主义风格本身,字面层则是资产阶级神话的寻找。

对莎士比亚戏剧、马勒音乐、斯宾塞而和但丁的诗歌阐释,詹姆逊都是对西方文本进行解读,而当他转向第三世界“民族寓言”时,意识形态的阐述走向了另一个深刻的维度。他毫不含糊地宣称:“所有第三世界文本必然都具有寓言的特点。”詹姆逊的“民族寓言”理论,是否陷入了它所批判的结构?当他将所有第三世界文本“必然”地纳入寓言框架时,这种总体化的冲动与他所反对的同质化之间,究竟有何本质区别?詹姆逊的四分制系统本身源自西方基督教释经传统,当他将这一系统应用于鲁迅时,他是否正在做他所批判的事情:将西方理论框架强加于非西方文本?他声称鲁迅是“寓言过程的最佳范例”,但“最佳”的标准难道不是由他的理论预设所决定的吗?当他将《狂人日记》解读为民族寓言时,他是否忽视了文本中那些逃逸出寓言框架的复杂性,日记体形式本身的现代主义自我分裂,文言文序言与白话文正文之间的语言张力,“狂人”在中国传统与现代之间的暧昧位置?

詹姆逊将“狂人”从“精神崩溃”的医学诊断中拯救出来,这本身是一种阐释的解放,但这种解放是否同时构成另一种遮蔽?“吃人”意象在鲁迅笔下是多重的:它是礼教的历史暴力,是身体的物质交换(人血馒头),也是汉语日常用语与极端含义之间的语义滑动。詹姆逊将其固定为社会等级的寓言批判,是否简化了这种语义的多重性?在《阿Q正传》的解读中,詹姆逊赞赏本体与喻体的位置互换,视之为寓言的动态优势,但这种动态是否仍被囚禁在四分制的框架内?阿Q的“精神胜利法”难道仅仅是对国民性的寓言式批判?它是否也包含着对任何“国民性”话语——包括詹姆逊的“民族寓言”——的反讽?当鲁迅被定位为“第三世界政治知识分子”时,他是否被纳入了一个预先设定的普遍类型,从而丧失了作为中国现代文学独特个案的不可化约性?詹姆逊在书中提出的口号是“差异但相关!”这一口号听起来是开放的,但它是否暗含着黑格尔式辩证法的强制?差异必须相关,这是否意味着差异最终要服从于更高的统一性?詹姆逊强调第三世界的“情境性”和“唯物性”,但这种界定的权力在谁手中?当他将“讲述共同经验”设定为第三世界文本的必然归宿时,那些拒绝共同性、坚持个体碎片化的第三世界写作被置于何种位置?

更具反讽意味的是,詹姆逊对第一世界的批判本身也是一种极端同质化。“第一世界文化”在他笔下呈现出惊人的单一面貌:心理主义、个人主观性的投射、结构性的唯心主义,但第一世界内部难道没有异质性、矛盾和对抗?他所大量援引的阿多诺、本雅明、拉康、德勒兹,难道不正是来自这个被他总体化批判的“第一世界”?同样,当詹姆逊试图通过“民族寓言”重建总体性,回应后现代的解构,但他所重建“国际政治的寓言本质”的总体性,是否仍是西方马克思主义的总体性?当他将“第三世界”作为“第一世界”的外部、作为拯救总体性的希望时,他是否正在重复殖民话语最古老的结构:将“他者”建构为“自我”的救赎?

詹姆逊自己并非没有意识到这些危险,他在后记中坦承:“民族寓言这个提议本身不就标志着是在倒退回我一直所反对的拟人化实践吗?”他承认集体性不能被拟人化,甚至不能被合适地命名,当他试图用寓言超越象征的封闭,用四分制超越二元论的同质化,用“差异但相关”建构非强制性的总体性,他的理论工具本身就携带着它试图超越的西方中心论基因,他对第三世界文本的热情解读,既是真诚的“去蔽”,也可能是不自觉的理论殖民,他想要“用外部人士的眼光来看自己”,但他的“外部”仍是西方理论视野内的“外部”,他的“自己”仍是那个渴望通过“第三世界”来救赎自身的西方马克思主义主体。

詹姆逊说:“寓言是扫描仪,用来查找各种差异和否定;隐喻是一枚引爆的榴弹,让你短暂失明。”也许,他自己的理论既是扫描仪,也是榴弹,它扫描差异的复杂网络,同时也在某些时刻让我们对差异的不可化约性视而不见,“差异但相关!”这句口号既是信念,也是困境;既是力量,也是局限,而《寓言的内涵》本身也许就是一则寓言:寓言永远不会完成,阐释永远不会终结,因为作品的内部分裂,正是它得以持续生产意义的源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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