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06-14《一只乌鸫在歌唱》:意义就在等待之中

上帝就是我们的生命里
那伟大的缺席,在空无的沉默
里面,是我们要探寻的
地方,不指望
到达或找到。
——《否定之路》
上帝在我们的生命里,但是并不在我们探寻中到达或找到,一种出发和存在,却指向一种空无,一种缺席,托马斯将这种空无和缺席看成是“伟大”的沉默,沉默意味着上帝并不是在言说,意味着找寻不具有唯一的确定性——即使在我们的生命里。于是一种称为“否定之路”的信仰之路在我们面前展开:为什么对上帝的虔诚是一种伟大的缺席?为什么对信仰的找寻是一种空无的沉默?
1972年出版的诗集,托马斯将它命名为“嗯哼”,诗集用拟声词作为题目,似乎就是在传达一种伟大的缺席和空无的沉默:在《祈求》一诗中,缺席是请求“真理应当遵从美”,却没有得到批准;沉默是幼小的婴儿生来健康,却有癌症在等着他们;缺失是痛苦中寻诗;沉默是用自己的良心付出代价——真理和美不被批准,健康的后面有癌症,寻找是痛苦,良心会付出代价,所有这一切难道不是一种“否定之路”?而托马斯之所以在“祈求”中展开他的否定之路,是因为“沉默是最好的”,它实际上正是在这条路上见证真理、健康、良心和美,而之所以需要沉默,需要作为伟大的缺席的沉默,是因为太多的人“并不沉默”,在《时代》诗中,托马斯就看见了这个“时代”不沉默的本质:那些智者窒息于“巨大的噪音”,他们在无人阅读的书里找到了避难所;那些顾问在公众面前叫喊着“买”和“卖”,买来的是喧嚣,卖掉的是宁静,在这个充斥着巨大噪音的时代,在这个买卖着宁静的时代,从来没有真正的沉默。所以在《时代》的买卖中,《祈求》的否定才是真理之所在,于是那个遥远的天国并不遥远,所有人只要净化自己的欲望,带上简单的需求和礼物,就能用信仰抵达彼岸,“你的信仰,翠绿如一片叶子。”(《天国》)
《嗯哼》诗集可以从这三首诗中窥见托马斯在找寻、祈求和对时代的审视中发现沉默这一“伟大的缺席”,沉默并非是一种信仰的确定性、直达性,是在否定之路上不断进行自我否定、对上帝的否定、对时代的否定中走向天国,而一切都源于那片翠绿的树叶。“否定之路”其实就是托马斯毕生寻找上帝和真理的信仰之路:他是威尔士的一个农民,翠绿如一片叶子就是土地的赞歌;他是一名神职人员,每天要带领众人面对上帝的天国;他更是一名诗人,在空无的沉默中书写着另一种语言,这三种身份所代表的是真善美,而要通达真正的信仰,真善美必须经历从痛苦到快乐、从死亡到新生,从喧嚣到宁静的“否定之路”。
托马斯的否定之路首先从脚下的土地开始,威尔士的田野、山丘、农舍和那些沉默的农民,构成了他早期诗歌最坚实的质地。他看见“梦想聚集在他蜡黄的头顶,/黑如卷发,他走来,跟随牛群/从饥饿的牧场缓步走来。”(《走出群山》)这画面里有一种近乎凝固的时间感,大山的影子在收缩,而那个跟随牛群的人蜕去冷漠的忧虑后,日子终于成为自己的,“可以随意染指,快乐如蛐蛐儿/一支硬币的合唱团在破烂的口袋里歌唱。”(《走出群山》)托马斯的眼睛不放过任何细节,但他不是那种站在田埂上赞美田园牧歌的观光客,他知道这片土地的底色是饥饿和贫瘠,是“风的侵蚀,雨的围攻”,而那个农民“一季又一季”顶住这一切,“把人种保留下来,一座坚固的堡垒,/即使在死亡的混乱中也坚不可摧。”(《农民》)这样的赞美里有一种近乎残酷的诚实,他赞美的不是富饶,而是坚持,不是收获,而是抵抗,当他写下“大地是耐心的;他没有迷路”(《走出群山》)时,那种耐心本身就成了信仰的隐喻,就像田野里的石头,它们不说一句话,但它们在那里,日复一日,年复一年。
然而托马斯并不满足于做一个土地的歌者,他对威尔士乡村的感情远比这复杂,在《一个牧师对他的教民说》中,他以一种几乎令人不安的坦率写道:“山里的男人,浪荡子,威尔士的男子汉,/你们的羊你们的猪你们的小马,你们流汗的女人,/我是多么憎恨你们,因为你们的不敬,因为你们/对于高雅艺术和神圣教会的轻蔑。”这种憎恨来得如此直接,几乎要撕裂牧师与教民之间那层温情脉脉的面纱。但他随即又说:“但我知道,如同我听出,你们的话语中/有着诗的源泉,溪流一般清澈/从双唇间汩汩流出;怎样的绘画/能等同于你们简朴的山居生活?”憎恨与赞美之间的剧烈摆动,正是托马斯面对威尔士农民时那种撕扯的心境,他既看见他们的麻木、狭隘、对精神世界的漠然,又听见他们话语中诗的源泉,看见他们简朴生活中某种不可企及的完整性。作为牧师,他试图引领这些人走向上帝,作为诗人,他反而从这些人身上学到了某种更本真的东西,那些农民“冲撞着迷惑着并强烈吸引我的凝视”,凝视的主体是牧师、是诗人,被凝视的是那些流汗的男人和女人,而这道目光本身就在不断地自我否定,憎恨在否定中转化为吸引,轻蔑在否定中升华为敬重。
| 编号:E42·2260505·2485 |
托马斯将这种辩证的目光凝结在一个人物身上,那就是反复出现在他诗中的农民伊阿古·普拉瑟克,普拉瑟克不是某个具体的个人,而是威尔士山区农民的原型,是那片土地的人格化。在《侵入农场》中,普拉瑟克面对那个带着现代知识和锐利眼睛的观察者,以一种近乎木讷的迟钝回应:“对于我,你的思想/流动得太快,我无法跟上它们的/节奏,并在迅速的水流中,用粗糙的/手指垂钓。”(《侵入农场》)这种迟钝不是智力的缺陷,而是一种生存的智慧,普拉瑟克的手指是粗糙的,他的理解方式是缓慢的,但正是这种缓慢让他守住了某种完整性,而那个闯入者带着流动得太快的思想,反而成了碎片化的人。托马斯说普拉瑟克“教会我的超过任何人”(《幽深的井》),教会了他什么?教会了他有两种饥饿:对面包的渴望和对光明之恩典的渴望。而普拉瑟克的伟大在于,他同时承受着这两种饥饿,他的心灵比诗人“更充实,充满泪水,仿佛幽深的井/从那里可一滴一滴提取出/他那个类型的可怕的诗。”(《幽深的井》)“可怕的诗”来自一个被紧锁的生活之门挫伤了双手的人,那扇门是贫困,是土地的贫瘠,是历史的遗弃,但那双被挫伤的手依然在劳作,在翻动田野之书,在证明土地故事的准确性。
到了《稗草》诗集中,托马斯将矛头指向了更明确的外部威胁:机器,“难道你看不出来/时代之脸的笑容背后/冰冷的机器之脑/就要摧毁你和你的种族?”(《太迟了》)这里的“你”依然是普拉瑟克,但托马斯的焦虑已经超出了对个体农民命运的关怀,他看见的是整个威尔士乡土文明在工业化浪潮中的覆灭,“永远别理机器,/它的燃料是人的灵魂。”(《见识》)托马斯的恐惧在于,机器的入侵不仅仅改变了生产方式,它改变的是人的存在方式,当“燃料是人的灵魂”时,那种燃烧是不可逆的,灵魂被抽空后留下的只是一具继续劳作的躯壳。在《一个威尔士人的自白》中,他更是将这种焦虑上升为对语言和身份的保护:“连上帝也有一个威尔士名字:/我们用古老的语言跟他说话。”他恳求让威尔士的土地“远离/汽油的味道,远离发烫的/拖拉机轰鸣”,这不是乡愁,这是抵抗,那些轰鸣声正在抹去一种古老的语言,抹去一种用古老语言与上帝说话的方式,而一旦这种语言消失了,上帝是否也随之变成了一个说英语的陌生人?托马斯的否定在这里达到了一个尖锐的顶点:机器不仅是物质的破坏者,更是精神的殖民者,它在田野单一的构图上撕开了一道无法愈合的伤口。
从《真理面包》开始,托马斯的否定之路转向了更深邃的维度:肉体的朽坏、灵魂的救赎、死亡与信仰之间那道无法跨越的鸿沟。牧师的身份在这时成为了诗的中心视角,在《磨坊》中,他写一个老人的死亡,那缓慢的、几乎令人窒息的衰败过程:“九年,在那张床上/年复一年,/庞大身躯腐烂,/昔日的小河缓缓/流过他的脑袋,/使他的头脑/生锈的磨盘/不停转动——/碾碎的,是我。”(《磨坊》)死亡不是一瞬间的事件,而是一个漫长的、持续九年的过程,那个躺在床上腐烂的身体像一个磨盘,日复一日碾碎的不是别的东西,正是诗人在旁边守候的心。托马斯不回避肉身的重量、气味、和那种无法言说的耻辱感,“房子弥漫着死亡或霉菌的/气味,或者,兼而有之。”(《磨坊》)这种诚实近乎残忍,但正是这种残忍让他的诗歌获得了某种宗教仪式的庄严,他没有把死亡美化成天使的接引,而是让它留在霉菌和老鼠窸窣的声音里,留在火焰的小花瓣枯萎谢落的壁炉口。
正是在面对死亡的最暗时刻,托马斯引入了克尔凯郭尔,那个丹麦哲学家像一道闪电照亮了他阴沉的信仰之路。在《克尔凯郭尔》中,他写道:“索伦·契约的可怕闪电/环绕着他,仿佛一根骨头/在受崇拜的神的身体中断裂。”骨头断裂的意象令人不安,但这正是克尔凯郭尔式的信仰,它不提供安慰,它提供的是断裂本身,是那个在纯洁思想的修道院里“献上他那皱巴巴的阿门”的人的姿态,阿门是皱巴巴的,不完美,不优雅,甚至有点尴尬,但正是这种不完美让它真实;在《跪着》一诗中,托马斯说出了那句可以作为他全部诗学核心的话:“赐给我力量吧,上帝;/但不是现在。当我说话,/尽管是你,通过我/在说话,却有什么被丢失。/意义就在等待之中。”(《跪着》)等待,不是被动地消磨时间,而是一种积极的、警觉的、不肯妥协的持守。等待意味着不轻易接受现成的答案,不跟随时代噪音的节奏,不在买卖宁静的市场中出售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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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托马斯:上帝也有一个威尔土名字 |
这种等待在《精神实验室》中遭遇了更严峻的考验,托马斯看到科学正在建立一座“高耸的/玻璃之城”,一个“精神实验室”,在那里,“他们正在隔离/人类的病毒,并把它/烧死在超然的烈火中。”(《那边》)科学的雄心是清除一切不确定性,包括死亡、痛苦、信仰这些古老的、不洁的东西,但托马斯反问道,当上帝回来时,他看见的是“空了的圣杯”,摸到的是“机器冰冷的触感”,他“在一堆暗哑的齿轮/和不倦的轮轴中间,寻找自己”(《上帝的故事》),这个上帝是一个迷路的上帝,他曾经走过的土地被水泥覆盖,他曾经呼吸的空气被机器抽干,他曾经对话的灵魂被当作病毒隔离。托马斯的否定在这里变得激烈而直接:科学不是在书写上帝的故事,而是在擦除上帝的故事,用齿轮代替祈祷,用实验室代替教堂,用冰冷的确定性代替温暖的沉默。
从《频率》开始,托马斯将目光从外部世界收回,转向了内心,“最好的旅途是/向内。是内心/在召唤。艾略特听到了。/华兹华斯从北部山区/回到他自己思想的/断崖峭壁,俯身寻求/赤裸岩壁上滞留的诗歌。”(《探索》)向内不是逃避,而是一种更深层的否定——否定外在的喧嚣,否定机器的承诺,否定进步的神话,在一个荒芜的内部世界里重新寻找那“赤裸岩壁上滞留的诗歌”。在《阴影》中,他写道:“我闭上眼睛。/黑暗暗示着你的存在,/你陡峭的思想的影子/落在我的世界。我在里面发抖。/不是你的光/使我们目眩;是你的/黑暗之壮观。”这是一个惊人的翻转:信仰不是走向光明,而是走向黑暗的壮观,上帝的存在不是以光芒万丈的方式显现,而是以影子的方式落在世界上,那种黑暗深邃到让人发抖,但正是这种黑暗本身构成了信仰的真实质地。托马斯的否定之路走到这里,已经彻底翻转了传统神学中光与暗、在场与缺席的等级秩序,伟大的缺席比廉价的在场更真实,壮观的黑暗比刺目的光明更令人敬畏。
在《上帝的电影》中,他进一步追问:如果有一台录音机记录一切,它录下的“除了自然的背景”还有什么?如果有一台摄影机镜头“对存在/和缺席,一样敏感”,它看到了什么?上帝的思想是什么颜色?这些问题没有答案,也不需要答案,因为“它并未出现,而我们仍在等待”。等待成了托马斯最后的姿态,不抵达,不找到,不看见,只是在等待中保持一种警觉的沉默,这种姿态在《通信》中被概括为一种人生态度的转变:“年轻时,我以为真理/会出现在地平线那边。/年纪大了,我呆着不动,它离我/还是一样遥远。”这不是幻灭,这是智慧。托马斯的智慧在于他明白了一个悖论:越是追逐真理,真理越是遥远;越是安于等待,真理反而以缺席的方式成为一种在场的沉默。
《复调》是托马斯否定之路的集大成之作,这部长诗以基督的叙事为线索,从“太初无言”开始,穿越道成肉身、基督殉难,直到“公元后”的当代困境。开篇第一句就是彻底的否定:“不,太初无言;/沉默,被禁止说出的/词语打破。”(《复调·公元前》)这几乎是对《约翰福音》“太初有道”的直接改写,托马斯将“道”置换为沉默,将言说视为对沉默的打破,而这种打破本身是被禁止的,也就是说,人类的一切言说都是一种僭越。但正是在这种僭越中,沉默反而获得了被聆听的可能:“一只鸟降落/水面的声音;思想冲击/时间之岸的声音;第一个人类的/乌尔语练习。一个构想的/陈述,在上帝头脑中的/回声。一根肋骨的声音”(《复调·公元前》)这些声音都是沉默的痕迹,是“那唯一者”在万物中留下的方言。就像托马斯在《突然》中写道:“我不必/绝望,就像/在外邦人的第二个/圣灵降临节,我倾听周围的/这些事物:杂草、石头、仪器、/机器本身,一切/以各自的方言在对我说话/出于那唯一者的目的。”连机器都有自己的方言,连石头都在说话,但这种说话不是语言的喧哗,而是沉默的另一种形式,是“无言而有言”,土地在言说,信仰在言说,诗歌本身在言说,而诗人要做的只是倾听。
在《复调·道成肉身》中,托马斯以一种近乎反讽的方式处理基督的诞生:“基督诞生?不。/事情出了差错。/马厩里有一个洞,/酸雨通过它/滴到空地上。美/被倒挂起来。”道成肉身不是一个圆满的神圣事件,而是一个出了差错的、被酸雨侵蚀的、美被倒挂起来的悲剧,但正是在这个差错中,那个“想象中的新生儿”反而显得真实,因为他拒绝了“那古老的血的要求”,旧约中献祭的血,律法的血,复仇的血,都被这个新生儿拒绝了。到了《复调·基督殉难》,十字架的意象被推向了极致:“整个宇宙完了,/全知全能者在警告,十字架/被竖起,做它的材料/同样地适合于悔恨。”十字架的材料同样适合于悔恨,这意味着救赎的工具本身就是痛苦的延伸,而基督“满足于成为救世主,/不是这世界的,也不是这物种的/救世主,而是成为/十字架脚下/赌博团伙里/那一个匿名成员的救世主。”救世主不是拯救全世界的英雄,而是拯救那个最不起眼的、掷骰子的士兵的匿名者。大叙事被否定,小细节被放大,普遍性被特殊性取代,这正是否定之路的逻辑,不是从地上建造巴别塔直达天堂,而是在十字架脚下的尘土里认出那个与你一样在赌博中迷失的人。
《复调·公元后》将这种否定逻辑带入了当代处境:“我们一直,被困在/科学的路标下,徒劳/泣诉,说我们迷路了。”(《复调·公元后》)科学的路标越是清晰,迷路的感觉越是强烈,因为那些路标指向的是外在的方向,而托马斯要寻找的是内在的坐标,他给出的答案是:“内心的沉默/是我们活得最好的时候,/在此,我们倾听/遥远的沉默/吁求上帝。”倾听遥远的沉默吁求上帝,这个表达里有一种奇特的倒置,沉默不是缺乏声音,沉默本身在吁求,而吁求的对象是上帝,但上帝本身又是沉默的。于是整个结构变成了沉默吁求沉默,倾听者同时也是被倾听者,在这种相互的沉默中,一种比言语更深邃的交流在发生,“怎么办?/唯有保持安静,更靠近普遍存在。”普遍存在不是某种抽象的概念,而是杂草、石头、机器、田野、死亡、爱、诗歌,是一切以各自的方言说话的事物,安静地靠近它们,就是靠近那个“伟大的缺席”,就是在等待中活出意义的形状。
《残稿》中有一首题为《岛》的诗,写于托马斯晚年,似乎是整个否定之路的终点,又似乎是回到起点的环形回归:“我还是愿意去那里/只要是为了等待/那真理之花/一生一次的绽放;/哪怕是为了逃避/这买来的自由。/没有钥匙的大海之囚徒,/靠精神的面包和水活着。”那座岛是威尔士,也是田野单一的构图,是普拉瑟克的农场,也是上帝缺席的教堂,托马斯愿意去那里等待,等待真理之花一生一次的绽放,这种绽放也许永远不会发生,但等待本身就是绽放的形式,“没有钥匙的大海之囚徒”,我们都是囚徒,都没有钥匙,大海没有门可以打开,但恰恰因为没有钥匙,恰恰因为无法逃脱,我们才真正学会了靠精神的面包和水活着。这让人想起他在《农村》中写的:“保持原状吧,村子,因为围绕着你,/缓慢转动着一个世界,辽阔/而富有意义,不亚于伟大的/柏拉图孤寂心灵的任何构想。”那个村子没有发生什么大事,一只黑狗在烈日下咬跳蚤就算历史事件,但正是这种平淡、这种静止、这种等待,构成了一个不亚于柏拉图构想的世界。托马斯的否定之路从威尔士的田野出发,经历了肉身的死亡、机器的异化、科学的僭越、内心的探寻,最终又回到了威尔士,但这不是简单的回归,而是在否定的烈火中煅烧过的回归,那片田野现在不仅是田野,它也是十字架矗立的地方,是上帝缺席的地方,是沉默发出声音的地方,是真理之花也许永远不会绽放但等待本身已经绽放的地方。
威尔士的历史创伤和民族身份在托马斯的诗中是等待的另一层含义,“威尔士没有现在,/也没有将来;/这里只有过去,/一些微不足道的遗迹”(《威尔士风光》)听起来几乎是一份死亡诊断书,但他随即在《淹溺》中写道:“一个罕见的地方,相比其他地方/很明显:在这里,像在深海,/人们抓紧语言最后的桅杆/一起下沉,无人记得,却毫无怨言。”抓紧语言最后的桅杆一起下沉,这不是悲剧,这是抵抗的最后形式。当一种语言、一种文化、一种生活方式注定要沉没时,抓紧桅杆的人不是愚蠢的,他们是在用下沉的姿态宣告:我们曾经在这里,我们用自己的名字称呼过上帝,我们的田野曾经翠绿如一片叶子。在《一片土地》中,他写威尔士人的歌唱:“他们歌唱,不像音乐/更像是一个民族在撕裂自己/那种声音,激烈如一个美人的承诺/那个美人本来属于他们。”歌唱像撕裂,承诺属于一个本来属于他们的美人,那个美人就是威尔士本身,就是那片土地,那种语言,那种与上帝对话的古老方式。托马斯的一生都在为这个美人写诗,他的否定之路说到底是对殖民文化、工业化、英语霸权、科学傲慢的持续否定,而在否定的尽头,那个美人依然“本来属于他们”,只是需要等待,等待一生一次的绽放,哪怕绽放只存在于等待本身的姿态里。
《一只乌鸫在歌唱》这个标题来自1958年诗集《夜饮谈诗》中的同名诗作:“一个缓慢的歌手,每句歌词/却都富于历史的弦外之音,爱、欢乐、/悲伤,那是他的幽暗部落/在另外的果园学到,并且/本能地传承至今,/却永远新鲜,总是伴随着新的泪水。”乌鸫的歌唱是缓慢的,每句歌词都有历史的弦外之音,它的歌声来自幽暗部落的传承,却永远新鲜,总是伴随着新的泪水,这只乌鸫就是托马斯自己,就是那个在威尔士田野上缓慢歌唱的诗人,他唱的是土地、死亡、信仰和等待,他的歌声里有历史的重量,有民族的悲伤,有对上帝缺席的不甘和对沉默的敬畏,他唱了五十多年,从《田间石》到《残稿》,他的歌声没有变得更快、更响亮、更喧嚣,他始终保持着一个缓慢歌手的节奏,因为,“意义就在等待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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思前:夕阳下的桑巴“独舞”
顾后:日日是好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