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06-16《邪灵》:活在被制造的恐惧里

73分钟的电影依然是一个电视版,不管是长度还是剧情,都适合在电视里播放,而片头的“序言”更是为电视播出量身打造:主持人利文斯顿站在镜头前,向观众介绍这部斯皮尔伯格导演的鬼屋故事,而这个“序言”本身就有某种诡异气氛,它也构成了电影的一部分:利文斯顿说这是他“被迫”介绍电影,他的身后正在转呼啦圈的女人是雇主的监护人坦杰拉,“她应该被送进精神病院……”介绍完电影之后他的最后一句话是:“如果这个场景让你感兴趣,你也可以考虑购买一座自己的鬼屋……”
主持人利文斯顿“被迫”介绍电影,身后的坦杰拉应该被送进精神病院,向观众推荐一座鬼屋,“序言”就是对这部电影的导读,诡异、不安的气氛已经开始营造;而在电影发展过程中,这个介绍的场景再次被插入,这次出现的是一名女仆,女仆身上被绑着绳子,而坦杰拉手上拿着一个特殊的装置,似乎是坦杰拉在和女仆玩一个游戏,而这个场景也注解了利文斯顿开场时所说坦杰拉应该被送进精神病院,游戏就是她发病的写照;而在电影结束之后,利文斯顿再次出现,不过坦杰拉已经被绑住了,之后她便被人带走,很明显,这次她真的被送进了精神病院。前面的“序言”,中间的游戏以及最后的“惩戒”,作为电视节目的一种效果,很好地表达了“邪灵”这一主题,坦杰拉身上的怪异之处就是现实生活中的“邪灵”,这也意味着“邪灵”就在我们身边,就在日常生活中。
这像是片名“Something Evil”的答案,作为“邪恶的东西”并不是远离现实,它无处不在,渗透在我们无法摆脱的现实里,而真正成为谜题的倒是一种“somewhere”的邪灵:它在某处。斯皮尔伯格对于这个问题的解答,就是从外部逐步进入到内部完成了一次揭秘。“邪灵”在那个喊出“你讲被带走”的麦克德莫特身上,在慢帧中,他惊恐地离开屋子,然后打开了谷仓的门,爬上梯子,然后在后退中从开着的那扇窗户中跌落;这是一个曾经发生的鬼屋故事,而当玛吉一家搬进这间屋子,斯皮尔伯格让邪灵一次次出现:挂着的灯被风吹着摇晃起来,半夜醒来的玛吉听到了婴儿的啼哭声,她小心翼翼走进了谷仓,几只神秘的鸟飞起,在哭泣声继续中,她打开了那只废弃的铁炉子,里面竟然是一只老鼠;但是这个哭泣声还是经常在夜晚响起,玛吉再一次走进谷仓,发现声音是从一只玻璃罐里传出的,而突然看见那个透明的罐子让她魂飞魄散……
| 导演: 史蒂文·斯皮尔伯格 |
邪灵发生在过去,邪灵发生在现在,邪灵在夜晚到来,邪灵在谷仓里活动,邪灵变成婴儿的啼哭声,邪灵躲在装着泡液的罐子里,甚至卖给他们房子的加尔敏身上也带着一种诡异之气,他会杀死鸡,然后让鸡血溅落在院子里……在这间屋子里,邪灵无处不在,而对于这个将“somewhere”变成here和there的邪灵,邻居林肯更是将它看成是一种必然的存在,他阅读、研究的图书和邪灵有关,他认为邪灵是真实存在的,它就是一种,“邪恶是真的,它在寻找我们的灵魂……”当麦克德莫特坠落,当林肯遭遇神秘力量侵袭,当玛吉听到恐怖的婴儿哭泣,甚至当玛吉的儿子斯蒂维变得癫狂,似乎邪恶的力量正在寻找不同的灵魂。夜晚、妖风、哭泣声、黑暗的谷仓、玻璃罐子、慢帧中的死亡、莫名遇袭……斯皮尔伯格在运镜中,营造了令人恐惧的氛围,让电影也充满了一种邪灵的力量。
但是就像他的首部长片《决斗》一样,斯皮尔伯格依然还是在表面看起来是恐惧外部的情况下,逐渐将其内化为内心的冲突,无疑,这一切也都可以看做是玛吉身上被唤醒的邪灵:是她因为喜欢这座房子而住了进来,是她在夜晚听到了哭泣声,是她去了谷仓发现了老鼠和罐子里的东西,在这个意义上,邪灵是不是她内心的某种幻觉?一切的恐惧是不是她的想象?或者说,正如“序言”中的坦杰拉一样,玛吉也是一个应该被送进精神病院的女人?的确,玛吉的表情,玛吉的眼神,玛吉的动作,似乎看上去都有一种和现实偏离的“入神”状态,而且,她喜欢神秘的图案,对魔鬼的故事感兴趣,甚至亲手制作驱赶魔鬼的石头挂件,在认识林肯之后更是知道了更多邪灵的东西,还在地板上绘制了圆形的降灵图,一方面,她是那个和邪灵进行抗争的人,但是另一方面,她也成为了邪灵,或者说,斯皮尔伯格就是在描写一个邪灵自我抗争、自我搏斗的过程,她可能在失败中跌入深渊,她也可能在生理中回归正常,那么,是什么导致了她出现恐怖的幻觉?她为何面对心灵的邪恶而无法摆脱?

《邪灵》电影海报
斯皮尔伯格似乎给出了一条线索,那就是玛吉和儿子斯蒂维之间紧张的关系,每次玛吉听见谷仓的婴儿哭泣声,她进入谷仓寻找就会发现对面自己居住的房子门开了,于是马上跑上楼,发现斯蒂维在床上痛苦不堪。寻找邪灵,却发现邪灵正在斯蒂维身上,这就是一个暗示,而斯蒂维在这个家庭中也表现出某种不寻常,他和癞蛤蟆玩耍,他把蜘蛛当成宠物,他逃离玛吉的视线,他和玛吉发生争斗,当斯蒂维不停将球拍到墙上,制造的噪音让玛吉非常难受,她终于砸掉了正在制作的辟邪挂件,为了控制斯蒂维,他甚至将他关在屋子里,最后终于爆发了母子之间最激烈的对决,那时的斯蒂维就像是魔鬼转世,他几乎要将玛吉置于死地……玛吉内心的邪灵一定和斯蒂维有关,但又不仅仅和斯蒂维有关,玛吉每次遇到问题,总是会打电话给丈夫保罗,而保罗工作太忙,也总是应付她,玛吉遭遇恐怖之后想要离开这里,保罗又担心房子亏了不少,所以夫妻关系本身存在问题,而斯皮尔伯格给出的另一个线索是,他们曾经开车遭遇了事故,似乎他们一直没有从事故中走出,每次说起也心有余悸。和丈夫之间的隔阂,和儿子之间的对立,以及车祸带来的阴影,都成为玛吉内心邪灵不断成长的原因。
但是不管邪灵是一种神秘的东西,还是邪灵在某处显现,something和somewhere都指向了某种不确定甚至模糊,而斯皮尔伯格的这部电影也完全走向了不确定:是外部的确存在着邪恶的力量?还是因为现实原因而让人逐渐崩溃产生了邪灵?斯皮尔伯格没有给出答案,所以叙事诡异有余但合理不足,甚至所谓的恐惧也只是视听效果制造的恐惧,而在这个效果化的故事里,情节的逻辑性就处在完全弱化的位置上:如果邪灵只是一种精神紧张和压抑导致的幻觉,那么麦克德莫特的死亡、加尔敏杀鸡以及林肯遭袭为什么会发生?当这些诡异的事发生,反而证明邪灵是一种外部存在;而如果是外部存在,斯皮尔伯格又借林肯的话提出了化解的办法,“有一些东西比它更强大,那就是爱。”于是在最后玛吉紧紧抱住了对她发起攻击的斯蒂维,风停止了,斯蒂维的疯狂走向了平静,玛吉说出的那句“我爱你”变成了秘密武器,但是如此简单化解矛盾,叙事意义又何在?看起来,斯皮尔伯格在情节设计上,只是为了恐惧而制造恐惧,在电影结局里,却只是为了爱而编织爱,于是,恐惧变成了一种效果,爱则廉价地变成了一句口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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思前:《决斗》:内心隐秘的敌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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