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06-17《横冲直撞大逃亡》:无罪的错误

这是一个冒险故事,但是为什么在面临生死时充满了喜感?这是一个犯罪电影,但是为什么在警匪对立中充满了温情?这是史蒂文·斯皮尔伯格的一次反类型创作?根据1969年德克萨斯州的真实事件改编,斯皮尔伯格版的“邦妮和克莱德”并非是对“雌雄双盗”真实故事的一次再现,或者说这些只不过是斯皮尔伯格讲述故事的一种外饰,让一个犯罪和冒险的故事变得充满温情和喜感,斯皮尔伯格或者在反体制和追求自由和宽容中把“罪与罚”仅仅变成了一种“错误”。
于是,罪就成为了一种无罪的存在,当简只是通过让丈夫波普林更换了日常的衣服就轻易逃离了矫正中心,当“雌雄双盗”只是想要回属于自己的孩子重建一个完整的家,当坦纳上尉撤掉了路障“放行”并且让警车跟从变成“护送”,甚至当被劫持的警察斯莱德和夫妻在车上越来越和谐,斯皮尔伯格就是试图建立一种宽容和温情的叙事模式,在某种意义上,这便是一种反体制的实践,而这种反体制所针对的是制度和秩序本身,就像简在车上哭泣着说自己不是一个好母亲,就像波普林愤怒地表达整个社会打着慈善的幌子,这就成为了斯皮尔伯格对于主题的表达,而沿途群众从围观者到夹道欢迎、鼓掌追随者,更是在更广阔的层面上构建了对既有社会秩序的批判。一个只有两岁的孩子,只因父亲还在矫正局中服刑,只因为母亲进过女子监狱,孩子便以慈善的名义送到了寄养家庭,一家三口成为了割裂的存在,所以简才会冒险让波普林逃离,他们才会劫持警察去孩子所在的甜心公园,这一切只不过是回到最简单的家庭关系,破除一切的障碍就是为了重构家,而充满温情的家正是在反体制中建立的。
但是如果说简和波普林对重新拥有孩子的渴望,沿途群众将他们当成是自由的先锋,都是站在体制的对立面进行着反体制的抗争,那么警察作为秩序的一部分,当他们在“横冲直撞大逃亡”中逐渐扮演同情者、感化者,才是真正触及了反体制的核心。坦纳上尉撤离了路途中的障碍,让被劫持的车辆通行,看起来是为了保护被劫持的斯莱德,是对体制本身的维护,但是他在漫长的过程中并没有下令击杀这对夫妻,而且还保持和他们的沟通,甚至在危机面前沉着冷静、面带微笑,斯皮尔伯格的用意就是拆解用暴力制伏罪犯的秩序性模式,回到对话的关系之中,这里面本身就有一种秩序重建的需求。但是最为关键的还是斯莱德,他一开始的确把简和波普林当成犯下重罪的罪犯,也就是把他们看成是秩序的破坏者,但是在去往甜心公园的过程中,他得知了他们被无情和孩子分离,得知了简对孩子和三个人一家的无限渴望,慢慢也加入到和他们的对话中:在简和波普林吵架的时候,他变成了劝架者;三个人在车上用餐,充满了和谐的气氛;斯莱德教简如何开车;彼此交换了亲人的照片,听对方讲述家庭故事;简让他在报道他们劫持行动的报纸上签名,斯莱德甚至拿出名片交给他们……这已经不再是劫持和被劫持的关系,不再是警察和匪徒的对立,不再是你死我活的冒险,他们完全成为了朋友——当最后被枪击中的波普林在车上因失血过多而死去,“横冲直撞大逃亡”也走向了终结,面对坦纳上尉,在夕阳中的斯莱德说了一句:“他拿我的枪一直没有使用过。”
| 导演: 史蒂文·斯皮尔伯格 |
枪是武器,在劫匪那里枪更意味着暴力,而这种暴力就是针对秩序、体制和所谓的慈善,但是波普林手中那把警察的枪一直没有使用,也就解构了它的暴力性,在这一刻,斯莱德完全站在了简和波普林的一边,这也注解了“横冲直撞大逃亡”在情节构成上具有冒险性,在主题上则变成了无罪的错误:简和波普林拿着枪劫持警察只是制造了一场错误,一场从来不是罪不容诛的错误,一场只想要回自己骨肉的错误,但是波普林在错误中死去,简在错误中失去理智,这是不是反而变成了一种反讽?无罪的错误,之所以最后变成了错误之死,或者在另一个意义上是对不设防的“孩童心理”的一次摧毁,尤其是简,是她策划了波普林逃离矫正中心,是她劫持了斯莱德的车,是她一心想要自己的孩子,所以她冒险,所以她犯罪,所以她导致了丈夫的死和自己的疯,所以最后依然没有要回自己的孩子,自己也像一个孩子一样,这就是对秩序的不设防,对制度的不防备,对冒险的轻视,以及对牢不可破秩序的忽视,当一个还生活在孩童时代的成人在秩序中失去了所有,秩序再一次战胜了自由,而无罪的错误也回归到了罪之中。
但也许斯皮尔伯格身上也有着浓浓的孩子性,他试图通过冒险故事的喜剧化、犯罪故事的温情性,以及将罪变成一种错误的转换中完成对自由、宽容和人文主义的构建,但是他的叙事本身也变成了一种“错误”:矫正中心如此轻易就能逃离,这怎么可能?坦纳上尉撤离路障的确是一次放行,但是为什么要用那么多警车跟随?难道真的是护送?几十辆警车蔚为壮观,德克萨斯州的警力都在对付这一事件,但是整个过程他们几乎“无所事事”?这难道不是为了剧情需要的极大浪费?斯坦上尉既然不采取武力行动,为什么又招来了曾经当过游骑兵的狙击手?这两个狙击手能够在300码的距离击中一枚硬币,那么他们所要针对的就是“罪犯”,但是既然斯坦上尉要采取行动,为什么在机会很好的时候没有让警察动手?尤其是简上移动厕所方便的时候,只有波普林手上拿着枪,而警察只要有采取行动的方案,完全可以利用波普林的疏忽干掉他,这么多警察要对付一个人是轻而易举的事,却又要费力地招来游骑兵,而且坦纳让游骑兵埋伏在甜心乐园就是为了干掉简和波普林,如此明显的用意,完全颠覆了之前的宽容气氛,也彻底将错误变成了罪恶。
斯皮尔伯格一方面想要表达在反秩序中“无罪的错误”的合理性,另一方面却又将这种合理性抹杀,一方面构建反体制的“孩童时代”,另一方面又在对非理性的摧毁中回归秩序本身,如此矛盾,便有了情节设计上的种种问题,孩子不在自己身边是因为整个社会打着慈善的幌子,而电影发生的“错误”,也许是因为斯皮尔伯格打着社会批判的幌子,电影只不过是一个娱乐化的冒险故事,一个幼稚的罪与罚游戏。

《横冲直撞大逃亡》电影海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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