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06-25《太阳帝国》:我的飞机在天上飞

史蒂文·斯皮尔伯格战争题材的电影似乎可以分为前期和后期,《辛德勒的名单》和《拯救大兵瑞恩》作为后期代表,是斯皮尔伯格对战争本身的思考,而主题就是战争和人性之间的抉择,前期的代表作则是《一九四一》和《太阳帝国》,和后期关于人性的主题不同,这两部作品并没有在这一主题的深刻性上进行挖掘,虽然它们都和日本侵略者有关,但是《一九四一》明显是借战争讥讽美国社会以及所谓好莱坞神话的荒诞性,而《太阳帝国》比《一九四一》更写实,也更具有历史性,但斯皮尔伯格并不是要正面展示战争的残酷性,而是以战争为叙事背景,提出的是一个关于梦想的故事。
1941年,是日本发动对华全面侵略的第4年,也是突袭珍珠港爆发太平洋战争的那一年,随着英美盟军的加入,战争正进入一个新阶段。斯皮尔伯格提供了这样一种战争背景,而随着战事日趋复杂,上海国际租界里的形势也变得严峻,通过租界里英国商人约翰一家做出的选择和11岁孩子吉姆的经历,斯皮尔伯格将这一背景变成了一种现实困境:在日军进攻上海后,约翰带着妻子玛丽和儿子吉姆离开了公寓,但是在上海街道的人流中分散,吉姆失去了和父母的联系,回到了公寓等待他们回来,但是公寓已经被日军占用,吃完了里面储存的食物之后,吉姆流落街头,之后遇到了美国人弗兰克和贝西,他们准备将他卖掉,但是战乱时代生意没有做成,他们被关进了集中营。而在集中营里,吉姆更是经历了生死考验,他目睹了死亡,他忍受了折磨,他学会了生存,当战争进入后期,日军最后撤离了集中营,吉姆最终和父母团聚。
失去父母、流落街头、差点被卖掉、关进集中营,最后活了下来并和父母团聚,这就是斯皮尔伯格的“战争叙事”,它是残酷的,是煎熬的,但是当他最后和父母重聚,这一种战争叙事看起来避开了对战争的揭露和批判。在这里最被人诟病的是两个地方,一是故事发生在中国上海,发生在日军对华的侵略战争中,但是根本没有出现抵抗侵略的中国军民,只有通过吉姆的视角,看见混乱的上海街头,上海街头逃难的中国人——它是通过车内的视角“看见”车外的乞丐、修女、商贩,这是一种空间的隔离,而吉姆作为英国商人的孩子,拥有优渥的生活,打高尔夫球、出门乘车,公寓里有泳池,雇佣的是中国女佣,这种隔离就是对“中国”社会的一种抽离,而约翰也多次强调:战争不关我们的事,在洛克伍德家聚会的时候,那些英国朋友也都表达了战争和我们无关的观点。所以斯皮尔伯格在这里很明显是在淡化中国,淡化历史,淡化战争的现实意义。
| 导演: 史蒂文·斯皮尔伯格 |
同样,对于日军也有一个抽离的意图,虽然吉姆在集中营经历了许多,但是斯皮尔伯格始终没有展现这场战争血腥、暴力和侵略的本性,虽然集中营的生活非常艰苦,死亡也总是发生,但是吉姆能够活下来,战争并不是惨无人道的。在这里,片名《太阳帝国》也在这种抽离中具有了另外的隐喻,“太阳帝国”无疑指向的是日本,当战争进入尾声,“太阳帝国”也一步步走向了覆灭,但是在斯皮尔伯格的叙事中,“太阳帝国”更多是具有象征意义,太阳在天上,太阳发出光,太阳需要仰视,所以“太阳帝国”更多指向的是脱离战争的梦想世界,身为唱诗班成员的他曾经就对母亲玛丽说过自己梦见了上帝,上帝在天上,他和“太阳”形成了一种互指的关系,而在他即将离开集中营的时候,说起自己学会了一个新词:原子弹,他说:“它是划过天际的一道白光,这是上帝在拍照。”和日本有关的“太阳帝国”变成了对上帝的仰视,原子弹变成了上帝拍照留下的白光,如此抹去了战争的具体指向,甚至在去战争化的过程中让“太阳帝国”变成了一种信仰。
所以很明显,一方面斯皮尔伯格通过历史的再现进入到战争叙事中,另一方面则以抽离的方式去战争化,而它所构成的就是和战争叙事相对的梦想叙事:战争叙事是吉姆生活的现实,是无法逃离的大地,是经历分离、流浪的生存世界,而梦想叙事则是吉姆在内心构筑的信仰和理想,一个在平视的世界里,一个则在仰望的目光中,而所有在现实中的隐忍和考验,都是为了抵达那个梦想世界,也就是说,吉姆保留内心的梦想是一种超越战争和生存的力量,这种梦想是通过具象化的飞机而得以展现的。吉姆喜欢飞机,他的梦想就是驾驶飞机飞翔在蓝天上,他拥有纸飞机和玩具飞机,这是梦想的第一步;当战争爆发之后,他看见了天上的战机,在他眼中它们绝不是扔下炸弹制造死亡的工具,而是梦想实现的标志;他看到了军用飞机的残骸,于是坐在上面学着驾驶飞机;日本军营里也有喜欢飞机的人,他在和他隔着铁丝网的对望中完成了对话,当日军战斗机起飞,他会向他们敬礼,而飞行员也会还以相同的礼节;甚至当贝西带人回到集中营,有人向那个日军飞行员开枪,他阻止他们,说他是自己的朋友。
吉姆心中永远有一个飞翔的梦想,这个梦想是一种仰望的存在,是他的“太阳帝国”,它超越了地面,超越了战争,超越了生存,所有地面、战争和生存的经历都是为了最后抵达这个梦想,所以斯皮尔伯格不是在揭露战争,而是在构筑梦想,但是当梦想构筑在战争之上并试图超越战争,他通过一个11岁孩子的视角想要提炼梦想的超越性,却最终变成了一种扭曲:首先是对历史的扭曲,日本倾略者在电影中不再是狰狞的角色,执行飞行任务的飞行员不再是武力的实施者,原子弹不再是人类的灾难,集中营也不再是死亡的炼狱;其次则是对梦想本身的扭曲,吉姆的梦想在自己内心里,在和现实的隔绝中,在唱诗班的经文里,在对上帝的仰望中,所以他只能隔着车窗看见苦难,他在发生死亡的街上骑车,他活在梦想里,梦想是他的力量,但是当他的这个飞翔的梦想还是为了成为一名战争中的飞行员,梦想依然是和战争有关的梦想。
斯皮尔伯格用一个11岁孩子的梦想避开了战争的直接叙事,这也是在成人世界之外构建的孩子世界,它不仅是被架空的,而且也是一种以梦想为名的虚构,最后和父母的大团圆更是斯皮尔伯格对战争苦难的彻底抹除,这难道不是欧洲中心主义和精英主义的一种幽灵般的存在?

《太阳帝国》电影海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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