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07-23《林肯》:美国!太美国了!

《林肯》,的确是一部传记,但不是《林肯传》,没有关于出身贫寒的童年故事,没有投身法律的励志传奇,没有成为总统的梦想成真,甚至最后遇刺也仅仅是拉开幕布被宣布:“总统遇刺身亡了!”根据历史著作《对手的团队:林肯的政治智慧》改编、由普利策奖得主托尼·库什纳执笔,史蒂文·斯皮尔伯格也没有从林肯一生讲述这个美国历史上最伟大总统的传奇一生,而是聚焦于南北战争期间如何力排众议最终通过“废奴修正案”这一事件,而这一事件正是构成了在斯皮尔伯格心中林肯最伟大的一面。
为什么废奴运动的成功最后以第13号修正案最后通过体现了林肯最伟大的一面?因为废奴是一种历史必然性的选择,在南北战争初期,北方失利的情况下林肯颁布了《宅地法》和《解放黑人奴隶宣言》,解决了内战时期的民心问题,黑人参加了联邦军队达到20万人,战况得以扭转,所以废除奴隶制这一解放行为关乎到战争背后的民心问题,电影一开始林肯面对有色军团的士兵格林和克拉克,就问他们如果战争结束他们会去干吗,两人回答说会去工作,这种选择本身就代表了他们所畅想的自由和平等生活,而格林更是在说起毒泉战役被俘的有色军团被屠杀,幸存者再次加入了116团有色军团继续战斗,他坚信战争会取得胜利,他更坚信“100年后黑人可以参加选举了”。这段林肯和黑人战士之间的对话可以看作是斯皮尔伯格对废奴运动的必要性和历史意义的阐述,它放在电影的这个位置,就是关于主题的一个“序言”。
但是和颁布《解放黑人奴隶宣言》当时的情况不同,当持续四年的南北战争已经进入尾声,当林肯迎来了他的第二个总统任期,摆在面前的任务是将“宣言”变成宪法,即推动宪法第13号修正案在国会通过,以合法的方式在法理上永久废除奴隶制在美国的存在。但是林肯面对的困境就像他时常做的噩梦一样:这一修正案就像大海中的小船,“在被某种可怕的力量飞速推动中,我仍能感觉我们正向海岸冲去,我感到一阵强烈的孤独……”而对于这个噩梦的解读,妻子玛丽认为“小船”就是修正案,而且在她看来,这是注定会失败的修正案。小船的困境就是林肯的困境,““我认为,宪法赋予了我战争的权力,但没有人了解这些权力到底是什么。”林肯作为总统有开战权,但是他认为真正的权力是坚守维护宪法的誓言,这个权力意味着要把黑奴解放出来,但是这正是一个悖论:拥有开战权意味着在战争结束后敌方的奴隶可以作为财产充公,因为在没有宪法赋予的解放奴隶的权力下,奴隶只是一种战时物质,而且,没收敌方的财产只适用于好战敌对国家,南方联邦却不是一个国家,甚至只是叛乱者居住在南方,只是南方各州处于战争状态而已,如果在宪法意义上没有通过修正案,那么不管是解放奴隶还是作为财产成为战时物质,都缺乏法律根据,战后必然会受到高等法院的审判,总统也会遭到弹劾,结果就是奴隶制卷土重来。
| 导演: 史蒂文·斯皮尔伯格 |
所以如果不通过废奴法案,就无法让废奴制在法律层面实施,所以推动修正案得到国会三分之二议员通过是林肯必然的选择,但是这只在风浪中前行的小船很可能在风浪中沉没,这是林肯面对最大的困境:代表南方的民主党当然反对,而共和党保守派也主张先停战赢得和平,毕竟南北战争就是为了实现国家的统一,四年战死60万人,所有人都把和平看成是唯一的目的,所以他们即使要支持修正案,条件也是要和南方进行和谈,而一旦和谈成功战争结束,修正案反而作为一种条件最终失去了它的意义;以史蒂文斯为代表的民主党激进派是废奴主义者,他们当然是支持这一修正案,他们不仅对林肯所表现出的“妥协”不满,认为他是“屈从的妥协者”,是“我们的敌人”,史蒂文斯认为,即使通过了修正案,也只是认为黑人在法律面前和白人平等,但并不承认“生而平等”;而伍德更是认为林肯是盲从废奴的“暴君”,“如果法案通过,意味着释放四百万有色人种,同时约束了美国白人”;还有人认为,奴隶制才是自然法则的唯一侮辱。
面对法律意义、派别争斗带来的困境,林肯当然没有屈服,没有退缩,斯皮尔伯格塑造了一个充满智慧的政治家,在面对战争没有结束和平没有到来、各党派意见不一甚至将他看成是暴君和独裁者、再加上痛失爱子的情况下,林肯站在历史的高点,把全部心血都投入到让自由、平等成为美国精神的伟大战斗中。在有色军团的战士奔赴前线的时候,格林重复着林肯那句经典的“自由平等乃立国之本”的话,解放奴隶就是抵达这一立国之本的必要途径;而林肯面对史蒂文斯,反问他的是:“罗盘指向了你想要去的正北方向,但是不告诉你沿途有沼泽的危险,正北有什么用?”在南北战争进入最后关键时刻的时候,他在给格兰特的回信时,问发信人山姆的是:“我们能否决定自己的出生?”引用欧几里得的公理,“等于同量的量彼此相等,这是不证自明的,我们生而平等,这就是正义。”通过修正案是法理的需要,但是它的背后是自由,是平等,是正义,而这一切才是真正超越战争、权利之所在。

《林肯》电影海报
斯皮尔伯格无疑通过这一事件的聚焦将林肯塑造成伟大的立法者和解放者,但是无论是历史背景、电影叙事、主题呈现,都显得太过美国,而这个美国式的故事完全是通过一个人的英雄主义和理想主义而实现的,一方面,对于奴隶制的废除,完全是一个人的立场呈现,而这场“战争”的胜利是力排众议最后的结果,这其中就包括他不惜派政治说客与边缘民主党议员进行灰色交易,还亲自出马收买共和党议员,隐瞒南方同意和谈的消息,“我是总统,拥有无上的权力。”让大家去拉票就成为这种权力的运用,但是所有这一切不是为了满足私人的权力,而是为了法律,为了法律之下的自由和平等,为了实现民有、民治和民享。但是另一方面,当林肯消弭了南方和北方、白人和黑人、主奴派和废奴派之间的矛盾,实现一种同一,不只是在美国实现了自由、平等和正义,而是要让这一切成为人类梦想实现的标志,“人类尊严的命运掌握在我们手上。”这是林肯“永恒的诉求”,当林肯遇刺身亡,电影对他的评价是“他已经归于历史长河了”,但这是超越美国历史的长河,是人类的长河,最后回响起的则是林肯担任第二任总统时的就职演讲:
不以怨恨对待任何人,对所有人宽大为怀,坚持上帝让我们认识到的正义,让我们继续努力前行,完成我们正在进行的事业,医治国家的创伤,关怀那些为战争牺牲的人及其遗属,尽一切力量,在我们国内、在我国和所有国家之间实现并维持一个公正的、持久的和平。
超越国界成为所有国家的梦想,这就是一种人类的目标,所以林肯的解放,林肯的牺牲不是为了消除南方和北方、白人和黑人、主奴派和废奴派之间的矛盾,而是站在一个上帝的视角,以“国际主义”的信仰对人类的命运发出的宣言——以这部电影为标志,斯皮尔伯格此后开始了传记片的拍摄,是不是意味着他要以进入历史却超越历史、美国叙事却超越美国叙事的“国家主义”宏伟视角、宏大叙事,为人类尊严和自由寻找影像的模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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