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09-24《帕特森》:而我的上半身正在写诗

又到了周一,在和妻子劳拉的一夜温存中醒来,在手表定好的时间中起身,拿着小小的箱子出门,走上23路公交车开始一天的工作……从最开始的“周一”,经过了工作日的周二、周三、周四、周五和休息日的周六和周日,帕特森在一种循环的时间状态中生活,周而复始,又是相同的时间,相同的动作,相同的工作,似乎过去的七天和未来的七天,没有任何变化。
新泽西州的帕特森市,帕特森市名为帕特森的男人,和城市同名似乎也是这种被湮没的存在状态,当那个来自日本的诗歌爱好者想在这个威廉·卡洛斯·威廉姆斯出生、金斯伯格长大的城市寻找诗人,他问帕特森的是:“你是帕特森的诗人吗?”帕特森市像是诗人的集合,而名为帕特森的他既是这个集合中具有同一性的一员,也代表着帕特森诗歌独特的存在,个人即城市,个人即诗歌,吉姆·贾木许在向他最喜爱的诗人威廉姆斯致敬的同时,也以诗歌的方式为这个城市命名。当帕特森在没有变化的一周里生活,当帕特森在同一性的城市中写诗,它所取消的就是生活和诗歌的特殊性,而是将它们并置于一种状态中,这种状态意味着生活即诗歌、诗歌即生活的融合状态,当生活就是被书写的诗意生活,当诗歌就是发生着的普通生活,没有变化就是变化,毫无诗意就是诗意。
如此没有波澜的生活,的确吉姆制造的反常,当周二的夜晚帕特森带着心爱的斗牛犬马文去那间每天去的酒吧,他在路上遇到几个开车的青年,青年问他的狗是不是斗牛犬,然后说:“这样的狗容易被偷走。”这仿佛是一种警告,也为剧情发生冲突制造了条件:帕特森和劳拉相伴的马文,每天拴在酒吧外的马文,是不是有一天真的会被人偷走?从周二到周三,再到周四、周五,最后到了周六和周日,偷狗的故事始终没有发生,那一种探寻背后的警告被完全消解了,警告背后可能的冲突也被取消了,一切就像没有发生一样,始终在生活既定的轨道上,而这就是生活的常态。但是,虽然马文没有被真正偷走,在帕特森一周构成了生活中,矛盾和冲突依然在他身边发生了:工作日最后一天出车时,他的公交车在路上抛锚了,他让乘客下车,然后要联系公交公司派一辆新车来,但是帕特森从里不用手机,他只好从乘客中的一名孩子那里借来了卡通手机,这个在工作中出现的问题才得以最终解决。
| 导演: 吉姆·贾木许 |
也是在周五,晚上去酒吧的时候,黑人埃弗雷达因为和玛丽的矛盾,竟然在情绪激动的时候拔出了枪,当然他把枪对准的是自己,在这危急的时刻,帕特森眼疾手快,打落了埃弗雷达手中的枪,这是一次勇敢的行动,化解了无论对于玛丽还是埃弗雷达,甚至对于整个酒吧的危险,但是事后发现那只不过是一把玩具手枪,埃弗雷达恶意只不过是利用这个道具失恋的发泄情绪。自己出车遇到了汽车故障,让乘客耽误了时间,埃弗雷达在失恋的痛苦中拔出了枪制造了恐慌,这也许是帕特森在周而复始的一周生活中所遭遇最具戏剧性也改写了平淡生活的冲突场景,但是正如儿童手机和玩具手枪一样,它们也只不过是一个个游戏,而当游戏结束,什么事都没有发生一样归于沉寂,像马文被偷的警告一样,贾木许只不过和观众、和帕特森开了玩笑,也让生活在这种游戏中有了一些波折。
但也许对于帕特森来说,这一周的平淡生活中的确出现了真正发生的“危机”,周六他和妻子劳拉去看了恐怖片,而把马文独自留在家里,当他们高兴地回家,一开门被眼前的景象惊呆了,马文将沙发上帕特森的那本“秘密笔记本”完全撕碎了,纸片散落在地板上,这是帕特森诗歌写作的笔记本,这是劳拉劝他印刷出来的诗集,这是帕特森工作中灵感的记录本,就这样被心爱的爱犬撕碎,甚至它再也无法被复合——诗歌成为了垃圾。即使劳拉生气地将马文重新关在了车库里,但是对于这些诗歌来说,再无法被还原成文字,再无法被他人阅读,甚至对于帕特森来说,也再无可能被回忆起来。这就是一种毁灭,对于诗歌的毁灭、文字的毁灭以及诗意的毁灭,比起儿童手机、玩具手枪虚惊一场的游戏场景来说,被毁坏的秘密笔记本才是真正的事件和事故。但是在帕特森看来,这也不是什么大事,又意外,有遗憾,甚至有难过,但是帕特森安慰劳拉:“没关系,那只是些写在水上的句子。”
那是写在水上的句子,就像他坐在长凳上看见的瀑布,就像那个路遇的小女孩写下的《水落》一样,当一种东西被毁灭了,它也可以像水一样得到再生和新生,它也可以像这个和他同名的城市一样,还会有无数个这样的诗人写下的诗歌。从周一到周一是循环,从水到水是循环,从诗歌到诗歌也是循环,而这种并不指向毁灭反而在新生中继续的就是生活本身。帕特森每天起床,每天拿着工具箱出门,每天23路公交车出车,每天面对谈论不同话题的乘客,每天下班回家,每天带着马文去散步,每天去酒吧喝下一瓶啤酒,这就是他不变的生活,但是在不变的生活节奏中,有很多东西总是在产生,他脑子里出现的灵感,他看见和听见的故事,他写在笔记本上的诗歌,它是对生活的提炼,它是对生活的发现,它是对生活的命名,同样,它就是生活本身。所以当诗歌就是生活本身,无尽的生活难道不是会产生永无止境的诗歌?一时的消失还会有更多的新生。

《帕特森》电影海报
这是贾木许对诗人的致敬,这也是贾木许对生活的致敬,诗歌和生活成为本质上具有同一性的存在,而他和劳拉的关系,除了一种肉体上的对应之外,在各自的生活之中也被连接在一起。劳拉喜欢的是黑白两色,她把这种色彩学运用到家里的方方面面,包括窗帘、被单、裙子的设计,包括蛋糕、食物的创意,最后变成了对音乐的热情,这是一个对生活充满了热情又具有无限创意的女人,这种创造性和帕特森每天拿出秘密笔记本写诗一样,都是对生活不便的爱。所以生活和诗歌的同一,感性设计和文学创作的同一,根本不需要惊天动地的故事,也不需要名载青史的传奇,而这种同一性在贾木许的叙事中,就是那些“双胞胎”:劳拉对帕特森说起自己做的那个梦,梦见双胞胎孩子降生;帕特森出车的途中,上来的乘客是双胞胎,过马路的女孩是双胞胎,就连在酒吧里遇见的也是一对双胞胎,“双胞胎”是被连接在一起的存在,没有好与坏的区别,没有美与丑的不同,他们也是喜欢艺术的劳拉和喜欢文学的帕特森,他们也是平淡无奇的生活和朴素自然的诗歌。
“我若为烟 你便是那火柴/或者 我若为火柴 你便是那支烟/燃烧即相吻 化为烟缕升向天堂”,这是对爱情赞美的诗歌;“你知道世界上有三个维度:长度 宽度 和深度/就像鞋盒/之后你还有第四个维度:时间”,这是进入时间内部的诗歌,“我在房子里/外面舒服 暖和/光照在冰冷的雪上/初春的第一天 或是晚冬的最后一天/我的双腿跑下楼 跑出门/而我的上半身 正在写诗”,这就是生活和诗歌既分开又融合的诗歌。双腿跑出门上了车,这是生活,而上半身还在写诗,这就是诗歌,它们都在同一个身体里,它们处在“双胞胎”的关系里,和日本诗歌爱好者分别时的那一声“啊哈”,既是生活的最朴素发声,也是诗歌最纯粹的表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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