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5-12-23《双峰:遗失的碎片》:我们是一场巨大的车祸

大卫·林奇建造的“双峰帝国”无疑属于电视版,而电影版的“双峰”有两部:一部是1992年上映的《双峰:与火同行》,它距离《双峰》电视剧集第一季和第二季差不多一年时间,《与火同行》中从鹿草镇的故事转向双峰镇叙事就是以“一年后”为时间标志,这也可以看做是林奇在建造了电视“双峰帝国”之后的转向,更具隐喻的镜头是电影一开场特瑞莎·班斯科被杀,那台闪烁着雪花电视机被狠狠砸破,伴随着尖叫声“死亡”发生,电视机被砸而进入电影叙事,这就是林奇的一种态度;另一部则是2014年上映的《双峰:遗失的碎片》,距离《与火同行》22年,而距离《双峰》电视剧集第三季开播还有3年时间,如此时间节点设置,是不是意味着《遗失的碎片》是林奇重新从电影转向电视的信号?是不是意味着它真的只是几块偶然拾起满足某种怀旧的碎片?
22年时间,如论对于林奇来说还是对于电影观众来说,都是对《与火同行》的疏远,当电影版将这22年已经被疏远的时间拉向“系列”的同构时,它们是不是一种并置关系?答案其实是否定的,“你看到的是什么?是遗失的碎片,这是来自《与火同行》删节的片段和扩展的场景。”在劳拉放置在奖杯旁的那张微笑的照片之后出现的这段字幕,其实交代了两部电影之间的关系,如果说《与火同行》是林奇脱离电视“双峰帝国”而打造的独立电影,那么《遗失的碎片》完全是基建在《与火同行》之上的“碎片”,而且它是遗失的,当林奇在“与火同行”燃烧了22年之后再次拾掇起来,也是一些灰烬而已,虽然他在被删节的片段之后还有“扩展的场景”,但是从这部电影来看,有《与火同行》完全无关的镜头和叙事,但并不足以构成这部电影的主体框架,更没有以独立姿态实现和《与火同行》同等的位置。
它们的关系是:《与火同行》是母体,《遗失的碎片》是附属物;《与火同行》是独立的电影,《遗失的碎片》则是补充的影像;《与火同行》完成了叙事,《遗失的碎片》则是破碎的堆砌。同样和鹿草镇特瑞莎有关的死亡案件,也同样是双峰镇劳拉陷于情感和毒品的故事,它们之间没有被表明的“一年后”;同样是劳拉被谋杀前七天双峰镇发生的事件,也同样是超现实主义的“红色房间”,它们之间的通道也没有更多的提示性路标;同样提到了“与火同行”、神秘的戒指、“左臂”的侏儒、写有大大的“6”的电线杆、上锁的日记本、被杀死的迈克,但是这些情节和元素之间缺少必要的关联——也许解读这些关键元素不只是回到“与火同行”的故事中,而是回到结构更为庞大、人物更为众多、情节更为复杂的电视剧集中,那么在这个意义上,这部花絮般的电影更像是电视版“双峰帝国”的衍生品。
| 导演: 大卫·林奇 |
可以把电影中劳拉的出现作为一个转场的标记,在没有“一年后”的时间提示中,前面的几个场景可以视为“前劳拉”故事,它们大多发生在鹿草镇:德斯蒙探员和萨姆调查特瑞莎被谋杀的案件,他们从酒吧的杰克那里得知特瑞莎没有朋友,“可以去问问艾琳。”杰克提供了线索,之后他们和鹿草镇的警局警长发生了矛盾,这里也没有交代德斯蒙去拖车厂的情节,更没有他神秘消失的经过;之后出现了FBI的库柏,他和萨姆在一起,萨姆提到了“蓝玫瑰”,但没有交代戈登介绍的那个神秘的红衣女人,萨姆也提到了特瑞莎那枚戒指上神秘的“T”;之后则是消失了两年的菲利普进入旅馆寻找朱迪,之后又闯入了戈登的办公室,他说在朱迪那里找到了一些东西,当戈登呼叫时,菲利普却消失不见了;红色房间出现,库柏在里面,面具人和侏儒也在其中,他们说到了纯净的空气、交媾、动物生命、悲伤和痛苦、胶木桌子、绿色、怒火、受害者坠落、戒指联盟以及“与火同行”,但这些密语之间并未建立关系。
从“前劳拉”的故事来看,电影并没有《与火同行》构建的逻辑关系,几个场景几乎是均匀排布的,内中的矛盾、暗示和象征都缺少被解读的文本。而转向劳拉故事之后,有几个场景更是完全脱离这部电影:米布乐和陈冲扮演的乔西去木材厂质疑木材的尺寸问题,皮特在解释无用后反问了米布乐:“你在银行的一美元还是一美元?”劳拉送餐的餐馆里的诺玛和进来男人之间的关系不明,雪莉和里奥之间的故事也是片段呈现;杜鲁门警长监视雅克,之后又让安迪注意,但是在露西呼叫安迪时他已经不再……这些场景没有在《与火同行》中出现,可以视为“扩展的场景”,但是它们完全游离在劳拉的故事之外,扩展不是补充而是一种疏离,也许只有看过电视版《双峰》第一季、第二季的观众能够看懂这些线索的意义,但是和《与火同行》无关,也就和电影无关,它却又在电影中被林奇捡拾起来,也许这也就是食之无味、弃之可惜的鸡肋“碎片”。
但是也许对于林奇来说,这些碎片具有特殊的意义,劳拉的故事整体上呈现的节奏远没有《与火同行》中的压抑和恐怖:利兰对劳拉的畸形关系几乎不见,除了他亮相时说“我饿了”而震动地板的响声、深夜回家在门口几乎警觉地发现了躲在那里的劳拉,两个人甚至没有冲突性的情节;劳拉也没有在毒品供应链断裂中出现丧失理智的疯狂,即使锁着的日记本、吊顶电扇让她陷入恍惚,也几乎是短暂一瞬;她没有承受强大的情感压力,也没有在疯狂加速中走向覆灭,甚至在波比杀死了麦克拿到的只是“宝宝的泻药”,劳拉也没有情绪失控到绝对的迷失。也就是说,林奇22年后的“转向”是一种情绪的转向、氛围的转向、精神分析式的转向,甚至是叙事的转向,它以更现实的方式展现劳拉作为一个女人陷入的纠葛,一种游走在痛苦和极乐幻想中却要让自己体面生活的女人,“我们是一场巨大的车祸”,这就是她对埃德说的话,她的经历就是这一场车祸,而能够意识到车祸人生的劳拉也凸显着她的一种对自我关注的主体使命。

《双峰:遗失的碎片》电影海报
当然,林奇试图完成和《与火同行》的某种连接,所谓“扩展场景”的确构成了对“与火同行”的补充:劳拉和特瑞莎以及同伴一起坐在床上,特瑞莎手上戴着的就是那枚戒指,这是他们之间特殊关系的展现;利兰通过《肉欲世界》杂志给特瑞莎打电话,特瑞莎约他在红钻石旅馆123房间等他;特瑞莎打电话给雅克问起劳拉的父亲是谁,并且接受成为利兰的“派对女郎”……劳拉和特瑞莎之间的“想像”,利兰因为特瑞啥对劳拉的投射,特瑞莎被谋杀和劳拉之死之间的关系,这些情节的补充对于理解《与火同行》是一把重要的钥匙。而电影中可能最重要的“遗失的碎片”就在“天使”的象征:劳拉找到唐娜,两个人在拥抱中获得宽慰,之后是唐娜父亲变幻的魔术,唐娜母亲坐着轮椅拿出的草莓点心,唐娜的父亲给劳拉念着那张纸条:“天使会回来的……”这是奇迹的信号,也是最为温馨的画面,它对于劳拉命运的构筑完全相反于《与火同行》的残酷和诡异。
“几个月后”是电影中出现的一个时间标记,它似乎和《与火同行》的“一年后”构成了某种呼应,“一年后”是特瑞莎被谋杀后的劳拉之死的开场,而“几个月后”则是劳拉之死后的交代,而劳拉之死也被林奇以轻柔的方式放置在了世间的远端,但是故事没有结束,它似乎再次成为新的入口:红色房间里的侏儒对库柏“如何离开这里”的问题回答是:“无处可去,除非回家”;安妮昏迷在医院里说着“写在你的日记里”,那枚戒指却被护士拿走了;库柏用头撞击着卫生间的镜子,头破血流中说:“我还没有刷牙呢”;最后的镜头是盛满勺子的果冻,在光影变化和最后定格中,故事推向了一种未知。但是这种未知和《遗失的碎片》一样,成为林奇的另一种非独立的景观,也许《双峰》的电影就是一场巨大的车祸,当《与火同行》让这场关于性、毒品、畸爱、权利与荣耀的车祸发生,《遗失的碎片》也只能是留下的碎片,随机散落的碎片,反射着寒光的碎片,可以制造恐怖的碎片,也是可以拼接、拼贴、拼凑的碎片。
碎片为什么会被遗失?这也是林奇电影人生中一个无法回避的“事件”,1991年拍摄《双峰:与火同行》时,林奇和编剧罗伯特·恩格斯撰写了一份超过180页的剧本,事无巨细地讲述了劳拉被谋杀前七天发生的故事,再加上林奇在拍摄时即兴创作的部分,电影版《双峰》第一次剪辑大约是五个半小时,但是按照和新线影业签订的合约,这部电影的成片不能多于135分钟,所以很多拍摄的素材无法呈现,这其中就包括唐·戴维斯扮演的加兰·布里吉斯上校,迈克尔扮演的杜鲁门警长,陈冲扮演的乔西、彼得·南斯扮演的彼得·马泰尔,他们都是继电视版《双峰》之后的最后一次演出,而即使删除了他们的戏,影片时长也有三个半小时。可想而知,为了遵守合约,很多镜头被删除,很多场景被剪掉,很多人物没有亮相的机会,也正是在这个意义上,在《与火同行》播出22年后林奇又将这些删减的片段和扩展场景重新进行剪辑,制作了一部时长92分钟的“独立”电影。
独立而非独立,补充而非扩展,即使都是无法复原成为整体的碎片,对于林奇来说,也能折射出那曾经发生的巨大车祸,也许碎片上留着事件的残光,留着事故的血迹,留着故事温热的呼吸,留着人物渐远的声息,它和《内陆帝国》之《发生过的更多事》、《穆赫兰道》之《<穆赫兰道>电视样带》,一起构成了林奇独特的“碎片叙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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