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5-12-09《双峰：与火同行》：“一年后”砸掉电视
2018年启动“百人千影”观影计划，一个不变的原则就是：只观看导演的电影作品而不看执导的电视剧集，这也是10余年观影的一个底线原则，法斯宾德最经典的《柏林亚历山大广场》没有观看，希区柯克的电视悬念剧拒绝观看，当然，大卫·林奇的电视剧集也不在观影之中。虽然放弃甚至拒绝进入电视世界，对于解读一个导演的作品风格来说，是一种残缺，但是抱有这样原则就在于一直坚持“作者电影”的理念：电影可以不优秀甚至平庸，但那是导演的作品，电视即使再优秀，也是商业资本完全操控下面向大众的产品——产品和作品的分野就是坚持将导演永远放置在“影”的维度的态度所在。
大卫·林奇的电视产品中，《双峰》也许代表着他最高的电视导演水平，1990年推出了《双峰》第一季，1991年完成了《双峰》第二季的播出，而在1992年上映了电影《双峰：与火同行》，电视和电影相隔差不多一年，而这一年是不是就是电影中那个具有时间标记的“一年后”的意义所在：《双峰：与火同行》就是以“一年后”为分界线讲述了两个故事：特蕾莎·班克斯谋杀案和劳拉遇害事件？它们为什么发生在相隔“一年”的时间里？电影上映一年前的电视《双峰》已经播出了两季，这两季的故事已经形成了关于劳拉故事的完整链条，第一季共8集，每集47分钟，第二季共22集，每集也是47分钟，两季总时长就是30乘以47分钟即1410分钟，也就是23.5小时，而“一年后”的《双峰·与火同行》时长只有135分钟，所以在某种意义上，电视是电视，电影是电影，它们甚至是完全不同的故事，但是当林奇用“一年后”将两者联系起来，或者是希望电影也能在电视引起的巨大反响中带来观影效应，或者是利用电视已经展开的情节完成电影的再创造，但是，电视是电视，电影是电影，林奇的“一年后”在跨媒介意义上本身就是一个错误的决定。
一方面“一年后”所连接的两部分和两个故事基本上是脱节的，可以说，“一年前”的特蕾莎·班克斯谋杀案呈现出和电视千丝万缕的联系，甚至更是将其变成对电视版的浓缩和回顾，但是要将体量如此庞大的两季电视浓缩在短短的“前言”里，至少林奇是力不从心的，他更多是依靠支离破碎的单纯象征符号来勾连，比如设置了新来的探员切斯特·戴斯蒙德，神秘莉尔衣服上的蓝玫瑰，电线杆上的24810数字和下面更醒目的“6”，“肥鲶鱼”拖车停车场，以及切斯特神秘消失……这是“一场怪异的死亡”，彼此之间的线索无法形成一个完整的闭环，尤其是切斯特的神秘失踪，是在发现拖车之下的戒指之后，探员库柏在费城FBI总部监控探头前驻足，竟然在走开之后身影还留在那里，以及神秘的菲利普的出现而进入的“黑色小屋”，都是电视版延伸的一些线索，如果没有看过两季的《双峰》，他们很难形成观影中的有效线索，而只有在“一年后”进入劳拉被害以及被害前七天的故事，它的完整性和自洽性才更像一部独立的电影。
| 导演: 大卫·林奇 |
林奇既希望从一年前的象征符号“回顾”电视版故事，又希望引申出不脱离庞大“双峰”电视体系的电影故事，所以这个“再创作”就变得割裂，而林奇的矛盾更在于第一个镜头就将闪烁着雪花的电视机砸碎，这无疑表明了他对电视故事的一次彻底“毁灭”的处理，也就是说，他要创造一个全新的、电影的《双峰》故事，唯一的办法就是将“一年前”的那部已经播完只剩雪花的电视砸掉。不过，一年前的鹿草镇和一年后的双峰镇，一年前的特蕾莎·班克斯和一年后的劳拉，一年前的切斯特和一年后的库柏，尽管是完全不同的环境、人物和故事，却共同编织了“双峰”的悬疑和诡异，林奇完成了同种符号的传递和输出：一年前特蕾莎·班克斯死亡，一年后劳拉死亡，死亡的连接就是一种谋杀的再现，当库柏站在发现特蕾莎实尸体的地方说：“凶手还可能作案。”而在一年后双峰镇，他更是对吉尔伯特预言了下一起谋杀案死者的特征：金发女人、高中生、性生活活跃、吸毒，而这正是之后死去的劳拉的特征；一年前出现了那枚有着黑色屋子猫头鹰山洞标志的戒指，它曾戴在特蕾莎的手上，它被切斯特在拖车下面发现，而一年后也出现在劳拉的生活中，它在房间里，在疯子的手上，“藉由这枚戒指，我与你结合。”黑色屋子里的侏儒这样说，戒指的含义不言而明；象征平行世界、异次元空间的黑色屋子，其实就是案件最重要的线索，是拥有神秘力量的精神家园，也是人物命运的解读空间，一年前在菲利普出现之后就进入了黑色小屋，而在一年后劳拉出现某种幻觉或人物命运走向关键点的时候，这个虚构空间再次出现，它是谜底，是真相，更是救赎。
“一年后”林奇在砸掉电视机的隐喻动作中打开了真正属于电影的叙事空间，它虽然很多象征符号来源于一年前，但是在这个劳拉的故事中依然具有独立性意义。实际上劳拉的故事并不复杂，林奇采用非线性叙事不仅将一年前特蕾莎的谋杀案真相呈现出来，也将劳拉之死在精神分析意义上做了解读——或者特蕾莎的真相也是劳拉陷入迷幻之后的另一种想象，但是这些都不是关键的，关键的是劳拉作为一个个体，一个女性，如何会活在一种人格分裂的世界中。“与火同行”其实道出了这种人格的对立性：“我会急速坠落，全身着火，永远燃烧，天使将不会帮我，天使早已离开。”火是激情，是欲望，火也是燃烧中的毁灭，劳拉在白天是高中女学生，是家里的女儿，是唐娜的好友，但是当夜幕降临，当她吸食毒品，她就变成了一个扭曲、疯狂甚至冷漠和自毁的女人，而造成这一切的就是父亲利兰拥有的权力对女性身体和心灵的摧残，或者说这就是一个父亲畸恋的悲剧故事，“双峰”就构成了男权、父权对女性身体消费和摧残，更是连接了特蕾莎和劳拉完成了双重的谋杀。
《双峰：与火同行》电影海报
不过，在林奇这里，隐喻性符号的运用依然是其亮点，最重要的就是“手”和“门”。当劳拉回家，利兰走过来就抓住劳拉的手，说她的手布满污垢，肮脏不堪，然后命令她去洗手，这不是父亲对女儿的卫生教育，当他抓住劳拉的手意味着一种侵犯，更是在指责肮脏的时候暴露出劳拉交友的嫉妒；那枚戒指当然是要戴在手上的，它不断闪现在劳拉的脑海中，当路上对利兰疯狂吼叫的疯子手上也有一枚戒指，其实和“一年前”特蕾莎之死就被连接起来了，这是畸恋的象征，而当利兰和特蕾莎在床上说起她“很像劳拉”的时候，这种畸恋就映射在了劳拉身上；劳拉在吸食毒品之后手臂似乎感觉到疼痛，而黑色小屋里的侏儒就曾说：“我就是手臂”，手臂疼痛，手臂被砍下，手臂残缺，这都是杀戮的证明，而之后麦克之死似乎就是劳拉死亡的预兆。所以，手的象征意义是侵犯，是嫉妒，是畸恋，是杀戮，它们也构成了劳拉命运的序列。而门在林奇的电影中更是经常出现的符号，劳拉在准备送餐时神秘夫人带着小男孩出现，然后送给她一幅画，画上是昏暗空间里一扇半开着的门，劳拉将画作挂在墙上，躺在床上凝视的时候，她进就入到了画作中，她也站在了画中的门前，而随着她的目光进入，门后边还是门，最后则是通往黑色小屋，在这里门成为劳拉寻找自我的一个通道，也是在黑色小屋完成救赎的进口。
“你认识的劳拉已经消失了，现在只有一个劳拉。”这是劳拉对詹姆斯说的话，消失和剩下无疑化解了二元对立的双重人格，一个劳拉是被损害的劳拉，是被火焰吞噬的劳拉，是作为畸变之爱牺牲品的劳拉，但也是被救赎的劳拉，重生的劳拉，当那幅画作中的天使不见当劳拉身上长出天使的羽毛，在黑色小屋中的劳拉现出了微笑，而旁边站着的正是库柏探员，他的手落在了劳拉的肩上，这是一双安全的手，防止死亡再次发生的手。而手的叙事在林奇那里似乎并不是最后的回归，当2017年再次启动电视版《双峰》，当导演名字只剩下林奇一个，当初砸掉了没有节目的电视机的那双手是不是在转向中再次打开了电视机开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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