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01-12《下班后》：逃离纽约的一次行为艺术
又是一部非典型的马丁·斯科塞斯的电影，在某种意义上它更接近大卫·林奇的电影风格，因为怪诞，因为荒诞，更因为如梦呓一样进入和退出的闭环结构。但是当斯科塞斯以“下班后”的逃逸完成一次充满冒险和奇遇却最终被退回到现实的叙事，它依然指向了斯科塞斯的电影母题：一个充满象征意义的纽约，一个在解构中建构的纽约。
又名“八小时之外”，或者“业余时间”，或者“三更半夜”，不管何种译名，故事都发生在“下班后”，而“下班”则和“上班”构成了一种对应和对立的关系：电影开始时的保罗正在执导新来的同事，同事面对计算机然后告诉保罗自己的理想是进入出版界，创办一本属于自己的杂志，这是一种理想的呈现，它闪烁着希望的光芒，但是保罗并没有认真在听，他的目光偏向了另一侧，似乎停留在那成堆叠起的资料上，走神之后下班的时间就到了，保罗和同事们走出了大门，巨大的铁门在他身后被徐徐拉下。这意味着保罗正式进入了“下班后”的时间里；而电影最后，保罗在无数镇纸的贴糊下变成了一尊雕塑，两个小偷将它从“六月”的工作室偷走，然后装上了火车，一路疾驰最终在车子转弯处保罗的雕像掉了出来，摔了个粉碎，之后的镜头则是从雕像变成活人的保罗起身，然后他下班时被拉下的铁门拉起，保罗走进了公司，他又回到了“上班”的时间中，当电脑屏幕上显出“早安，保罗”的时候，一天的工作又开始了。
电影的开始是上班时间，电影的结束也是上班时间，开始和结束构成了上班时间的首和尾，它形成的就是一个闭环，但是从上班时间离开到再次回到上班时间，中间的时间则属于“下班后”，那么如梦幻一般经历的“下班后”又意味着什么？要寻找这个问题的答案，就是寻找斯科塞斯设置的隐秘线索，当保罗在“下班后”回到空荡荡的租处，之后则离开了房间来到了一家餐厅，在这里他拿着一本书在阅读，可以说，这是他真正进入“下班后”的进口，而手上那本书就成为了通向这个进口的钥匙。那本书是亨利·米勒的小说《北回归线》，这部米勒“自传三部曲”之首的图书是“流氓无产者的吟游诗人”在巴黎的吟唱，也是曾被封禁又于1966年被解禁的书，当保罗拿着这本小说真正进入“下班后”的进口，斯科塞斯设置的这个路标意味深长。
| 导演: 马丁·斯科塞斯 |
《北回归线》是一本关于离开的书，离开的是哪里？纽约，“纽约！那些白色的监狱，挤满蛆的人行道，排队等候发救济食品的人们，修筑得像宫殿一般的下流去处，那儿充斥着犹太人、麻风病人、杀人犯，而游手好闲的人最多。”因为纽约千篇一律，因为纽约空空如也，因为纽约“没有意义，完全没有意义”，纽约是现实的，是活着的，是骨架，所以离开是唯一的选择，这种离开在本质上就是逃避。而当选择了离开，选择了“这就出发”，它所进入的是巴黎，纽约已是背后的东西，而扑面而来的巴黎像是一个春天，一个天堂，但是这个巴黎一样写满了情欲，写满了背叛，写满了拼凑，“巴黎像一个婊子，在远处看她非常迷人，叫你迫不及待地想把她搂怀里。可是五分钟后你便觉得空虚，你厌恶自己，觉得受骗了。”
这就是《北回归线》构筑的一个从离开、出发到面对和投入的结构，斯科塞斯以这个文本为参照，将亨利·米勒从纽约到巴黎的地理空间转变为从“上班”到“下班”的时间叙事，而同样的问题是，对巴黎的投入是一次精神的逃离，但实际上逃离变成逃避，它所构筑的依然是一个虚无、荒诞的梦，保罗所经历的这一切就是一场“时光之癌”，“我已完全丧失时间和空间幻觉，与此同时世界沿着一条没有轴的子午线在上演它的戏。”上班让他眼神空洞，让他失去专注，让他成为和眼前的电脑一样的操作系统，所以他要寻找他的巴黎，寻找欲望的落脚点，寻找天堂的美梦一场：当他拿着《北回归线》吸引的正是坐在对面的女孩玛茜，而玛茜竟然主动搭讪，说自己喜欢这本“对上帝批判”的书，又说起了自己做雕塑的朋友琦琦，还留下了琦琦的电话号码，她口中说出的“巴黎石膏奶油面包镇纸”也正是吸引保罗甚至打开了保罗欲望世界大门的诱惑，它是属于“巴黎”的符号，更是混合着艺术和食欲的景观。
上班的单调、麻木和无聊为下班后的刺激生活铺平了道路，但是当玛茜打开了保罗的欲望大门，“巴黎生活”所呈现的时空幻觉就像是“没有轴的子午线”，时光之癌症就在这条剥离了现实的时间子午线上成为一个骨架的上帝，而灵魂只剩下无休止的亵渎。晚上11:30他接到了玛茜的电话让他过去坐坐，保罗打了计程车赶去，那张20元纸币却被风刮走了，他身无分文；当他在琦琦的楼下叫喊，雕塑家琦琦扔下了上楼的钥匙，保罗看到了琦琦正在为爱德华·蒙克的雕塑《呐喊》贴上镇纸，他看到琦琦劳累之后主动为她按摩肩部，一种肉体的接触轻易达到了；琦琦竟然睡着了，此时玛茜从外面回来了，然后邀请保罗去了自己房间，在玛茜去洗澡的时候，他发现了包里的治伤药，心里感到疑惑；之后玛茜和他坐在一起，说起了自己曾遭到强暴，男人从外面进来，然后用刀抵住了自己，把自己绑在床上，“他是我男友……”玛茜说道；电话响起是一个叫格雷格的男人，保罗想询问这间房子的主人“富兰克林”是谁，玛茜说“他是我先生”，现在在土耳其，还说自己新婚时还是个处女，丈夫富兰克林亲昵地把她叫做《绿野仙踪》里的桃乐丝，现在还每天给她写信；两个人出去喝了咖啡，玛茜握了他的手，回来时又在楼梯上相吻，但是玛茜却开始哭泣，回到房间之后，玛茜又问他要不要吸大麻……
《下班后》电影海报
从《北回归线》开始，然后是午夜电话、被刮走的钱，神秘的女雕塑家、《呐喊》的雕塑、治伤药、大麻以及玛茜和男人之间的故事，所有种种都混合着欲望的味道，都是对于既定秩序的颠覆，但是它同时也取消了合理性和现实性，朝着无法理性把控的方向发展。也正是因为玛茜的神秘感，保罗开始对这种神秘本身的逃避，他莫名于和玛茜合租的琦琦的开放，莫名于玛茜藏而不露的治伤药，莫名于她口中被男友强暴、和丈夫两地思念的情感故事，更莫名于隐秘传来的对话，所以他借口是来看“巴黎石膏奶油面包镇纸”但没有达到目的，趁机离开了玛茜。这可以说是保罗在欲望的刺激下所经历的第一段故事，故事是一种逃避之后的引诱，是引诱之后的神秘，是神秘之后的不安，它最后以另一种逃离的方式发生，但是对于保罗来说，他闯入了这个荒诞之地、虚无之地、神秘之地和不安之地，他所有的行动不是为了挣脱，反而是越陷越深。
离开玛茜的公寓，外面大雨倾盆；想要做地铁回家，却被告知午夜的地铁涨价，他身上只有95分无法乘坐地铁；于是折回到“月光咖啡”，说起自己身无分文的现实，咖啡店里的汤姆竟愿意帮助他，甚至交出了楼顶那套房子的钥匙，让他去房间取，为了取得信任，保罗把自己的钥匙放在了汤姆那里；当他去了汤姆房间，卫生间的水龙头再也无法关闭，只好下楼，却在街上看到两个人正在偷琦琦的那尊《呐喊》雕塑，他赶走了小偷把雕塑背回了琦琦的工作室，发现琦琦竟然被绑在那里，解开绳子琦琦却说那两个人是她朋友，这是一个叫霍斯特的男人站在保罗面前，保罗赶忙躲进了玛茜的房间，却发现玛茜昏迷在那里，旁边是她服下的药，预感不对的保罗想要找琦琦，但是琦琦和霍斯特已经离开，他们留下了纸条，说在朋克酒吧；保罗报了警，贴了“有人死了”的告示，然后去了朋克酒吧，才发现里面的人都留着朋克的发型，他再次逃离，想要去月光咖啡拿自己的钥匙，咖啡店却关着门，他遇到了咖啡店里的女侍者朱莉，朱莉邀请他去了自己房间，保罗看到了朱莉床前一排的捕鼠器，当朱莉让保罗摸一下自己的发型，一只老鼠被捕鼠器夹住了；从窗户看到咖啡店又开了，他找到了汤姆，却发现汤姆正在接电话，接完电话汤姆说：“我的女友死了。”女友不是别人正是玛茜……
这是在“下班后”的一系列故事，它总是在相遇中发生，总是带有无限可能，却总是被不明原因阻止，玛茜为什么会自杀？汤姆的女友就是玛茜？为什么他拿不到钥匙，拿不到钥匙就是回不了家，最后他甚至被列为小偷嫌疑人，所有人都在找他，保罗在数次化险为夷中被“六月”藏了起来，然后将他变成了一尊雕塑，当小偷从窨井盖爬进来把他当成了艺术品偷走了——陌生女人、治伤药、钥匙、雕塑、朋克之夜……它们都是这个夜晚的神秘之物，它们散发着令人迷惑的色彩，保罗想要靠近想要谜底，却成为一个又一个的欲望之网将他捕获，甚至让他变成了小偷、杀人犯，“我无法相信”成为了保罗最后的迷失，他甚至连“呐喊”也不可能，当“六月”将他的嘴封住，他无法动弹，他也无法解释，艺术化的肉身变成了空空的骨架，任人偷盗，任人搬运，而粉身碎骨之后他才真正逃离这个迷幻之夜，一场行为艺术才宣告结束。
但是，当“下班后”在梦醒后醒来，它依然回到了“上班”的秩序之中，“上班”也依然是一张无法挣脱的网，或者这个从离开到回来、从退出到进入的过程消弭的正是上班和下半的本质区别，就像《北回归线》的纽约和巴黎再无分别，它们作为子午线的两端，连接着时间和空间，但一切都是幻觉，逃离也罢，遇见也好，刺激也罢，无聊也好，“没有意义，完全没有意义。”
[本文百度已收录 总字数:3765]
文以类聚
随机而读
暂无留言，快抢沙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