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01-25《不可能的戏剧》:付出生命的真正战斗

佩尔林布林(垂死地)你明白吗?……我是我的灵魂,而你是你的身体……既然你曾那么爱我,那就让我,也让他,在这最后的时刻被拥抱着死去吧。
——《堂佩尔林布林和贝莉莎在花园中的爱情》
“垂死”之后便是真正的“死去”,一种抵达,一种实现,当死亡发生,却是在那个“身披一件宽大豪华的绿色斗篷”的男人身上,匕首插进了胸口,鲜血从斗篷中流出。男人是谁?谁杀死了他?当贝莉莎被眼前这一幕惊住,她听到的话揭示了谜底:是佩尔林布林因为嫉妒那个给妻子贝莉莎写信表达爱意的男人,所以从男人的后面刺杀了他,这是佩尔林布林和男人之间的决斗,是丈夫和情人之间的恩怨,死亡为了贝莉莎,更为了贝莉莎的爱。
嫉妒导致的仇杀,仇杀导致的死亡,但是那最后倒下的不正是佩尔林布林本人?他从垂死到最后死去,实际上扮演着两个角色,或者说,被杀死的男人就是他自己:以丈夫之名杀死了以情人之名的自己——当贝莉莎揭开斗篷最后发现了这个秘密。佩尔林布林为什么要这么做?这一场被佩尔林布林称为“想象的胜利”的演出是精密安排的自我悲剧,佩尔林布林之所以让自己变成相互敌视的两个人,就在于他区分了在这场爱情游戏中的灵魂和肉体,在他看来,爱情能带来的就是“我之前从不知晓的珍贵宝物”,这种珍贵宝物就是灵魂,而当他得知贝莉莎有情人的时候,他心生嫉妒,“我需要她爱那个青年胜过爱她自己的身体,毫无疑问,她爱他!”妻子爱着情人,用胜过身体的灵魂爱着他,佩尔林布林感觉自己已经没有任何尊严,所以他必须消灭情人的身体以换回贝莉莎的灵魂,同样,当他以情人的身份被杀死,也意味着死去时拥有了贝莉莎的灵魂。
但是这场精心策划的死亡游戏真的如仆人玛尔科尔法所说:“贝莉莎,你已经成了另一个女人了……你身上都是我主人那荣耀无比的鲜血。”难道佩尔林布林真的以情人之死换回了贝莉莎的灵魂和自己的尊严?身体和灵魂的两分法也许是这场悲剧的真正原因,费德里科·加西亚·洛尔迦将这部四场戏剧命名为《堂佩尔林布林和贝莉莎在花园中的爱情》,关键词是“爱情”,而对于这场戏剧的注解“四场情色赞歌”,所突出的则是“情色”,所以戏剧本身就成为关于爱情和情色之间的矛盾的命名。佩尔林布林以“不”的方式对爱情做出了回答,他告诉玛尔科尔法的是,自己还是孩子时就知道有个女人勒死了她的丈夫,所以一直以来都不相信爱情,更不想结婚,“结婚对我来说又有什么用?”但是对婚姻采取“不”的态度的佩尔林布林,听到玛尔科尔法说出的是:“婚姻还是很让人着迷的……”因为它充满了“隐秘的东西”;此时他们听到了另一边的阳台上传出来的歌声,“爱情啊,爱情,/在我夹紧的大腿之间/太阳像鱼儿般游动。”更重要的是,透过阳台佩尔林布林看到了衣着暴露、美得光彩照人的贝莉莎,佩尔林布林就在那一刻对贝莉莎表达了爱意,而且直接说出要和她结婚。
佩尔林布林受到童年影响对婚姻采取了“不”的态度,却在阳台里听到爱情的吟唱和美丽的贝莉莎之后立刻转变了态度,这其中发生了什么?不是真正隐秘的力量,而是歌声和贝丽莎身体的双重诱惑,也就是说,佩尔林布林感受到了“情色赞歌”,所以他把爱情和婚姻建立在这样的赞歌基础上,“如同蜜糖一般!……内里洁白无瑕。”诱惑是身体发出的隐秘力量,在新婚第一夜,佩尔林布林也向贝莉莎承认,“我之前无法想象你身体的样子,直到我从锁眼里看到你穿上新娘礼服的模样。就在那个时刻,我感受到爱情,那个时刻!就像一把刀子深深刺入我的喉咙。”爱情像一把刀子刺入了佩尔林布林的喉咙,从身体的诱惑开始,到身体的刺入为标记,很明显这一切都在身体的叙事中,而身体反而掩盖了爱情本有的隐秘力量。在这里洛尔迦通过两个精灵的上台,要将爱情的本质“揭露出来”,“此时的缝隙将会是明天的黑暗。”于是他们设置了房间那扇大开的窗,制造了被打开的阳台和抵达地面的五架梯子,由此激起了佩尔林布林的嫉妒,“是谁亲吻过你了?不要撒谎,我都知道!”嫉妒带来的是伤害,佩尔林布林也将爱情变成了一种伤害,“因爱情死去”变成了他的执念。
他把那张“情人”写给贝莉莎的纸交给她,他想象了爱她身体的“他”,最后当然把自己变成了穿着红色斗篷的情人,用一把匕首的方式宣告了身体的死亡:这既是佩尔林布林对情人的惩罚,也是在杀死肉体中得到了灵魂和尊严——但是自己想象和预设了情人,自己变成了拥有肉体的情人,灵魂被抽离出来,实际上也只是被虚构的灵魂,和那件红色斗篷一样,都是加在爱情至上更厚、更骗人的面具。“因爱情死去”成为了肉体和灵魂二分法的宿命,这一种宿命在洛尔迦的另一部戏剧《就这样过五年》中也以悲剧的方式被表现出来。青年在图书馆里对老者说起“她”,“我相信她是爱我的。”这种对爱情的相信有一个目标:“我得过五年才能和她结婚。”因为她现在只有十五岁。这是一种等待,一种相信的等待,一种美好的等待,而老人不喜欢他的表达,认为十五“岁”是她经历过的岁月,构成了她本人,老者不喜欢他的表达就在于他的疑问:“为什么不说她有‘十五场雪’‘十五缕风’‘十五道晨曦’?您不敢逃走吗?不敢去飞翔?不敢将您的爱扩展到整个天空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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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五场雪、十五缕风、十五道晨曦,都是转瞬即逝的东西,而十五岁则是一种岁月的写照,它是沉淀,是“她本人”,所以老者暗示着青年的相信和等待也许是一种空空的承诺,甚至青年拒绝将她说成是“未婚妻”,“不,她不是我的未婚妻,她是我的小女孩儿,是我的小姑娘。”从十五道晨曦到十五岁的岁月,从小女孩到未婚妻,对于青年来说似乎要经受很多,“为什么不等待呢?等待就是相信与生活!”但是,只是相信和等待并不能带来最后的爱情——而在这种等待中,青年对于暗恋着他的女打字员也采取了拒绝的态度。等待会发生什么?等待会有什么结果?洛尔迦再次以超现实主义的手法引入了暴风雨中的亡童和猫,它们所象征的不正是死亡?就如亡童对被埋葬的命运的解读,“就在明天,埋在黑黢黢的洞穴中。所有人哭泣,所有人沉默。但他们都会离去。对此我已看在眼中。”
在一九〇〇年代风格的卧室开启的第二幕中,哭泣和沉默的命运就出现了,“未婚妻”在听到青年汽车喇叭声后,赶忙让房间里幽会的橄榄球运动员离开,“我们必须得走了。我的未婚夫就要来了。”爱情在等待中变成了背叛,相信爱情变成了一种对青年的羞辱,而当青年提起结婚的事,未婚妻断然拒绝了他,“你找别的女人给她梳辫子去吧。”这就是她对青年的回答,如梦初醒的青年感觉到了死亡的降临,“令我痛苦的并不是你的欺骗。你什么都不是。你没有任何意义。让我痛苦的是我丢失的宝物。是我没有目标的爱。”如果说《堂佩尔林布林和贝莉莎在花园中的爱情》中制造的是身体和灵魂的矛盾,那么在《就这样过五年》中则是相信和背叛的冲突,等待不再是相信和生活,而是死亡——《堂佩尔林布林和贝莉莎在花园中的爱情》里的那件红色斗篷变成了“假人模特”,“它还戴着金色的假发和手套。身披着华美的白色婚纱,拖着长长的裙裾和头纱,它看起来步履蹣跚。”
假人模特变成了没有灵魂更没有肉体的“新娘”,而喜剧丑角的登场,则在喜悦表情的面具和困倦表情的面具交替戴上和摘下中成为了“面具人”,洛尔迦以设计的“假人模特”和“面具人”上场的方式制造了这个悲剧故事,但这还不是最主要的,女打字员现身,她成为了需要被爱上的女人,而她也一直在等待着青年,当青年被“未婚妻”拒绝,女打字员的等待已经变成了爱情降临的美好,但是,那个在一起的承诺却依然以等待的方式发生,“我会跟你走。等过了五年再说!”这是考验?这是另一种相信?在等待和被等待中,爱情其实早已经走向了另一端,“因爱情死去”变成了无法摆脱的宿命,当青年和牌友们一起打牌,他留下的那张红心A,既是爱情的象征,也是死亡的隐喻,依然是“垂死挣扎地”,依然看见了穿着金色袜子的“青年”,青年发出了“我已经失去了一切”的喊声,捂住胸口的青年最后死去,和佩尔林布林走向死亡一样,钟声敲响。
自己看见自己死去,也是自己杀死了自己,这两个都是爱情的悲剧,一个是肉体诱惑编织的谎言,一个是等待中的相信摧毁了希望,但是洛尔迦只是在表现“因爱情死去”这样的命题?爱情之死是身体之死,是相信之死,它始终无法抵达爱情“隐秘的力量”的那部分,反而被无法化解的矛盾所吞噬,这个矛盾所呈现的是红色斗篷,是假人模特,是面具人,“面具”构成了死亡的隐喻性符号,而在《观众》这一分场次话剧中,洛尔迦将“面具”具有的隐喻意义从爱情转向了更具本体意义的“戏剧”层面——《观众》这一戏剧名就无可非议地指向了戏剧之表现内和外、公开和隐秘的辩证关系:“观众”是戏剧中看的主体,它是不是也是演出的主体?观众之外,一台戏和演员有关,和布景有关,和故事有关,但必将和导演有关,导演又扮演何种角色?在观众、导演、演员、布景、故事中,如何才能成为一部真正的戏剧?
“导演的房间。导演正端坐着。身穿大礼服。蓝色布景。墙上印着一只巨大的手。窗子呈现出x光透视的效果。”第一场的布景,洛尔迦就完成了对戏剧“投射”的阐述,舞台透视出的一切必将超越戏剧本身,它是生活,它是命运,它是爱情,它是死亡,它是一切之可能,它是一切之不可能。“观众来了”,当仆人宣告“观众”的上台,当四匹白马上场,观众的确变成了演员,这是打破第四堵墙的演出,这是开放性的舞台,就像四匹马所说,这是“露天戏剧”,但是导演说自己已经失去了全部财产,露天戏剧必然会变成地下戏剧——从露天转向地下,开放就转向了封闭,演员就变成了观众,戏剧就变成了想象,它是生活,它是命运,它是爱情,它是死亡,是不是一切也都变成了面具?就像上场的男人所说:“罗密欧可能是一只鸟,朱丽叶可能是一块石头。罗密欧可能是一粒盐,朱丽叶可能是一张地图。”
朱丽叶和罗密欧的经典爱情,却在可能性中被完全解构了,不仅仅是爱情更是戏剧本质的颠覆,“您相信他们彼此相爱吗?”面对这个问题,导演的回答是:“我又没身在其中……”没有身在其中,戏剧里的一切都是不在场的?那么道德呢?观众的胃口呢?是不是都会变成一种面具的展示?像古希腊女人的埃伦娜“长裙的前面完全敞开,可以看到她粉红色紧身衣下的大腿”,罗马废墟中的国王拥抱着“葡萄人”,百夫长说“我的女人像一座大山一样美丽”,铃铛人和葡萄人的爱变成了月鱼和刀子的关系……“背叛!背叛!”这就是被解构的经典,而当朱丽叶在坟墓中出现,“我所希望的就是去爱”的背后不仅仅是一种虚无,更是死亡,“人越来越多了。他们最终要来侵入我的坟墓,占据我的墓床。”经典舞台的人物被解构,故事被篡改,爱情被怀疑,连导演也变成了白色的丑角,“除了面具,再无他物。”
面具成为了演员,面具成为了观众,面具成为了导演,当一切都变成了面具,洛尔迦是不是在书写“不可能的戏剧”?在没有第四场的情况下,第五场所展开的就是“要舞台导演去死”的学生运动,而他们爆发革命就是要“炸掉修辞学老师的脑袋”,在这里导演去死具有的是对戏剧之形式的破除,也就是要炸掉修辞学老师的脑袋:修辞学让朱丽叶不在坟墓里而在卧室中,让朱丽叶拥有不正常的小脚,“人们忘记了演出中的服装,但是当人们在椅子下面找到真正的朱丽叶,发现她被堵住了嘴、浑身裹满了棉花而无法叫喊时,革命就爆发了。”这就是革命爆发的原因,所以革命意味着破坏修辞,意味着形式之死,“一只猫可能成为一只青蛙,而冬天的月亮则完全可能变成一捆上面尽是冻僵蠕虫的木柴。观众会在话语中昏昏欲睡,他们不会透过柱子看到咩咩叫的绵羊和在天空中飘过的云朵。”
革命揪出了假扮朱丽叶的小伙子,革命摧毁了虚假的舞台,革命者烧毁了神父用来宣读弥撒的书,革命者向镜子投掷烂泥巴,但是当一切都变成了革命,革命本身是不是也走向了毁灭?是不是变成了“面具的面具”?革命过后戏剧的舞台上除了导演,只有魔术师,而这又成为了导演安排的戏剧,“—切戏剧都来自幽闭潮湿的地方。所有真正的戏剧都有着一股腐烂月亮的浓浓臭味。”这就是死亡戏剧本身,死者被观众囚禁在坟墓里,而导演真正想要的戏剧是战斗的戏剧,是烧掉幕布、砸坏舞台、摧毁剧院的戏剧:
打破所有的门,这是戏剧用来证明自己的唯一方式,戏剧会亲自见证,律法是一堵墙,但会在最微小的那滴鲜血里溶化。我讨厌那个用手指在墙上画了一扇门,然后又安心睡去的垂死者。真正的戏剧是一圈儿拱门,空气、月亮和芸芸众生在那里进进出出,根本没有歇脚的地方。您此时就站在一个剧院中,这里上演真正的戏剧,进行着让所有演员都付出生命的真正战斗。
打破了所有的门,打破了四面的墙壁,观众是战斗的演员,演员是战斗的观众,但是导演还是导演,战斗和死亡也许真的又回到了戏剧的封闭世界里,洛尔迦以奇诡的想象力构建了戏剧之形式和内容、封闭和开放、门和墙之间的冲突关系,而当最后“观众在那儿”开启新的一幕,舞台上只有魔术师,魔术师是观众,观众是魔术师,“魔术师活泼地向空中挥舞着扇子。舞台上开始飘下了雪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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