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03-23《致艾米丽的秘密手稿》:总会有新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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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她小心翼翼地打开书脊时,书页噼啪作响,触感也颇为僵硬。第一页的中间是一行标题,那是一个孩子写下的。
     ——《喜鹊》

书名《奥菲莉亚和特伦斯的冒险之旅》,作者是艾米丽·卡特里奥娜·达文波特,“从前,有一个小女孩叫奥菲莉亚,她和父母住在海边,还有一只叫特伦斯的宠物鸭子。”在十岁生日的那天,奥菲莉亚在歌声中醒来,爸爸将她抱下了楼,特伦斯则紧跟在她后面,妈妈告诉她,在这个特殊的日子里,爸爸妈妈要带她去世界上最古老的书店,“那是一个充满了魔法和冒险的地方,奥菲莉亚可以挑选任何她想要的书……”

世界上最古老的书店,那里有奥菲莉亚想要的书,那里将开启她的魔法和冒险之旅,之所以这是一个特殊的生日礼物,之所以书将开启魔法之旅,就在于奥菲莉亚的腿有毛病,她无法行走,她只能坐在轮椅上,所以现实的遗憾通过书中的魔法而被弥补,这也就成为了奥菲莉亚最渴望做的事:爬树,或者骑自行车——梦想从来都是对无法实现现实的一种超越。而这本艾米丽写作的书,这个十岁生日礼物的故事,也是作者艾米丽对于现实的超越:她在很小的时候因为一场车祸而深受重伤,爸爸妈妈在那场车祸中失去了生命,她被祖母卡特里奥·罗宾逊抚养长大,罗宾逊是著名的儿童作家,在祖母的启发下,艾米丽也插上了想象的翅膀,在九岁写下的这个故事就是艾米丽对现实困境的超越,“这是我的故事”,一个用梦想和丰富的想象抵抗疼痛和苦难的故事,“这将永远是我们的故事”,一个慢慢长大却并不害怕和恐惧的女孩准备去发现新的生活方式的故事,“无论她还剩下多少时间,她都要去发现自己想做什么,去决定接下来要发生什么故事。”

从九岁时就已经写下的“这是我的故事”,到长大之后决心让它成为“永远是我们的故事”,艾米丽从童话写作变成了人生写作,而“我的故事”变为“我们的故事”,也意味着一种超越,“我们”是谁?当她的身边没有爸爸妈妈,没有书中十岁时的生日礼物,没有那条最亲密的小狗弥尔顿,甚至没有了让她插上了想象的翅膀的祖母,“我们”是每一个面对生活困难、面对苦厄、面对孤独而发现人生意义的人,她读自己九岁时写的文章,她是读者,她决定继续写下“我们”的故事,她就是作者——而艾米丽之所以能从“我的故事”变成“我们的故事”,从过去写下的故事变成将要完成的故事,从九岁时的作者变成长大的作者,就在于她已经经历了祖母精心安排的一次“魔法和冒险”之旅,找到了那封千转百回而拥有的“致艾米丽的秘密手稿”,过世却让艾米丽踏上这趟人生重要“魔法和冒险”之旅的祖母才真正让她成为了书写“我们的故事”的作者。

这份“秘密手稿”究竟意味着什么?它并非仅仅指那本艾米丽最终发现的、由祖母留下的未完成的成人小说手稿,而是祖母卡特里奥娜·罗宾逊整个人生本身就是一份秘密手稿——一份需要用阅读、用行走、用回忆、用理解去慢慢破译的手稿。当艾米丽从第一个线索“117a东部码头”开始她的旅程,从诺福克的书店出发,到伦敦的教母家中,再到巴黎的莎士比亚书店,到圣特罗佩的安东尼别墅,到罗马,到维罗纳的爱情之城,最后抵达西尔米奥奈的湖畔,这不仅仅是地理空间上的位移,更是一次对祖母人生轨迹的逆向追溯与重新发现。凯瑟琳·斯利以空间的行动构筑了这份秘密手稿的物质载体,每一处地点都对应着卡特里奥娜生命中的一个重要章节:十八岁时离家前往伦敦的叛逆与渴望,在巴黎与五个年轻人共同生活的激情岁月,在莎士比亚书店找到写作灵感的转折点,与安东尼假订婚的荒唐与自由,与诺亚相爱又分离的痛楚,生下女儿玛戈特后独自抚养的艰辛,以及最终回归英国、成为著名儿童作家的辉煌与孤独。

“当你在想象的时候,不妨想象一些有价值的东西。”这是1965年4月7日的卡特里奥娜在日记中写下的句子,那时的她刚刚离开父母眼中的“小小的海边地狱”,怀揣着“我想写作,我想探索,我想感受一些日常生活以外的东西”的梦想来到伦敦,这个已满十八岁的卡特里奥娜·玛丽·罗宾逊在日记中毫不掩饰自己的野心:“我要把自己放在命运的手中,拥抱这所谓人生的每一秒。”她渴望成为那些人中的一员,希望自己的名字“成为风靡世界的图书代名词”,甚至幻想“人们会来这里怀念我,怀念我曾经躺在床上想出了一个激励他们追逐梦想的故事”。这种对不朽的渴望,对超越平凡生活的执着,构成了卡特里奥娜人生手稿的第一页,也是最为激昂的序章,而艾米丽在旅程中逐一打开的日记、信件与书籍题词,则构成了这份手稿在时间维度上的书写——一个渴望在写作中发现好奇、探寻自由、追求美好的女人,如何在现实的羁绊与理想的飞翔之间寻找平衡,如何在爱情的甜蜜与独立的尊严之间做出抉择,如何在母职的责任与自我的实现之间承受撕裂。

编号:C39·2260211·2431
作者:【英】凯瑟琳·斯利 著
出版:四川文艺出版社
版本:2020年06月第一版
定价:39.80元当当8.80元
ISBN:9787541156403
页数:256页

凯瑟琳·斯利巧妙地将这份秘密手稿设计为一个谜语,同时又是一份遗产。祖母的律师与书商告知艾米丽,她是唯一的继承人,但要想继承全部遗产,必须“追踪这些线索”,这是一个充满象征意味的设定:遗产不仅仅是房产、版权与金钱,更是一种精神的传承,一种理解生命的方式,而这种传承必须通过主动的寻找、解谜与领悟才能获得。“致艾米丽:如果你不去尝试,就永远不会知道结果”,这是第一本书《孔雀》中的题词,也是整个旅程的隐喻,祖母将手稿分散在时间与空间之中,让艾米丽在寻找的过程中不得不面对自己一直逃避的现实:父母的死亡、身体的残疾、与世界的隔绝、以及失去唯一理解自己的人之后的孤独,而当艾米丽每一次打开新的线索,都被迫阅读祖母的过去,而这些过去又不断映照出她自己的现在。当她在巴黎读到1965年6月8日的日记,祖母写道:“我不愿过平凡的生活”,艾米丽是否想到了自己宁愿躲在滨海韦尔斯的安全区,也不愿面对广阔世界的怯懦?当她在圣特罗佩读到1965年9月5日的日记,卡特里奥娜坦承自己“到这儿来是想气诺亚,心里有些明白自己是在利用安东尼”,艾米丽是否看到了自己在泰勒面前同样的犹豫与逃避?

这份秘密手稿的构造虽然精巧,却正暴露出小说最为核心的困境:卡特里奥娜的人生选择本身充满了矛盾与未解之谜,而这些矛盾在艾米丽的旅程中并未得到真正的回应与解答,反而被一种浪漫化的叙事所遮蔽。卡特里奥娜将1965年的那个夏天视为改变一切的瞬间,视为“把自己放在命运的手中”的冒险,她将写作置于人生最高的位置,宣称“所有伟大的作家都有冒险的经历”,为此她不惜与父母决裂,不惜在巴黎的阁楼里忍受贫困,不惜与安东尼假订婚以换取自由,甚至不惜三次拒绝诺亚的求婚——因为她坚信“他求婚是因为我,还是因为玛戈特呢”,她看到诺亚看着女儿的目光“与落在我身上的渴望不同”,她恐惧婚姻会“把她变成一个她不想成为的人”……这种对独立与自我的坚守,这种宁可在阴沟里也要仰望星空的骄傲,构成了卡特里奥娜最为动人的一面。但是,当她在1968年5月25日的日记中写道:“玛戈特不属于他。她不属于任何人,我也不属于任何人。”当她最终选择离开诺亚、独自抚养女儿时,这种独立是否真正带来了幸福?当她在多年后对采访者说“最好的错误不都和爱情有关吗”,当她在临终前承认“我不理解她(玛戈特)完全是根据她自己的内心做出的决定”,是否暗示着她对自己人生选择的某种怀疑与遗憾?

也许更为尖锐的问题在于:如果卡特里奥娜如此珍视独立与写作,为什么她在生下玛戈特后没有继续那种波西米亚式的生活,而是回到了英国,进入了世俗意义上的成功轨道,成为了“这个时代最受喜爱、也最负盛名的作家之一”?如果独立是最高价值,为什么她最终会为玛戈特的选择,“为了他放弃了自己的教育、事业和独立”,从而感到不解甚至轻视?这种对独立的执念与对世俗成功的追求之间的张力,这种对女性命运的不同想象之间的冲突,在小说中始终未能得到深入的探讨。卡特里奥娜拒绝诺亚,是因为“他会毁了我”,是因为“他是我的灵魂伴侣,但这并不意味着我应该留下来,并不意味着为了适应他,我就要牺牲自己的欲望和野心”——但是,灵魂的契合与个人的独立真的如此不可调和吗?追求自我的实现必须以牺牲爱情为代价吗?而当卡特里奥娜在晚年遇到理查德,那双和善的眼睛让她思考“是不是我走之前爱上的最后一个人”,这种迟来的心动是否反讽地证明了她当年选择的某种后悔?

这些关于卡特里奥娜人生选择的疑问,本应在艾米丽的旅程中得到某种回应或反思,但小说在这方面的处理同样显得薄弱。艾米丽的成长弧线被设计为从封闭到开放、从逃避到面对的过程,但这种成长更多体现在外部行动:她完成了旅程,她回到了家,她决定继续写作,而这一切都是非内在的精神蜕变。在旅途中,艾米丽确实遇到了祖母当年的朋友,听到了他们的故事,但这些遭遇更多是单向的信息接收,而非双向的对话与碰撞。安东尼告诉她卡特里奥娜是“我的缪斯,我的爱人”,玛德琳讲述母亲对那六个年轻人的骄傲,吉安卡洛回忆卡特里奥娜在吉吉葬礼上念的诗歌,诺亚坦白“我真希望能告诉你,她是我的孩子,你也是我的”……这些讲述丰富了卡特里奥娜的形象,却未能真正触动艾米丽的内心,引发她对自身处境的深刻反思,艾米丽在旅途中始终保持着一种疏离甚至冷漠的态度,她对泰勒的忽冷忽热,对陌生人的戒备,对祖母安排的解谜任务的某种被动接受,都显示出一种情感上的防御机制,而这种防御在旅程结束时并未真正瓦解。

事实上,艾米丽的童年与成长经历构成了对卡特里奥娜教育方式的某种无声质疑,而这种质疑在小说中从未被正面处理。艾米丽在车祸后重伤,失去父母,被祖母抚养长大,这种创伤性经历本应得到最为细致的心理关照,但小说对此的呈现却显得轻描淡写,艾米丽“遭受到孩子们残忍的奚落”,她在康复期经历了痛苦,她“尽可能地待在安全区”,这些都被包裹在一种童话般的叙事中,被“奥菲莉亚和特伦斯”的魔法故事所柔化与遮蔽。更为关键的是,卡特里奥娜让艾米丽为她的童书绘制插图,将孙女纳入自己的创作世界,这种做法在表面上是一种亲密的合作,一种想象力的传承,但在深层是否也是一种对艾米丽独立人格的吸纳与消解?当艾米丽在九岁时写下“奥菲莉亚和特伦斯的冒险之旅”,这是她自己创造的世界,还是祖母故事的变奏与延续?当卡特里奥娜在采访中自豪地宣称“我的出版商看了一些我们为了好玩而共同完成的作品,而余下的,正如你所说,就是历史了。”这种“共同完成”是否掩盖了创作主体性的模糊与让渡?艾米丽在祖母去世后感到“自己再也无法专注于新事物了”,这种创作的停滞究竟是哀悼的表现,还是长期依附之后的失重?

卡特里奥娜安排的这趟解谜式旅程,其初衷被设定为让艾米丽自力更生,让她从祖母的经历中“发现是什么人、什么事塑造了她”,从而找到自己的生活方向,但这种安排本身充满了悖论:一趟被精心设计的、每一步都被预设的旅程,如何能够培养出真正的独立与自主?艾米丽在旅途中打开的每一封信、每一本日记,都是祖母早已写就的文字;她访问的每一个地点,都是祖母曾经驻足的地方;她遇到的每一个人,都是祖母事先通知或安排的。这种被编排的“魔法与冒险”,与卡特里奥娜当年真正的冒险形成了鲜明的对比。当艾米丽意识到“自己仿佛置身于一本故事书中,她仿佛变成了一个陌生人脑海中幻想出来的角色”,这种感觉恰恰揭示了旅程的人工性与戏剧性:祖母试图通过这种方式让艾米丽理解“每一个涟漪都应该被视为一种可能性”,但过于精巧的设计反而让可能性变成了必然性,让开放的人生变成了封闭的文本。

小说最为人称道的结构设计也许就是每一章节以一种鸟类为标题与象征,但这同样面临着刻意与人工化的质疑。葵花鹦鹉象征着变化与“开启一段需要力量、决心与勇气的重要学习之旅”,知更鸟象征着“新想法的开始”与“更新和新生”,鹈鹕象征着“通过理解自己来克服失败”,喜鹊象征着“留心那些迹象”与“寻找隐藏在世界各个角落的线索和奇迹”……这些鸟类意象确实为小说增添了丰富的象征层次,与艾米丽作为插画师的职业身份形成了巧妙的呼应,也与卡特里奥娜“研究鸟儿背后的民间信仰及其象征意义”的爱好相契合,但是,当每一种鸟类都被赋予如此明确的寓意,当每一个章节都严格对应一种鸟类的象征,这种结构是否反而限制了叙事的自然流动,让人物与情节成为了象征系统的附庸?艾米丽在旅途中不断在脑海中描画各种鸟类,这种对视觉意象的过度依赖,是否也反映了她面对现实时的某种逃避机制——将活生生的经验转化为可以控制、可以分类、可以赋予意义的图像?

当艾米丽最终回到草苑小屋,坐在后门边打开那本九岁时写下的笔记本,她完成了从读者到作者的转变,从“我的故事”到“我们的故事”的升华,但这是一种真正的超越,还是一种循环的回归?她决定继续写作,决定“去发现新的生活方式”,但这种决定在多大程度上是源于自身的内在觉醒,在多大程度上是对祖母遗愿的遵从与完成?小说结尾处,艾米丽“独自一人,但并不孤独;她恐惧,但不害怕”,这种状态听起来更像是一种姿态,一种被教导出来的平静,而非历经磨难后的真正释然。卡特里奥娜在最后的日记中写道:“无论发生什么,这就是我曾度过的生活。这就是我选择留给艾米丽的东西”,但是,这份遗产究竟是解放性的,还是另一种形式的羁绊?当艾米丽最终成为“我们的故事”的作者,她是在书写自己真正想要的故事,还是在续写祖母未完成的篇章?

《致艾米丽的秘密手稿》是一部关于传承、记忆与自我发现的小说,它试图通过一代女性的生命故事来探讨写作、独立与爱的复杂关系,凯瑟琳·斯利以精巧的结构、丰富的象征与动人的情感,构筑了一个关于“总会有新的东西”的希望叙事。但是,当这份秘密手稿被层层打开,我们看到的不仅是卡特里奥娜·罗宾逊辉煌而孤独的一生,还有这种人生选择本身的未解矛盾,以及将这种选择作为遗产传递给下一代时的伦理困境。艾米丽的旅程是一次阅读,也是一次写作;是一次寻找,也是一次被寻找;是一次发现,也是一次被安排,在这个过程中,她是否真的找到了“自己想做”的事情,还是仅仅找到了祖母希望她做的事情?小说留下了这个关键的疑问,而答案或许就藏在那个九岁女孩写下的标题中——“奥菲莉亚和特伦斯的冒险之旅”——那是一个关于魔法与冒险的童话,也是一个关于局限与超越的寓言,最终,它成为了关于写作本身的双重隐喻:我们写作,是为了超越现实的困境;但我们写下的故事,也可能成为另一种困境的形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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