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04-12《匹诺曹》:我曾经是一个木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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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有了那些“但是”,木偶不再是木偶,木偶正在威胁大家,他真的要变成一个男孩了。
        ——《奇遇》

跃入大海之中在鲨鱼的肚子中摸索,听从哲学家金枪鱼的启示,看到了远处的微光……当匹诺曹完成最后一次冒险,他和雕刻匠杰佩托回到了那座漂亮的茅草屋,这是关于“木偶奇遇记”的终点,科洛迪也为这个童话关上了大门:木偶不再是木偶,他已经变成了体面的小男孩;和杰佩托在一起,他们真正成为了“父亲与儿子”;那个屋顶铺着砖瓦的漂亮茅草屋也成为了最后的“家”——所谓“奇遇记”在经历了一系列奇遇之后,男孩、父与子、家就已经成为了对匹诺曹“完成”成为人的定义:把一个非存在的流浪汉、无赖乃至木偶塑造成了真正存在意义上的人。

这真的是科洛迪写这部童话的目的?当匹诺曹的故事在经历了“奇遇”之后不再出现命运专注意义的“但是”,它似乎沿顺着关于命运、秩序、人性预设的方向完成了最后的蜕变,传统解读者认为这是一个将童话之谜推向温馨世界的成长故事,在乔吉奥·阿甘本看来在最后完成了一次揭开形而上学封印的“但是”,科洛迪是以相反的方式把故事从“已然陈腐的温馨”中拽回到了童话之谜的莫测奥秘之中:童话的最后,匹诺曹“走进旁边的房间”,询问原来的木偶匹诺曹藏在哪儿了,杰佩托的回答是:“就在那儿”,他手指的方向是一个靠在椅子上的大木偶,“它的脑袋歪向一边,两条胳膊耷拉着,双腿歪斜地交叉在一起,看上去要站直简直就是个奇迹”,匹诺曹看了半天,然后暗自说:“当我曾经是一个木偶的时候,我是多么滑稽啊!现在,我变成了体面的小男孩,我是多么的快乐啊!”

没有了奇遇,没有了蜕变,最后截然分出了不同的我:一个是“曾经是”的木偶,一个是“现在”的我;一个是滑稽的木偶,一个则是体面的小男孩;一个是在“旁边的房间”里,一个则望着他心怀满足;一个再不会经历奇遇的“奇迹”,一个则要开始新的生活……当一个和另一个并置,的确是一场最后完成的蜕变,但是当他们以如此的方式呈现的时候,阿甘本通过对科洛迪整部童话的解读,得出的是解构了传统教育意义的结论:匹诺曹最后说:“当我曾经是一个木偶的时候,我是多么滑稽啊!”动词“是”(ero)的语法人称都指向“我”,但是它们却是异质的主语,“曾经是”是作为未完成时态而存在的,它的起始和终止不可靠,这也意味着“曾经是”就是科洛迪埋下的深层的“但是”:木偶和男孩之间的关系不是在蜕变中“成为”,而是一种纠缠,这种纠缠是多么“滑稽”所注解的“在戏剧中负责逗乐之角色”的形容词,它所破坏的正是成为人的那种庄严性和确定性,当庄严性和确定性在“曾经是”暗示的“但是”中被破坏和解构,“奇遇记”根本没有结束,成为人的存在的蜕变也没有走向终结。

“无所封闭又无所不为之封闭,万事万物,无所不开,亦无所开。”对科洛迪的这部童话进行评注的G.曼加内利如此写道,而阿甘本的最后结论是:木偶在“旁边的房间里”,木偶靠在椅子上,木偶站起来“简直就是个奇迹”——“木偶其实并没有真的变成男孩”,一种“旁边”的存在,一种“曾经是”的我,注定意味着他们处在“清楚而和平的分裂中”,木偶和男孩各居其位,而这也正是阿甘本这本书的副标题所示:没有成为人的存在,而是以木偶的非存在而存在,“木偶,并不是出现或连接在动物与人类之间的一种第三本质,而仅仅是存在于它们之间的一个虚空,一道裂隙。”从这道裂隙中,科洛迪留下了“但是”,阿甘本看到了“曾经是”,曼加内利打开了“无所不开,亦无所开”的解读大门,匹诺曹不是完成了一种“成为”的蜕变,而是反方向的“逃离”:“这再次印证了那条出路——逃离神学、逃离史诗、逃离一切庄重行动,奔赴一种赤裸本真的轻灵之境……”

这是阿甘本解读文本所完成的一次“反转”,而这个“反转”正是“木偶奇遇记”的文本“形式”所决定的。在“形式”意义上,这是科洛迪创作的一部童话,但是是一个“异化了的童话”,是“从前有一段木头”开篇的“自我否认开场的童话”;它是一部被卡尔维诺称为流浪汉小说的作品,“一个充斥着漂泊与饥饿、肮脏破败的客栈、警棍与绞刑架的故事”,但是在阿甘本看来,它不是简单的童话,也不是小说,也不是寓言,而是“这三种体裁的独特混合体”,是一匹异兽“奇美拉”,“它长着寓言的面首、小说的身子和一条长长的童话的尾巴。”然而,阿甘本对“寓言”的解读远不止于形式的混搭,他追溯到希腊文中ainos(逸闻)与mythos(神话)的古老纠缠,更深入到亚里士多德《修辞学》中关于“捆绑”的隐喻——synapsai,将不相干的事物系缚在一起以道出真相,这种“捆绑”既是联结,更是反转与逆转的契机。

阿甘本敏锐地指出,这种结构建立在事物向其对立面转化的基础之上,基于一种本质的暧昧,以至于我们永远不可能只取事物的一面而摒弃它的反面,于是,在《木偶奇遇记》中,“没有一个美好的初衷不会演变成为一场恶作剧,也没有一次灾祸或厄运不会突然反转,逢凶化吉。”唯一揭晓的寓意就是:“万物皆有其表象——木头不是木头,朋友不是朋友,驴子不是驴子,仙女不是仙女,蟋蟀也不是蟋蟀,一切都在不断的变形与转化之中。”阿甘本认为,这种永不停息的辩证运动,构成了匹诺曹存在论的核心,那就是“非存在的存在”,一种永远在生成中逃避本质化的生命形态。从这种寓言的结构性出发,阿甘本深入到匹诺曹的“质料”分析,展开了一场关于造物与存在关系的哲学考古:匹诺曹这段“不期而至”的木头,在希腊文中是质料的名称,然而科洛迪笔下的造物情境却呈现出一种惊人的倒错:不是造物主赋予质料以形式,而是质料本身在反塑造着造物主。当樱桃师傅举起斧头,那段木头发出"细若游丝的童声央求“别砍太狠”;当斧刃伤到它,它埋怨“哎哟!你把我弄疼了”;当刨子来回推削,它发出一串嬉笑声,“快住手!你挠得我浑身怪痒痒”。木头在被赋予形式之前已然拥有感知与语言,这已经“在萌芽中蕴含一切形式”的质料,所以它颠覆的是造物主的权威,阿甘本在此看到了诺斯替神话的完美再现:那束尚且囚禁在木质身躯里的光明碎片,正是匹诺曹抗拒杰佩托指令的内在动因,这种“创造”根本称不上真正的创造,它是一次反问的创造,是质料对形式的反噬,是被抛入尘世的存在的自我肯定。

编号:B89·2260316·2451
作者:【意】吉奥乔·阿甘本 著
出版:广西师范大学出版社
版本:2026年01月第一版
定价:66.00元当当29.40元
ISBN:9787559891143
页数:192页

正是这种质料与形式的辩证关系,决定了匹诺曹“奇遇”背后的本质特征,阿甘本细致地追踪着木偶的每一次冒险,发现它们都遵循着同一种逻辑:反转。匹诺曹听闻杰佩托对他“儿子”的称呼,一脚踢在杰佩托的鼻尖上,然后夺门而去,这“出于惊恐的背离”标志着他对人类身份的第一拒绝;他撞上的第一个人物是巡警,巡警是秩序维护者,其“制度化的狡黠”将给木偶带去持续不断的麻烦;从杰佩托的无端被捕,到“捉傻瓜城”那套荒诞的司法宝典,毫无例外都证明了这一点,匹诺曹对秩序的逃离,不是出于顽劣,而是出于一种本体论的坚持:他不愿意是一个男孩,也不愿让自己木质的、来自森林的本性遭到误解。同样,在会说话的蟋蟀面前,匹诺曹突然找回了语言能力,他的问话“谁在叫我”与昆虫的唧唧声形成了荒诞的反差,而当匹诺曹用槌子砸死蟋蟀,这“超出意图的过失致死”标志着童话世界声音与语言置换法则的显现,也是对“人性”定义的嘲讽;随后,小鸡尊称匹诺曹为“先生”,再次混淆人与木偶的界限,如果鸡蛋真是孕育与重生的隐喻,那么匹诺曹俨然成为替小鸡主持新生与蜕变仪式的祭司,而这恰恰是他无法也不愿意为自己操办的;木偶大戏院的出现,标志着匹诺曹在顾虑彷徨中找回属于自己的木质本性的可能,他经历了一场堪称“半场革命”的重大事件,花衣小丑阿莱基诺和驼背小丑普钦内拉认出他是“兄弟”,这是对匹诺曹真实身份的确认。

在对匹诺曹木偶身份的解读中,阿甘本引入了柏拉图《法律篇》中关于“提线木偶”的古老隐喻:“不妨设想我们每个活着的人都是神明制造的‘神奇傀儡’,或为诸神消遣娱乐,或为某种严肃的目的。我们无从知晓答案,但清楚的是:激情,如同牵引我们内心的绳与线,驱使我们做出矛盾的行为。”由此来看,匹诺曹堪称人类范式的隐喻,尽管操纵他的丝线的掌控者身份成谜,甚至这些丝线是否真实存在也未可知,但正如生动展开在他历险生涯中的境况,他注定在自我超越与自甘堕落之间摇摆,永远也无法获得一个确定的身份认同。阿甘本更援引克莱斯特《论木偶剧》中那位舞蹈家的观点:木偶的优势在于其动作从来不会矫揉造作,而这恰好是血肉之躯人类的宿命,这种“无知”的优越性,构成了匹诺曹对抗人类中心主义的隐秘武器。

“回头还是前进”,这一抉择贯穿全书,定义着木偶的本质行为,“回头”意味着父亲、仙女、会说话的蟋蟀和师长们,意味着被规训、被教育、被塑造成“体面的男孩”;而“前进”则定义木偶的志向,即坚持实现自己本来的存在方式。两条道路的冲突几乎贯穿全书始末,直到某一刻才会忽然重合在一起:当匹诺曹抛弃陆地、纵身跃入大海去“随波逐流”的时候,他将从分辨返回与前进、真实与非真实的挣扎中永远地解放出来,而大海更是作为“法外之境”的隐喻,在此显现出深刻的意义:适用于陆地的分割、分配与号令的律条,一旦来到汪洋大海,顿时悉数作废。“玩具国”的历险将这种对抗推向仪式化的高潮,这是一个彻头彻尾的游戏王国,捣毁了工作日与节假日间隔的交替排序法,所有的日子被打通“膨胀为一场无边无际的节日庆典”,阿甘本顺着小灯芯的思路进一步推演:游戏与仪式之间、玩具国与生命的时间秩序之间,存在着一种对立关系,游戏打乱并摧毁历法,带来的是对神圣性的解构与掏空。

匹诺曹与小灯芯在玩具国同时摘下了帽子,这场“驴耳相认”成为理解他们即将面临的非生存的关键,阿甘本在此引入了伊拉斯谟《箴言集》中那条著名的谚语:“驮着秘仪的驴子”;而阿里斯托芬《蛙》的注疏解释,则表达了源自厄琉息斯的秘密仪式活动中让驴子驮运所有祭祀用品的习俗,适用于那些为他人劳作但无利可图、唯受其扰之人,在这个意义上,匹诺曹也是一头驮着秘仪的驴子;正如奥古斯丁对《金驴记》的解读,被魔法变成动物的人们每每保留着人类意识,他们同时以人和动物的身份活着,木偶和驴的双重本质定义了匹诺曹故事的真正主题:木偶是驴的奥秘,而驴又是过于人化的木偶的奥秘。这就是“非存在的存在”状态,在阿甘本看来构成了某种“启蒙”的悖论形式:一种并非通向“自我之生活”,而是通向“自我之死亡”的启蒙,匹诺曹的启蒙不是通过获得知识、成为“体面的男孩”来实现的,恰恰相反,是通过坚持自身的“非生存”,通过在驴与人、疯狂与理性、约束与不羁、礼仪与游戏、好小孩与野地木等无数二元对立中不断地逃离一切定义、角色和规范化的身份。这种启蒙是对传统启蒙叙事的彻底颠覆:它不要求主体获得固定的本质,而要求主体永远保持在生成与变易之中;它不承诺一个终点,而是肯定过程本身的价值;它不将“成为人”视为最高目标,而是将“拒绝成为人”作为一种更本真的存在方式。

在《尾声》部分,阿甘本将这种存在论的分析推向了对“童年”的重新定义:“木偶是童年的密码”,而且儿童不是潜在的成人,甚至根本不属于某种“状态”或“年龄段“,而是一条逃亡之路:逃离文化的二元对立,“但首先要逃离的是‘乖孩子’与野地杂木之间的对立。”然而,阿甘本对奇遇具有的“反转”意义和“启蒙”的解读,是否真的是科洛迪所隐藏的那个“但是”?当我们将目光从哲学分析的璀璨光芒移向文本的历史语境,一些疑问便不可避免地浮现出来,科洛迪确实对神学素无好感,他曾将《创世记》中关于原罪的故事戏称为“那出著名的独幕闹剧:妻子、丈夫与……蛇!”他也曾质疑历史的真实性:“归根结底,这一连串的谎言,为什么被人愉快地称为‘历史’?如果你问我,我会说除了日期——假设它们是真的!——历史不过是个乏味的神话,你在其中找不到任何真正真实的东西!”这些言论为阿甘本的解读提供了某种支撑,证明科洛迪本人具有颠覆传统、质疑权威的倾向。但是,将《木偶奇遇记》完全读作一部诺斯替主义的寓言,是否是一种过度的哲学投射?当阿甘本将匹诺曹的每一次冒险都解读为存在论寓言,他是否也在某种程度上重复着杰佩托的行为——试图为那段“不期而至”的木头赋予确定的形式?更根本的问题在于:阿甘本的解读是否剥夺了《木偶奇遇记》作为儿童文学的快乐?当木偶大戏院被解读为“半场革命”,当玩具国被解读为对神圣历法的解构,当匹诺曹变成驴子被解读为“驮着秘仪”的隐喻,那些最初为小读者们的笑声而写的段落,是否被过度地沉重化了?科洛迪在出版商和小读者的压力下继续写作,这一历史事实本身就说明,这部作品的生成过程中包含着某种与“市场”和“受众”的协商,而这种协商并不能被完全纳入存在论的框架。

然而,或许正是这种“过度”构成了阿甘本解读的价值,哲学解读从来不是对作者意图的还原,而是文本在另一种话语场域中的再生,他的解读不是要揭示科洛迪隐藏的秘密,而是要展示这部童话如何“在神话与文学、童话与小说之间打出了一张王牌”,如何“最终展现出比任何童话都更为纯粹的童话本质”,在这个意义上,“过度解读”恰恰是哲学解读的宿命:它必须冒险进入文本的深渊,哪怕冒着失去平衡的危险。在“非存在的存在”这道裂隙中,科洛迪留下了“但是”,阿甘本看到了“曾经是”,曼加内利打开了“无所不开,亦无所开”的大门,阿甘本正是要让我们进入到非成人的寓言之梦中,“梦并不比清醒虚幻,那不过是奥秘的另一副面孔”,意识到我们每个人都是那头“再也不想驮着秘仪”的驴子,却注定要继续驮着它们,在“非生存”中生存,在“非存在的存在”中,书写属于自己的、永不完结的奇遇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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