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04-11《诗人的诞生》:得把自己写出来

他在穿过我的街道
抽烟,树枝总从人的道路上
横过来,一种空旷
开始从他身上飘落。
书店的门开着,
没有人必须从那里进去,
但必须从那里出来。
他抽完烟,
街景有了轻松的感觉。
——徐全《韩东》
韩东是当代先锋诗人的韩东,是“第三代”诗歌标志性人物的韩东,是“他们”成员的韩东,而现在,韩东是主讲“韩东的诗歌课”的韩东,是头像变成木刻随书赠送日历的韩东,是在讲课中推荐了“阅读清单”的韩东——其中很大一部分书目是他主编的“年代诗丛”诗集,而在第三讲《阅读》中,韩东就提醒写诗的学员要警惕那些营销的东西,“名人推荐也好,好书榜也罢,争相传阅的东西都需要警惕。”虽然韩东表态“不是完全否定市场”,而是要“审慎对待热门”,但是木刻日历也好,推荐书单也罢,韩东不也在利用自己的“名人”效应推荐书单,不也成为了出版社打出的一张“营销牌”?
所以,“韩东就是韩东”的简单陈述,在很多时候已经被加入了太多的东西,被分化为不同的部分和称谓,而回到学员徐全的这首诗,韩东在读了这首习作之后,对徐全提出了一些问题,比如“他在穿过我的街道/抽烟”什么意思?徐全的回答是:“‘街道穿过我’的意思,就是他在‘穿过我的街道’抽烟。‘穿过我的’形容街道。”韩东又问:“‘人的道路’我还是要问一问,是什么意思呢?”徐全说:“我刚开始写的是人行道,树枝从人行道上横过来,后面就加重了—点。”韩东建议改成“树枝总从人的而不是马的道路上/横过来”,用“人的而不是马的道路”更清晰地传达出“马路”的意思;当然,韩东觉得“书店的门开着/没有人必须从那里进去/但必须从那里出来”这句就不错,这是一种基于经验的观察,但是把感觉写出来了。
学员写的诗作,韩东作为诗歌课的老师进行点评,点评中进行发问,这是师生之间建立的良好氛围,但是当韩东从徐全诗歌中的句子提出自己的疑问,难道最应该问的问题不是这个:为什么这首诗取名叫《韩东》?这是就坐在徐全对面、对诗歌提出疑问和评价的韩东?还是作为诗人符号的“韩东”?为什么穿过街道抽着烟、空旷从他身上飘落、抽完烟让街景有了轻松的感觉的“他”就是韩东?韩东没有问这些问题,徐全也没有解释诗歌取名的来由,这个被命名的“韩东”就这样被搁置起来了,而这样的搁置是不是有意回到了“韩东诗歌课”的教学目的:不是为了传授“写什么”,而是让大家知道“怎么写”——诗歌取名《韩东》而不问为什么,就是对“写什么”这一问题的有意回避。
在“开场白”中韩东就开门见山指出了四堂诗歌课的教学方式:大家带来自己新写的诗,然后大家进行讨论,引出一些关于诗歌和写作的问题,韩东首先问大家的是:“你把诗置于何处?写诗是为什么,为什么要写诗?”在他看来,写作是因为我们有东西要表达,而进入“诗歌课”就意味着一种“专业性的诉求”在里面,也就是说通过学习弄明白写作这件事,然后把它做好,“我更希望大家有这样的野心,要成为一个好诗人,甚至是最好的诗人。”专业性诉求就是成为一个好诗人,一个专业诗人,基于这样的目的,韩东认为,写诗需要学习也可以学习,通过专业课学习而成为专业诗人,这就是开设诗歌课的目的。这样的目的也将诗歌落实到写作这一层面,而在第一讲中,韩东更是指出,“我们不是鉴赏家,而是写手,不是裁判,是运动员,所以我们只讲运动员所需要的。”诗歌课不是学习诗歌的知识,不是对诗歌进行阐释和批评,由此也定义了学员的身份:是诗歌的写手,是写作上的运动员,而他自己则是一个教练,“教一些是在的用得到的东西”,不管是运动员还是教练,都在诗歌写作这个运动场上,在运动场身上成为专业的运动员,就是讲课的目的,所以,“我提供的是实际操作层面的东西,当然也会夹带我的诗歌观念。”在最后一讲中,当有学员问韩东关于诗歌主题的问题,韩东马上予以纠正,他认为我们要面对的是“如何写”的问题,“写什么”是更深层次的问题,但包括了“如何写”,如果只是要得到“写什么”的答案,就会庸俗化,只有回答了“如何写”的问题,才能真正进入“写什么”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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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诗歌课就是关于写诗的课程,就是关于“怎么写”的讨论,就是一种实际操作层面的训练——当然徐全的那首诗就不必纠缠于题目为什么叫《韩东》。韩东是读着《韩东》而提出问题的韩东,韩东是认为《韩东》可以做一些修改的韩东,韩东不是被写进诗里的韩东,韩东在诗外,韩东在面前。的确,这四堂课韩东就是按照这种实操型写诗的教学思路进行讲授、点评和讨论的,一方面,他通过四堂课的主题清空、阅读、坐标和修改,从比较宏观的方面谈论诗歌写作:《清空》这堂课里,韩东认为我们对诗歌总是存在着误解,所以要清空这些观念,“清空的意思就是把你们以前习得的、潜意识里的关于诗歌的想象,无论是一些概念还是笼统的感觉,通通清除掉。”包括诗歌课是鉴赏、批评和阐释的诗歌课也必须被清空;在《阅读》这一课中,韩东认为,“诗歌不是别的,就是发现,就是自由。”一方面是发现自己喜欢的诗人和诗歌,“直到有一天,你碰到了一位你真正喜欢的诗人,那就好好地读,认真地读,读仔细。”阅读就意味着用自己的热情去寻找个人喜欢的诗人,而另一方面,诗歌的发现更是为了发现自我,“那么我们写诗,就得做一个诗歌世界里的公民。”但不管是发现诗人还是发现自我,韩东也都是让阅读为写作服务,从写作的需求进行阅读,虽然是一种功利,但这是一种必要的方法:为写诗而读诗歌作品。
在第三讲《坐标》中,韩东梳理了中国新诗发展的历程,特别回顾了他所代表的“第三代”诗歌写作,从北岛、王小波到“70后”写作,再到网络习作,韩东重点介绍了杨黎、伊沙和沈浩波,他认为杨黎最大的贡献是“使诗歌生产力获得了空前的解放”,伊沙的“新诗典”搞得风生水起,而沈浩波的“下半身”写作是当代汉语诗歌写作“最重要的流派”;韩东也对“知识分子写作”和“民间写作”的争论发表了自己的看法,一方面他认为这实际上是一种权力之争,另一方面具体诗人的写作往往是复杂而变化的,第三他认为自己也不属于所谓的阵营,诗写得好才是王道。清空、阅读和坐标,这三堂课其实更侧重于一些观点和知识的介绍,而在第四堂课中,韩东对“修改”的强调则明显在实操的层面上,他提出几个关于“修改”的观点:写诗是一个热身或进入的过程,一段时间不写有时候真的不会写了,要学会冷却,学会给自己一点时间,然后再慢慢写,逐渐进入状态;所以反对即兴写作,反对立等可取,而是要不断修改;修改不是为了纯粹地打磨,而是要在写初稿的时候就要进行整体把握,诗是一个整体,它需要夯实“地基”,需要强调字句,需要慎用成语,而每一个过程都是从诗的整体性出发的;在修改中,要将写和改分开,写的时候不要想着改,改的时候不要想着写,不应该强迫自己去改,也不需要硬写,需要的是诗歌状态,更需要发现自我的诗歌语言,“每个人都得把自己写出来,这不是一般的困难。”
在这四堂课中,韩东着眼于诗歌写作,他认为最重要的就是强调一首诗的整体性,强调诗歌的自我性——在这里他倒是不同意杨黎“好诗都是一样的”的观点,“我的论调相反:好诗都是不一样的,不一样的才是好诗。”清空、阅读、坐标和修改是韩东四堂课的主题,是身为教练要传授的一些诗歌观点,而对于“如何写”,他更是从四个学员的习作进行分析、点评和讨论,在分析、点评和讨论中则阐述了自己关于诗歌的一些观点。刘天元的诗《冬天》,是诗歌课第一首点评的诗,韩东在对具体的句子、行文进行分析中阐发了自己的看法,他认为写诗不是单纯的炼句、造句,而是要体现整体性,“趋近一个东西”;但是这种趋近并不意味着重复,刘天元的事似乎就在反反复复讲一件事;而且把冬天归结为一个梦就太俗了,就是败笔;写诗重要的是要“保留自己不规范的一面”,这就需要一种感觉,独特的感觉,唯一的感觉;在“感觉第一”中,所谓的“诗眼”就是胡扯,就是陈腐的概念,“感觉上是要捕获某个东西,趋近某个东西,总觉得没抓住,或者没抓牢,在写的过程中忽然就抓住!这时候,—首诗也就完成了。”在分析徐全的诗《不出门》中,韩东认为诗歌中可以有叙述,但是叙述不仅仅是叙述,而应该是“诗的”;《不出门》中用了“乌鸦喝水”的典故,韩东认为这样的典故没有什么意义;重要的是要学会在重复中突围,要有空白、断裂,要学会“岔”出来。谢晓莹的诗《回老家的路口》,韩东认为诗歌很有力度,但是有些句子却很危险,“整首诗必须得飞,但如果每一句都飞的话,一定是失败之作。”李冠男拿出了两首诗,《识色》和《鱼》,在分析标题、字句之后,韩东就强调写作既要被不断困扰和折磨,也需要从折磨中发现,作为一个写作者,就需要每时每刻都回到“某种不会写”的状态,回到基点上,“你需要一直为这件事痛苦,一直在阅读,一直在寻找诀窍,一直在探索奥妙,一直在这件事的里面。”
在分析、点评学员的诗作中阐释写诗的一些看法和观点,而韩东也拿出了自己刚刚写的一首诗《这里的逻辑》:
她已经病入膏盲
但有心事未了
死前想要给父母上坟。
“这是最后一次
以后再没有机会了!”
我总觉得她已神志不清
就像她父母的死是真死
而等待她的不过是远行。其实
她为自己选中的墓地和他们紧挨在一起。
她如愿以偿,上了坟
然后拖着老残的病体回了京城。
然后她死了。被运回这里
中间只隔了一个星期。
想起那次艰苦卓绝的旅行
我就觉得不值。然而她已心满意足。
他们说她走得十分安详。
这里的逻辑大概是:
生者可以和死者沟通
而死者和死者绝不相通。
很可能她是对的。
韩东说自己的这首诗对每个字都进行了斟酌,看上去诗歌字句都很平,尤其是第一段和第二段完全没有“诗意”,但是最重要的就在于第三段,如果没有这一段,整首诗就不成立了,在他看来,写得平是故意的,这是为了达到清洗、准确和简单的目的,但是从最初的平到最后的强调,则是一个递进的过程,“诗歌肯定需要打磨,但不应该局限在让句子‘凸显’上面,让诗句花哨或者古怪,跃然纸上,不是一个好的打磨。”的确,韩东拿出自己的诗歌进行点评,显示出了一种勇气,从这首诗来看,还是表现了韩东诗歌一贯的水准,从细小且平淡的叙事进入最后的“逻辑”,里面蕴含着对人生的思考——除了“这里的逻辑”,无论在题目上还是在最后的点题上,都有一种突兀而人为的感觉,似乎所有的铺垫都是刻意达到最后阐理的需要,“我”的在场也更是在“观察”中抵达说要揭示的道理本身。韩东拿出自己的诗歌,主要是为了讲清楚诗歌写作的整体性观点、打磨的必要性、“地基”的牢固的重要性,但是既然是“诗歌课”,为什么不让学员也评点、分析这首诗?韩东作为教练给学员提出意见为什么不给学员相同的机会?
实际上,这里有了诗歌课的预设问题,《韩东》这首诗不问为什么以“韩东”命名,韩东的《这里的逻辑》没有让学员们进行讨论,实际上“韩东”就已经成为了一个关于诗歌的符号,而且在诗歌课中成为了一种必须处于中心的符号:从韩东出发,不讨论“韩东”的命名,不对韩东的诗提出异议,韩东是不是永远高高在上而且永远是对的?看过韩东很多的诗,也基本上认同他在这四堂诗歌课中提出的观点,比如诗歌需要“感觉第一”,需要保留不规范的一面,需要一种整体观,诗歌没有固定而专门的诗的预言,诗意“少即是多”……但是韩东以韩东为中心讲授诗歌课,不免是“一个人”的诗歌课,尤其是关于诗歌的好与不好都是从自己的观点出发,带有很大的主观性,比如韩东虽然认为自己是不分阵营的,但明显对于“民间写作”有好感,而他对具体诗作的分析也带着这种固化的观念,尤其是谢晓莹的诗作,其风格和韩东所谓的“民间写作”有很大的不同,更趋向于“知识分子写作”,但是韩东似乎也是按照自己的喜好对诗作进行点评,这很可能造成写作的某种偏差。
另外比如韩东认为平作为地基,在准备、清晰中才能让整体在上面运行,“你要捕获的诗意才能出现。”但是为什么这个地基不应该是广阔、宏大的?韩东不喜欢长诗,“我没法读很长的诗”或者只是一种个人的观点,但是上升到教学的内容,就变成了一种偏见,“在一首现代诗歌里面,情绪必须被阻断。长篇诗歌无视这一点,于是便变成抒情了。”当然最重要的,只是涉及“怎么写”而不去关心“写什么”,本身也是一个大问题,承认“写什么”更深刻而将它搁置一边,那么“怎么写”是不是反而变成了空中楼阁?变成了一种形式主义?甚至就像韩东批评杨黎的“观念主义”而自己也成为了观念主义者。不过对于这四堂课要达到的目的,同样存疑,《诗人的诞生》才是诗歌课最后要实现的目标,即在诗歌写作的教与学中、在专业性的驱使下,让学员们以及看过视频的观众、读过图书的读者,更多成为真正的诗人,此为“诗人的诞生”,但是翻到书的最后一页,关于四位学员的介绍才知道他们根本不是所谓的初学者:他们都是90后的新生代;都是顶级高校毕业——刘天元是西湖大学的研究生,谢晓莹和李冠男都毕业于南京大学文学院,李冠男在读南京大学研究生,徐全则毕业于南京工业大学;除了刘天元未标注发表的作品之外,其他三人作品散见于文学期刊,而且并非是小报小刊,《钟山》《人民文学》《扬子江诗刊》《星星》……已经在这些文学期刊里发表了作品,是不是他们已经是“诗人”了?而他们在韩东的诗歌课里学习目的却是要成为诗人,如此,“诗人的诞生”是不是在“已经”和“将要”之间变成了一种悖论?“得把自己写出来”,韩东的要求在某种程度上是不是让这些诗人都单一地成为“韩东的诗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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