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06-04《龙虎盟》：穿行在死荫之幽谷
无论是《赤胆屠龙》《龙虎大飞车》，还是《龙虎盟》，中文译名的维度都在传达着龙争虎斗的男性激情，这是对西部片的一种翻译“偏好”，但是霍华德·霍克斯在后期的电影中，电影片名却在抛弃英语表达上实现了某种转变：《赤胆屠龙》的原片名是“rio bravo”，这是一个西班牙语的词汇，指的是作为美国和墨西哥的界河格兰德河，作为一种界限的存在，“rio bravo”隐喻的是秩序的失范和重建；《哈泰利》的片名来源于非洲斯瓦希里语，意味“危险”，这部在非洲大草原拍摄、关于捕兽队捕兽的故事就是演绎着一种“危险”；这部《龙虎盟》的片名是“El Dorado”，即艾尔·杜拉多，在这部电影中，这个西班牙语词汇具有多义性：一方面在电影中是实指，农场主杰森和麦家奴之间争斗的就是艾尔·杜拉多的水源，另一方面，这个叫艾尔·杜拉多的小镇，它的名字就来自西班牙语，意思是“黄金国”，而“黄金国”来源于南美土著献祭仪式，传说部落族长全身涂满金粉在湖中完成加冕礼，祭祀与贵族则将黄金宝石投入到圣湖之中。
但显然，霍克斯在这里的“黄金国”既不是实指这个小镇，也不是展现祭祀仪式，它和牛仔“密西西比”吟咏的一首诗有关，这首诗是他最好的朋友强尼交给他的，当强尼被查理等四人杀死，密西西比在两年内完成了全部复仇，当他和刚认识的科尔骑马去艾尔·杜拉多，便吟咏起了这首诗：“服饰优雅华丽，一名堂堂骑士，顶烈日骄阳穿蒙蒙夜色，走过千里迢迢，唱着一支歌谣，一直在寻觅那黄金之国。”而这首诗就是爱伦·坡创作于1849年的《黄金国》，密西西比在第一次和科尔在一起时吟诵的是第一节和第四节的片段，科尔在最终和杀手尼斯对决前密西西比则吟诵了第三节，而当他亲自驾驭第一辆马车是时，吟诵的是完整的第四节——只有哀叹年迈骑士未能寻得黄金国的第二节没有出现在电影中。堂堂其实顶着烈日穿过夜色，唱着歌谣寻找黄金国，最后在体弱力微、心力交瘁的时候遇见了“影子香客”，当他问影子香客黄金国在哪里的时候，影子香客的回答是：“翻过那些山，翻过月亮的山，再往下走进死荫之幽谷，勇敢地去吧，”那影子回答，——“如果你寻找黄金之国！”
非英语的“El Dorado”在霍克斯的这部电影里具有丰富的意涵，这是一个关于骑士寻找黄金国的故事，这是一种翻越高山精神不懈的故事，但更是一个“走进死荫之幽谷”冒险的故事，“死荫之幽谷”，the Valley of the Shadow，语出《旧约·诗篇》第23篇第4节：“虽然我穿行在死荫之幽谷，但我不怕罹祸，因为你与我同在。”于是霍克斯的语义学在这里就有了更为明确的指向，那就是在“你与我同在”中阐释一种属于男性的深情：在穿行死荫之幽谷中同在，在遭遇罹祸中不离不弃。密西西比为什么历时两年踏遍千山万岁要为强尼复仇，而且他的拿手好戏只有一把飞刀，面对拿枪的查理一伙，这是怎样的冒险，但是他穿过死荫幽谷完成复仇就是和强尼同在，当然他认识骑士科尔之后，和他在一起击毁了杀手尼斯和背后的农场主内森的阴谋，两个男人出生入死也在穿行死荫幽谷中同在；而最为重要的一段情则是科尔和警长杰比之间的深情，两个人是多年的好友，当不知道杰森阴谋的科尔被他雇佣要赶走麦家奴一家，杰比马上出来阻止，告诉了科尔利害关系，科尔便相信老友把钱还给了杰森，放弃这行这次非正义的任务。
| 导演: 霍华德·霍克斯 |
最为关键的则是在小镇上和杰森一伙的争斗中表现出的同在精神，杰比因为女人的离开而悲伤，他染上了酗酒的恶习，整天醉醺醺，无法处理警署的事务，甚至被酒吧里的人嘲笑，面对杰森和麦家奴之间的矛盾不断升级，最后演变为暴力冲突，科尔和密西西比用特殊的催吐剂将他唤醒，虽然忍者肚痛，杰比还是投入到正义之战中，最后在酒吧里干掉了杀手尼斯，抓捕了杰森，而在这一过程中，科尔因为麦家奴的女儿乔伊误伤，腰里残留着一颗子弹，又在战斗中一条腿负伤，杰比同样受伤，当两个人完成任务等待联邦法院执行官的到来，一起走在小镇的街上时，他们各拄着一根拐杖，这种难兄难弟的画面成为同在最具象的写照：他们战胜了自己，他们维护了公正，他们付出了牺牲，他们取得了胜利，“这里不需要你这样的人”，科尔的这句话不是对彼此的嘲笑，而是在同甘共苦中的共眠，他们在共在中真正穿越了死荫幽谷，抵达了充满友情和正义的理想黄金国。
当然，这种共在的精神在霍克斯的镜头下依然只是一种男性的英雄精神，电影中有女人乔伊、莫迪，有乔伊和密西西比之间、莫迪和科尔之间的朦胧之爱，有女人“厌烦了等待”的离开，但是女人依然是配角，而且在善恶之争中爱情也完全边缘化了。虽然如此，霍克斯似乎比前几部电影更具一种野心，从西班牙语“El Dorado”到爱伦·坡的诗歌，霍克斯构筑了一个更具精神性和文学性的西部世界，密西西比从飞刀到快抢，杰比从酗酒到清醒，都是一种在战斗中的成长，催吐剂的运用、乔伊作为女人的男性化设置、科尔因子弹疼痛右手失去感觉而使用左手射击，这些也都成为了霍克斯在细节上的创新，而比起《赤胆屠龙》来说，剧情的设计更复杂，科尔更是被卷入到复杂斗争众，他之前是被雇的枪手，在被杰比说服之后放弃了任务，但还是却被麦家奴当成了枪手，在擦枪走火中麦家奴家的卢克死去，乔伊要为卢克报仇，科尔的那颗子弹就来自乔伊，这让他不断陷入子弹带来的疼痛中，而在离开小镇之后，他得知内森又找了枪法更快的尼斯，于是他又回到了小镇，而且认识了飞刀手密西西比……这里有着金钱与正义、信任与误解、友情和自我之间编织的种种矛盾。
但是，霍克斯也许真的老了，电影前半部分完全突破了《赤胆屠龙》简单化的剧情设计，展现了多重矛盾，但是当科尔回到小镇之后，电影又成为了《赤胆屠龙》的翻版：杰比在之前是机敏的警长，现在却变成了一个被女人所伤的酒鬼，而且被人嘲笑而失去了尊严，这不正是《赤胆屠龙》中的副警长杜德？密西西比是加入的新手，但是他机智勇敢，而这不就是《赤胆屠龙》中科罗拉多的化身？为了战胜自己，杰比要查找凶手，从酒吧的前门进去，《赤胆屠龙》中的杜德也在“前门”中证明了自己，而且杰比和杜德一样杀死了藏匿在酒吧的杀手；内森被抓，关进警署，两部电影一样要等联邦法院的执行官来带走犯人；警察署里也一样有一个老迈的警员，《赤胆屠龙》里是斯坦菲，《龙虎盟》里是本；包括科尔和莫迪之间的纠葛，也完全是《赤胆屠龙》中钱斯和“羽毛女郎”之间的矛盾；而且，当密西西比在谷仓里发现有人拿着枪，然后按倒了他，才发现原来是一个女人，而乔伊也在被按住时进行反抗，这一幕难道不正是《不法之徒》的再现？
当然，韦恩试验的角色从警长变成了骑士，似乎更符合他的形象；当然，霍克斯试图完成超越，也一直否认这是《赤胆屠龙》的翻拍，当然如果不看《赤胆屠龙》，这依然是一部好的西部片。但是，当霍克斯一次次把自我重复当成“致敬”，当在过去的经典中完成翻拍，就像这部电影被评价为“老人电影”一样，韦恩年近六十，霍克斯年近七旬，“同在”反而变成了老套的人物，老套的剧情，老套的主题，也许《黄金国》那个被省略的第三节诗，才是霍克斯面临的窘境：“当他终于发现/没有任何地点/像是理想中的黄金之国。”
《龙虎盟》电影海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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