革命之路

编号:C55·2150322·1154
作者:【美】理查德·耶茨 著 
出版:上海译文出版社
版本:2014年03月第1版
定价:36.00元亚马逊21.60元
ISBN:9787532764167
页数:308页

“两人更深更狠地挖掘着对方的弱点,不择手段地攻陷对方的堡垒,变换策略、声东击西、再次进攻。在停下来喘口气的间歇,两人就从过去的记忆里搜寻武器,互揭对方的老伤疤。”1955年的革命之路并非是一场革命,而是争吵,康涅狄格州郊外的那条路叫“革命之路”,而“革命”的生活是一种挣扎和痛苦,是关于生命、爱情和自由的拷问,甚至是一场没完没了的戏剧:以表演开篇,亦以表演收尾。弗兰克和爱波直视对生活的不满与恐惧,设法在怀孕与雄心间取得平衡,梦想着逃脱一成不变的岁月,但是这样的逃脱却是一种宿命,耶茨自己所述:“我笔下的人物都在自己已知与未知的局限内,风风火火地想要做到最好,做那些忍不住要做的事,可最终都无可避免地失败,因为他们忍不住要做回自己原本的样子。”


《革命之路》:因为它看起来像偷情 

“我想说的就是一个意思:沉沦。”弗兰克宣告,“一个社会到底能沉沦到什么地步呢?……这是一种新的宗教,全部人心智和精神上的安抚奶嘴。……大家都生活在自我欺骗当中吧。让现实见鬼去吧!”
       ——《第一部·第三章》

沉沦是一个过程,甚至是一个不被自我安排的最后结果,自上而下,最终跌入到连自己也看不见自己的深渊中。安抚奶嘴无非是一种现实的欺骗,它含在嘴里,它吮吸着虚无,它通向一种自我欺骗的满足里,所以当弗兰克说出这句话的时候,他是看见了自己从不是理想的高度沉沦下去的过程,或者还能抬头看见上面的荣耀,那是头上曾经戴着的“退伍老兵”和“知识分子”的光环,那也是妻子爱波在演出是贵族式的美,可是时间已经将他拉向另一个二十以外的生活,那舞台上的灯光也黯淡而蹩脚地显示不出她的高挑身材,所以在见鬼的现实里,只有愤懑,而在愤懑之外,只有欺骗,只有逃避,只有偷情,只有扼杀生命,只有身体的大出血,只有变成“没有生命的男人”。

这不是“十一种孤独”,是一种孤独,爱的孤独,而爱的孤独也是自我迷失的现实的孤独,在通往革命山庄之路上,原本就存在这岔道,即使发动引擎,即使开上了路面,对于每一个沉沦在社会底部的人来说,对每一个希望重新寻找安抚奶嘴的人来说,却可能是一种错误的选择。错误只是因为把沉沦当成了新的宗教,当做了新的寄托,当做了新的信仰,这是一种反叛,但看起来却是充满了阴影的成长。1935年对于弗兰克来说,仿佛是被压抑在父亲生活里的一次爆发,父子两人成为纽约菲尔茨先生的正式午餐的客人,而因为弗兰克没有礼貌地跟菲尔茨说一句“谢谢您,今天我非常开心”而严厉地指责他,对于父亲来说,这一次午餐仿佛就是头上的那道荣光,可是这沉默却变成了一种道德挫败,父亲曾在诺克斯商业机械公司工作,而对于弗兰克,他也希望儿子能像他一样,因为对于这个儿子,在父亲的世界里,就是一个码头工人,一个自助餐厅收银员,一个不懂得感恩,甚至对他怀恨在心、满嘴脏话的不孝之子,一个蔑视一切规矩的坏小子,一个从不顾念母亲的儿子,一个六个月甚至八个月不给家里写信的孩子,“好不容易盼到了一封,上面却没有回邮地址,只有短短一行字:上周结婚了,有时间会带她回来。”

冷漠、隔离,并非可以通过一顿正式午餐,通过一句“谢谢”的理解来消除,在弗兰克的成长记忆中,似乎所有的父爱和母爱都是不真实的,甚至当初他的出生都被怀疑是一个偶然事件,所以当父亲为他指明人生的另一条道路的时候,对他看说,像是一次真正沉沦的开始,而这似乎并不是最关键的,在父亲散漫、苍老、满目苍夷的表情之外,弗兰克却发现父亲的裤腿在有节奏地轻微抖动,原来这个充满着严厉目光的父亲却在干着一件龌龊的事,他把一只手放在口袋里套弄着自己的生殖器。弗兰克只有在目光向下的时候才发现这个秘密,而这样的秘密对他来说,就是一次沉沦,迅速从正式午餐的那种虚构荣耀中跌落下来,变成了失败,变成了打击,变成了再也无法挽救的欺骗。

而那次战争似乎是弗兰克真正逃避的开始,二十岁生日,是在战争的最后一个星期,困守在机关枪和迫击炮的轰炸中,他似乎能在激烈的战争中找到自己的意义,“就在这一瞬间,他感觉自己已经步人中年。”二十岁的生日,仿佛是重生,是对于属于父亲和母亲那种自然生存的反叛,也是对于从虚构的沉沦中发现自我的肯定,所以当结束战争,当头上戴着“退伍老兵”和“知识分子”的光环的时候,对于弗兰克来说,是一种骄傲,而这种骄傲也使他充满了自我的激情,他记住了自己是谁,也看见了对面那个漂亮的爱波,在那场莫宁赛德山庄的派对中,吞下四口威士忌的弗兰克终于让自己选择做一个胜利者,那就是和爱波的激情相遇,从而在不加选择的情况下走进了婚姻殿堂。

可是,这无非是另一种虚构,一种为逃避而选择的爱情,一种自己都无法把握的婚姻,婚后的争吵似乎从未停止,她曾经对他说的一句话是:“当你和和气气的时候,我很爱你。”在结婚之前,这句话是承诺,而在结婚之后,却变成了任性和自私,爱波给弗兰克的选择只有一个:“你要么就爱我,要么不爱我,你必须做一个决定。”和和气气是婚姻的宗旨,可是对于经历了欺骗的弗兰克来说,却是一种沉沦,不平等的沉沦,也是扼杀自我的沉沦,而其实这种沉沦早就从那个激情的派对开始了,弗兰克为了逃避而选择的生活一样无法让他找到真正的自我,甚至那个工作,那个公寓,那所房子,以及那两个孩子,仿佛都是为了一种和现实的妥协才开始的生活,“他选择了一份无聊至及、毫无前途的工作,不过是为了证明自己跟任何一个有家的男人一样可以负起责任;搬进一间价格过高的高档公寓,是为了证明自己信奉有序和健康的生活;要了第二个孩子,证明第一个孩子不是个错误;在郊区买下一处房子,因为那是一般人生活轨迹里下一步应该采取行动,而他则证明了自己也有能力这样去做。”其实是不想做的事情,却变成了必需的事情,只是为了证明,而这样的证明充满了为自己辩护的耻辱感,他似乎只能仰头看见爱波,似乎只能和气地和妻子对话。

这当然不是弗兰克真正需要的选择,第一次怀孕比计划早了整整七年,战争之后的工作是为了习惯和依赖,这些在计划之外的生活并不能带来向上的荣耀,并不能获得某种骄傲,甚至被打乱的计划只是弗兰克反叛生活中的一次自我欺骗,因为在爱情从公寓里偷情对于弗兰克来说,从满了乐趣,当完成登记,当两个人仪式性地收回公寓的钥匙,“这段婚姻有一半的乐趣是因为它看起来像偷情。”偷情是隐秘的激情,就像父亲在他敌视的目光下那个举动,永远在不被看见的桌子底下发生。
 
但是当偷情真正变成一场需要责任的婚姻,对于弗兰克和爱波来说,都变成了一种假象,一出戏剧,那场社区组织的演出最后为什么会失败,爱波那贵族式的美为什么在蹩脚的灯光下有所折损,无非就是一种不真实,弗兰克所想象的那个演出结束后给爱波的吻、成功之后的对话,以及和妻子两手相握的浪漫,也最终变成了赤裸裸的失败,甚至把爱波推向了愤怒和仇恨的境地。所以在自欺欺人的生活里,在偷情开始的婚姻中,弗兰克和爱波似乎陷在同一种谎言里,而对于谎言世界的另一种解脱办法,就是逃避。

逃避是社区舞台上的那场戏剧,逃避是不按计划出生的孩子,逃避是按部就班的工作,逃避当然也是更换环境的生活。到巴黎去,似乎是爱波和弗兰克难得达成的一种共识,为什么离开,离开之后如何生活?这些西湖都不是去巴黎的真正问题,因为目的就是一切,虚构的巴黎变成弗兰克和爱波寻找另一种“偷情”的开始,寻找另一个自我。爱波请求弗兰克原谅,她告诉他只是因为大家被卷进了一个巨大的错觉之中,“它告诉人们,每个人有了家庭之后都要脱离真正的生活而‘安定’下来。这就是郊区生活里最浪漫的谎言,而我只能让你屈从于它直到今天。我让你生活于这个谎言当中。”因为丑陋的错觉,所以每个人屈从于他,每个人安定地成为生活的一部分,但是这是一种对自己的否认,“现在是你的本质被桎梏起来了,是你,真正的你,被一再地否认,否认和否认。”所以他要变成真正的男人,而她自然会成为一个真正的女人。

这是一种创造性的构想,是一种否定而开始的肯定生活,原谅、和解,对于两个人来说似乎是一个不错的开始,但是弗兰克内心的那种沉沦消失了吗?爱波身上的那种自私转变了吗?他们自认为看见的自己真的会自救吗?而其实在爱波原谅弗兰克之前,弗兰克却在那间垒着红砖墙的高级餐厅里,按倒了二十二岁的莫琳,这个十八岁就结过婚却最后婚姻失败的女人成了弗兰克另一种偷情,当肉体在温暖的节奏中强烈的感受到快感,弗兰克内心只有一个想法:这就是他想要的东西,这就是他想要的东西!甚至这种“想要”变成了感激,变成了对自我欺骗生活的感激。一刹那的感激,在道德制高点上似乎充满着自责,充满着对于爱波的愧疚,以致他想用热水将自己皮肤上的气息冲刷掉,用尽全力地擦拭,只有这样才能把莫琳从身体里铲除掉。

铲除掉那个偷情的影子是不是真正返回自我?这其实并不只是弗兰克一个人的道德难题,对于莫琳来说,其实也无非是一种自我虚构的开始,失败的婚姻在逃离到纽约的时候,她认为自己是新生,是开始“活着”,这是一次逃避而开始的迁徙,就像弗兰克和爱波希望离开这里去巴黎的初衷一样,地域的改变看起来是新的开始,新的工作,新的城市,新的生活,以及新的“偷情”,但实际上是另一种迷失。这种迷失几乎存在于每一个深陷在沉沦世界里人身上,弗兰克和爱波,莫琳,还有对爱波有着某种性幻想和偷情实践的谢普。

同样经历了战争,同样经历了反叛,对于谢普来说,当兵是为了寻找阳刚,是为了告别母亲设计的“娘娘腔生活”,而他来到纽约,也是为了反抗母亲的计划,但是结婚、工作对于谢普来说,也依然像莫琳一样陷在“活着”的欺骗状态中,“突然间他似乎发现,让自己成为另一种人虽然刺激,但他也把自己带到一种他根本想要也无法忍受的生活道路上。”反抗母亲却背弃了自己的本性,而妻子米莉尽管为他牺牲了很多,但是在纽约这个“巨大、肮脏、嘈杂,并且残酷”的城市里,他需要的也是一种逃避,而这种逃避就是从肉体开始,到肉体结束。爱波成为他的幻想对象,在“我爱你,我爱你”的呼唤中,谢普有一种自我的存在感,而在那酒吧的舞池里,在半醉的爱波身上他获得的是一种满足,是对于自己本性的回归。

自我仿佛就在身边,就在被发现的过程中,无论对于莫琳,还是对于谢普,他们在“偷情”的世界里找到了被遗忘的身体,他们“在一个病入膏肓正在走向灭亡的文化里”,依然痛苦地、真正地活着。而革命山庄的吉文斯太太,似乎也想在这最后的阵地里抵抗四周的粗俗,但是这样的抵抗却显得脆弱,或者也只是对于生活无奈的一种自我安慰,从前上学时所有女孩不喜欢吉文斯太太,而长大之后所有男孩也不喜欢她,而当霍华德·吉文斯成为唯一一个向她求婚的男人,她却接受了他,她变成了吉文斯太太,生活似乎只在一种归宿里,而婚后的唯一的儿子约翰却是个疯子,对于吉文斯太太来说,生活的无情让她看不见自己,甚至看不见那个自欺欺人的自己。

其实所有的关系都是脆弱的,都是谎言,都是逃避,都是偷情,他们构成了集体的孤独,构成了集体的沉沦,而希望搬到巴黎的弗兰克和爱波似乎也不能在这样一种看似完满的计划中逃脱,当爱波告诉弗兰克自己已经怀孕的时候,似乎一切都走向了最终的毁灭,尽管爱波在请求弗兰克原谅,但是这个被看成是真正寻找自我的机会却变成了一次生命的降生,偶然的降生,对于弗兰克来说,像是看见了自己出生的那个轮回,愚蠢的大意变成了愤怒,而爱波想要用流产的方式重新回归计划,但是这已经和第一个孩子降生一样,仅仅是提早七年,而是变成了一种罪,“也许我们不该成为父母,也许我们根本不配……”

这是不是对于生命的扼杀?而在弗兰克看来,这是源于爱波内心的某种深层的东西,“存在你内心的东西;源于你的童年,源于你的成长经历的,一些情绪上的东西。”他不想放弃孩子,不想放弃生命,像是一场对自己的救赎,像是对于道德的回归,但其实是在和爱波的争斗中希望像战争一样成为最后的胜利者,八月的最后一个星期的最后一天,像是最后的期限,爱波没有实施流产,他赢了,“他将有另一个孩子,一个他一点也不确定自己是不是想要的孩子。”而这种生活也无非是谎言一种,当点击了三十七下的约翰说出那句话的时候,其实对于弗兰克来说,是另一种毁灭,“天哪!你知道吗?如果你告诉我,你是故意把她肚子搞大,我一点都不会觉得奇怪,这样你就可以一辈子躲在她的孕妇装后面。”

疯子不会说谎,疯子才活在自己的真实世界里,这是一种嘲讽,也是最后的沉沦,对于弗兰克来说,即使和莫琳结束了那一段偷情的故事,即使真正想要承担起责任,但是约翰的话让他一下子又失去了刚建立起来的自我世界,“我现在不爱你,从前也不曾爱过,只不过我到这个星期才明白这一点。”爱波说,爱变成了一种失去自我的交易,无论对于弗兰克还是爱波来说,自始至终都是一种没有自我的偷情,是的,当谢普得到爱波的身体的时候,这个还怀着别人孩子的女人无情地对他说:“不是那么回事。坦白说,问题在于,我其实并不知道你是谁。”不知道谢普是谁,是因为不知道偷情中的身体属于谁,甚至爱波也不知道自己是谁。只是肉体,只是欲望,沉沦的现实已经病入膏肓,而弗兰克希望挽救的无非是另一个自欺欺人的谎言,谎言里的生活,谎言里的孩子,谎言里的爱,谎言里的战争,都将一个虚构的故事推向最后的悲剧。

“你所谓的‘爱’,其实是自欺欺人的幻觉。你懦弱地蜷缩在这个幻觉之中。其实你跟我一样清楚,我们之间什么都没有,除相互的蔑视和不信任,以及最丑恶的,从对方的弱点当中寻找满足。”爱波在那个温柔体贴的早晨结束之后,给弗兰克写了这一封关于谎言的信,只是最后还是付之一炬,留下的是另外一句话,“亲爱的弗兰克:不管发生了什么,请你不要责怪自己。”这像是对于自我的最后一点怜悯,可是当她收拾好房子,当她在厨房里做那件事情之后,那一滩血,那已经露出的胎儿,无非看见另一个挣扎的自己,而弗兰克在公司里,用两杯咖啡和满脸的笑容,重新开始一种新生活的期待,而开始也意味着结束:“这就是他正在做的事情,在爱波·惠勒死的时候。”

这是“是时候做该做的事了”,这是把相互的蔑视和不信任,以及最丑恶的现实埋葬的时刻,这是从自欺欺人的谎言和幻觉中逃离的时候,这是把“看起来像偷情”的人生毁灭的时候,但是沉沦却从来没有停下脚步,现实从来没有变得更真实,而死亡也根本不是拯救,不是回归,不是对于爱的唤醒,在革命之路上,它已经早就走在岔道上,被巨大的阴影覆盖,被虚构的自我替代,留下的只是最后的影子:“一个走着,说着,笑着的,却没有生命的男人。”

清平山堂话本

编号:C24·2150322·1153
作者:[明]洪楩 著
出版:岳麓书社
版本:2014年01月第1版
定价:12.00元亚马逊9.60元
ISBN:9787553802022
页数:204页

《清平山堂话本》是一部记录宋元明时期话本的,现存刊印最早的话本集,原名《六十家小说》,分为《雨窗》、《长灯》、《随航》、《欹枕》、《解闷》、《醒梦》6集,每集10篇。约刻印于嘉靖二十年至三十年间,现存《雨窗》、《欹枕》两集的残本,仅12篇;又残本3册,书名不详,存15篇,藏日本内阁文库,共计27篇,影印本合为一书,题作《清平山堂话本》。“清平山堂”是明代嘉靖年间钱塘人洪楩的堂名。《清平山堂话本》都是民间的创作,思想比较简单浅显,趣味品位也不算高,文字简短粗鄙。但是却真实地保存了宋元明话本的原始面貌。岳麓书社的《清平山堂话本》,以古今小品书籍刊行会影印《清平山堂话本》和马廉影印《雨窗欹枕集》为底本,加以点校、整理。


《清平山堂话本》:福祸无门人自招 

祸福未至,鬼神必先知之,可不惧欤!故知士矜才则德薄,女衒色则情放。若能如执盈,如临深,则为端士、淑女矣。岂不美哉?唯愿率风之民,夫妇和柔,琴瑟谐协;有过则改之,未萌则戒之,敦崇风教,未为晚也。
——《刎颈鸳鸯会》

不论是生是死,是祸是福,是情是色,人世间的恩怨也都是“鬼神必先知之”,所以命定的事情似乎不需要惧怕,也不需要心存侥幸,所以作为规劝者来说,《清平山堂话本》更多体现因果报应,体现前生业缘,所以不论是万种风流,还是以恩化怨,都是“千古多情月自圆”,都是“冤冤相报有神明”,都是“今日方知色是空”,所以也只有端士、淑女,只有“夫妇和柔,琴瑟谐协”,才能“敦崇风教”,才能获得后报。

但是在这“樱桃花谢梨花发,肠断青春两处愁”的迷惑中,在这“如何铁石达成心性,却为花柔?”的疑虑中,却偏偏被情色所劫持,“故色绚于目,情感于心;情色相生,心目相视。虽亘古迄今,仁人君子,弗能忘之。”一见而不能忘,不忘而入心间,入心而为欲,所以对于仁人君子来说,这情色的困扰却是恒久的难题,所以在“情之所钟,正是我辈”的困境中,在“如磁石遇针”的缠绵中,如何摆脱“情色相生”的悲剧?不论是樱桃花还是梨花,不论是磁石还是铁针,都是无情之物,而有情之物似乎更甚,毕竟“我终日在情里做活计”。所以在这被情色所困的世界里,悲剧的发生似乎不可避免了。

功曹参军的公业,也是咸通之人,只是这爱妾非烟却是“容止纤丽”,却是“好诗弄笔”,不想也遇见个“端秀有文学的赵象,仅仅是瞥见,似乎两个人都将彼此视作情色之物,从此神情俱丧,从此废食思之,在那一封封思念的情思传递中便走上了不归路,趁着公业外出私自偷情,终于也落得不好的下场,被发怒的公业“缚之大柱,鞭(楚)[挞]血流”,甚至在这身体的苦痛中还坚持着情色,“生则相亲,死亦无恨!”最后“遂饮杯水而绝”,而赵象则是“变服易名,远窜于江湖间,稍避其锋焉”。一死一避,虽免遭毒手,却终是“雨散云消,花残月缺”。

非烟和赵象的情色故事在《刎颈鸳鸯会》里只是一个引子而已,而在“不识窍的小二哥”那里,却成了实实在在“杀尽风流世上人”的悲剧。乡村中的蒋淑珍当然是色的代表,“脸衬桃花,碧桃花不红不白;眉分柳叶,如柳叶犹细犹弯,不仅聪明机巧,而且心中“好些风月”,常感伤春之病,自恨芳年不偶,而到了二十余岁,内心的欲望也终于有了发泄的场所,而那对象竟是“未曾出幼”的邻家小儿阿巧,不想在蒋淑珍父母外出之际,“其女相诱入室,强合焉。”也从此打开了情窦之门,欲心如织的蒋淑珍“久渴此事”,却将一个年幼的孩子葬送,“阿巧回家,惊气冲心而殒”。而到后来蒋淑珍嫁于某二郎,也是主动进攻满足自己的欲望,使得五十之上的丈夫被弄得衰惫了,而二十多岁的蒋淑珍似乎还不满足,又和“夫家西宾有事”,被某二郎看见,最终“病发身故”,因为淫欲,蒋淑珍就断送了两人姓名。而守孝三年的蒋淑珍似乎还未能摆脱对情欲的追逐,被某大郎逐回蒋家之后,蒋淑珍又成为张二官继室,只可惜张二官作为商人几乎都在外面,当然不能满足蒋淑珍的情欲,于是又勾搭上门店的朱秉中朱小二哥,似乎刚好相慕,于是在张二官出门在外的机会厮混,“本妇灯也不看,每解衣相抱,曲尽于飞。然本妇平生相接数人,或老或少,那能造其奥廷处?自经此合,身酥骨软,飘飘然,其滋味不可胜言也。且朱秉中日常常在花柳丛中打交,深谙十要之术。”到后来两个人竟都生了病,而对于蒋淑珍来说,痛苦的是总是梦见失了性命的阿巧和某二郎。这事被张二官察觉之后,便心生杀气,在蒋淑珍和秉中荒淫无度之时,张二官冲杀进来,“则见刀过处:一对人头落地,两腔鲜血冲天。”

“一对风流伤白刃”,何其悲惨!而在《错认尸》中,因情色而生的悲剧也是家破人亡。丈夫乔俊好色贪淫,似乎不满足和高氏的婚姻生活,又看中了美艳的周氏,买通艄公,将周氏纳成自小妾,但是身边两个女人似乎也满足不了他的淫欲,趁着在东京卖丝又和另一女子往来,“全不管家中妻妾,只恋花门柳户,逍遥快乐。”虽然周氏被五两银子买通而成妾,却又独守空闺,是一个牺牲品,但是她也不像高氏一样忍气吞声,自己寻找自己的快活,在正月里和在家做活的小二一起鬼混,“小二,你来!你来我和你吃两杯酒,今夜就和你做了夫妻,好么?”起初不敢的小二也终是抵不住诱惑,而自从跌入情欲的深渊之后,小二却又和高氏的女儿玉秀勾搭,这一下激起了高氏的愤怒,所以又和周氏合计,将小二用绳索杀死抛入河中,后来因为尸体浮上来被错认,最终导致这一场情欲的悬案大白于天下,不到半个月,四人全部死在牢中,而从东京回来的乔俊,看见妻妾和女儿都死,家产被抄,便投水自尽。

乔俊娶妻纳妾,是淫欲,周氏勾引小二是淫欲,小二哄睡玉秀是淫欲,所以这众人也都是“好色贪淫”之人,自然最后也都落得不好的下场,“至今风月江湖上,千古渔樵作蹄寐。尸首不能入棺归土,这个便是贪淫好色下场头。”而对于这情色和贪欲,如何才能摆脱?《五戒禅师私红莲记》似乎是对于情欲困境的一种设想。净慈孝光禅寺的五戒禅师和明悟长老作为出家人,似乎应该断绝这尘世的种种欲望,尤其是五戒禅师,法名自然是对自己行为的约束,而当清一在雪中捡到一个被抛弃的婴孩时,五戒禅师将其收养,似乎就是在做一件善事,可惜这取名红莲的小孩长大之后,五戒禅师便起了邪心,与红莲“云收雨散”完全将自己大欲念释放出来,而且藏在厨内,供自己享用。而这等淫事最后被明悟长老识破,被羞辱的五戒禅师坐化而去,而明悟长老似乎不肯罢休,也坐化追赶。后来五戒禅师托生在世间成为苏辙,生儿为苏轼,而明悟长老托生之后为谢道清,生一子做了和尚,法名佛印。

苏轼和佛印的故事,却被敷衍成如此一个淫荡的前世,而当时苏轼似乎也不信佛法,最不喜和尚,自言:“我若一朝管了军民,定要灭了这和尚们。”像是对前业的否定,而随着和佛印交往之后,在吟诗作赋中却成了朋友,最后苏轼尽老而终之后“得为大罗天仙”,而佛印禅师在灵隐寺圆寂之后,“亦得为至尊古佛”。两人都得到了善道,这是五戒禅师和明悟长老托生之后的归宿,而看起来也是为了对前世犯下罪过的救赎,虽然这种因果轮回看起来更像是一种拙劣的敷衍,但毕竟也是寄予一种理想化的善恶转换。而其实在《清平山堂话本》中,对于这种“积善逢善,积恶逢恶”的轮回,也是着墨较多,寄托着作者“敦崇风教”的信念。

《花灯轿莲女成佛记》完全是一本成佛的教科书,张氏夫妻看见一个瞎眼的老婆婆无人照顾,便将婆婆接到家中,给她吃饭,同时妻子王氏跟随着她念《妙法莲花经》,“教得我会时,无甚相谢你,待你百年之后寿终,我夫妻二人与你带孝,如母亲一般断送。”一个是因照顾而衣食无忧,另一个则是念经而修善,而等到瞎眼婆婆死后,本来无子嗣的王氏却觉腹中有孕,最后生出莲女,莲女见经识经见书识书,甚是聪明,而后在能仁寺长老面前也悟得了禅机,“且去寻个汉子来还债。”而对于莲女来说,那李小官人便仿佛是夙缘,一见莲女便得了相思病。官媒议亲,本是一件大好事,只是在送亲的娇子里,最后的莲女却是鼻中插了两管玉箸,坐化而死。

出嫁之日,亦是坐化之日,对于莲女来说,也是长老对她说的禅机,而实际上告别红尘的莲女就是曾经的瞎眼婆婆的化身,“借你肚皮里安身则个。”所以在坐化之前,莲女写有四局《辞世颂》:“我本林泉物外人,偶将两脚踏红尘。明公若肯兴慈造,便是当年身外身。”莲女的骨殖最后送到寺中,也是满足了她生前“得成佛”的夙缘,而张氏夫妇也是弃欲出家,三年后成双坐化。所以不管是莲女的坐化,还是积善的张氏夫妇的坐化,都是为人生的归宿指明了一条善终的道路,“善有善报,莲女即是无眼婆婆后身,子母一门,俱得成其正果。作善的。以成佛,奉劝世人:看经念佛不亏人。”

作善而得道,作善而成正果,在《李元吴江救朱蛇》中也有如此的命题,秀才李元看见小孩子在草丛中戏打一条蛇,便拿出百文铜钱买了小蛇并将它放了,而这小蛇其实是龙宫的称心,为了报答李元的解救之恩,龙王将称心许给李元,而称心为了帮助赶考的李元,偷得了试卷题目终使李元中榜做官,而在三年的侍奉之期到了之后,称心便辞谢李元,李元仰面大哭,虽然无法挽留,便也立龙王庙纪念。而实际上这一出图恩必报的故事也是点明了“积善逢善,积恶逢恶”的主题,只是偷取考题,三年离别终究是太过于戏剧化。

不管是莲女还是小蛇,甚至是五戒禅师和明悟长老的托生,其实都在向着善的彼岸,这与情色之祸形成了鲜明的对比,一善一恶,当然都是为了阐明因果报应,其最终目的便是在这些悲喜剧发现“唯愿率风之民,夫妇和柔,琴瑟谐协;有过则改之,未萌则戒之,敦崇风教,未为晚也”的人生道理。《陈巡检梅岭失妻记》里的妻子被申阳洞中的妖怪抓去,要行云雨之事,妻子坚决不从,“只求快死,以表我贞洁”。而这只不过是人生的千日之灾,也有寓言三年后会再遇紫阳,然后便会夫妻团圆,果然后来在红莲寺长老解救之后,申阳洞的妖怪被天降捉去,众多被关押在洞中的女子得以解救,而他们夫妻也终得团圆。而守贞的故事也在《戒指儿记》中也成为一个传奇,女子将手指的戒指给了阮三郎,一开始是春心使然,是情欲所致,将此信物交给阮三郎之后,身子虚弱的三郎不想和女子相逢时“情兴酷浓”,“不料乐极悲生,倒凤颠鸾,岂知吉成凶兆”,但是这云雨之后女子腹中便有了身孕,阮三郎魂去之后女子本来想要寻死,却始终无法放下肚中的孩子:“莫若等待十个月满足,生得一男半女,也不绝了阮三后代,也是当日相夫情分,妇人从一而终,虽是一时苟合,亦是一日夫妻,我断然再不嫁人,若天可怜见,生得一个男子,守他长大,送还阮家,完了夫妻之情。那时寻个自尽,以赎玷辱父母之罪。”之后生儿,之后教子,之后便被竖贤节牌坊。
 
淫欲和守贞,是情色的两种态度,是人生的两种写照,而其实都在善有善报,恶有恶报的循环里,其最终的指向也是在善恶的结局里劝归世人,敦崇风教。而在《清平山堂话本》的故事里,除了情欲的善恶两面抉择之外,还有关于信奉忠义和信义的朋友之情。《羊角哀死战荆轲》中的左伯桃和羊角哀就是两个以信义为最高情义的兄弟,两个人共同去往楚王那里,却不想在路上遇到苦难,伯桃为了角哀能战胜困难见到楚王,便将自己的衣服脱了给他,将粮食留下给他,而自己却在桑中自尽。角哀将伯桃埋葬,却不想在荆轲相近,被荆轲的鬼魂排挤,“汝是冻死饿杀之人,安敢建坟,居吾上肩,夺吾风水?若不迁移他处,吾发墓取尸,掷之野外。”当角哀梦中知道这件事之后,咒骂荆轲,但是一个是阳人,一个是阴鬼,不管是骂荆轲,还是帮伯桃,实际上都无济于事,于是角哀自刎而死,闯入阴间,大骂荆轲,也终于使得伯桃能够安心在自己的坟地。为了情谊,角哀不惜牺牲自己的姓名,闯入阴间,帮助伯桃,这种舍生取义的精神成了一种忠义,那竖立的“忠义之祠”也是对于角哀和伯桃的褒奖。而在《死生交范张鸡黍》,说的也是朋友之间最难得的情谊,因为在赶考途中救了病重的范式而误了自己的考期,张劭和范式结为兄弟,后来张劭相约范式到自己的家里摆鸡黍,“幸勿失信!”但是不想范式在鸡黍之约即将到来之前不能及时赶到,为了遵守约定,范式竟然自刎而死,因为“人不能行干里,魂能日行千里”,也就是说只有化成阴鬼,才可以赶上张劭的鸡黍之约,但是即使感到了,对于张劭来说,范式也只是一个不言语的鬼魂。张劭为了不让自己和范式阴阳两隔,竟然赶到未下葬的范式跟前,要求范式的妻子将自己和范式葬在一起,随后自杀身亡。一个因为要赴鸡黍之约而化鬼疾行,另一个则是要继续这一场结拜的兄弟情义,也不惜牺牲,那建造的“义信之祠”和“信义之墓”便是对这一极端行为的肯定。

各舍其命,留名万古,实际上在某种程度上也暗含着对于现实的不满,所以这种寄托于鬼魂演绎的故事就是为了虚设一种情景,而在《清平山堂话本》里却还有许多对于无奈现实的抗争,快嘴李翠莲从不忌讳口舌,大人对此极为愤怒,因为从道统来说,女子应该谨言慎行,应该笑不露齿,所谓“多言众所忌”,这个社会给女子立下了这一些规则,是不容破坏的,所以李翠莲在打先生、骂媒人、触夫主、毁公婆之后,自然也无法被人接受,一纸休书又将她压在道统之下,所以最后李翠莲“卸下浓妆,换了一套棉布衣服,向父母前合掌拜别,转身向哥嫂也别了。”最后出家而去,不理这俗世的规矩。而同样以这种愤世嫉俗的精神告别尘世的还有张良,汉高祖给他“宫中第一”的荣耀,“极品随朝,身穿紫罗袍,腰悬白玉带,口餐珍羞百味”,但是张良却要归山慕道,原因只有一个,那就是历史上齐王韩信、大梁王彭越、九江王英布“三王遭诛”,以致形成了“十怕”,也就是说,昔日那些争江山、夺社稷的功臣,却落得个可悲的下场,所有的功劳被勾去,如何也算是一种教训,所以张良归隐山林,也普劝世人:“普劝阎浮贤大良,世间莫要把名扬。无常那怕公侯子,不怕文官武将强。不俱男女收心早,大限来时手脚忙。学得子房归山去,免向阎王论短长。”

或者坐化,或者归隐,其实这种种对规则的反抗还是一种自我牺牲,也就是无论是善还是恶,无论是情还是欲,无论是信还是忠,都在个人层面之上,所以因果报应在这里也只是个人修行有关,个人积善有关。在《清平山堂话本》里,有《老冯唐直谏汉文帝》、《汉李广世号飞将军》、《壅关姚卞吊诸葛》、《蓄川萧琛贬霸王》等传奇故事,有《西湖三塔记》、《洛阳三怪记》等鬼怪故事,但从总体上来看,话本的思想杂糅,对情欲有过批评和否定,为什么在《柳耆卿诗酒玩江楼记》里为何又肯定一种阴谋式的爱情?柳耆卿让舟人将月仙强奸,而后月仙才在和柳耆卿的诗书对赠中产生情感,“这柳县宰在任三年,周月仙殷勤奉从,两情笃爱。”被强奸,被引诱,最后却是“两情笃爱”,有些匪夷所思,大约只是因为两人都在诗中倾吐衷情,浪漫有余却有悖情理。

而其实,这一册脱文误字的残本却是在话本发展历史上具有样本意义,不仅前有“入话”后有“散场”,而且其中保存的传奇故事比起以前的文本,更具有话本的特色,具有承前启后的留存意义。马廉在《清平山堂话本序目》中说:“此十五种残存中,有存传奇之旧而较《太平广记》所引稍略者如《蓝桥记》,有与明初小说《剪灯新话》《余话》相类者如《风月相思》;二者虽与其他有形似之点,而特为文言,绝非话本,为可异耳。《李翠莲》乃民间传说故事之最广远者;演变至今,秦腔剧中有《十万金》,通常名《李翠莲上吊》;而小说《西游记》第十一回《刘全进瓜》,早采之为说部资料矣。此本所记李翠莲为快嘴媳妇,别出《西游记》中故事以外,是则考究风俗学者所更足珍贵者也。”

鹿鼎记(1-5册)

编号:C28·2150316·1152
作者:金庸 著
出版:花城出版社、广州出版社
版本:2008年03月第3版
定价:
ISBN:9787806553404
页数:1821页

《鹿鼎记》是香港作家金庸的最后一部长篇武侠小说。该小说于1969年-1972年间创作,背景设置在明末清初(1644年-1689年)。1969年10月24日开始在《明报》连载,到1972年9月23日刊完,一共连载了2年11个月,本书是金庸的封笔之作。《鹿鼎记》名字的含义为:“逐鹿中原、问鼎中原”、“人为鼎镬,我为麋鹿”,小说以清代康熙年间的社会历史为背景,描写了一个出身于社会最底层的少年韦小宝的传奇经历。笑称自己“不学无术却处处有术”的韦小宝,靠着这不学之术在太监、钦命大臣、帮会堂主、和尚、甚至七个美女的共同老公这些角色上游刃有余。这个人物挑战了真实的人性,说明武功和权力不是这世上唯一的可取之道。金庸说:“武侠小说的读者习惯于将自己代入书中的英雄,然而韦小宝是不能代入的。在这方面,剥夺了某些读者的若干乐趣,我感到抱歉。”

狄金森全集(1-4卷)

编号:H78·2150206·1151
作者:【美】艾米莉·狄金森 著
出版:上海译文出版社
版本:2012年05月第1版
定价:297.00元亚马逊223.70元
ISBN:9787532763788
页数:1534页

“麻木比悲痛更可怕,因为它是悲痛生长的土地上残留的花梗。”美国女诗人狄金森生前只发表过10首诗,而在默默无闻的生命终结70年后,得到文学界的关注,并被追认为现代派诗人的先驱,与同时代的惠特曼一同被奉为美国最伟大诗人。一个生活空间如此逼仄的女子,其洞察力却超越了自身所处时代一个世纪,这不能不让人看作是一个奇迹,一个谜团。或者正像“花梗”一样,残留在诗歌的土地上。本套《狄金森全集》为译者蒲隆先生倾注二十载心血之结晶,完整编译了约翰逊主编与富兰克林主编的两个版本的狄金森诗全集,两版的差异之处都有注释说明,此外蒲先生还详尽考证了多首重要诗作的写作背景并附于对应的诗文之后。第四卷为约翰逊主编的狄金森书信选集译文,收录了女诗人整个创作生涯中最有价值的书信。


《狄金森全集》:他告诉我,死亡已经死去

分离是我们对天堂的全部认识,
也正是我们对地狱的一切需求。
         ——1732

没有标题,只有数字,1732就像是一个被命名的序列,而在这个序列里,起点是1,终点就是狄金森搁而无法书写的时间。从1到最后的数字,就是关于一个人肉身的历史,它以书写的方式被呈现出来,却又像把自己包围的封闭结构,再无溢出的可能。而1732在中间,回首而看见那个起点,远望而看见最后的终点,起点和终点无非是生与死,无非是存在和分离——当被标注1603年的诗歌写完之后,狄金森终于在“神经报复”的病症中倒下了,而在她的身边,是那一个中午烤好的香喷喷蛋糕。

疾病和蛋糕,呈现的是两种意象,它们都远离了诗歌的写作场景,却都和肉身有关,一种是生存的继续,是食欲的满足,而另一种则意味着不安和痛苦,意味着生命走向分离的状态。蛋糕已烤好,1603的诗歌也已经写好,但是那一句“离开一个我们熟知的世界”是不是从意念返回到身体的预兆?离开去往哪里?狄金森说,“去一个依然是谜样的地方”,前方是一座山冈,后面是一层魔障,前面是山的孤寂,后面是让万物扑所迷离的神秘,而中间,只有时间,一种悬置在那里的时间,一种渴望永恒却被无奈分离的时间,一种告别熟知的人和事而转入谜一样的时间。

时间在中间,它其实没有走向最后的终结,两年之后的1886年,在写完最后一封信之后,狄金森陷入到了昏迷状态,从此再也没有醒来,直到两天后生命的逝去。“小表妹们,召回。艾米莉。“最后一封信,最后一句话,依然是渴望,依然是怀念,依然是想要“召回”的时间,无情却又无奈,那个熟知的世界终于关上了大门,那个谜样的地方终于接走了她,对于狄金森来说,不论是1732年被命名的序号,还是1603倒下时冒着香气的蛋糕,随着肉身的逝去,一切也都以“神经报复”的方式告别了这个世界。

肉身之死,却也是一个没有标题的人生,却也是被命名的最后数字,只是在肉身还在的时候,狄金森分明是对于那一种死亡的分离说起过一种超越的方式,中间的时间,中间的1732,“我的生命结束前已结束过两次—/可它依然在此,想看看/永生是否会为我/把第三次事件展现”,死亡之前已经结束过两次,可是死亡还在,于是有了这被感知的第三次。两次通往不同的方向,呈现不同的状态,或者是为了认识天堂,或者是满足了对地狱的一切需求;或者是一种上升,或者是一种下降;或者是一种救赎,或者是一种沉沦,两种生与死,在狄金森的世界里已经发生,而第三次在它到来之后,绝不指向肉体的覆灭。

1732年的中间状态其实是看见了前死亡,其实是预言了后死亡,前死亡就是一个人的肉身之死,它就在每一个人的身上,无法逃避;而后死亡看上去和天堂地狱有关,那是一种信仰层面上的死亡,后死亡并不是前死亡之后的状态,它变成了一个目标,那就是肉身之后的上升和救赎,而第三种死亡呢?它早就存在,它一直如此,跨过天堂和地狱,跨过肉身和信仰,最后是一次“召回”,召回在不死的状态里,召回在永恒的世界里,而这种不死和永恒,在狄金森那里,就是被命名的序号,就是被书写的诗歌:“我遇见的唯一的人/是上帝—唯一的街道—/生存—把它跨过”。

三种死亡,对应着三种生存,从肉身的存在开始,经过信仰和灵魂之路,最后召回在诗歌的王国里,所以在三种死亡面前,呈现出三个不同的作者,三个狄金森。必须从自我开始,从肉体的出生到成长入学,从慢慢认识陌生的世界到最后的熟知,狄金森是这个世界中的一个个人,即使在25岁死的正常生活,还是25岁之后的足不出户,都构成了狄金森关于肉身意义上的自我,这个自我有喜怒哀乐,有悲欢离合,有看见的景物,有听见的声音,有感受的故事,有离合的亲朋,它是外化的世界,呈现出一种多样的景观。

艾米莉·狄金森:我自己辨认出了上帝

“她招招手,林木萌动—/她点点头,万物复苏—/无疑,我未曾到过/那样的国度!(17)”第17首诗歌就是从1开始的序列,而那朵拴在诗稿上面的玫瑰花蕾似乎是一切美好的象征,抄送给霍兰夫人的诗歌里是“万物复苏”的景象,那是一种诱惑,那是一种美好,而在狄金森的世界里,她也希望自己就是那一朵玫瑰,“萼一片,花一瓣,刺一根”,在一个平常的夏日清晨,在露珠和蜜蜂中制造一种闹腾的气氛,世界里是被播种下的盛典,是朝拜的清晨,是他露珠而来的神奇,是一只松鼠的缠绵,是三月的抒情,“赶快随我上楼去—/我有干言万语来相告—”,是五月的涌现,“我的圣坛—整个平原/今天。”

种种的动物和花朵,种种的夏日和时间,都充满着美的气息,“谁也不能—与美疏远—/因为美就是无限—/要成为有限的力量/停止在个性出租之前。(1474)”美是无限,这是狄金森对于这个世界的一种定义,美是自然之美,美是力量之美,美是世界之美,美或者也是肉身之美,而要美无限延伸,就必须要停止“个性出租”,出租就是出卖,就是交换和交易,而个性不在这种出租出卖、交换交易中失去,才能发现自我之美。所以狄金森把自己叫做旅鸫的老乡,叫做“干草一把”,叫做筑造安乐窝的麻雀,狄金森在微小的物里找到了自己的影子,甚至看起来像是在世界中丢失的一部分,可是这丢失根本不是遗忘,而是自我的隔绝和独立,“我在家里最轻贱—/我住的房间是最小的一个—/夜里,我的小灯盏,书—/还有天竺葵一朵—(486)”一个人的房间,一个人的灯盏,一个人的书,一个人的天竺葵,这是瑰宝,这是提篮,这是全部;“我从不说话—除非有人来攀谈—/也是声音低,话头短—/我无法忍耐高声大嗓的—生活—/喧闹使我汗颜—”不被打扰,不被交谈,不进入喧闹,而这样的状态甚至让“我可以死得—默默无闻—”而这种孤独的状态看上去是“把我从我自己身上一驱逐—”,看上去是留下了“最小的身影”,看上去是马戏团之外没人知晓的“甲虫”,但却并非是一种绝望,而是一种自主,“别多虑我城府—有多深/也别为没有天堂而哀叹—/何况这天堂并非上帝赐与的那一种—(636)”

天堂并非上帝赐予的那一种,那么这个孤绝的自我也并非是那个被冷落的世界,这是狄金森对于自我的一种构筑,很明显,对于天堂的鄙弃和否定完全是为了找到真正属于自我的那个世界。被包含在肉身里,自然是会遭遇死亡,而死亡在生者的反面,从一开始就是带来了痛苦。“凯蒂行走,这单纯的一对儿陪伴左右,/凯蒂奔跑,他们一路不知疲倦地紧随其后,/凯蒂下跪,他们深情的手抱着她虔诚的膝—/啊!凯蒂!有他俩对你的万缕情丝,向命运女神微笑致意!”在凯特·斯科特的世界里,都是欢笑和爱,都是深情和感动,这是一个生气勃勃的生活状态,而狄金森曾经也希望这样一种爱,一种“九位缪斯,唱支神圣的歌儿让我听,/解开那庄严的合股线,把我的情人节信卡扎紧!”的渴望,一种无论在大地、天空,还是海洋,“万物都在求爱”的激情,一种“我要爱到永远”并且让生命不朽的永恒,1848年2月17日在霍利约克山女子学院的时候,狄金森就在致奥斯丁·狄金森的信中写到:“每天晚上我都盼着丘比特的信使,但是徒然。许多女孩都收到了非常漂亮的卡片,我还盼着,没有死心。当然我的朋友托马斯还没有完全忘掉对我的一片旧情。”

爱朋友,爱亲人,爱上帝,爱自然,处处拥抱爱,处处渴望爱,也处处体会了逝去的爱,当“世间的荣光风流去散”的时候,爱却变成了痛苦,有人睡去,有人放逐,有人被拿走,父亲死了,老师希金森的妻死了,希金森的女儿死了,牧师幼女玛丽格特死了,霍兰医生死了,查尔斯·沃兹沃斯死了,奥斯丁和苏珊八岁大的儿子吉尔伯特死了……亲人和朋友,在看见和听说中死去,而每一个人的死组成了一个死亡的集合:死亡是有人“拉上了窗帘拉—/唰!一声急促的窸窣!/这只朱顶雀飞远!”死亡是有人“额头上密密麻麻的珠子/由家常的痛苦串成。”死亡是一种断裂,“然后一块木板在理性中,断裂,/我就向下坠落,坠落—/每一下,撞击一个世界,/然后—知觉覆没—”死亡是“坟墓里的笑靥”,“使那凶恶的房间/变成一个家园—”甚至,死亡就是脸上的剧痛,就是呼吸的匆忙,就是分别的迷狂,一切称之为死亡,是对于爱的背离,是对于美的否定,而一切最后甚至变得心灰意冷:“她死了—这就是她死的情况。”

肉身之死,对于一切的美好和期盼都是解构,而对于狄金森来说,当“世间的荣光风流去散”的时候,必然会寻找一种寄托,一种复生。所以她希望寻找灵魂,看见灵魂,灵魂会在合上双眼的时候看见,会在“就像一只黑豹钻在手套里”的痛苦里体会,会在生命的倦怠中饱尝艰辛,灵魂是自由,也是牢笼,灵魂是知己也是敌人,灵魂是魔鬼也是上帝,双重的灵魂,但是最后却不能被抛弃,因为“我们—有灵魂的人/死得更加经常—却不那么奇崛—(314)”所以在灵魂存在的可能里,就需要一种信仰的拯救,而从此,足不出户的狄金森在自己的饱尝了艰辛和痛苦的房间里,寻找上帝的影子。

读经书,是一种文本意义上的接近,体会寂静,是一种精神上的契合,可是那个上帝,那边的天堂,到底是怎样救赎自己?“主的言语/无可争议—/他告诉我,死亡已经死去—(432)”当主说到死亡,是一种言说,更像是一种判定,“死亡已经死去”是完成时,那么在已经完成的死亡里,死是不是从此就不再出现?“死亡已经死去”其实像是一个悖论,因为死是一种消失,是一种消逝,而死的本体就是死亡,当死没有了,死亡为什么还在那里?是不是主言说的死代表着另一种存在?主的世界是天堂,是天使,是救赎,是上升,而在自己感受了死亡,渴望接近上帝的过程中,狄金森却在这样的悖论里发现了无法消弭的矛盾。

“躺在—太阳一旁—/或者叩击—天堂—无人答理/那我就要骚扰上帝/直到他放你进去!(226)”这是一种对于信仰的执着,但其实也是一种形而下的追随,接近上帝而骚扰上帝,那个上帝为什么是不完美的?“我有些东西我声称归我所有—/而上帝却说这些都是他的,/直到最近,一种所有权的对抗/干扰了这些友好关系。(116)”在狄金森那里,上帝从来都是和自己一样的个体,甚至可以相互骚扰,相互对抗,上帝甚至只是一个“最近的邻居”,而天堂呢,那只不过是一座小镇,“一颗红宝石照明—/以绒毛覆盖城郭—”当天堂变成小镇,当上帝变成邻居,当信仰变成实验,那个肉身之外的信仰世界只是一个独特的社会,独特的社会里,生命会消逝,灵魂会死亡,痛苦会继续,和世间又有什么区别?所以狄金森从追随到怀疑,最后竟也变成了一种虚无:“

我很高兴我不相信天堂
因为天堂会停止我的呼吸—
我倒想再多看一眼
这样一个奇妙的大地!
我很高兴他们相信天堂
那些人我再也没有发现
自从那个非凡的秋天午后
我把他们遗留在土地下面。

“霍兰夫人,在这样一个疯狂的世界,请原谅我的清醒,爱我。因为我宁愿被爱,而不愿被称为人间的王或天堂的主。”1856年的这封信就是狄金森对于上帝信仰的怀疑,就在9年前,寄读于玛丽·莱昂的女子学院的狄金森被列为不被“获救”的基督徒,而在之后她把自己关闭在房间里,成为谜一样的人物,就是在拒绝一种“独特社会”的救赎,救赎拒绝进入一个“他者”的天堂。肉身之死是第一种死亡,“死亡,不过是我们/对永生的迷恋。”而对上帝信仰的怀疑,则是第二种死亡,不相信天堂,不相信上帝,其实就是不相信一个能允许自己存在的“独特社会”,在天堂和爱之间她宁愿选择爱,因为在疯狂的世界里,爱才是根本,爱才能永恒,所以狄金森从社会中退出,把那些人遗留在土地下面,而对于自身的救赎则是第三种死亡:“如果他们活着,他们等于死去/只有他们死后,生命才算开始。(816)”死亡变成了起点,它通向的是新生,是另一种肉身之外的生命,而这个生命便是超越一切的永恒。

永恒可以化解有限的困境,“时光叫人觉得如此浩淼/要不是由于永恒—/我怕这个周缘/包围了我的有限—”,永恒可以带来长久的安慰,“它暗示那更细微的需求—/它的充分的供应/是那西方的大水/一称之为永生—”永恒是生命之爱的最终意义,“钟爱的人不会死/因为爱是永生,/不,它就是神—”而永恒的真正意义是“灵魂允许自己进入的/那种极地的幽僻”,进入就是从有限到无限的过程,从死亡到新生的通道,从怀疑到爱的超越,那不管是“永远上演的戏剧”还是“永久地寻找夜里的友谊”的太阳,不管是“持续到永恒”的鬼魂,还是“怀着无限爱心的母亲”,永恒便是一切的日常,永恒便是所有的存在,而要让他们进入永恒的世界,那就需要诗歌,“一封信总给我一种永生似的感觉,因为它是没有有形朋友时的孤独的心。我们在谈话中受惠于态度和腔调,可是思想中好像有一种踽踽独行的鬼力—我倒很感谢你的一片盛情,但绝对不会设法起用我掌握不了的词语。在致T.W.希金森的信里,狄金森把每一封信都看成是永生之物,因为在这里她熟稔着每一个词语,她亲切地拥抱句子,她热烈地编织属于自己的世界,每一个词语都在复活,每一个句子都是说话,而每一首诗歌,也都散发着自我的温度。

但是狄金森是极端的,她把自己关在封闭的房间里,把自己融化在诗歌的生命中,是因为不想被打扰,是因为不想进入“独特的社会”,那无数个“一半的破折号”分明是她呼吸而思考的标志,那没有标题的篇章完全是她自我命名的天堂,符号化、数字化是在拒绝一种现实,拒绝一种死亡,而在这现实之外,死亡之外,狄金森是在寻求永恒——如果不被别人惊扰,如果不感受死亡,如果不在信仰中失意,那一切的存在都以谜样的方式在身后变成一个完全属于自己的永生,“对我而言,她完全是个谜一样的人物,我不可能在一个钟头的会见中猜透。并且一种直觉告诉我:哪怕要直接盘问的极其微小的努力也会使她缩进壳里;我只有静静地坐着,观察,就像一个人在森林里做的那样;我必须像爱默生建议的那样,叫我的小鸟的名字时,不能带枪。”希金森二十年后回忆和狄金森的那次会见,他看见的就是一个属于自己的天堂,那只小鸟在里面说话、歌唱,却从不告诉别人。

死亡已经死去,永生已是永恒,一首诗歌安然在那里,没有1884年的蛋糕味道,没有1886年的昏迷状态,也没有1847年不被“获救”的失意生活,没有1856年世界的疯狂,熟知的世界已经远去,它和社会、现实、经书,甚至时间一起变成离开,而身后之外,不用转身,那个谜一样的地方,却还在天堂和地狱之间成为最后的归宿,留下诗歌,留下词语,留下一半的破折号,就是留下一个不被命名、不被修改的永恒世界:“如果我的小舟沉没/那是向另外的海洋下沉—/无常的底层/就是永生—”

爱欲与文明

编号:B82·2150206·1150
作者:【德】赫伯特·马尔库塞 著
出版:上海译文出版社
版本:2012年04月第1版
定价:30.00元亚马逊24.00元
ISBN:9787532757626
页数:266页

“人同世界的任何一种属人的关系——视觉、听觉、嗅觉、味觉、触觉、思维、直观、感情、愿望、活动、爱——总之,他的个体的一切官能,是通过自己的对象性的关系,亦即通过自己同对象的关系,而对对象的占有”、“私有财产的废除,意味着一切属人的感觉和特性的彻底解放”。马尔库塞在《爱欲与文明》中所设定的学说目标其实与马克思在《1844年经济学哲学手稿》中关于人的本质的论述有着关联性。西方文明的进步一定会伴随着不自由的加剧,集中营、大屠杀、世界大战和核武器都是现代文明的产物,人对人最有效的统治和摧残恰恰发生在人类的物质和精神成就高度发达到仿佛能建立一个真正自由的世界的时刻。可见,高度文明的昂贵代价是人的不自由和对生命本能、对自我升华了的性欲与爱的压抑。所以,反抗现代西方文明首先必须消除对人的本性的压抑,解放爱欲。


《爱欲与文明》:在今天,为生命而战

在爱欲的实现中,从对一个人的肉体的爱到对其他人的肉体的爱,再到对美的作品和消遣的爱,最后到对美的知识的爱,乃是一个完整的上升路线。
——《第十章 性欲转变为爱欲》

生命的上升过程,必定是有一个在底端的存在,有一个原始的起点,或者叫性欲,它是关于人肉体的一种本能,是生命最初级的欲望,而从性欲到爱欲的过程,并非是直线向上、没有阻力的上升,而是充满着斗争,充满着矛盾,充满着压抑,充满着异化,但是作为最终的方向和目标,恰是对于这样一种压抑的反抗,才使得性本能发展出“力比多的合理性”,才使得在消除额外压抑之后,向着更高级的文明自由发展。马尔库塞制定的“路线图”似乎是乐观的、委婉的、积极的,似乎是在发达工业社会中的胜利召唤,似乎是对于技术统治的唯一道路,而这种从性欲到爱欲,甚至将死欲也变成爱欲的一种满足,这种完整而完满的上升,不仅“推动人们去塑造环境、改造自然,不仅是”解放了的而不是压抑着的生命本能“,而且也是“为政治而战”,是对于这个技术主义时代、集权主义时代的一种战斗号角,所以从心理学而哲学,从哲学而政治学,实际上是马尔库塞式的“曲线解放”,是对于“今天”的自由向往。

但是,这种乐观好而积极的解放,会不会也是一种乌托邦?会不会依旧只是一种幻想?会不会还是一种审美式的自慰?也就是说,建立在发达工业社会的文明的合理性会不会制造新的压抑,会不会形成新的倒退?马尔库塞针对现实原则对快乐原则的压抑,而提出了一个解放的途径:非压抑性升华,也就是说,在现阶段文明向可能达到的新阶段过渡中,会产生对于传统文化的颠倒,这种颠倒不仅在物质上,还是在精神上,都是一种解放,解放一直受到禁忌和压抑的本能,继而在冲动中得到升华,“在不失其爱欲能量时,将超越其直接的目标,而且通常还使个体与个体之间、个体与其环境之间的非爱欲甚至反爱欲关系爱欲化。”非爱欲和反爱欲的关系趋向于爱欲化,这就是一种曲折的上升过程,而它的反向则是“压抑型反升华”,就是用减少和削弱爱欲能量的方式释放性欲,也就是说,如何让性欲变成爱欲,让死欲纳入爱欲,这样的解放和满足,才可能是一种升华,一种向上的自由过程。

性欲和爱欲,当然是从弗洛伊德的精神分析理论中而来的观点,所以马尔库塞引用弗洛伊德的理论来建构一种社会学意义,就是在力比多的压抑下寻找一种合理性释放,促进更高形式的文明自由发展。性欲和肉体有关,它指向一种快乐,而爱欲则和生命有关,是一种生命本能,而且是一种“较大的生物本能”,建立在性欲基础之上,却也是超越了和器官有关的满足,不仅具有一种肉体之爱,还具有一种生命之美,一种愉悦的知识,一种自由的社会,一种主客体有机统一的生命意义,按照弗洛伊德的观点,它是“使生命体进人更大的统一体,从而延长生命并使之进入更高的发展阶段”的一种努力,而在马尔库塞看来,则是对于一种理想目标的实现:消除苦役,改造环境,征服疾病和衰老,建立安逸的生活。

为什么要从弗洛伊德的理论来建构自己的爱欲理想,为什么在精神分析中寻找“非压抑性升华”的路径?马尔库塞说,弗洛伊德的理论合理性主要是基于两点,一是他的理论本身已经驳倒了他一贯否定非压抑型文明史可能存在的论点,第二是压抑型文明的成就本身已经创造了逐渐废除压抑的前提。其实这两点的意义是,在弗洛伊德的自我否定和社会既定的现实里,都使得“非压抑型升华”有了可能,所以这种建构不是抽象的、乌托邦的思辨,而是完全可以付出实践的。所以就是以存在的现实原则为支配方式,马尔库塞从“精神分析的暗流”中开始寻找明确的流向。

按照弗洛伊德的观点,人的历史就是被压抑的历史,“文化不仅压制了人的社会生存,制了人的生物生存;不仅压制了人的一般方面,还压制了人的本能结构。”而另一方面,被压抑的本能在本质上也具有破坏力量,它无时不在追求一种为文化所不能给予的满足,“这是一种纯粹的、作为自在目的的满足”。实际上,这是和个体有关的本能斗争,“人的自由和幸福的命运受制于和取决于肉体和精神、自然和文明共同卷入的本能斗争。”在这场斗争中,早期阶段是性本能和自我本能之间的对抗,而在后期,则表现为生命本能和死亡本能的冲突,于是在生命的共同本性中,产生了两种对抗本能,自我本能被撕碎之后,通过性本能重新结合在一起,而生命本能则在反抗和推迟“向死亡的堕落”中,表现出本能需要中的爱欲和性本能的要求之间形成了新的张力。不管是性欲一元论,还是死亡一元论,其实都是片面的,都不能形成爱欲的完整力量。所以弗洛伊德转向对于本能的历史特性的解释中,也就是把本能置于人的概念中,也就是以本我、自我和超我为体系的精神分析之中。

本我追求快乐原则,自我改造本我,以适应外部现实,而超我则依赖知觉,带有某种负罪感,如何在本我、自我和超我中建立一种新的人格概念?这种新的人格概念如何解释本能的历史特性,而在历史特性下的本能如何超越性欲和死亡,在操作原则下变成爱欲?马尔库塞借用了弗洛伊德的两个关键词:额外压抑和操作原则,额外压抑就是使人类在文明中永久生存下去而对本能所做的必要“变更”,而操作原则则是现实原则的一种现行的历史形式。弗洛伊德的历史操作原则,就是恢复本能的历时性,展开其自身的内容。这是一种本能的“本体论”,所以从压抑个体的起源、从压抑文明的起源、文明的辩证法和哲学的插曲等方面发现本能的额外压抑,建立它的操作原则。

压抑个体的起源,是因为普遍存在的缺乏,“使它不按照个体的需要分配而是作集体的分配;组织人们获取满足需要的物品也不是为了最好地满足个体日益发展的需要。”而因为缺乏,而使在分配的过程中,个体被暴力的方式以及权力的使用而被组织起来,最明显的例子当然是一夫一妻制的家庭,在这样的结构中,性欲不仅在质上,而且在量上被限制,这是对生育功能的屈从,有机体的“自发原则”变成了一种特定的暂时功能,一种达到目的的手段,一夫一妻制是文明的标志,它去除了野蛮和肉体的无休止欲望,所以性欲和文明的冲突被一种叫做“统治”的外力所协调,当统治变得越来越合理,对社会劳动的控制也越来越规模化,而这个时候就可能出现一种对抗性社会的原则产生,也就是操作原则,人类的有机体本来追求的力比多的主客体统一的自由,但是当身心抛弃了这样的自由,变成了异化劳动的工具,那么在这样的压抑下,就发展了性反常行为,性反常行为具有排他性,它排除了生育的性行为,实际上是打断了父亲统治的链条,阻止那个象征意义的“父亲”的再现。

而在个体压抑的起源之外,则是压抑性文明的起源,这是属系发生的条件,婴儿的持久依赖性、奥狄帕斯情结、前生殖器性欲,都属于人这个属。当心理学撕去了意识形态的面纱而讨论人格的构造时,个体消解了,自主个体观变成了和属系有关的历史选择,就像对于幼儿的心理结构分析一样,属系的分析也前进到史前史,在弗洛伊德看来,在人类属系的前端,有一个传统永存的思想,也就是说原始部落的弑父行为是属系走向文明的原因,是构成人类史前史的前提。父性的统治,是一种权力,也是现实原则的必然性,而当父亲被兄弟宗族所杀而成为新的组织原则的时候,属系必然伴随着负罪感,而这种负罪感越强烈,对于文明的构建也将更为有力,弗洛伊德认为,他在以杀害摩西为开端的犹太教史中发现了弑父、父亲的“回归”和赎罪的线索。“经过千百个世纪的漫长历程,人类肯定忘记了曾经有过一个原始的父亲……忘记了他所交上的命运……因而,什么意义上说,能对传统产生疑问呢?”弗洛伊德在《摩西一神教》中这样发问,当快乐原则转变为操作原则,当垄断统治变成教育,甚至当个体心理学向集体的属系心理学迈进的时候,问题其实变成了:怎样才能理解被压抑物的历史回归?

压抑导致了文明,负罪感增强了文明的进步,这看起来是对于本能的一种悖论,自我克制使得爱欲开始了文化工作,而社会的进一步发展又需要加强防卫,也即增加了负罪感,所以为了抵御负罪感,弗洛伊德认为,要加强性本性,因为惟有强大的爱欲才能有效地“约束”破坏本能,“一般地说,我们的文明是以本能的遏制为基础的”。但是在马尔库塞看来,这样的观点有些失真,“并非所有工作都会导致非性欲化、都是不快的、都是克制性的。”而另外,文化推行的种种抑制也影响来自死亡本能的攻击性和破坏性冲动。实际上,在这样一个异化的世界上,爱欲的解放已经成为一种致命的破坏力量,“必将全盘否定支配着压抑性现实的原则。”这是关于文明的辩证法中的暗流,而在哲学的世界里,对人类和自然环境的理性改造似乎正在成为主流,而其实,这种改造已经使得自我变成了一个攻击性的、好战的主体,他的目标是为了控制客体,在这个过程中,甚至发生了目标和手段的异位:异化劳动时间占用了个人需要时间,从而也规定了需要本身。“逻各斯表现为统治的逻辑。”在这个逻辑下,人和自然必须在服从的理性下遵从逻各斯的命令。

现实原则取代了快乐原则,现行劳动社会组织产生的统治和异化,又压抑了本能,如果把现实原则的操作原则视为一种必然,把这样的文明发展看成是一种趋向,那么作为反社会和非社会的性欲,就成为一种破坏者,要在此基础上建立一种非压抑性原则则是一种空想,“必须认真考虑逐渐取消控制本能发展的历史可能性,甚至必要性——只有这样,文明才能发展到更高的自由阶段。”也就是说,马尔库塞希望在对弗洛伊德的本能的历史选择进行重新解释,以找到内在的非压抑性可能。所以在现存现实原则的历史局限观点之下,马尔库塞从幻想、审美、俄耳浦斯和那喀索斯形象中寻找超越现实的原则,寻找从爱欲的生命本能意义。

在弗洛伊德理论中,与现实原则对立的心理力量的主要表现是降入无意识,并在无意识中发生作用。而幻想就是“把无意识的最深层次与意识的最高产物相联系,把梦想与现实相联系”,就是保存了被压抑的集体记忆个个体记忆,就是保存了被禁忌的自由形象,所以在某种程度上,幻想防御了正常的性欲,却实现了“爱欲的现实”,也就是让生命本能在无压抑的现实中得到满足,在弗洛伊德看来,这是一种“伟大的拒绝”,是一种美好的乌托邦。而马尔库塞却认为,幻想在本质上一种艺术式的反抗,是一种对于被压抑形象的回归,这是一种机遇,一种非压抑性的现实原则的出现就将改变而不是破坏劳动的社会组织,“因为爱欲的解放可以创造新的、持久的工作关系。”在“生产率”这样一个概念中,操作原则如果超出机构的控制范围,如果人不屈从于自己的劳动,那么生产率就会失去其压抑力量,从而促进个体需要的自由发展。

而在俄耳浦斯和那喀索斯形象的构建中,也起到了反文化压抑的意义,他们是同性恋形象和自恋形象,是在文化英雄之外的存在,所以他们代表着快乐和实现,“它们的声音是歌唱而不是命令;它们的姿态是供给和接受;它们的行为是创造和平和废除劳动;它们的解放是从使人与神、人与自然结合起来的时间中的解放。”于是他们的形象调和了爱欲和死欲的关系,甚至在“伟大的拒绝”中解放分离状态,创造新的没有压抑的秩序:“他的语言是歌声,他的工作是消遣。那喀索斯的生命是美,他的存在是沉思。”而审美意义,也在加强感性中反抗理性,反抗压抑性统治,甚至,这种感性的反抗慢慢接近了马尔库塞所倡导的“非压抑性升华”。

幻想、自恋、快乐和审美,种种超越现实的原则,就是为了消除额外压抑,让力比多在合理性发展中走向更高形式的文明和自由,这就是一种改造,“即把它从限于生殖器至上的性欲改造成对整个人格的爱欲化。”实际上,马尔库塞认为,操作原则所要求的忠贞、规矩、纯洁和繁殖并不一定是属于文明的东西,而前历史的本能欲望也并不一定意味着倒退,而是一种自我升华的开始,“对本能的发展来说,这种倒退就意味着从以生殖作为目的的性欲向‘从身体的某些区域获取快乐’的性欲的倒退。”本能需要扩大,从现实到历史,从性欲到爱欲,而在这个扩大过程中,爱欲也就具有了非压抑性的升华,也就有了文化的建设力量。而这种升华的前提是:“对巨大工业设施和高度专门化的社会劳动分工的合理组织,对具有巨大破坏作用的能力的充分利用以及广大民众的通力合作。”

这是马尔库塞建立的社会范式,也就是当劳动时间变成自由时间,当自由王国变成了消遣王国,“个体的机能在得到这样的解放以后,就将产生新的实现形式和发现世界的形式,而这些形式又会转而改变必然王国、改变生存斗争。”性欲转变为爱欲,生命本能必须发展自己的感性秩序,而理性就其为保护和丰富生命本能而理解和组织必然性而言,也变得感性化了。而在这种转变中,以涅槃原则为形式的死亡也在永恒意义上变成了一种解放,死亡本能的基本目标不是终止生命而是终止痛苦和消除张力,因为当“死亡同其他必然性一样,也可以变得很合理,即变得无痛苦”的时候,他们所爱的东西没有遭受痛苦和被人忘却,所以他们在生命实现后,可以在一个自己选择的时刻自取灭亡。所以,死亡本能也成为生命本能的一种,“生命越是接近于满足状态,生死冲突就越缓和。”而爱欲,在摆脱了这种种的额外压抑之后,也同化了死亡本能的目标,因为,“欢乐则希望永恒”。

让生命本能的爱欲变成文明的另一种动力,这是马尔库塞“新的出发点”,是在消除了“内心禁欲”之后的重建,而实际上,这样的改造和升华就是反对者现实的原则,反对社会的压抑,反对政治集权和奴役,“当代的发达工业社会”是一个理想,是一个目标,“它能使人懂得作乐的科学,以使人在反抗死亡威胁的一贯斗争中,学会按照自己的生命本能,用社会财富来塑造自己的环境。”所以一切的生命本能,就是“政治本能”:“在今天,为生命而战,为爱欲而战,也就是为政治而战。”

林中路

编号:B82·2150206·1149
作者:【德】马丁·海德格尔 著
出版:上海译文出版社
版本:2014年01月第1版
定价:62.00元亚马逊48.40元
ISBN:9787532764280
页数:376页

“林中多歧路,而殊途同归。”作为海德格尔在那个人类命运的非常时期的思想结晶,《林中路》主旨是返回到遮蔽和遗忘已久的存在本身,而这些篇章恰恰是走在返回之途那条人迹罕至的路上的某些记号:存在在艺术中呈现;存在被遗忘,世界沉入作为对象结构的图像;黑格尔曾在“经验”中触摸存在者之存在;尼采如何理解了存在之遮蔽或虚无主义;诗人在黑夜中吟唱和倾听存在……海德格尔围绕“存在之真理”问题,对艺术和诗的本质进行沉思,并以独特的“存在历史”观,对西方形而上学以及西方文明史提出总体观点。《林中路》汇集了海德格尔上世纪30、40年代创作的六篇重要文章,几乎包含海德格尔后期思想的所有方面,已被视为现代西方思想的一部经典作品,是进入海德格尔思想的必读之作。


《林中路》:作品让大地是大地

筹划着的道说就是诗:世界和大地的道说,世界和大地之争执的领地的道说,因而也是诸神的所有远远近近的场所的道说。诗乃是存在者之无蔽状态的道说。
——《艺术作品的起源》

筹划而后道说,争执而后道说,解蔽而后道说,道说是一个争执的过程,道说的指向是世界和大地,而只有在争执过程中把大地挪入到世界之中,这样的道说才是诗。但是在那条林中之路上,方向并不指明目标,“多半突然断绝在杳无人迹处”,不是岔道,而是尽觉在无人的荒芜中,尽绝在最短的白昼中,尽绝在基督的图像里,于是在同一林中,它们看起来仿佛彼此相类,“是看来仿佛如此而已”的林中路上有人认识这些路,有人懂得什么叫做“在林中路上”,是的,他们是林业工,他们是护林人,他们是艺术家,他们是诗人。

何以寻找到他们?何以在林中路上听见他们的道说?海德格尔似乎要在“突然断绝在杳无人迹处”给出一个诗意的大地,而这样的给出最关键的是确定艺术作品的本源,而本源是本质之源,所以也就是需要确定“一个事物从何而来,通过什么它是其所是并且如其所是”的本质,艺术作品的本源当然涉及到两个关键词,一个是作品,另一个是艺术,它们并非是割裂的,而是一种修饰性的关系,而在海德格尔看来,艺术作品的最高意义就是诗,而作为一种物的呈现方式,作品本质上是一种物因素的呈现。

“所有作品都具有这样一种物因素”,物因素并非是单一的,海德格尔借用康德的看法,把世界整体看成是一种并不显现的物,即一种“自在之物”,这样的一种物甚至是上帝本身,而在自在之物之外,是显现出来的物,而对于艺术作品来说,除了物因素之外还有一种艺术因素,“作品还把别的东西公之于世,它把这的东西敞开出来;所以作品就是比喻。……作品就是符号。”比喻和符号专属于作品,这也是将物纳入到观念的框架视角中的必然步骤,所以对于物因素的分解,自然涉及到两种存在方式的存在者,一种是具有物之存在方式的存在者,另一种则是具有作品之存在方式的存在者。当我们提及物实体与属性统一的时候,总会在一种被设计出来的命题框架里展现,而这种物的映像有时候对于物是一种扰乱,所以海德格尔提出的解释是让“物本身必须保持在它的自持中”,也就是必须把物置于它本身的坚固性中,也只有这样,才能考察和表达物之物因素、器具之器具因素和作品之作品因素。

物的物因素表现出它的坚固性,而器具之器具因素表现出可靠性,“借助于这种可靠性,农妇通过这个器具而被置人大地的无声召唤之中;借助于器具的可靠性,农妇才对自己的世界有了把握。”这种可靠性也就是器具的有用性,而艺术作品的作品因素则是使其走进它自身存在的光亮中,“存在者之存在进入其闪耀的恒定中了。”这种恒定的存在在海德格尔的术语里就是“设置”——“这艺术作品中,存在者之真理已经自行设置入作品中了。”自设设置是一种开启,是一种“解蔽”——“也就是存在者之真理”。也就是说,作品之作品因素在一种纯粹自立的状态下才指向作品本质的物因素,而这种纯粹自立如何实现,也就是说存在者之真理如何“自行设置入作品”?海德格尔规定了作品主体,即艺术家的作用:“作品要通过艺术家而释放出来,达到它纯粹的自立。”

这也就建立了一个艺术作品本源的模式:“艺术家是作品的本源。作品是艺术家的本源。”当作品不再是物因素之下的作品,当作品变成显现出来的物,作品其实已经不是“原先曾是”的作品,而世界也就不可逆转地走向了抽离和颓落,而在这个过程中,世界的整体并不是被破坏,而是世界世界化,也就是具有了“比我们自认为十分亲近的可把握和可觉知的东西更具存在特性”,这种特性是对象化的结果,是神圣者作为神圣者开启出来的结果,“神就在尊严中,在光辉中现身在场。”而这种现身在海德格尔看来,就是建立作品,“立于大地之上并在大地之中,历史性的人类建立了他们在世界之中的栖居。由于建立一个世界,作品制造大地。在这里,我们应该从这个词的严格意义上来思制造。作品把大地本身挪入一个世界的敞开领域中,并使之保持于其中。作品让大地是大地。”作品是回归了大地,而大地也成为作品制造的大地,这种制造就是把大地本身挪入到敞开的领域中。而这种挪入不是新的制造,只是抵达一种本源,“制造大地意思就是:把作为自行锁闭者的大地带入敞开领域之中。”也就是把大地作为本质上不可展开的东西,使他保持永远的锁闭状态的时候,才能敞开地澄亮,才能作为大地本身显现出来。

海德格尔:“突然断绝在杳无人迹处”看见真理

这就是所谓的“回归”,是自行设置,是锁闭的敞开,是无蔽的解蔽,是“把世界摄入它自身并且扣留在它自身之中”,而这种摄入和扣留的过程海德格尔用了另一个词:争执,争执是动词,也是名词,是一种过程,也是一个结果:“由于作品建立一个世界并制造大地,故作品就是这种争执的诱因。但是,争执的发生并不是为了使作品把争执消除和平息在一种空泛的一致性中,而是为了使争执保持为一种争执。”如何才能形成争执?海德格尔从真理的本质来说,认为澄明和遮蔽状态之间的对抗就是争执的对立,而这种对立就是真理的本质:“就其本身而言,真理之本质即是原始争执,那个敞开的中心就是在这一原始争执中被争得的;而存在者站到这个敞开中心中去,或离开这个中心,把自身置回到自身中去。”

争执使得对立存在,对立使得真理成为非真理,所以对于艺术作品而言,其本质的核心问题是:“什么是能够作为艺术而发生,甚或必须作为艺术而发生的真理?何以有艺术呢?”作为艺术而发生的真理,是世界与大地之间争执的实现,而这种实现就涉及到作品的本源,也就是艺术家的作用。要使真理在存在者的敞开性中发生,就必须将争执带入到一种裂隙之中,海德格尔引用阿尔布雷希特·丢勒的话说:“千真万确,艺术存在于自然中,因此谁能把它从中取出,谁就拥有了艺术。”“取出”意味着画出裂隙,但是海德格尔继而发问的是:“如果裂隙并没有作为裂隙,也就是说,如果裂隙并没有事先作为尺度与无度的争执而被创作的构思带入敞开领域之中,那么,裂隙何以能够被描绘出来呢?”

作品的创作意味着“真理之被固定于形态中”,也就是在说艺术是真理的生成和发生,当真理被自行设置入作品,艺术就成为了诗,而艺术家自然是一个诗人。所以那种世界和大地的争执的道说就是对于裂隙的描绘,就是在双重遮蔽方式中的无蔽状态。但是,让作品让大地是大地,也只是对于艺术作品本源的解读,而在这本源之外,如何真正找到那个裂隙,找到那种争执,似乎已经是一个艺术创作方法论的问题。这个方法论的过程海德格尔借用德语的“世界图像”来表述,世界图像是一种世界观和宇宙观,而海德格尔将他动态化,变成了人在表象活动中将世界把握为一种“图像”,“从本质上看来,世界图像并非意指一幅关于世界的图像,而是指世界被把握为图像了。”

将世界把握为图像,那么这种图像是世界本身还是对象?实际上海德格尔创造可把握的“世界图像”,是一个“弃神”的过程,在基督教世界里,世界就是一种无限的、无条件的、绝对的东西,甚至把它变成了基督教的世界观,世界是上帝的世界,也就意味着存在者变成了上帝的创造物,变成了归属于造物序列的某个特定的等级,而在这种“受造物”的影响下,世界图像其实已经变成了某个摹本,而现代的形而上学建立在这样的基础之上,自然无法真正摆脱中世纪的束缚。在海德格尔看来,世界是存在者整体的世界,是没有穷尽的世界,而人作为第一性和真正主体,就需要“世界被把握为图像”,也就是,“人就把自身设置为一个场景,在其中,存在者从此必然摆出自身,必然呈现自身,亦即必然成为图像。”人成为“对象意义上的存在者的表象者”,而在这个过程中,弃神的世界成为图像,人也成为存在者中的主体,而这种过程的结果就是人道主义的出现,“这意味着:惟就存在者被包含和吸纳入这种生命之中而言,亦即,惟就存在者被体验和成为体验而言,存在者才被看作存在着的。”

这种人道主义而产生的“世界图像”,其实是关于现代形而上学的出路问题,是关于“存在者之为存在者整体的真理”问题,而这种形而上学在尼采的世界里,却表现为一种虚无主义,当那一句“上帝死了”从尼采的口中叫喊出来的时候,似乎西方两千多年的历史命运都被转向了,但是尼采的这句话是“疯子”的哲学?是虚无主义的宣言?“我要对你们说出真相!我们把它杀死了——你们和我!我们都是凶手!”尼采和“我们”把上帝杀死了,是形而上学的一次终结,也意味着一种否定的、遁入一无所有的虚无之中的虚无主义的滥觞,“虚无主义意味着什么?”尼采曾这样提问,他也将这个问题回答为:“最高价值的自行贬黜。”最高价值是真善美,当自行贬黜的时候,是不是意味着世界只剩下世界本身,这种清零对于尼采来说,并非是真正的虚无,而是要开始“对一切价值的重估”,当观念、上帝、道德法则、理性权威、进步、最大多数人的幸化、文明等,必然丧失其构造力量并且成为虚无的,那么什么才是重估的价值?在尼采的哲学体系里,这样的价值是强力意志,“只要有生命的地方,我就会找到强力意志;甚至在仆人的意志中,我也找得到那种要做主人的意志。”这是生命的权力体现,而他把这样的生命体叫做“超人”,“所有的神都已死了:现在我们要使超人活起来!”

上帝死了,超人活了,这看起来是一种替代,而在海德格尔看来,超人并没有取代上帝,也不可能取代上帝,它的真正意义在于上帝空出来的位置成了“另一种根据说明的领地”,所以“上帝死了”这句话可以理解为:“上帝本身从自身而来已经远离它活生生的在场了。”上帝没有被人杀死,而是远离在场,而在这活生生的在场里,只有那个存在者本身的人,那个消除了自身存在的感性世界,其本质指向生命,指向存在者的本质形态,而这种本质的存在就是思想,海德格尔听到了一个疯子的叫喊,听到了一个思想者的叫喊:“疯子乃是叫喊着上帝而寻找上帝的人。在这里,莫非实际上是一位思想者在作歇斯底里的叫喊么?而我们思想的耳朵呢?我们思想的耳朵总还没有倾听这叫喊吗?只消它还没有开始思想,它就还听不到这种叫喊。”

无论是世界图像的把握,还是存在者本身的人的叫喊,对于思想意义来说,都已经启程了,艺术家创作“让大地是大地”的作品,诗人在争执和裂隙中言说着真理,这是一个新的时代,这是我们自行设置于世界的时代,但是海德格尔并不乐观,在这个科学也快速发现的现实里,其实他看见的是技术的某种统治力,某种“安全幸福”的随从性生活:“技术的统治不仅把一切存在者设立为生产过程中可制造的东西,而且通过市场把生产的产品提供出来。人之人性和物之物性,都在自身贯彻的制造范围内分化为一个在市场上可计算出来的市场价值。”这或者就是一个形而下的问题,是总体危险的问题,而这个时代看起来并不是适合作品制造大地,并不适合保持“锁闭乃是敞开”的状态,并不适合真理的生成和发生,而是将人带向了一个最短的白昼:“技术之本质只是缓慢地进入白昼。这个白昼就是变成了单纯技术的白昼的世界黑夜。这个白昼是最短的白昼。”

最短的白昼里,没有“上帝死了”的宣言,只有荷尔德林的叹息:“……在贫困时代里诗人何为?”贫困是上帝缺席的贫困,是自身迷失的贫困,“不光是诸神和上帝逃遁了,而且神性之光辉也已经在世界历史中黯然熄灭。”诗人何为,其实是诗人的神性在何处,诸神“曾经在此”,而在贫困的时代,无法吟唱着去摸索远逝诸神的踪迹,“诗人就能在世界黑夜的时代里道说神圣者。”在海德格尔看来,这样的贫困并不是没有道说的处所,不是不在场,而是无法道说属于诗的东西,他说出的只是那些未曾说出的东西。“惟有大地上的歌声/在颂扬,在欢庆。”当世界只剩下曾经的大地,里尔克的《致俄尔甫斯十四行诗》是不是一种贫困中的叹息?在《杜伊诺哀歌》和《致俄尔甫斯十四行诗》中,海德格尔所听见的是贫困时代诗人的痛苦,但是在另一首里尔克未发表的诗作中,却看见了被称为“投入游戏”的冒险。

“时代之所以贫困,乃是由于它缺乏痛苦、死亡和爱情之本质的无蔽。这种贫困本身之贫困是由于痛苦、死亡和爱情所共属的那个本质领域自行隐匿了。”隐匿的象征意义似乎在1924年的那首没有标题的诗作中得到了注解,里尔克取消了标题,取消了公开发表,似乎只是自身存在的一种实验性“投入”,而这种投入被海德格尔命名为“冒险”:“同样,我们对自己存在的原始基础/也不再喜好;它使我们冒险。不过我们/更甚于植物或动物”,人区别于动物和植物,区别于自然,就是在冒险中存在,“当下存在者都是所冒险者。存在是绝对冒险。存在冒我们人类之险。存在冒生物之险。”为什么冒险?冒险是不是抵抗贫困?海德格尔似乎又回到了关于艺术作品的本源问题上,真理是锁闭中的敞开状态,是争执保持争执,无神性的贫困是锁闭,而冒险就是在锁闭中敞开,“里尔克所经验的敞开者,恰恰就是被锁闭者,是未被照亮的东西,它在无界限的东西中继续吸引,以至于它不能遇到什么异乎寻常的东西,根本上也不能遇到任何东西。”没有遇到像是自我冒险,是自行设置入其中,是在无限中看见澄明,而这种冒险在荷尔德林的诗里也得到了解读:“但哪里有危险,/哪里也生出拯救。”谁先看见危险?谁来拯救?只有较早到达贫困时代的人才是拯救者,只有到达深渊终有一死的人才是拯救者,而这种拯救就是生命的意义,就是存在者的存在意义,与科学、技术的对象化不同,只有在内向领域中,我们才是自由的,也只有成为冒险者,才是贫困时代真正的诗人。

诗人何为?里尔克的意义就是在于用冒险揭开了关于真理本质的另一种敞开状态,“冒险更甚的大胆冒险却为我们创造了一种安全。”同样,在贫困时代,诗人却是真正富有的,是真正的“诸神”:“这种诗人的标志在于:诗的本质对他们来说是大可追问的,因为他们诗意地追踪着他们必须道说的东西。”

高卢战记

编号:Z42·2150206·1148
作者:【古罗马】凯撒 著
出版:商务印书馆
版本:2014年10月第1版
定价:25.00元亚马逊20.90元
ISBN:9787100011891
页数:253页

《高卢战记》是凯撒战绩的平实记录,从公元前58年至52年,凯撒记述他在高卢作战的经过,每年的事迹写成一卷。在他死后,他的幕僚奥卢斯·伊尔久斯续写了第八卷,以补公元前51至52年的空缺。第一卷(公元前58年)介绍高卢概况,日耳曼人对高卢的进攻,恺撒的反击以及日耳曼人在维松提奥被战败;第二至六卷分别叙述恺撒同高卢诸部族的冲突和战争以及对不列颠的两次远征;第七卷(公元前52年)记述高卢人利用意大利的内乱发动大规模骚乱,恺撒自意大利重赴高卢,加以平定,最后攻克阿莱西亚并俘获其领袖维尔琴革托里克斯。《高卢战记》成为记述这些地区情况的最古老的历史文献,它对高卢和日耳曼各地区的从氏族公社逐渐解体、到萌芽状态国家出现这段时间里的政治、社会、风俗和宗教等记述,成为我们研究原始社会和民族学的重要依据。


《高卢战记》:我们则凭仗着勇气

凯撒认为有必要今后在高卢人心目中造成一种印象,使他们觉得意大利的力量极为强大,即使在战争中遭到一些损失,不但能在短期内很快补上,而且还有更大的兵力来加以扩充。
——《卷六》

公元前53年,虽然在经历了卡西维隆弩斯的求和,经历了比尔及诸族叛乱和平定,经历了对英度鞠马勒斯的俘获,但是当厄隆尼斯人和纳尔维人将全部军队撤走之后,对于高卢来说,却并不平静,而凯撒也早已料到一场更加严重的动乱会重新在这里爆发。在这片征服、叛乱、在征服、再叛乱的高卢土地上,似乎那种不死的火焰一直在燃烧,而对于凯撒来说,除了要求副将征兵之外,他也急需要当时以行政执政官头衔留在附近的庞培的力量支援,实际上,凯撒在此时已经站在了一个关键节点上,他一方面需要在摧枯拉朽破坏旧的贵族共和体制中将军政大权集于一身,而另一方面,他也需要废除旧罗马作为一个城邦霸国的种种特权,从而把意大利各城镇的地位到和罗马相等,把各行省的地位提高到华和意大利相等,以便把公民权陆续给予罗马的各个行省,而对高卢的征服就是这一步棋的关键部分,所以当高卢新的动乱可能发生的时候,凯撒以国家的名义希望庞培能够在山内高卢征召士兵,然后编到凯撒这边来。

而这样的意图其实对于庞培来说,也是心知肚明的,所以在某种意义上,庞培答应凯撒的要求,也仅仅处于“国家的利益和友谊”。国家利益是两个人征战的理由,庞培也需要在这样的理由下稳固自己的地位,而凯撒则是在这样的理由下,在高卢人中树立起意大利不可消灭的力量,即使遭受损失,也可以在短期内补给,可以以更大的兵力加以补充,所以在这一年冬季过去之前,他已经组成了三个军团,这种迅捷的速度正显示了罗马人“无论从制度来说还是从资源来说,是何等不可轻侮”。然后在这个寒冷的冬季,凯撒迅速出兵,进入纳尔维人境内,打败了叛乱者,而在春初的时候,又召集了全高卢人大会,然后又开始征讨缺席大会有着叛乱阴谋的伐森农内斯人,使得他们放弃了自己的计划,像凯撒求和,当这些叛乱的人质交给爱杜依人之后,凯撒才觉得高卢这一带已经被平定下来,自己可以专心对德莱维里人和安皮奥列科斯作战了。

从冬天到春初,凯撒其实并没有经历什么大的战役,实际上从公元前58年第一次前往高卢,到现在已经过去了五年,在这五年时间里,凯撒的确再向着他摧毁旧制度建立新的权力体系的目标迈进,但是,在数次征战中,凯撒也慢慢暴露了起残忍的一面,在对纳尔维人的战斗中,他俘获了大量的牲畜和人口,然后将战利品分给自己的士兵,还蹂躏了他们的田地,逼得他们向他投降,并交纳人质。而在这一年跟安皮奥列克斯作战的时候,他把从四邻各国家征集的大批人马派到各个方向去,而在战争中,“每一个村庄、每一座房屋,只要能看到的,就给纵火烧掉。牲口都给杀掉、战利品从各地带走,谷物不仅由于大批牲口和人员在消耗,而且因为时令和阴雨,倒伏下来。”虽然在这场战斗中,安皮奥列克斯逃脱了,但是对于凯撒来说,这种蹂躏性的征战并非是可以带来稳定,相反,对于高卢来说,那种叛乱的火焰根本不可能在暴力中完全熄灭。

罗马人为什么要去征服高卢,为什么在战争中蹂躏他们的村庄和田地,其实在凯撒看来,不管是以阿尔卑斯山为界的内高路还是外高卢,还是以柏度斯河为界的河南高卢还是河北高卢,不管是渡过莱茵河的日耳曼人,还是给高卢人提供支援的不列颠人,在罗马人看来,他们都是蛮族,都落后于罗马文明,都是凯撒潜在的敌人,所以他的征服在于消灭他们的习俗,归化他们的文明,使之成为罗马的一个行省。所以在凯撒的征战中,对高卢人、日耳曼人和大不列颠人的习俗进行了描述。高卢人的政治生活中似乎永远有着对立的派别,而在这些对立的派别中,有着极高权力的人:“在高卢,不仅每一个国家、每一个部落、每一个地区,并且几乎每一个家族,都分成党派,担任这些党派领袖的,照他们的看法,是一些具有极高权力、一切事情和措施都得根据他们的意见和判断才能决定的人。”所以整个高卢的国家分成两派,有地位和身份的人则分成两个阶层,而普通平民,“处境简直跟奴隶差不多,自己既不敢有所作为,也从来不和他们商议什么事情。”而在高卢人中还有更奇怪的习俗:“即自己的儿子,不到长大成人,可以在战争中服役时,不让他们公开接近自己,他们认为未成年的儿子,如果当着群众的面在父亲身边公开出现,是一种丟脸的事。”

仁慈和残暴的凯撒

而日耳曼人不管在宗教祭祀上,还是在日常生活中,都有着野蛮的特性,他们没有祭司替他们主持宗教仪式,也对祭祀不热心,甚至只有他们能直接看到或者能够直接获得帮助的才被他们视作神灵,也就是在日神、火神、月神之外,“至于其余的,他们全不知道,甚至连名字都没听到过。”而他们在生活中只关心狩猎和追逐战争,对农耕不热心,在他们看来,只有在本国外围有一个愈大愈好的荒地包围,才是“一件最最光荣的事情”,所以对于他们来说,“劫掠的欲望把他们越引越远,沼泽也好,森林也好,全挡不住这些在战争和掳掠生活中成长的人。”而不列颠人除了居住在滨海地区和高卢人习俗一样的肯几姆之外,都是不开化的,“大多数都不种田,只靠乳和肉生活,用毛皮当做衣服。所有不列颠人都用菘兰染身,使人看来带有天蓝颜色,因此在战斗中显得更为可怖。他们还蓄着长发,全身除了头部和上唇之外,到处都剃光。妻子们是由每一群十个或十二个男人共有的,特别是在兄弟们之间和父子们之间共有最为普通,如果这些妻子们中间有孩子出生,则被认为是当她在处女时第一个接近她的人的孩子。”

所以凯撒要使高卢变成罗马的一个行省,就必须阻止日耳曼人渡过莱茵河,就必须从海上登陆征服不列颠,也必须让高卢人在罗马人的征战中顺服。而对于这些民族的征讨,在凯撒看来,只有用自己的勇敢才能达到目的,才能破坏这些人的轨迹,才能归顺和同化。在厄尔维几战役中,凯撒就以置之死地而后生的办法发挥了罗马人的勇敢,他把自己的坐骑送到看不见的地方,也罢所有士兵的马都同样对待,“让大家都面对着同样的危险,不存逃脱的希望”,然后对士兵们鼓励了一番之后,遣他们投入战斗。而在对于日耳曼人阿里奥维司都斯的战斗中,他把阿里奥维司都斯击败高卢人的取胜关键归结于计谋,而不是勇敢,而在计谋面前,只有罗马军队的勇敢才可以真正起到作用,“这种计谋,捉弄一下没有经验的蛮族或许还行,如果想用它来对付我们的军队,就连他们自己也不敢梦想。”所以凯撒组建了最勇敢的第十军团作为自己最亲信的军队,投入战斗,而在阿里奥维司都斯的骑兵向罗马军队投射矢石,并把把凯撒派去的使者锁了起来等一系列阴谋面前,凯撒还是保持着他的耐心,他告诉士兵不要向敌人还击,“免得敌人被击败之后,会说他们是被他借谈判之名骗来加以包围的。”这是战争中恪守的“信用”——不靠阴谋只靠勇敢。在公元前57年的时候,当狄维契阿古斯和爱杜依人投降的时候,凯撒也放话来说,正是因为他尊重他们的愿望才接受他们的投降保全他们,但是粗野的纳尔维人,却不向罗马人屈膝投降,用他们惯用的计谋来袭击罗马军队,最后在凯撒的指挥下,“差不多就把纳尔维人这个民族连带他们的名字都消灭掉了”,在这之后,凯撒又消灭了阿杜亚都契人,而布勃留斯·克拉苏斯也征服连接大洋的沿海各邦,使得全高卢得以平定,甚至连“住在莱茵河以外的一些族也都派使者到凯撒这里来,答应交纳人质,并奉行他的命令”。

在公元前55年对日耳曼人的战争中,凯撒也对高卢人反复无常的脾气大为生气,“凯撒认为他不该再接待这些使者,也不该再接受这些一面玩弄阴谋、假作求和,一面却又发动攻击的人提出来的条件。”所以他选择那些归顺自己的高卢领袖,征集骑兵对日耳曼人作战,在这场战斗中,罗马人打败了四十三万人之多的敌人,但是却没有有渡过莱茵河去,因为在他看来,“认为坐着船过河,既不够安全,也跟自己和罗马人民的尊严不相称。”在公元前52年的阿凡历古姆围攻战中,罗马人其实陷于被动,一方面把高卢人说成是用层出不穷的诡计进行叛乱,另一方面则是拉拢另外的力量,凯撒“叮嘱爱杜依人忘掉纠纷和嫌怨,停止一切争执,全心全意投入目前的这场战争,只要等他征服了高卢,就会把他们那份应有的酬报给他们”。在高卢人的地势和人数优势中,罗马人的百夫长卢契乌斯·费庇乌斯在冲人敌丛杀死两人之后,却被围困。当他的部下企图救他时,他却说:“别浪费时间救我,我已经血枯力竭,不能再动了,趁还有机会,快走,回到军团去吧!”卢契乌斯·费庇乌斯战死在沙场,正是他的勇敢在牺牲自己的时候还把部下都救了出来。所以卢契乌斯·费庇乌斯的这种勇敢鼓舞了罗马士兵,凯撒也要求士兵“有纪律、能自制”,因为这样的话,“并不亚于要求他们勇往直前、热情奔放”。而对于凯撒本人来说,也需要这样一种信用,“凡是被兵士拒绝听从命令的人,不是因为措置失当,为命运所弃,就是因为被发现了某些罪行,贪污有据。而他凯撒的清白却可以从一生的行事中看出来,他的命运之好,也可以从厄尔维几之役中看出来。”

凯撒的清白,加上士兵的勇敢,使得罗马军队在高卢征战中不断挫败敌人的阴谋,不断平定判断,也不断将日耳曼人赶出高路地区,当然也在两次征战中登陆征服了不列颠。而在这些战役中,凯撒也发挥了他的聪明才智,公元前57年,他制造了盾车进攻被苏威西翁内斯人占领的诺维奥洞纳姆;公元前57年,当克拉苏斯派人到邻近各邦去征养谷物和给养时而引发的高卢叛乱中,凯撒就利用高卢军舰将全部希望寄托在帆和索具的不利,用勇敢摧毁了他们的兵力平定了沿海地区;公元前55年,当第一次征服不列颠的时候,凯撒就以声东击西的战术,“离开运输舰一些,然后迅速地鼓桨划行,驶到敌人暴露着的侧翼去,就在那边用飞石、箭和机械,阻截和驱走敌人”;公元前52年,在对叛乱的爱杜依人战斗中,凯撒用壕沟、防堤、壁垒、胸墙、雉堞设计的先进工事。

但是这种勇敢,这种信用,这种正义,或者仅仅是凯撒征战的一种手段,在七卷本的《高卢战记》中,只有那个第三成人的“凯撒”,而没有我,使得这本“战记”看上去更为客观,更为接近历史,而这部书也被谦逊地称为“Commentarii”,即手记或者随记,表示不敢自诩为著作,只是直陈事实,供人参考而已。所以在某种程度上,《高卢战记》是凯撒为自己辩护的需要,而其实在这些战争中,并非都是勇敢和正义,在和爱杜依人作战中,首领杜诺列克斯反抗罗马军队,他认为自己是一个自由的人,是个自由国家里的人,罗马人对于高卢的征战就是破灭他们的自由,所以凯撒将他杀死,并且将爱杜依人的贵族秘密处决,“目的是要把不敢当着高卢人的面杀死的人,统统带到不列颠去杀死。”而在公元前51-前50年奥卢斯·伊尔久斯补记的篇章中,提到在攻克乌克萨洛登纳姆的时候,凯撒就命令“把所有拿起武器作战过的人的手都砍掉,然后饶了他们的性命,作为作恶必受惩罚的铁证”,因为在“仁慈”的凯撒看来,“如果再有一些别的地方,继续以同样的方式试行叛乱,他的计划就永无完成的一天,因而必须以一次示范性的处罚来禁止其他人效尤。”而其实在高卢征讨的九年时间里,据普鲁塔克说,凯撒的军队曾经屠杀了一百万人,俘虏了一百万人。

征战高卢,并非带去了取代野蛮习俗的文明,也并非摧毁了旧的体制,虽然有着自治市和殖民地对于凯撒的热爱和欢迎,但是叛乱的火焰依然没有熄灭,而且在罗马内部,也出现了对于凯撒力量的担忧,人民保民官该犹斯·居里阿就曾几次向元老院提出,有人害怕凯撒的武力,所以需要一种制衡的力量,而当时来说,唯一可以与凯撒相仿的只有庞培的权力和武装,所以他建议双方都放下兵权、解散部队,“这样,国家才能自由自主”。而罗马元老院也作出决议,庞培和凯撒各派一个军团去安息作战,但是最后的情形是,凯撒交回去的两个兵团中的其中一个原本应该去参加安息之战,却被交给了庞培留在了意大利,“这种行为,已经使任何人不会再怀疑他们在准备怎样对付凯撒。”所以在这样的背景下,实际上已经转变成内部的战斗,而当凯撒希望用合法的办法解决这一问题时,奥卢斯·伊尔久斯补记只留下了最后的“他敦促……”几个字。

这是空缺,而其实是另一场内战的爆发,根据历史资料,最后的文字可以补充为这样一种结局:凯撒去信给元老院,敦促他们允许他可以不必亲身参加执政官竞选,就有资格当选;他又答应,只要庞培肯放下兵权,他也可以这样做,否则,他就不得不为共和国和他自己的安全着想。而这样的结局就是《内战记》的开头:“当凯撒的信送交执政官时,经过保民官们的激烈斗争,才十分困难地使他们答应在元老院宣读它……”对于凯撒来说,或者开头其实也是一种结束,奥卢斯·伊尔久斯在第八卷补记时就不免悲伤地写道:“而他的最后著作,从亚历山大里亚战争以后未写完,我也给它续到结束——这所谓结束,当然不是指内争,内争来是永远不会结束的,我说的只是凯撒生命的结束。”

禾子诗选

编号:S29·2150130·1147
作者:禾子 著
出版:中国文史出版社
版本:2014年12月第1版
定价:
ISBN:9787503457289
页数:157页

“十年前的夏天,我在衢州市区一间面朝花园的房间里写《衢州组诗》,我开始了我的诗歌生活。”禾子在《后记》中记叙他与诗歌的结缘,对于禾子来说,诗歌是在他乡的“故乡”,是心灵的相机,是独立的城池,而在“一个人的狂欢”中,有离开和归来,有存在和想象,有迷失和收获,世界的意义是故乡,是岁月,是虚构。为“天目文丛”之一种,收录诗歌113首。


《禾子诗选》:我紧握住自己干涸的故乡

我希望擦亮一杆猎枪,杀进冬天的丛林
与动物们一起奔跑,让我的身体生出火来
照亮大地上日益弥漫的苍白
——《小雪》

依然从一帧封面开始,满目的油菜花正诗意地绽放,这是春天的心情,而远处,是极具徽派风格的老屋,没有人行走和张望,那黑色的门户和窗口似乎隐藏着一个古老的故事。近处和远处,在更远处朦胧山色的背景下,其实述说着关于时间的寓言,绽放和凝固,盛开和静谧,呈现出现在和过去两种不同时态,表达着融入和怀想两种不同的心情。我拿着这一册诗集,仿佛就是在这一种对立的观望中抵达禾子的诗歌世界,那一处的盛开就在眼前,那不被打扰的老屋却在过去,但是在不同的时间和心情呈现的状态里,是更大范围的空白,白是世界的最远处,白是天空的颜色,白是欲说不可说的心情,而白更像是在时间转弯处“照亮大地上日益弥漫的苍白”——如雪一般,纷纷扬扬后是照亮,也是覆盖,是弥漫,也是突围。

或者我用这样的读图方式进入禾子的诗歌世界,可能带有太多的主观色彩,雪终于没有在这个春暖花开的季节飘落下来,没有照亮大地上的苍白,当然也没有覆盖近处的菜花和远处的老屋,可是没有雪的降落并不代表时间的永恒存在,读完这本诗集,春天其实已经走到了转身的节点,春分已过,清明已过,那盛开的油菜花其实早已经谢落,在时间的内部用转瞬即逝的方式告别了整整一个季节,所以,这种被定格的景致带有某种哀伤的情调,它甚至只是在一帧封面里被固定,只是在阅读开始之前被“看见”,也只有在变成诗歌语言的时候才具有一个人的狂欢。

“对我而言,写诗是一个人的狂欢。”禾子在《后记》里表达着某种激情,而在这激情的背面或许是更多的不安,诗歌对于禾子来说,是时间意义上的逃离和寻找,“十年前的夏天,我在衢州市区一间面朝花园的房间里写《衢州组诗》,我开始了我的诗歌生活。”花和诗歌组成了禾子十年前的叙事意象,而我不知道那些开放的花是否和封面上满目盛开的菜花一样,属于诗意的大地,但至少让禾子找寻到了一种寄托。衢州、市区、花园和房间,其实一定是被贴上了和乡土世界不一样的标签,工作在城市,生活在在异域,对于禾子来说,是一次放逐,而这样的放逐意味着埋藏在心中的无奈。“可惜我常常放弃,我习惯仰望天空/学习一只麻雀的飞翔/是的,我的双脚缠满藤蔓(《布满藤蔓的夏天》)”习惯仰望天空,去学习一只麻雀的飞翔,这是一种被赋予诗意的放逐,但是现实却是“双脚缠满藤蔓”,看见的天空或许也是一种如封面上的那种白色,覆盖着人生的那些青春的章节,所以在被束缚的双脚里,禾子感受到的是一种无奈,在《腊八》里他说:“没有人去树下安坐/所有的人在车里打盹”,而在《在赤石》里,他只能“学习猫的姿态/围炉相依,短暂地冬眠”。

打盹和冬眠,甚至是对于生活的无抵抗,离开本来是一种追逐的方式,但却和可能和自己原定的方向越来越远,“镜子只是一面镜子/我们很轻易地走进去,很轻易地离开/和面对世界一样(《镜子》)”镜子化的人生就写在那条路上,轻易离开,轻易抵达,却原来只是一个依稀照见的影子,所以在不能转身的时候,连自己的背影都无法看见,“人类已经让世界日益空旷/听不见欢快的鸟鸣(《端午》)”那曾经欢叫的鸟在哪里?那一声声清脆悦耳的鸟鸣又在哪里?不停留在枝头,意味着放逐,所以对于禾子来说,奔波的那一条路上只有“大雨天一棵树上的两只小鸟”,它们只是一个“厄长的题目”的机械组成部分,屋檐上挂满的长句只不过是一个个被分割的词语:“这个时代,不需要助词/形容词在泛滥之后基本无效/名词最好,就像演唱会,一个名字/就能引起潮水样的尖叫/请原谅我这次诗歌的滑行/它是雨天的意外事故/你可以回避,或者从上面跳过/就像遇见一滩平常的水迹(《大雨天一棵瘦树上的两只小鸟》)”世界是简单的名词,没有修饰,只有泛滥,没有诗意,只有尖叫,生活是一个个词组,生活是一滩滩水迹,生活是一次次的意外事故。

水的流动,暗喻着人的流动,那条河瘦了下去,就像一个人的理想正在消瘦,“河流瘦下去,直到挤干我的泪水/巢穴分裂,风干成块状的标本/我紧握住自己干涸的故乡/是谁,掠走了我的桃源?(《一条鱼的遗言》)”这是诗意的死亡,也是理想的消解,所以在那个悲伤的春天,“一条鱼的遗言”变成了禾子对于理想沦陷的喟叹,“没有传说中的相濡以沫/鳞片指向天空,割不下一滴水/我只能竭力想起往事/然后摆正姿势,在沦陷的西南
完成葬礼”。

这种沦陷是现实,是一条远行的路带来的不安,而对于禾子来说,在越行越远的天空之下,必然有一个还在坚守的大地,在越来越瘦的河流之外,也必定有一个盛满水的源头,而这片大地,这个源头,便是故乡。故乡还是一个鸟的寓言,“我们是一群麻雀/走进大山的圈套”,而等“母亲在呼唤,我们忽然醒来/哗啦啦飞走(《拉开童年的抽屉》)”;故乡也还是一条鱼的寓言:“我们是一群不眠的鱼/急急地游走/划过祖父的稻田,母亲的桑园/村庄的缝隙里,父亲的呼噜/正挂在屋脊上,守卫庄稼(《午夜在高速公路上》)”飞走或者游走,看起来更像是一种逃离,在那个存在的故乡里,似乎从来都有着离开的欲望,对于禾子来说,离开故乡在某种时间段落里,是长大必然伴随的叛逆,但是在真正离开是时候,故乡其实已经成为一种精神意义的拥有,“也许穷极一生,我只能得到一颗麦子/然后养在自己的掌纹,我的心脏、只是一台小功力发电机,但我也愿意、用瘦弱的身子,搭一间温室、捍卫一颗麦子成长的孤独(《在秋天种植麦子》)”以海子的诗歌精神自喻,是想寻找一种归宿,而其实在“很轻易地走进去,很轻易地离开”的镜子化人生里,离开有时候却再也回不去了,“童年的风吹去哪里了?/童年的河又走向何处?/在我醉眼里的故乡/开始陌生,开始逃离记忆中的镜像(《弟弟》)”这里不仅有着那种和鸟、鱼有关的逃离故事,也有着“沉默故乡”的异化:“乡村,你的往事也如此尴尬/我在夜梦中吻遍斑驳的墙,踏进长满山楂的山坞/当我像旅人一样归来时/却无法在虫子的呜叫里入睡/也不能在没有鱼的河里游泳/我只能带着孩子采几朵野花/但我已叫不出它们的名字(《沉默的故乡》)”

故乡是沉默的名字,故乡是干涸的河流,在《立夏,想及家人》中,禾子以一种返回的方式重新寻找故乡的点滴踪迹,寻找亲情的表达方式,但是面对“我只能矫正一些文字/而无法矫正你骨子里的创伤”的母亲,面对“等待笋尖的生长,等待儿子遥远的声音”的父亲,禾子的内心其实充满着矛盾,离开故乡是飞走和游走,抵达故乡却是带着那种无法言说的忧伤,哪一个故乡都不是自己想要的家园,哪一个故乡都只是在记忆中完成命名。这其实对于禾子来说,是一种悖论,离开有时候是为了抵达,而抵达之后却再也无法回到曾经,宛如在《七月的表情》里表达的那样:“我坐在车里听见自己/在影子里,对着童年无声地歌唱”。听见的歌声,却是无声的,在声音的悖论里,故乡真的已经沉默,真的已经干涸,真的在陷落。

故乡的沉默,故乡的干涸,故乡的陷落,而在禾子的听见的无声歌声里,故乡或者也是一种关于诗歌归宿的悖论,在“诗词笔记”系列里,禾子深入到古典诗词的世界里,感受到历史深处诗意的痛,“我们在时间里抢收果实/然后咬疼自己,他们用疼痛/为一枚果实保鲜(《秦观·鹊桥仙》)”疼痛,其实并非是别人的疼痛,是自己咬疼自己的痛苦,那一丛芍药在姜夔的《扬州慢》之外变成“几颗病态的血痣”,那个牧羊人在纳兰性德的《望海潮》之外,用鞭子打疼了整片黄土,那一个春天在李煜《虞美人》之外,成为“一场盛大的反讽”,而在这被历史制造的疼痛中,或许最好的方式是遗忘,是离开:“站在大地的泪水中/请陪我饮酒,让我假装睡去(《柳永·雨霖铃》)”历史只是在一种疼痛的诗歌里完成叙事,而对于禾子来说,从诗歌返回诗歌,从诗歌解构诗歌,并非是抵达,而是突围,就像他面对十年来或远或近,亦真亦幻的精神故乡。

离开-抵达-离开,仿佛是一个轮回,对于禾子来说,似乎纠结于这样一种充满行为艺术的人生旅程中,而对于这种无奈、焦虑和不安,他用“二十四节气”的意象来为自己的这种循环命名。二十四节气,经历春夏秋冬,也经历迷失、找寻、等待和迎接,仿佛就是季节的隐喻,在春天的节气中,看见的是希望,那里有“土壤藏满秘密,等待号角/如同初潮的女子/等待一个惊心动魄的眼神”的立春,有“被雨水封堵的门,突然打开/你准备好奔跑了吗”的惊蛰,有“你会像我一样,站在荒芜的青春里/寻找一条安静的河床”的小满,一切欣欣向荣,一切意气奋发,都是欣喜,都是快乐,而在由夏及秋的转换中,更多的是哀伤和迷失,在夏至里,“多么热烈而茫然的季节/饱含热情,我们不知未来”,在小暑中,“其实夏天已经姗姗来迟/但我依然猝不及防”,而大暑时节,“事实上,我们是一群蝉/附在城市的枝头,声音嘶哑”,立秋时看见的是“雨一样的苦难”,处暑时是“拧去一些理想”却自在的安慰,在霜降时看见了“青春的羊越走越远”,而冬至则意味着“冬天是一篇风干的童话”。烦躁和萧条,呈现着和春天对立的心情,但是这种季节的轮回却并不是时间的一种单线行走,在《小雪》里却突然有了一种情绪的回归,“有的雪天都是上天的怜悯/让人类暂停奔跑,回到火光边”,火光里是温暖,是光亮,是照见未来融化冰冷的力量,而这种力量对于禾子来说更像是抵抗时间侵蚀的武器,“我希望擦亮一杆猎枪,杀进冬天的丛林/与动物们一起奔跑,让我的身体生出火来/照亮大地上日益弥漫的苍白”奔跑,是带着激情,带着希望,带着力量,也带着武器,而从春天的希望,到夏天的焦虑,再到秋天的悲伤,冬天的那一片雪,那一堆火,是另一种希望,是人生在转折中新的起点。

手中那杆擦亮的猎枪,是冬天的武器,而对于禾子来说,在季节和心情的轮回中,诗歌就是武器,带着诗歌,让身体生出火来,带着诗歌,跑过大地的痉挛,带着诗歌,也会发现事物的真相,“火焰也需要传承/就像一滴水回到河流/就像善良拥抱善良/天冷了,回屋吧,孩子(《小寒》)。对于禾子来说,手握诗歌找到的是新的归宿,新的家,新的土地,所以在这一片还未被遗忘的土地上,禾子发现了真正存在的诗意:“检阅土地/她像一位圣母(《春分》)”这里有“以双腿为桨/吻黑色的浪花”的母亲,有“从山的背面,走来遥远的青春”的祖母,有“每一张叶子都是复活的乡党”的故乡,回到祖籍地,回到田野,也回到了精神上永不离开的故土。而在那一条干涸的河流上,也终于有了水的复活。“在六月,南方是宝贵的腹部/我再一次召唤来雨水(《六月:虚构的南方》)”雨水不是围困,是叛逆,不是瘦弱,而是丰满,甚至,那条沦陷而完成葬礼的鱼也开始了游动,成为“快乐的囚徒”:“夜色,一条隐秘的河/朋友,我多想化身为鱼/潜进你的城市,你的梦乡(《化身为鱼》)”

水之于水,对于禾子来说,是需要赋予一种个体的意义,需要一种诗歌的解放,所以在这种手握武器的行走中,禾子实现了某种被放逐之后的突围,这里有丰满的水,有游动的鱼,也有着不羁空间里满溢出的诗意,所以禾子在远离故乡的现实中,构筑了另一种诗意地图。这里有向着天空张开阳光血液的三衢道:“你看,今夜的举村多美/天高云淡,茶花溢香/夜色是一坛浓酽的花雕/醉了三两点渔火/落在湖上,散漫地荡漾/有船,在堤下酣睡/成为摇篮中的孩子/在梦中和鱼儿说话(《三衢道上,温几壶月光下酒》)”这里有“悬在中国的颈项之上”的仙霞古道:“是谁,一头埋进古道荒草里/解读它古老生命的乐章/是谁,带着一群文化拾荒者/叩响每一块鹅卵石/聆听他们深处的历史绝响(《关于仙霞古道的虚拟叙事》)”这里有“用朴实创造传奇”的三卿口,有“保持着崭新的质地和温度”的三门源,有“为历史押韵”的五行工坊,它们都是地理的坐标,都是禾子离开故乡经过的地点,也都是一幅充满诗意的地图,无论是在书院喝普洱茶,还是在钱塘江的源头醒来,无论是作为出局者的“西行散章”,还是“沿着长江行走”,对于禾子来说,都是一次思想的行走,都是一次诗意的行走,历史、文化、艺术,以及孤独,都构筑了禾子行走的风景,而这诸多的风景,只不过是禾子用诗歌的武器隔绝了现实,“那么多的喧哗/挤在门外(《徽州会馆》)”

不管是远还是近,不管是停留还是前行,不管是离开还是抵达,世界并非是一种二元对立,也并非是失去的永远,“直到我身在他乡,我才找到诗歌的感觉,是‘故乡’的诞生带给我的。”只有在诗歌构筑的世界里,他乡即故乡,而那面朝向背面的镜子忽然转过身来:“雨季的诗歌和镜子一样朦胧/他们的出现是自然生态(《雨季》),自然生态是诗意的栖居,不管是满目盛开的菜花,还是静谧守望的老屋,都在禾子的诗歌世界里成为一处风景,而在这被融合于诗意的风景中,禾子也在用一种诗歌的方式完成自我命名——如果将“禾子”拆解成两部分,“禾”或者代表着自然生态,而“子”则意味着回归故乡的孩子,正像季淼慧之于散文,禾子之于诗歌一样,在自然和故乡的融合过程中,才能成为一个一体的符号。

老残者说

编号:E29·2150130·1146
作者:老残 著
出版:中国文史出版社
版本:2014年12月第1版
定价:
ISBN:9787503457289
页数:409页

“天地之永恒谓之老,人生之不足谓之残。”老残在残缺中寻求生命的完美,在写作中感知人生的意义,“文字是他赖以活命的庄稼,随手播撒的种子,除了填饱肚子,还收割了这一书的稻香,让他不得不承认,生活是如此慷慨。”生存、奔波之外,题辞的“献给我的父亲母亲”是他对于亲情的最后回归。为“天目文丛”之一种,分《青春短笛》、《冷暖人间》、《闲云野鹤》、《与爱同行》、《励志人生》、《残语乱弹》六辑。

十一种孤独

编号:C55·2150120·1145
作者:【美】理查德·耶茨 著
出版:上海译文出版社
版本:2012年03月第1版
定价:27.00元亚马逊21.00元
ISBN:9787532756766
页数:270页

曼哈顿办公楼里被炒的白领、有着杰出想象力的出租车司机、屡屡遭挫却一心想成为作家的年轻人、即将结婚又万分迷茫的男女、古怪的老教师、新转学的小学生、肺结核病人、老病号的妻子、爵士钢琴手、郁郁不得志的军官和退役军人等,这十一种孤独的人生都是缺乏安全的人生,理查德·耶茨以这样一种样本的方式描绘了二战结束后的纽约。作为“焦虑时代的伟大作家”,理查德·耶茨将普通人的那种孤独当成了生活的唯一色调:“如果我的作品有什么主题的话,我想只有简单一个:人都是孤独的,没有人逃脱得了,这就是他们的悲剧所在。”这是人生的失败,这是人生的绝望,不管是什么方式,最终会像一个被枪打中倒下的死亡游戏一样:“结果早已不是重要的,重要的是倒下时是以何种姿态。”


《十一种孤独》:它们说的全是真相

“窗户在哪儿?”他摊开双手,迫切地问。“就是这个问题。光线从哪儿照进来?你明白我说的光线从哪儿照进来是什么意思,对吗,鲍勃?我是说小说的观点;文中蕴含的真理;还有——”
——《建筑工人》

为什么一定要有窗户?为什么光线一定要从窗户里照进来?那一栋被建造的房子是有屋顶,是有墙,在建造之前还必须用推土机平整土地,还必须挖好合适的坑,还必须打好地基,但是从头至尾都建好之后,窗户会按在哪个位置?面朝阳光,是想让阳光照亮黑暗,是让人通风呼吸,也是让人看见窗外的风景。窗户是一个接通内部和外部的通道,是一个沟通你我世界的门,但是让一栋房子变成一部小说,变成充满丰富想象力的虚构作品,那光线能照亮文中蕴含的真理,能照见生活之外的启示?

或者只有在房子建造好之后,才会发现窗户的问题。所以前和后,预谋和现实,就在这照见真理和启示的过程中如果反转过来,就会变成另一个虚构。虚构当然是站在现实的反面,就像阳光站在黑暗的背面,这不是可以通过打开一扇窗就能解决的,充满想象力的故事或者只意味着一个快乐、用力地响指,意味着人生可能的一笔财富,意味着在报纸上发表而被电影明星、知名学者和作家发现,但是对于所有建造这栋房子的人来说,黑暗永远是黑暗,现实永远是现实,甚至到头来会完全坍塌,成为一个永远具有纪念意义的废墟。

需要建造这栋房子的是出租车司机伯纳德·西维尔,在社会底层干了二十二年,需要的是在自己的经历中加入一个比平地更高的建筑,所以想把自己的经历写成小说便是他最大的愿望。这是一个对自身存在的超越?还是一种注定覆灭的幻想?“曼莱、科罗夫博士和我自己——我们在建造这东西。”伯纳德看见的是不在底层的电影明星、知名学者,他想和他们一样成为建筑师,甚至比他们更好的建筑师,所以当他在报纸上刊登那则招聘天才作家的启示的时候,就已经把建筑变成了一桩买卖,“为天才作家提供与众不同的自由撰稿机会。要求有丰富想象力。”想象力是唯一的天才条件,那么这样的想象力必须解构卑微的现实,必须解构在底层的生活。而鲍勃,一个第一人称的“我”,看起来自诩为一个天才作家,但实际上和伯纳德一样,也是底层的一个小人物而已。住在西十二街的最西头,和妻子的关系有点紧张,十三年来一直在一家杂志社做撰稿员——周薪五十四美元。仅此而已,所以当看到这一则启示的时候,鲍勃的想象力被激发,“我”用想象可以把经历写成小说,可以用想象带来一笔财富——每篇二十五美元的收入足可以改变现实的卑微。

“我将成为出租车司机的雇佣文人,建筑工的建筑工。”这只不过是想象和另一种想象,其实都指向了对现实的反叛,那栋建筑自然变成了空中楼阁,变成了即使打好地基也没有安好窗户的虚构。伯纳德卡片上的故事已经平整好了土地,已经挖好了合适的坑,已经打好了地基:“有钱人和妻子在车里开始争吵,情绪十分沮丧,女士开始叫着要离婚。我从后视镜里看着他们,我说了几句,不久我们都笑了。关于婚姻的小说等。”这是在帕克大道上的故事,人生经历有关,却必须变成一个想象力丰富的小说。有钱人和妻子为什么争吵?离婚如何去分割财产?我说了一句什么话?他们为什么又笑了?在诸多可能的情节中,被看见的永远是“从后视镜里看着他们”,不是由着自己向前,不是和我无关,是参与其中,在有钱人和妻子的感情世界里虚构。省去一切的想象,当卡片上的经历变成一篇小说,对于天才作家鲍勃来说,似乎是那二十五美元稿费的收获,似乎是一种对于卑微生活的改善,可是伯纳德那张支票上却写着:“提前支付五篇文章的全部金额。”二十五美元是五篇文章的金额,实际上每篇只有五美元,这是另一种虚构,至少对于鲍勃来说,那栋房子已经建造了屋顶,已经砌好了墙,可是却没有看见照见来的光亮——那扇窗户在哪里?

像是一个讽刺,即使每篇五美元,对于鲍勃来说,其意义似乎也超过了平淡生活的全部,所以继续着想象,继续着天才,继续着建房,“我记不清那年秋天到底写了多少篇署名‘作者伯尼·西维尔’的故事。”五美元,也是对于曾经生活的一次否定,也是对于自己才能的一种肯定,那虚构的窗户照进来了光线,照亮了蕴含的真理和生活的启示,就像卡片上的那一对有钱人夫妻,终于在被看见的后视镜里破涕为笑。但是对于我来说,现实却并不如一个卡片上的故事那么浪漫,妻子琼怀了孕,杂志社岌岌可危,那个被提高到十美元的故事最后也被伯纳德否定了,“每个不值一提政客们的掮客、假冒号手都可以走进我家,企图偷走我的钱。”为生活奔波,重新寻找工作,而伯纳德也请了另外一个连环漫画艺术家,即使最后“我”的女儿出生,和琼的关系缓和,即使我开始写自己的小说,建造自己的房子,可是那窗户透进来的光线始终是一个虚构,“我只得告诉你们她和我所建的东西倒塌了,早在几年前就塌了。”

理查德·耶茨:倒塌的房子里从来没有窗户

仿佛又是从后视镜看见的故事,可是没有破涕为笑,没有转危为安,也没有光线照亮黑暗。伯纳德呢?当用五美元将出租车的人生经历变成一部充满丰富想象力的小说,有没有窗户已经不再重要了,甚至电影明星、知名学者都在现实里被后视镜看见,有人在并非他妻子的年轻女人床上死去,有人开始关注没有电视的青少年在成长过程中可能会出现的情感缺失,“窗户在哪儿?光线从哪儿照进来?”或许只有上帝知道“一扇我们大家的窗户”,可是现实的建筑却早已经变成了废墟。

建筑坍塌了,其实有没有窗户都无关紧要,有没有光线照见真理也缺乏意义,现实永远是这样一种存在:“他们走了。他们把他给甩了。”《勃朗宁自动步枪手》里的费隆在心里说着这句话,那和勃朗宁自动步枪有关的人生经历有什么用?B.A.R,口径3.0,弹匣可拆卸,全自动射击,是十二人的步枪班的主要火力,充满着可能的想象力,是人生的一笔大财富,可是在名字上了警察罪状登记薄的现实里、在文件柜间笨拙移动身躯的工作中,在与瘦得皮包骨头、有窦性头痛、无法生孩子的妻子的婚姻中,还有什么是可以自豪的?平淡无聊的家、平胸而患病的妻子,终于使他将结婚戒子取了下来塞进了表袋里,然后进入到满是性感姑娘的酒吧。

这是新建的房子,每个人都是建筑工人,费隆是站在屋顶看见这美好世界的,但是他如果要生活在房子里面,从来不可能有窗户和光线,所以面对酒吧里的性感姑娘,面对香水味,面对纤细的手指,面对丰满的下唇,他却被拖进了一个更加黑暗的房子里,是道德的拯救还是反抗的无力,性感的姑娘变成了婊子,想象开始折磨他最终变成了愤怒:“出租车内会有一番肢体窒挣扎,撕烂的衣服;在卧室里会使用蛮力,窒息的呻吟会变成呜咽,最后变成淫荡的痉挛与低吟。噢,他会让她放松!他会让她放松!”

开出租车的是伯纳德吗?那种挣扎和呻吟,那种痉挛和呜咽,会在某一个后视镜里看见吗?会成为一个卡片里的五美元小说吗?“勃朗宁自动步枪手”费隆其实没有了瞄准的对象,没有了射击的目标,当然也没有了那栋房子,在街道的游行队伍中,他抓住了那个米切尔教授,像拆毁一个歪七扭八的木偶一样撕扯着他,但是这和勃朗宁自动步枪手的经历无关,这和“彻查这个第五修正案的共党分子”的政治无关,他只是要在被抛弃的尴尬中参与到一种虚构中,“当警察蓝色手臂高高地举到他头顶时,最后他只记得:绝对的满足与彻底的解脱。”

这当然是一种背叛现实的极端做法,面对可能是废墟的生活,面对失去了真实意义的人生经历,用虚构的方式寻找一种解脱和满足便是最有效的手段,就像《与鲨鱼搏斗》中的索贝尔一样,“一个人对生活的要求不仅仅是钱。”而是战斗,是抗争:“人们觉得你只能在以下二者中居其一:要么你是条鲨鱼,要么你只得躺在那里,任鲨鱼活生生地把你吃掉——这个世界就是这样。而我,我是那种会走出去,与鲨鱼搏斗的人。”但是在《劳工领袖》这一栋房子里,窗户从来没有照进过光线,大多数人在这里是“出于需要”,所以当面对鲨鱼的时候,自己想杀死鲨鱼而成全自己的“原则”,很可能变成被鲨鱼吃掉的人,不同的选择,看起来是不同的人生观,而结局却是一个指向,索贝尔那已经完成的九本图书,包括哲学、小说和政治理论,却从来没有一本出版,但是在索贝尔看来,“我的书,它们说的全是真相,这就是麻烦所在。”这是一次冒险的转折,前面的真相是你是条鲨鱼,而后面的麻烦是,你被鲨鱼活生生地吃掉。真相意味着麻烦,意味着没有窗户的黑暗,意味着从《劳工领袖》辞职,意味着最后建筑的坍塌。

生活在真相里,其实意味着生活在麻烦里,就像生活在小说的虚构中,其实意味着生活在现实的卑微里,《自讨苦吃》的亨德森为什么沉迷在装死的游戏中,这个从童年开始的游戏让他感受到了虚构的乐趣,只有在这样的游戏状态中,他们和他才是对立的,他们被他欺骗,他是生活的这栋房子的建造者——甚至他可以不进入房子,而在如伯纳德的后视镜里看见那种争吵,所以当他面临公司的解雇时,他依然如游戏一般坐在办公室里,看上去一副心智健全、颇有能力的样子,而在的背后已经冷汗直流,那口袋里的火柴已经被捻着、扯着完全变了形,“直弄得火柴纸板湿乎乎、黏嗒嗒,揉成一团。”游戏带有欺骗性,也具有刺激性,也只有在这样的冒险游戏中,一个身居房子之外的人才能感觉到一种安全,所以他更需要在妻子面前撒谎,以维护所谓的真相,但这无非是“自讨苦吃”:“日复一日的欺骗可不容易,这需要罪犯般保持持续的警惕与狡诈。”但是在回家之后,面对和妻子的放松聊天,他的游戏大厦终于无法安全地建造在那里了,“他们找我了,”他说,这是他一天中做过的最体面的事。

体面像是对于游戏的终结,而其实,对于亨德森来说,那个装死的游戏是体面,那口袋里的火柴也是体面,“做一个体面的失败者对他诱惑力太大了。”但毕竟在对妻子的那句“他们找我了”中找到了更体面的自救方法。这种自救或者是一种妥协,所以面对被模糊的真相,面对卑微的现实,面对孤立的状态,妥协至少在表面上可以达到“万事如意”的美好结局。面对明天就要举行的结婚仪式,格蕾丝似乎还没有进入到状态,那个亲爱的拉尔夫,那场婚礼,那后面的生活,对她来说都是陌生的,甚至她还不忘记在事务所圣诞派对上给阿特伍德的那个热吻,而拉尔夫呢,似乎也惊恐于结婚之后生活的改变,尤其是和那些朋友的关系,会在婚姻世界里慢慢走向解体,两个在房子外面的人,如何找到一扇窗户,如何看见阳光,如何打开来呼吸,似乎没有办法,似乎就是如此,明天,九点,仪式,这是必须的生活,“别担心,拉尔夫,”她说。“我会在那里的。”在那里实际上就是妥协,没有窗户又有什么关系,毕竟土地已经平整,地基已经建好,在房子的内部也可以开一扇窗户,也可以看见阳光。

这或许是也是一种对现实的虚构,没有走到明天如何能设计一个“别担心”的生活?而其实真相不在明天,只在现在,只在现实的现在,那些被命名的“建筑工的建筑工”、“勃朗宁自动步枪手”、“撞大运的乔迪”都和真相有着越来越远的距离,所以在这种符号化的指称中,谁能找到属于自己的真相?从外部进入某间教室,或者军队,或者家庭,是需要一扇窗户,但是那扇窗户并不是通透的,“南瓜灯博士”其实是一个被误读的词,“我砍了那部电影。《南瓜灯博士和海德先生》。”对于新转学而来的萨贝尔来说,晨间的汇报变成了一种关于电影和生活的虚构:爸爸妈妈开车,遇到警察,射击受伤,自己开车送到医院……诸如此类,在老师普赖斯小姐看来,这当然是一个“很自然的错误”,但是并不是和同学一起在汇报中说话就是打开那扇通向理解的窗,萨贝尔来自纽约某处,“那里的人们把被单晾在窗台上,成天无聊地探身窗外发呆,你看到笔直幽深的街道,一条连着一条,全都一样,人行道上拥挤杂乱,阴郁的男孩们在那儿玩着某种没有希望的球。”这是被拒绝的生活,而在学校里,他也排除在一切之外:挤在单杠边轮流翻单杠的男生中间没有他,远处操场角落里窃窃私语的男生堆里没有他,人更多的一群学生中也没有他。对于萨贝尔来说,只好独自一人待在教学大楼附近的操场边上是他学校生活的写照,这是孤儿状态,普赖斯小姐想要化解这种孤立,关心,爱护,沟通,交流,甚至将她的手搭在他肩膀上的时候,说出了那个“亲爱的”的词,可是当萨贝尔在墙上写下发自内心的脏话时,普赖斯小姐对于他的处理似乎又陷入了某种规则里,“当你想做这种事的时候,永远也别忘了,你在伤害很想喜欢你的人,那样也会伤害你自己。”萨贝拉的脏话伤害了普赖斯小姐,普赖斯小姐的“亲爱的”伤害了萨贝拉,这其实是不同生活之间的误解,只是不同房子之间的隔阂,有一扇窗户有什么用?他依旧在墙上画了普赖斯小姐的画像,这是最漂亮的脸,可是她的对话框里却是那些脏话,可是她的身躯却是裸体的:“大大的乳房,硬而小的乳头,线条简洁的腰部,中间一点是肚脐,宽宽的臀部、大腿,中间是三角地带,狂乱地画了阴毛。在画的下面,他写上标题:‘普赖斯小姐’。”

没有走进,却是愤然的拒绝,没有消解,却是更深的隔阂,“南瓜灯博士”是自我的虚构,却也是别人的笑料,所以这种命名不能抵达真相,不能打开所有的窗户,而面对这些现实,选择背叛,选择妥协,还是选择反抗,都似乎无法改变从后视镜里看见的“卡片”人生,无法改变九本书的价值,无法改变一枚火柴头的命运,无法改变九点钟的结婚仪式,而这“十一种孤独”在每个人身上成为时代的一个痼疾,包括站在这些后视镜故事背后的理查德·耶茨,也从来没有成为真正的“出租车司机的雇佣文人,建筑工的建筑工”,酗酒、抽烟、疾病、贫穷、潦倒、怀才不遇,生前未曾大红大紫,死后迅速被人遗忘,理查德·耶茨的一生就是一部小说,这个“焦虑时代的伟大作家”完全是美国二十世纪三十年代至六十年代的代言人。而他在用文字建筑自己的那栋房子时,也像寓言一样无法逃脱命运,与妻子关系破裂,之后正式离婚,之后一个人住在波士顿学生家中——一栋房子里是放着台打字机的桌子,是装有咖啡、啤酒和波旁酒的冰箱,是挂着女儿照片的一堵墙,是两盏微弱的小灯,是到处被踩死的蟑螂,是碗橱里脏兮兮没洗的锅,以及一个酗酒、抽烟、咳嗽的作家,是的,在这栋房子里,一切都是现实的写照——窗户被他紧紧关闭,阳光在外面,空气在外面,世界在外面,而这样的现实早就被理查德·耶茨写进了自己的小说里:

接着该讲讲我和琼的故事,这是我给你们的烟囱。我只得告诉你们她和我所建的东西倒塌了,早在几年前就塌了。

基督教的本质

编号:B37·2150120·1144
作者:【德】费尔巴哈 著
出版:商务印书馆
版本:1984年10月第1版
定价:30.00元亚马逊24.50元
ISBN:9787100017558
页数:432页

“宗教先使上帝成为人”,初版于1841年的《基督教的本质》,费尔巴哈通过人本学的角度揭示了宗教的本质,揭示了上帝的存在,或者说,宗教崇拜的是人,宗教的秘密是无神论,所以,上帝的全知全能和无所不在的特性,只是人的本质的虚幻反映,宗教是人类的精神之梦,是人的本质的异化,要克服这一矛盾的途径就在于诉诸经验的法庭,把宗教颠倒了的东西重新颠倒过来。所以在《基督教的本质》里,费尔巴哈的颠覆就是不把宗教当成是一种思想,也不被当做事物,既不像基督教神话学那样吧神学看做是神秘的行为论,也不像思辨宗教哲学一样把神学看做本体论,而是看成是精神病理学。所以他运用客观的分析方法,在必要和可能的地方,援引了所有的文件,使得分析具有客观性,结论具有合法性,如果有人觉得得出的结论是怪诞的、非法的,那么,罪过也并不在于他,而在于对象。


《基督教的本质》:上帝是具人格的存在者

水是自我意识之肖像,是人的眼睛之肖像,—一水是人的天然镜子。在水中,人大胆地解脱了一切神秘的掩盖物,他信赖水,以自己真实的、赤裸裸的形体显示于水;在水中,一切超自然主义的幻想都消失得影踪全无了。
——《1841年初版序言》

水是天然的镜子,是人之镜子,他看见完全、真实的自己,没有修饰和变形的自己,而这种看见一方面是将自己赤裸裸地呈现出来,而另一方面又把自己当成了自己的对象,成为没有超自然主义幻想的自己。看见自己和成为自己的对象,这是水之两面,而其实在费尔巴哈看来,这是一种合一的境界,水是影像,水也是事物,水是自己的对象,也成为自己的一部分。引用古老的伊奥尼亚学说的观点,水是一切事物和一切本质,也是一切神灵的本原,所以费尔巴哈的引用其实是一种象征,他把一切事物、一切本质和一切神灵来源的水,指向了那个叫做宗教的东西,“只有将真理之淳朴精神看得高于谎言之矫饰的才华的人,只有视真理为美、视谎言为可憎的人,才配得上和够得上接受神圣的水的洗礼。”

水的洗礼,是宗教的洗礼,也是人自我的洗礼,“这个目的就是:提倡精神水疗法;教导人运用和利用自然理性之冷水:在思辨哲学的领域上,首先在思辨宗教哲学的领域上,恢复古老而朴实的伊奥尼亚水学。”撇除那个异教有神论的“特殊存在者”,这种水的洗礼实际上就是一种建构,是对于宗教之为人的影像和本质的建构,宗教认为第一性的东西是上帝,宗教的神圣性是因为上帝的存在对人的启示,而其实,上帝是第二性的,“他只不过是人之自己成为自己对象的本质”,也就是说,宗教认为第二性的人确是第一性的,这是一种颠倒,这是一种更新,只有将人设定为第一性,他才能在水的世界里看见真实的自己,才能将自己视为对象,也才能在创造的宗教世界里激发对人的爱:“对人的爱,决不可是派生的爱:它必须成为原本的爱。只有这样,爱才成为—种真正的、神圣的、可靠的威力。”

而这只不过是出现在最后“结束语”的观点,宗教的上帝如何让位于人,人如何派生出爱,或者说上帝就是人,人就是上帝的内在逻辑是如何形成的,在这种建构的论述,必然是为了改变“上流社会”的宗教观点,甚至是充满“基督教神话学之儿童幻想般的意义”,是“证明为逻辑的形而上学的真理的思辨宗教哲学之迂腐的意义”,前者将哲学充当成宗教的牺牲品,使理性成为幻想的宗教唯物主义的玩物,而后者把宗教中当成哲学的牺牲品,使宗教成为思辨哲学专横的玩物,前者让宗教代替理性而发言,后者则那宗教影像当成自己的思想。不管是前者还是后者,在费尔巴哈看来,都是一种“幻觉”,都是虚伪,“虚伪是我们时代的本质,我们的政治、我们的道德、我们的宗教、我们的科学,无一不充满着虚伪。”因为虚伪,我们自相矛盾,因为虚伪我们自我欺骗,因为虚伪,我们制造了最恶劣的,最违背真理的诡辩。

所以关于水的象征不仅是一种建构,也是为了治疗,费尔巴哈说:“我们对宗教的态度,决不仅仅是一种否定的态度,而是一种批判的态度。”面对上流社会的愤慨,面对平庸哲学家的打击,批判其实闪烁着真理之光,虽然费尔巴哈“如此地肆无忌惮”,但是在批判中,一定要让宗教自己说话,一定要在水之中自我疗养,这样才能使人成为自己,使人认识宗教,使人明确一个“完全确定的论题”:要让“影像胜过实物、副本胜过原本、表象胜过现实、外貌胜过本质”的时代幻灭在真理之中,而费尔巴哈,“只是充当宗教之旁听者和译员,而不是充当它的幕后提词者”,在病理学的或生理学的阐述上,在治疗学的或实践的意义上,使上帝成为一个“具人格的存在者”。

费尔巴哈:在神学之外望见了具人格的上帝

“不惟我而已,宗教自己也是这样说:上帝就是人,人就是上帝。”这涉及到人的本质和宗教的本质。动物没有宗教,而人有宗教,这就开始了关于本质的证明之路,人和动物的本质区别,费尔巴哈将之命名为“意识”:“只有将自己的类、自己的本质性当作对象的那种生物,才具有最严格意义上的意识。”这就是超越个体的类具有的意识,它是科学的组成部分,也就是,当人对他的类,对他的本质发生关系的时候,才具有意义,而这种关于类的意识不仅产生了宗教的基础,也产生了宗教的对象,也就是说,人对于无限的东西的意识产生了宗教,但是人在对于类的交谈,实际上是对于本人的交谈,对象是自己的对象,“没有了对象,人就成了无。”也就是说,只有“人由对象而意识到自己”,人才会有自我意识,这种意识就如在水中看见的自己,是自我确定、自我肯定以及自爱,而这种自我意识也成为自己的本质,本质无限而扩展,便发展成真正的、完善的、属神的本质,而这种本质就是上帝,“人的绝对本质、上帝,其实就是他自己的本质。”在这样的本质世界里,“每一个存在者都满足于自身。”而这种满足的存在,“在自身之中和对于自身来说,都是无限的,都在它自身之中有自己的上帝、自己的至高本质。”

这是人的本质,其实对应着宗教的本质,“人是宗教的对象,却是精选出来的对象:最优秀的、第一流的、最高的存在者。”所以上帝之意识,就是人的意识,上帝之认识,也是人的自我认识,所以宗教所满足的整个、坦而无隐的上帝,它并不要仅仅是上帝的现象,它要的是上帝本身,是有人格的上帝。有人格的上帝是主语,而起指向的宾词也具有了属神的意义,上帝是人,上帝是道德上的立法者,是人类之父,是圣者、义者,善者、慈者……等等,都将属神的存在者成为宗教的对象。而这种对象,并不是要将人和上帝,或者人和自己分离开来,而是将属神的东西放进人的无限中,以类的方式消除与个体之间的对立,消除虚幻的对立,把人的对象又转化为主体,人便成为上帝的对象——“在宗教的‘收缩’中,人将自己的本质从自身之中分出,人自己驱逐自己,自己否决自己;而在宗教的‘舒张’中,人又把被只逐出去的本质重新取回心中。”所以,“宗教就无意识地将——切它有意识地加以否定的东西重新又放到上帝里面去”,这种吸力,就是让上帝成为“寓于我、伴同我、通过我、针对我、为了我而行为着的存在者,是我的得救、我的良意善行之原则,从而也就是我自己的善良的原则和本质。”

人的本质和宗教本质,只不过是费尔巴哈的“预设”,而宗教之真正的本质,是人本学的本质,而不真的本质,是作为神学的本质,很明显,费尔巴哈的批判就是对神学意义的宗教本质提出批评,对人本意义的宗教本质进行建构。如何在人和上帝之间建立一种本质上的关系,这是费尔巴哈阐述的终点。“上帝是无限的存在者,而人是有限的存在者;上帝是完善的,而人是非完善的;上帝是永恒的,而人是暂时的;上帝是全能的,而人是无能的;上帝是神圣的,而人是罪恶的。上帝与人是两个极端:上帝是完全的积极者,是一切实在性之总和,而人是完全的消极者,是一切虚无性之总和。”这是宗教的起点,是人根他自己本质的分裂,而这种本质,就是理性,“理智是人类所原有的能力;代表普遍的事情;是超乎人的”,所以当人思想上帝的时候,才是思想真正的理性,在上帝之中,肯定什么,或者对象化了什么,都表现为一种理智,所以上帝是最高的概念和理智,“是你的最高的思维能力”,理智意味着为了自己而存在,意味着主体,而理智之统一性,也变成了上帝之统一性,而当“自己成为自己的对象的”,就是至高的本质,就是最终的本质。

而人在宗教中满足自己,宗教也就是他至高的善,“他把心、爱意识成为至高的、绝对的威力和真理,他把属神的存在者不仅看作是法律,看作是道德本质,看作是理智本质,而且也看作是慈爱的、深情的、甚至主观地属人的存在者。”在这个意义上,作为道德本质或法律的上帝就是爱,就是有血有肉的爱。而上帝也在肉体化过程中完成了一种化身,“化身之真正的、非伪造的原文,不就正是爱之原文,没有附加语,没有属神的爱跟属人的爱的区别吗?”上帝为了神化人而人化自己,所以人的每一次祈祷,都是上帝的一次化身:上帝对人的爱,人在自己本质中寻得安慰。而另一方面,爱是通过苦难来证实自己的,“为了别人而受难,是属神的:谁为别人而受难,为别人而损弃自己的灵魂,那他的行为就是属神的,从而,对人们来说,他就是上帝了。”特别是在基督教里,受难变成了最高的诫命,而这种诫命构成的历史,也成为人类的受难史。

作为理智的上帝,作为道德或法律的上帝,作为心之本质的上帝,作为受难的上帝,而所有的上帝都是人本意义上的上帝,无论是理智还是情感,无论是爱还是受难,上帝的存在就是人的存在,上帝的意识就是人的仪式,而在另外的通道里,在三位一体与圣母的秘密、逻各斯与属神的肖像的秘密、创世原则的秘密、神秘主义的秘密,以及无中创有、祈祷、信仰等,上帝既成为人的本质,也成为人的对象,而这种对象也是实存的对象,“对上帝的信仰,就是人对他自己的本质之无限性及真理性的信仰。”

但是在这诸多的本质之外,宗教也存在着不真的本质,这种不真就表现为神学的本质,表现为上帝的矛盾。宗教的基本立场是实践的立场,是主观的立场,宗教的目的是人的安适、得救和福乐,“宗教把实践的人,有企望的人,专门按照自己有意识的目的而行动着的人,只把那仅仅与这种目的和需要相联系地而不是自在地来看待世界的人,才看作是本质完整的人。”人的实践是为了消除恶,消除消极的东西,这是人的本质需求,而祈祷是抵达宗教之本质的行为,但是祈祷的意义在祈祷者看来是直接向上帝祈求,这是“奇迹”——“奇迹满足了实践上的需求”,而满足这种需求的上帝却并非是形而上学存在者意义上的上帝,“在本质上仅仅是宗教之对象而不是哲学之对象,是心情之对象而不是理性之对象,是内心需要之对象而不是思想自由之对象;简言之,仅仅是这样的一个对象、存在者,它并不反映出人里面理论的倾向,而是反映出实践的倾向。”所以矛盾的表现就出现在实存意义上,人从自己的世界里分离出来,通过实存,上帝成为了一个自在之物,“上帝不仅是一个为了我们的存在者,不仅是一个处于我们的信仰、我们的心情、我们的本质之中的存在者,并且,他又是—个自为的存在者,又是一个外于我们的存在者。”所以上帝成为一个经验事实和经验对象。而在启示意义上,人也开始否定自己,开始脱离自己,甚至开始超越自己,“启示信仰是—种孩童式的信仰,并且,只有当它是孩童式的信仰时,才是可尊敬的。”理性沉默,真理沉默,甚至道德也沉默,只是在《圣经》的世界里满足对于那些“上帝的言语”,而这种沉默和满足启示构成了一种矛盾,而消除此种矛盾的办法便是自我欺骗,“依靠最愚蠢的托词,依靠最恶劣的,最违背真理的诡辩。”

实际上,不管是在实践意义上,还是在启示意义上,不管是宗教基本立场上,还是在一般本质上,不管是在思辨中,还是在圣礼中,不管是三位一体中,还是信仰与爱中,种种的矛盾其实就是关于人的本质和宗教本质的相异,就是把人脱离自身的本质,设置了一个虚幻的他物,形成了对上帝的知识,所以上帝变成了超乎人的另外的存在者,变成了一个幻想,变成了一种神秘的信仰,“你为什么把本质归给上帝,而仅仅把意识归给人呢?”这种分离造成的矛盾是幻想与理性的矛盾,是想像与现实的矛盾,这是何等矛盾,何等分裂,而在这种不真的本质中,费尔巴哈指出了超越的方法:“把它颠倒过来,你就得着真理了:人对上帝的知识乃是人对自己、对自己所固有的本质的知识。只有本质与意识的统一,才是真理。”

不是分离,而是纳入,当人在对象意义上看见上帝,就是把自己当成那个最高意义的存在者,把一切的东西放进去,“如果我想通过上帝来论证道德,我就应当先把道德放到上帝里面去:换句话说,对于道德、法律,总之对于一切本质重要的关系,我都只能够通过它们自身来论证它们,并且,也只有当我们通过它们自身来论证它们时,我才是实实在在地、遵照真理的命令论证了它们。”人脱离自己,仰视一个上帝,其实就是为自己制造了一个幻象,而实际上,上帝是人,人是上帝,不是上帝创造了人,甚至是人创造了上帝,因为,在本质意义上,“上帝本身就是一个戏剧性的存在者,也就是说,是—个具人格的存在者。谁夺去了宗教的影像,谁就夺去了它的实物,就只剩下一个“骷髅”。在宗教中,影像,作为影像,就是实物。”

寂静的房子

编号:C39·2150120·1143
作者:【土耳其】奥尔罕·帕慕克 著
出版:上海人民出版社
版本:2008年05月第1版
定价:36.00元亚马逊27.60元
ISBN:9787208078710
页数:430页

“生活是单程旅行,一旦结束你就再也无法重新来过了,不过如果你的手上有本书,不管它有多么复杂,多么难懂,等到结束的时候,要是你想重新理解生活、理解那些难懂的东西的话,只要你愿意,你还可以回过头去重新读一读这本书……”一本书就是一所寂静的房子,或者说,一所寂静的房子就是一本“永远也写不完的政治小说”,塞拉哈亭那本“可以唤醒东方”的百科全书到死也没有最后完成,而与他的私生子在一起的法蒂玛却在那寂静的老宅里延续着未完成的心愿,那些孩子们在充满喧嚣与骚动的社会里各自选择生活,五种不同的视角描述了不安与困惑,但是在这个发生内战的混乱社会中,寂静的老宅已经无法保持它的安详,在时间的巨大推力下,写不完的小说其实是写不完的社会,写不完的命运。1991年该书获得欧洲发现奖。


《寂静的房子》:有种状态叫做虚无

我要像他们那样,像爷爷一样,像父亲一样,抛弃一切待在这儿,每天也就去去盖布泽或是坐在桌前写写那些和历史有关的、上百万字的没头没尾的文章。我这样做不是为了出名,只是为了告诉大家世界是什么。
——《寂静的房子·24》

我站在他们的后面,站在历史的后面,是转身逃避现实,还是跨越现在面向未来?他们是爷爷塞拉哈亭,是父亲多昂,他们组成了关于时间的第三人称,他们的墓碑上已经写上了“愿灵魂安息”,不管是自由主义者还是民族主义者,土耳其、伊斯坦布尔都是一个关于历史的地理名词,但是对于我来说,历史却是一段故事,一个“没头没尾”的文本,当第一人称的我钻进和他们一样被放逐的历史文本的时候,能够告诉大家世界是什么吗?他们和我组成的并非是关于历史的完整序列,而是从第三人称回归到第一人称的家族传承,但是历史已是过往,过去已是虚无,从现在面对未来,依然是一个没头没尾的命运。

我是法鲁克,现实的大门开启在第四章节,“巨大的前门就像是为我们而开似的,透过笨重的窗,我看了看屋里奶奶和雷吉普潮湿而又昏暗的身影。”从伊斯坦布尔来到天堂堡垒,在奶奶法蒂玛和仆人雷吉普居住的“寂静的房子”里,法鲁克看见的只是一些“潮湿又昏暗的身影”,奶奶法蒂玛连接着过去和现在,连接着伊斯坦布尔和天堂堡垒,连接着他们和我,连接着第三人称的历史和第一人称的现实,所以法蒂玛是见证者,是参与者,也是旁观者,更是一个受伤者,对于她来说,过去已经是一个被拒绝的符号,活着的现在更多是一种对生命的观望。“我关上了百叶窗,插上了插销——就让世界留在外面吧。”拒绝过去,拒绝世界,她只在这所寂静的房子里保留自己,而只有在拒绝时间的状态中才会有一种安然的感觉,“假如我不在这儿,假如谁都不在,那么这些东西就会得到永恒,那时候就没有人会说不知道生命是什么了,就连想都不会去想了,谁都不会!”房子里的香水、报纸、手帕、钥匙和钟,看起来维持着现在的生活,但是这些物件并没有能力延续历史,或者没有能力懂得时间是什么,“就连塞拉哈亭也是。”而只有在回忆到自己的丈夫塞拉哈亭的时候,奶奶法蒂玛才从被法鲁克穿过“巨大的前门”穿越到过去的那些片段,也只有在关上百叶窗插上插销的时候,才成为另一个第一人称的“我”。

我被复活,是因为必须从现在的寂静的房子返回到和塞拉哈亭有关的过去。十六岁嫁给塞拉哈亭,对于法蒂玛来说,并非是一种幸福生活的开始,一个少女嫁做人妻,有时候意味着自己生活的改变,甚至是自我的丧失。“你要牢牢记住,不要过问男人的事情,只有猫才会那么好奇。”这是父亲对她嫁人前的嘱咐,也是一种女性皈依于男性权力的规矩,离开父母不是意味着独立,而是纷繁规则的开始,不问男人的是,手不要那么放,不要咬指甲,也不要问为什么,这便是十六岁以后的生活。所以法蒂玛作为女人,开始了必须服从丈夫的生活,也开始了对于男权的某种归顺,而这种服从和归顺在法蒂玛的内心来说却充满了无奈和怨恨。

跟随塞拉哈亭离开伊斯坦布尔,实际上就是离开自己的生活,离开自己的现实,这种异域式的“异化”生活对法蒂玛来说,也是必须的服从。而塞拉哈亭的离开看起来是被迫的,是因为自由主义思想遭遇到了土耳其联合政府的反对,联合主义者塔拉特帕夏命令塞拉哈亭离开伊斯坦布尔,离开政治生活,甚至威胁说要将他们送到锡诺才监狱。这是塞拉哈亭的遭遇,离开伊斯坦布尔对于他来说,是远离了本国的政治实践,但是对于自由主义者来说,地理上的离开并没有消除他的政治理想。他在天堂堡垒继续写作,而且是对于东方世界的命运担忧让他用巨大的热情开始写作一部百科全书,“看吧,人们应该了解这些事情,了解一切事物,我们需要的就是这个——一部百科全书;人们如果了解了整个自然和社会科学,真主就不会存在了,我们也一样。”延续法国“百科全书派”的这部书,顾名思义是和自由、民主、人性和权力有关,甚至塞拉哈亭要用科学取代真主的信仰,重建一套理论体系,他在自己的笔记上写道:“共和国是我们必需的国体。”或者写道:“如今东方仍在中世纪深邃而可恶的黑暗中沉睡”,他对法蒂玛说:“我们也像卢梭那样,生活在大自然的怀抱里吧,让我们离那些非自然的愚蠢皇帝以及阿谀奉承的帕夏们远点吧,让我们用我们的脑子把一切再重新审视一遍吧。”或者告诉她:“我们需要一次文艺复兴,需要科学技术的复兴,一项应该为人所知的任务正摆在我面前,它既可怕又伟大,塔拉特帕夏把我流放到了这个空无人烟的角落,但事实上我要为此而感谢他。”文艺复兴、科学拯救,实际上对于塞拉哈亭来说,是重建一个自由主义的东方,一方面学习西方的理论和思想,另一方面抛弃东方的信仰和体系,这是新鲜、简单、自由和令人愉快的东西,这是对于一个新的世界的向往,“我发誓,东方还从来没有见过自由世界,一个降临人间的智慧天堂会出现的,而且我们还会比西方人弄得更好。”这种“西方中心论”对于塞拉哈亭来说,看起来是对未来的一种美好向往,“到那时候,也就是我们掌握了科学知识的时候,我们的国家和那些欧洲国家就没有了差别,我们的孙子们将会在我们国家幸福地生活。”但其实充满着另一种男性权力的主导,它不是解放,是束缚,不是拯救,是围困。

就像对待法蒂玛一样,现实生活从来没有平等和自由,没有个性解放,甚至他只是在自己的百科全书里建造一种乌托邦。“法蒂玛,我只会记下我亲眼看到的东西,这就是我的原则。”看到的现实,其实是对于理想甚至乌托邦的解构,那个寒冷的冬夜,当塞拉哈亭悄悄下楼,进入了另一个女人的房间的时候,这一切就像一个巨大的反讽,在法蒂玛的眼里成为一个丑恶的象征,而事发之后,塞拉哈亭对法蒂玛是一种权力的威胁:“法蒂玛,我们之间所谓的婚姻,除了那一纸可笑的协议之外已经一无所剩了!”这种威胁对于嫁人前就被灌输了服从原则的法蒂玛来说,却并不是继续的归顺,那个塞拉哈亭眼中的“民族的美德”的女人,在她看来,变成了“罪孽深重的女人”,但是法蒂玛的报复仅仅是一个女人本身的悲剧,她无法反抗塞拉哈亭,只能在内心里咒骂女人,也只能永暴力的方式惩处了塞拉哈亭和女人的私生子,雷吉普成了侏儒,伊斯玛依尔成了瘸子,而且她用自己手中的财富制约了这两个孩子,使得他们只能听从她的话,雷吉普成了自己的仆人,在她眼里是“阴险的侏儒”,而伊斯玛依尔瘸着腿只能靠卖彩票维持生活,他们注定成为下等人,注定在命运的戏谑中品尝无奈。

而另一方面,男权象征的塞拉哈亭也终于在自我的乌托邦里崩溃,在死前四个月,他突然嘟囔起来:“我知道什么是死亡了,法蒂玛,这儿谁也没有发现它,我是东方第一个知道什么是死亡的人!就在刚才,今天夜里。”报纸上尸体的照片让他惊叫,而死亡对于他来说意味着无法实现理想的虚无,战争的牺牲品,坠入了虚无的深井,再也无法爬出来,再也无法建立新的秩序,这种虚无的状态对于塞拉哈亭来说,也成为一种西方式的思想启蒙,“我在思考死亡,所以我是西方人!我是脱离东方的第一个西方人,融人西方的东方第一人。”第一个西方化的东方人,连死亡都变成了理想和高人一等的优越感,这当然是塞拉哈亭的悲剧,四个月后,已经得了绝症的塞拉哈亭口吐鲜血死去,一部百科全书写了三十年,跨越了伊斯坦布尔和天堂堡垒,却始终无法跨越命运。而对于法蒂玛来说,第一次摆脱了顺从的命令,第一次摆脱了出轨的婚姻,第一次摆脱了所谓的“未来的伊斯坦布尔和没有宗教的政府”这一罪孽——法蒂玛成了现在居住在一个人的寂静的房子里的“我”。

但是,这种过去式却并没有终结。当儿子多昂在他面前继续写着一本书的时候,她仿佛看见了轮回,但是多昂似乎并不是和父亲塞拉哈亭一样,充满着理想的激情,充满着自我权力的构筑欲望,他在成为县长之后,终于主动退出了政治,他对法蒂玛说:“你不明白,一切都很恶心,就连当县长我都受不了了,他们在那里对可怜的农民和穷人们做那样的事情,如此地欺压他们,我老婆也死了,孩子们就让他们的姨妈们来照顾吧,我要辞职,然后来这里住,妈妈,求你了。”也是离开伊斯坦布尔,但是和父亲塞拉哈亭不一样,多昂是主动辞职,是主动退出恶心的政治圈,在法蒂玛看来,多昂是柔弱的,是胆小的,也是善良的,就像天使,他甚至不计较自己的钱被骗走,而一心想让世界变得美好,“就算和我们没有关系,我们也得负责,妈妈,至少我得坐到桌旁把它们写下来。”不想同流合污,只想以这种记录的方式告诉后人政治的丑恶,所以多昂的世界更是一个乌托邦,当他用自己的全部精力写下那些文字的时候,“他就像他父亲一样,血从嘴里流了出来”,一样用笔来作为武器,一样忘乎所以地书写,也一样拖进了死亡的深井,仿佛就是命运的一次轮回——那和父亲塞拉哈亭一起的墓碑上,也写着同样的话:“愿灵魂安息。”

不管是塞拉哈亭还是多昂,在变迁的历史中都构筑了自己的政治乌托邦,不管是自由主义还是民主主义,不管是憧憬还是反抗,其实都没有在第三人称的历史中完成自己的使命,所以当历史变成“他们”,当寂静的房子成为现实之外的存在,作为家族意义上的后代,则开始了从现在望见未来的续写。法蒂玛的孙子法鲁克、麦廷和孙女倪尔君一起从伊斯坦布尔来到天堂堡垒看望奶奶,而其实这种看望不是家庭的温馨聚会,而是隔着那扇巨大的前门,那扇笨重的窗。也就是历史对于年轻一代的他们来说,其实是模糊的,甚至隔着无法穿越的障碍,而在三个年轻人身上,同样面临命运的取舍,面临不确定的未来。

法鲁克似乎和塞拉哈亭和多昂一起组成了家族序列,他进入县政府工作,进行史学研究,在他看来,历史充满着虚妄,或者说文本化的历史理由太多说谎的故事,“这样一来我们用注释和文件编码来装饰我们的故事,再通过装腔作势的文章、隆重的会议把这些故事展现给彼此,我们都努力维护自己写的故事,努力推翻其他人的故事来证明自己的故事更好。”这是对历史的欺骗,所以法鲁克希望找到故事的真相,希望去除历史的娱乐性,希望看见迷雾后面的陆地,所以,“要想原原本本地看到生活,我们就必须改变我们的生活!”这种改变就是要从故事的沉迷中解脱出来吗,就是在自由的现实里看清这个世界,“因此,我打算写一本没有开头、没有结尾的书,这本书是关于布达克的冒险经历以及16世纪的盖布泽的。这本书将只遵循一条原则:我要把我所能找到的与那个世纪的盖布泽和这个地方相关的所有信息都塞人这本书里,不用考虑按照什么重要性和价值来进行排序。”

但是这样一本没有开头也没有结尾的书,或者就是法鲁克式的乌托邦,真实的世界并不在于写出了什么,而是在现实中做出了什么,法鲁克的宿命里写着两面性,一个喜欢爱德华·G.罗宾逊的人其实就是一个双面人,拒绝现实走入历史,法鲁克不是彻底的虚无主义者,当现实的诱惑出现在面前的时候,他无法成为一个单向度的人,无法在那本没有开头、没有结尾的书里忘记现实,“我又爱上了那一朵美丽的玫瑰/数不清的争吵令它失去了所有的光彩与香味。”福祖利的诗照亮了他的欲望,当舞女肚皮上露出汗唧唧的肉,他的毛孔张大了,这是生活的一部分,这是欲望的力量,“要是我的生命里也能有这样的奇遇,要是我能把那些档案、小说、历史统统都给忘掉,那该多好呀。”虽然最终拒绝了诱惑,虽然最终回到了寂静的房子,但是他也只能每天以喝醉的方式来抵御内心的不安。

而麦廷呢,似乎从来就是一个对西方财富世界充满着向往的人,去美国读书成为他摆脱现实的理想,“我会成为一个头脑冷静的国际知名的有钱人,一个风流倜傥的人”,在他的头脑里,他会和某一个女伯爵在一起,会成为美国伟大的土耳其裔物理学家,会乘着私人游艇来土耳其游览,会被别人排成巨幅照片刊登在《自由报》上,所以麦廷代表着对于西方世界物欲向往的一代,“我厌恶这个愚蠢的国家!我要去美国。我需要钱。您明白吗?”他甚至要奶奶将“寂静的房子”卖掉,变成一幢公寓大楼,而这种西方梦想对于他来说却处处碰壁,甚至他连对杰伊兰的暗恋也破绽百出,“在这庸俗、可怕和丑陋的世界上,我们像是两个用爱相互支撑着的两个无助、孤独的恋人一样,要逃离这讨厌的音乐和人群。”这种爱情为什么没有得到杰伊兰的认可,他莽撞,他感性,甚至他暴力,在那一辆遇到事故的车上,麦廷甚至想要占有杰伊兰,“不,我也不是个强奸犯,我只是想吻吻你,要你知道我爱你,我说着,因为天太热,我没能控制住自己,仅此而已。”只是说着那句“我爱你”,只是用暴力征服一个女人,在麦廷身上有着无以摆脱的男权思想,所以他实际上越来越混淆那个我,那个有着真实理想的我,在暴力世界里演变成荒谬和愚蠢。

而作为一个女人的倪尔君呢,她的对面似乎总站着哈桑,作为伊斯玛依尔的儿子,雷吉普的侄子,哈桑其实是代表着打上罪孽印记的后代,伊斯玛依尔只是希望他能够拿到高中毕业文凭,但是对于哈桑来说,他的理想不仅是改变底层的生活,还要成为一个伟大的人,“我想了想我要做的事情:战争、胜利、对失败的可惧、希望、成功、我予以同情的可怜的人们、将被我解救的其他人以及在残酷的世界里我们要走的道路。”这是一种对现实的反抗,这是一种对命运的自我解救,但是所谓的胜利、希望和成功,在穆斯塔法、法尔赛尔等民族主义青年的影响下,又带着某种霸权,“火车开动后,我看了看墙上共产主义分子们的标语:图兹拉将是法西斯的坟墓!他们所说的法西斯好像指的就是我们。”发送传单,在墙上写标语,或者鄙视上层社会的所有人,对于他们来说,改变一切不合理秩序却走上了制造新的权力的邪路上。哈桑爱上倪尔君,在他看来是“理智”的终结,他关注她,买了和她一样的梳子,但是这种暗恋式的爱情一方面受到了民族主义青年的鄙视,倪尔君买《共和国报》被当成是共产主义分子的行为,而另一方面,哈桑也遭到了倪尔君的拒绝,“我是自由的,我想着你,在大街上逛着。”最后却以一种闯入的方式倪尔君的房间,“我从枕头底下取出你的睡衣闻了起来,睡衣上散发着香水和倪尔君的味道。我照原样叠好,又放回到枕头底下。把唱片和梳子留下来吧,就放在那儿,倪尔君,我就把它们放在床上。”

倪尔君似乎代表着一种上层社会,哈桑做一个伟大的人的梦想其实就是征服,而倪尔君无非是一个符号,“我们不是奴隶。我要忘掉所有的恐惧、规则和界限,朝着我的目标前进,胜利的旗帜一定会高高飘扬的。刀、剑、枪和政权!我变成了另一个人,我不再是过去的我,对我而言只有未来,没有回忆,回忆是属于那些奴隶,为了让他们变得麻木的。就让他们睡去吧。”在出走的那一刻,哈桑的内心有了一种摆脱奴隶生活的欲望,而实现这种“忘掉所有的恐惧、规则和界限”的理想,却需要刀、剑、枪和政权,实际上这也是一种畸形的男权,甚至变成了一种暴力,所以当最后倪尔君在拒绝之后遭到了哈桑的毒打,也正是这种被倪尔君成为疯子式的“法西斯”暴行,最后使得倪尔君因大脑出血而死。当哈桑在社保卡上贴上伊卜拉欣·谢奈尔的照片,对于他来说,是自我的新命名,“现在我就是伊卜拉欣·谢奈尔了。就这么简单。”他也将法鲁克的那些笔记全部扔进了垃圾桶,“历史是写给奴隶们看的,小说是写给麻木的人们看的,童话是写给愚蠢的孩子们看的,历史是给那些笨蛋、那些可怜虫、那些胆小鬼们写的!”但是这种替换和消灭并不是自身命运的颠覆,也并不是未来的出路,甚至可以说,这只是哈桑创造的一个自我神话。

神话是一个个虚构的“我”,我是自我酒醉的法鲁克,我是金钱主义的麦廷,我是暴力集权崇拜者的哈桑,站在他们的对面,这样的神话看起来是自我解救,而实际上是一种迷失。所从现在通往未来的路上,都是关于一个国家、一个民族的命运选择问题,离开伊斯坦布尔或者回到伊斯坦布尔,西方式的民主和自由或者东方式的革命和颠覆,都可能是一种发生在未来的选择,但是在这寂静的房子里,只有法蒂玛看见了过去的时间,看见了变化的现在,也看见了没有终点的未来,“时间停滞了,只剩下了我一个人。陷入恐惧之中绝望的我冲楼下徒劳地喊着,拐杖无助地砸着地,除了那些废弃的沙发、椅子、上面积了厚厚一层灰的桌子、紧闭的门、房子里那些嘎巴嘎巴响的绝望的东西之外,仿佛没人听见我在喊似的。”一个人,停滞的时间,以及寂静的房子,所有的我都变成了他们,所有的他们也都成为了往事的一部分,而这种单向的时间里,所有东西都变成了虚无,虚无的爱情,虚无的理想,虚无的身份,以及虚无的伊斯坦布尔,天堂堡垒注定是一个孤岛,一个忘记过去模糊现在背离未来的孤岛,也许只有安全地进入过,才能安全地离开,也只有安全地离开,才能再次安全地进入:

生活是单程旅行,一旦结束你就再也无法重新来过了,不过如果你的手上有本书,不管它有多么复杂、多么难懂,等到结束的时候,要是你想重新理解生活、理解那些难懂的东西的话,只要你愿意,你还可以回过头去重新读一读这本书,不是吗,法蒂玛?

单向度的人

编号:B82·2150120·1142
作者:【德】赫伯特·马尔库塞 著
出版:上海译文出版社
版本:2014年04月第1版
定价:45.00元亚马逊35.10元
ISBN:9787532764969
页数:221页

“然而,它并不是生产过程本身的原动力;也不像导源于生产资料私人所有制的资本与劳动的分离那样内在于该过程之中。因此,统治阶级自身是可能从生产过程中分离出来的,就是说,他们可以被取代而无需推翻社会的基本制度。”马尔库塞并不认为“直接生产者”和生产资料的分离会成为推翻社会的制度,而是从统治阶级的自身属性出发,分析了发达工业社会的单向度特性。因为压制,而将人们心中的否定性、批判性和超越性的向度抹杀,使这个社会成为单向度的社会,而生活于其中的人成了单向度的人,单向度的人丧失了自由和创造力,不再想像或追求与现实生活不同的另一种生活。副标题:发达工业社会意识形态研究,在本书中,马尔库塞分析了“单向度社会”、“单向度的思想”和“进行替代性选择的机会”三部分,是研究兰克福学派的重要理论参考。


《单向度的人》:谁为“不在场事物”命名

所谓阶级差别的平等化显示出它的意识形态功能。如果工人和他的老板享受同样的电视节目并漫游同样的游乐胜地,如果打字员打扮得同她雇主的女儿一样漂亮,如果黑人也拥有凯迪拉克牌高级轿车,如果他们阅读同样的报纸,这种相似并不表明阶级的消失,而是表明现存制度下的各种人在多大程度上分享着用以维持这种制度的需要和满足。
——《第一章 控制的新形式》

工人和老板,打字员和雇主的女儿,白人和黑人,获得了同样的权力,拥有了同样的物质享受,具有一样的生活条件,这是不是一种和谐,或者说这是不是一种“舒舒服服、平平稳稳、合理而又民主”的进步?本来的阶级差别在各种商品的拥有和享受中消除了对立,意味着制度的优越性,至少在表面上使得不同的社会阶层获得了各种制度的需要和满足。但是这样一种和谐和进步,其实在本质上却变成了一种“社会控制”,当人们的灵魂被困在小轿车、高清晰度的传真装置、错层式家庭住宅以及厨房设备之中,他们就是生活在商品世界里,而商品世界的物质属性让人们得到了区别于意识形态的需要,是他们在一种稳定的社会形态中得到满足。

这种被马尔库塞命名为“平等化”是不是发达工业社会走向进步的最终结果?当一个社会按照他自己的组织方式,越来越满足个人的需要时,当国家机器把防务延伸到个人的安全上的时候,当每个人在休息、娱乐、消费,甚至爱人之所爱、恨人之所恨中得到自由的时候,当没有人反对现状的时候,看起来是有益于整个社会集团和社会利益的理性,看起来是消除了一切不合理的矛盾,看起来不再出现曾经出现过的阶级对抗,但实际上,这只不过是将真正的“内心自由”变成了外部的物质满足,将“真实的需要”物化为“虚假的”需要,将技术进步变成了取代了对自由的追求,甚至在某种意义上,技术合理性的目的变成了一种极权主义,把个人的独立思考、意志自由和政治反对权等最基本的批判功能剥夺了。

这是发达工业社会“控制的新形式”,而其关键词是技术,技术带来了进步,带来了文明,而其实也带来了新的控制,“今天,政治权力的运用突出地表现为它对机械加工进程和国家机器技术组织的操纵。”机器文明是力量的象征,当它把人的力量储存起来并经过筹划将工作世界变成一架机器并以机械化的方式取代人的能动性,整个国家也在这种取代性中把国家机器的政治需要强加在劳动时间和自由时间上,同时也强加在物质文化和精神文化上,而在这种力量和自由的取代中,个人的需要只在物质水平上的衣、食、住上得到满足,从外部强加在他们身上的那种“使艰辛、侵略、痛苦和非正义永恒化的需要”变成了“虚假的”需要,而人的自治、自由、批判的需要被抽空,由此,当人的权利和自由被制度化之后,他似乎只能在与社会共命运中变成社会的组成部分,在技术进步的成就中取消了前提,而实际上,这种技术进步变成了一种极权主义,没有了对抗,没有了矛盾,没有了内心自由,甚至没有了异化,“异化了的主体被其异化了的存在所吞没。这里存在的只是一种向度,而且它无处不在、形式多样。”也就是在一种异化的存在中,人的批判性的私人空间被侵占,内心向度被削弱甚至取消,“这种内心向度本是否定性思考的力量也即理性的批判力量的家园,它的丧失是发达工业社会压制和调和对立面的物质过程在思想意识上的反应。”否定性思考趋向于对现实的批判,当它消失的时候,整个社会便全面禁止对立的行动和行为,而变成了操作主义理论下的实践,也就是社会变成一个凝固的生活系统,在合理性完善化趋势下制造强制性的生产率和“给人以好处的协调状态”,而当内心自由、思想批判、言论和信仰被削弱甚至取代之后,整个社会变成了单向度的社会,人也就变成了单向度的人。

没有否定,没有异化,没有批判,“其不合理成分存在于其合理性中。”在这种“控制的新形式”之下,富裕和自由掩盖了包括私人领域和公共生活的一切领域,是的一切替代性选择同化,使得一切的对立一体化,也使得技术成为最有效统治的得力工具,并创造出一个真正的极权主义领域——“在这个领域中,社会和自然、精神和肉体为保卫这一领域而保持着持久动员的状态。”持久动员的状态是为了保卫极权主义的领域,是为了取消所有的对立,所以技术社会完全变成了一个统治系统,技术的合理性也成为政治合理性的手段工具。

技术进步带来政治领域的一体化,在马尔库塞看来,至少在社会的政治领域、文化领域、话语领域实现了封闭,而诸多的封闭也造成了单向度的人的出现。持久动员的社会看起来是一种“新社会”,它出现在工业文明最发达的地区,实际上是把福利国家好和战争国家的特征有效结合在生产联盟中,也就是在政府干预下,除了国民经济实行集中之外,“蓝领工人和白领工人、企业中的领导和劳工、不同社会阶层的闲暇活动及愿望逐渐同化;学业成绩与国家培养目标之间的预定和谐得到促进;公众舆论的共同性侵入私人事务;私人卧室向大众传播媒介敞开。”也就是阶级差别的平等化带来了对立派别的一致或趋同,以前的相互冲突从质的差异显现为社会内部的量的差异,也就是在社会体系中,主体和客体成为“以强大的生产力为存在依据的整体的手段”,它的最高目标是为越来越多的个人提供越来越舒适的生活。这种整体的手段是技术进步的标志,而当技术变成工具,变成物,实际上意味着一种奴役状态的纯粹形式的出现。所谓的福利国家在马尔库塞看来,依然是一种不自由的国家,技术带来的劳动生产率提高,却降低了自由的使用价值,而在受管理生活里,舒适的、美好的生活知识单向度政治行为的一种表象,“福利国家的形象,是介乎有组织的资本主义和社会主义、奴役和自由、极权主义和幸福之间的历史畸形。”

马尔库塞:寻找否定性思维

而在文化领域,由于政治的一体化,带来的是技术生产力的增长,带来的是人和自然的不断扩张,带来的是征服而获得的一种成就,征服在某种意义上就是一体化,就是消除矛盾,就是失去对立,就是抹去批判,在这样的现实中,具有对立的、异己的和超越性的因素的高层文化开始向大众文化堕落,甚至被现实所拒斥,而文化固有的批判精神在这种对立消失之后,也就清除了文化的双向度特性,从而变成一种技术文化。而随着那些异化的消失,艺术的“风格”失去了合法性,作品被纳入社会,“并为对占优势的事态进行粉饰和心理分析的部分知识而流传。”在这个意义上,作品变成了商品,被出售,给人以安慰,或者使人兴奋。那些四分五裂世界中的不幸意识,那些被击败的可能性,那些落空的期望,那些被背弃的允诺,全部在单向度的世界里取消了意义,也使得所谓的人道主义理想、个人悲欢、人格完满已经丧失,高级文化变成了物质文化的一部分,“通过把它们全部纳入既定秩序,并大规模地复制和展示它们。”

充满对立和矛盾、充满人道主义思想的不幸意识变成了商品的内容,实际上却在单向度中建立了“幸福意识”,而这种相信现实的合理性,相信制度的进步,恰恰变成了话语领域的新型顺从主义,没有思考,没有批判,所有的话语都被同样的词所吞并,“词变成老生常谈,并作为老生常谈而支配言语和写作;因此,交流阻止了意义的真正发展。”矛盾被封闭在名词之中,在马尔库塞看来,这种封闭造成的是奥威尔式语言的滥觞,和平即战争,战争即和平,统一性语言的操作意义取代了批判功能,而封闭的语言在取消证明和解释的同时,也只传达决断、宣判和命令。“语言的荣枯兴亡在政治行为的荣枯兴亡中有其对应物。”所以当政治领域被封闭的时候,语言也变成了“仪式-极权主义”的语言:“减少语言反式和表征反思、抽象、发展、矛盾的符号;用形象取代概念。这种语言否定或吞没超越性术语;它不探究而只是确立真与假并把它们强加于人。”

政治领域的封闭造成了一种总体动员的“新社会”,当主体和客体变成整体的手段的时候,操作主义统治了一切,继而发展成为极权主义;而不幸意识的征服在文化领域使得高层文化俗化和堕落,甚至连异化也不再存在,物质文化占据了一切,社会呈现出其商品性的总体意义;而话语领域的封闭,在新型顺从主义的演变中,语言变成了极权的符号,变成了政治的对应物,变成了命令。这使存在着对立、差别甚至反抗的人,在技术进步和合理性下变成了单向度的人,而在单向度人的社会里,必定会出现单向度的思想。

“理性=真理=现实”,这个公式在马尔库塞看来,是把主观世界和客观世界结合成一个对立面的统一体的公式,而在其中理性是颠覆性的力量,是一种“否定性的力量”,“它作为理论理性和实践理性而确定人和事物的真理——确定人和事物在其中显露出本相的条件。”这使西方思想的最初宗旨和逻辑起源,这是对抗性世界的思想经验,是哲学的发展动力,真理和谬误,真与假,在这样一种认识论上,斗争变成了对现实的“拯救”,但是当破裂消失,当现象和存在、虚妄和真实的双向度领域变成单一世界,变成统一体,那种真理的颠覆性也就不存在,辩证性也就消失,实际上,当陈述的事实取代了造成事实的必然性,当祈使句“应当”变成陈述句“是”,否定性思维也就在一种失败的状态中被肯定性思维所同化,而逻辑也自然变成了一种统治逻辑,这种统治逻辑就是建立在技术合理性基础之上的,“技术合理性是保护而不是取消统治的合法性,理性的工具主义视界展现出一个合理的极权主义社会”,所以很明显,技术合理性和统治的逻辑,是的否定性思维完全变成了肯定性思维,而肯定性思维的唯一出路便是单向度哲学。

否定性思维的“失踪”只是被纳入到肯定性思维里,也就是说在发达工业社会里,一种“变得更加富裕、更加庞大、更加美好”的现实存在使得从前的“危险永恒化”,是的社会变成了没有反对派的社会,马尔库塞在“导言”中就指出,“能够毁灭人类的核灾难威胁,不也在保护着那些使核灾难的危险永恒化的势力吗?防止这一灾难的种种努力掩盖了对它在当代工业社会中的潜在原因的探究。”也就是说在没有被公众所认识、揭露、抨击的社会中,悖论掩盖了对立,也使得社会走向了一种非理性,而这种非理性也使得社会理论的历史替代性选择在一体化和单向度面前告终,从而陷入到一种极权主义的现实里。

所以,要将单向度的人、单向度的思想、单向度的社会重新获得一种批判性,重新建立理性,重新消除封闭,就必须重新选择一种“历史替代性选择”,这也是哲学历史承诺的命题。恢复历史替代性,也就是恢复概念的本身属性,而概念在抛却操作主义的时候,就已经开始了意义的恢复,这种意义就是对立面的对比,白与不白,美与不美,在某种意义上,这种对立可以完全用肯定性陈述来表达,如黑可以取代不白,丑可以取代不美,但是却在这种对立中体现了否定性思维,也就是将否定性要素从肯定性思维中脱离出来,让“和谐”状态变成矛盾:“傍晚时分地铁拥挤。我所见到的人们带着疲乏的面容、拖着疲惫的四肢,充满了敌意和愤怒。我觉得随时都可能会有人拔出刀子——如此。他们阅读着,或更确切地说,专注于他们的报纸、杂志或书,可两小时后,同样这些人,在洗去汗臭、打扮停当之后又愉快起来,他们真诚地微笑和忘却(或回想)。但他们中的大部分可能会有某种糟糕的聚会或在家中独处。”

这种疲乏的面孔、疲惫的四肢、充满的敌意和愤怒,尽管可能被回家之后的微笑和忘却取代,但是却使得单向度的人开始了一种“解放”,而这种解放实际上是一种突围,是一种挣脱于异化存在的“异化的作品”——异化是矛盾,是对立,是否定,是破坏,就像布莱希特所说,“只有把当代世界看作变化的世界——看作将被否定的否定状态——来加以再现时,当代世界的再现才有可能。”所以当戏剧在消遣之外制造了“疏离效果”,世界的本来面目才会在认识中得到分离,而这种疏离而产生的“自明”状态也正是瓦莱里所说的“为不在场事物命名”——“努力使不存在的东西存在于我们之中。”这种存在就是参与,就是介入,就是破坏,就是“一种不同事物秩序对既定事物秩序是渗入”,在这个“一个世界的开端”里,诗歌实现了对于否定不可逃避的义务,否定打破了一体化,重建了对立面,否定消灭了机器带来的能量,还原了爱欲和生命本能,否定改变了政治领域的封闭,实现了必然性领域内的完全自动化,否定抛弃了“令人昏昏欲睡的名词”,在矛盾的谓语中展开它们的内容。

“只是因为有了那些不抱希望的人,希望才赐予了我们。”在法西斯时代之初,瓦尔特·本杰明曾这样写道,希望是在不抱希望的境遇下产生的,而唯有这样的希望,才具有抵达内心自由的力量,才能在终结野蛮中开启文明帝国,才会在先进的意识和深受剥削的力量中找到机会。而这样的机会在马尔库塞那里,便是社会批判理论的意义,是历史替代性选择的必然。“社会理论是历史的理论;而历史是必然王国中的偶然王国。”所以在社会理论中,历史替代性选择总是以颠覆性的趋势和力量出没于既定的社会,所以当这一机会出现的时候,社会理论“仍然忠诚于那些不报希望却已经并正在献身于‘大拒绝’的人们”,不拥有在现在与未来之间架设桥梁,甚至在既定社会的合理性面前,看起来更像是一种乌托邦,但是在单向度的社会里,当对立面联合起来,当技术成为压服社会离心力量的统治方式,当多元主义衰落、社会变化的能力被遏制,实际上既定现实反而成了一种乌托邦吗,而不是它的对立面。所以在这样一个历史替代性选择的机会出现的时候,“它不作许诺,不指示成功”,但是它却必然是否定的,必然让人们在不抱希望中看见希望,必然在颠覆性力量中走向必然王国,也必然会给“不在场的事物”命名。

长征记

编号:Z42·2150120·1141
作者:【古希腊】色诺芬 著
出版:商务印书馆
版本:1985年05月第1版
定价:25.00元亚马逊21.10元
ISBN:9787100017923
页数:228页

公元前400年左右,色诺芬带着自己的理想,怀着探索世界的志气,加入了由一万名来自希腊各个城邦的精锐战士组成的远征军。这支军队受雇于当时的波斯王子小居鲁士,当小居鲁士在战争中阵亡后,希腊雇佣军由波斯腹地穿过美索不达米亚、亚美尼亚进抵黑海南岸,最终撤回希腊。在这场冒险远征中,色诺芬讲述了亲身经历的事情,也揭示了波斯帝国的腐行性,对以后马其顿、希腊人的东侵起了巨大的启发和鼓舞的作用。所以,色诺芬的这一部著作常被人们用来作为西方优于东方的偏见的“根据”。作为色诺芬的著作中是名声最高、影响最大的一本,卡尔维诺说:“在今天来阅读色诺芬的《长征记》是件非常特殊的事,就好像我们观看电视或者电影中不断重播的古老战争记录片一样。当我们观看一部黑白的褪色老片,那刺眼的光影对比和加速的动作令人着迷。”


《长征记》:我们自己必须做勇士

作为这些胜利的标志,我们如今仍可见到战利纪念物,但最为强有力的见证便是我们生于兹、教于兹的邦国的自由。你们从不屈从于人间任何人,而只敬仰天神。你们是从这样的祖先传下来、成长起来的。
——《长征记·第三卷》

不是远征,只是撤退,不是进攻,只是解救,不是崇高的事业,而是为了逃出威胁而顺利回家,当万人希腊大军在居鲁士被杀、将帅们被设计遇害之后,这一场争权夺利的“长征”其实最后变成了如何保全性命回家的故事,而对于被推上“统领”之位的色诺芬来说,不死在异乡、安全回到希腊成为唯一的目的,虽然在撤退途中显示了色诺芬对战局的判断能力,显示了战略的运筹能力,显示了战术的指挥能力,但是除了被拔高的勇气,被命名的自由,以及被神化的护佑,一年零三个月的征战和回乡之路被生生地切割成两个方向,两种命运。

一个方向是从萨尔迪斯到巴比伦门户,这是远征,是进攻,是夺权,而这也正是这一场“长征记”最初的目的。但是这一场聚集了希腊部队的长征却并非是充满了完全的正义,而是大流士两个儿子之间“兄弟阋于墙”的内斗,甚至小儿子居鲁士想要摆脱哥哥的权力控制,也完全是寻找了一个正义的借口。作为长期被派驻在外,任省区总督的居鲁士在大流士驾崩的时候,并不在身边,而老国王病逝的时候,自然将王位传给长子阿尔塔泽西斯,这无论如何也属于王室的正统传位法,但是居鲁士却敢于反抗,其真正的目的也就是在母后帕莉萨蒂斯的爱护下篡权夺位。“居鲁士这样遭难受辱,回去之后便开始盘算不再受他哥哥的权力控制,在可能时就取王位而代之。”居鲁士遭受了何种屈辱?无非是没有继承王位,无非是被曾经的好友蒂萨弗尼斯的谗言,而被诬告蓄意谋反或者也正是居鲁士内心的真实想法,所以挑起兄弟之间真正矛盾的是蒂萨弗尼斯,是偏袒一方的母后帕莉萨蒂斯生,所以无论如何,居鲁士在这样的现实面前发动远征行动,实在是挑起事端的借口而已。

不是为了完成春秋大业,而是为了个人的卑微利益,所以要将希腊部队集结起来为我所用,居鲁士完全是进行了一场钱钱交易。居鲁士是卡司特卢斯平原所有军队的司令官,但是似乎并没有属于自己的强大兵力,他在阿尔卑斯对面的科尔索尼斯招募军队,是将流亡者克利尔库斯重新找来,并赏识他一万达利克的金币,而对于塞利人阿里司提鲁斯,居鲁士则以朋友的身份借给他四千名雇佣军的六个月饷银,远远超过阿里司提鲁斯两千人三个月军饷的要求,成功摆脱了被政敌围困攻击的窘境,还有包括朋友彼奥提亚人普罗克西努斯、司腾法利亚的索菲涅图斯和阿加亚的苏格拉底、阿卡狄人泽尼亚斯,居鲁士几乎都以这样的物质满足为前提,招募了这一些希腊军队为他征战。而他也把这一征战命名为对异邦的庇西狄亚人的讨伐,从而在萨尔迪斯集结,向着自己的被哥哥统治的波斯进发。

一万一千名重甲和大约二千名轻装,这一支庞大的希腊军队,在居鲁士的指挥下越过米安德河,穿过科洛萨克,经过赛莱尼,一路前行到达塔尔苏斯,而为了避免和塔尔苏斯的叙涅西斯进行交战,居鲁士和叙涅西斯也一拍即合,完成了另一场交易,叙涅西斯给了居鲁士军队一大笔钱,而居鲁土送给他一些在朝廷认为代表荣誉的礼物,包括配有镶金笼套的骏马,金项链和手镯,金匕首和波斯袍,甚至还答应他不再抢劫他的辖土,并可领回被抓走的奴隶。用金钱和贵重物品打通长征之路,居鲁士不仅对沿途的城市守进行买通,甚至对不满的希腊士兵也是如此,一名将士在行军途中说:“如果他的事业和从前雇军去干的相像,我认为我们也应当随从他,不应比以往和他出征的人表现更为怯懦。”实质上是对居鲁士提出了意见,所以居鲁士答应给他们全都再多发五成的军饷,从每人每月一个达利克增加到一个半。

色诺芬:“打酱油者”如何成为统帅

也许只有这样的“友好”才可以一路无阻,而实际上,在长征途中,居鲁士也在希腊将士面前表现出宽宏大量,表现出重情重义。当泽尼亚斯和帕西昂叛逃之后,居鲁士拒绝追击他们,他把将官们召集到一起,说:“我却对神发誓不去追他们,不能令任何人说,当人跟随我时,我用他;而一旦想离开我时,却把他抓起来加以虐待,并夺取其财物。不能那么做。让他们去吧,让他们知道他们对我们的所做不如我们对他们的所为。”这一段话让希腊人感觉到居鲁士的宽宏大量,所以热切地继续征程。当梅浓手下士兵和克利尔库斯士兵发生口角和冲突的时候,居鲁士对双方进行劝阻:“因为一旦我们自相残杀,眼前这些人将比支持国王一边的人对我们更为敌视。”正是这种将矛头一致对外的劝阻,才最后平息了争斗。所以在居鲁士心中,这一支希腊军队是他最后争夺王位的保证,所以他鼓励士兵:“你们要确实配得上你们所享有的自由,我为你们拥有这种自由表示祝贺。你们可以确信,我将选择自由,它百倍地胜过我所有的一切。”而在成功之后,他允诺将满足所有将士的需求:“因此,成功之后,恐怕不是我将无物足以予诸友,而是怕没有足够多的友人来分享。”

但是,居鲁士的目的也只是打着征讨的幌子为了自己的利益,克利尔库斯就曾对自己的将士说:“不要忘记,与居鲁士友好时他是一个可贵的朋友;若与他成仇,他便成为一个极危险的敌手。”在经过吕考尼亚的时候,正是居鲁士让希军随便劫掠,“因为它是异己之邦”;当自己率领的波斯人中有名叫奥戎塔斯的人谋反,居鲁士甚至在审讯之后秘密将他处决,“在把他带到居鲁士的最忠实侍官阿尔塔帕特斯营帐以后,是死是活,便没有人曾再看见奥戎塔斯。也没有人确实知道他是如何处死,都是些这样或那样的猜测;也没有人看到过他的坟墓。”足见其心狠手辣。居鲁士一路前行以速度的优势长驱直入巴比伦,但是在和波斯军队交战中,有人用投枪击中了他的眼睛下部,一个被称为“自大居鲁士以来他是最有王威、最有治世之才的波斯人”便战死在沙场,“居鲁士的头和他的右手被砍掉。国王追逐阿里柔斯,冲入居鲁士营地。”这个希望能取代哥哥王位的篡夺者最后终于以这样一种悲惨、血腥的方式结束了自己的生命。

而那些希腊的将士们在波斯国王“友好”的休战中也在一场蒂萨弗尼斯安排的“鸿门宴”中全部被杀,其中包括“如果与国王友好,我们保有武器比交给别人更能成为可贵的朋友;如果和他交战,我们保有武器比交给别人能更好地交战”的克利尔库斯,这位爱好战争和冒险的将士在五十岁的时候被国王处决。虽然这些将士被杀主要原因是波斯国王和蒂萨弗尼斯的无信和阴险,但实际上也是他们自身的缺点所致,克利尔库斯无非是因为居鲁士的交易而参与了战争,所以这一个“声音暴厉,经常严于惩罚”的将官必将死于自己喜爱的战争暴力中;死时只有三十岁的彼奥提亚人普罗克西努斯,是一个领袖,也能够指挥君子,“但他不能使士兵对他起敬或畏惧。”而塞萨利人梅浓是一个贪图巨富的人,“急于获得指挥权力,以便得到更多的财富,急于获得荣誉,以便能增加所得。”

而其实,居鲁士和这些将士之死,才使得色诺芬能够登上舞台,能够展示其军事指挥能力,能够完成希腊大军的回归,这个曾经在居鲁士面前露过面的“征战者”,只不过说了句口令:“宙斯救主和胜利”,当然也没有给居鲁士留下深刻印象,或者也不会像克利尔库斯、梅浓一样成为将官,而其实,在这次长征中,色诺芬完全是一个“打酱油”的人,只是因为老友普罗克西努斯往他家中送去邀函请其同行才使得他成为其中一员,而她也只是在“按照阿波罗神谕向指定的神祭献之后便起航”,所以,对于色诺芬来说,长征没有任何政治目的,也不是为了自己的才华展露,而只有在居鲁士和那些将士们被杀害之后,才将他推向了历史舞台。

被推向历史舞台,其实也是一种形势所迫,而其实对于色诺芬来说,从来没有期望在这次长征中线路自己的才能,实现自己的人生目标,他只是一个被动者,一个旁观者,甚至在成为统领的时候,内心也渴望神的护佑。而色诺芬也是一个彻头彻尾的有神论者,当初被好友邀请参加征战,也是按照阿波罗神谕,向指定的神祭献之后才踏上征程,可以说,色诺芬活在一个自我构建的神话体系中,在渴求神的护佑中,在不断出现的征兆中,他也变得更加自信,也更加坚持了胜利的决心。一开始他担心能否突出重围,那一晚他便得了一梦,“好像有一声雷鸣,击中了他父亲的房子,整个房子着了火。”他认为这是一个吉祥之梦,因为在危难痛苦之中他好像看到宙斯的神光。而在他发表言说鼓舞士气的时候,有个人打了个喷嚏,这喷嚏作为一种吉兆,使得在场的士兵“全都不约而同地对神俯身致敬”,而色诺芬将波斯的休战阴谋看成是对神的誓言的违背和破坏,必将受到惩罚,而希腊将士只要遵守神的指示,使自己成为“地道的勇士”,就可以依靠神的力量从“极端可怕的危厄中得救”。在撤回中遭遇肯特里特河的阻扰时,色诺芬又得了一梦:“他被上了枷锁,但是枷锁自动脱落了,于是他自由了,能够想走多大步子就走多大了。”从枷锁到自由,对于色诺芬来说,完全看见了方向,看见了希望,所以告诉客里索甫斯,并和他一起祭神供献。可以说,在返回希腊的过程中,在遇到各种艰难险阻的时候,色诺芬总是从神谕中找到方向,祭献中获得力量。

对于色诺芬来说,转身的目的很简单,就是让自己和其他希腊人离开波斯国土,回到自己的家中。在当时情况下,个人命运其实受到了严峻的考验,色诺芬对将士说,“他的弟弟,而且还是已经死了的,他都要砍其头,断其手,并刺穿示惩。那么,对于我们这些无人给说求情的,对他进行讨伐、打算把他贬为奴隶的、能杀就杀掉他的人,我们能期待落个什么样的下场呢?”也就是在野蛮的波斯人面前,这些被集结的希腊士兵如果不转身逃出去,最后的命运一定会更加悲惨,所以在被推举为领头人的时候,色诺芬渐渐开始展示其不俗的军事领导能力。

一方面色诺芬表现出一种谦逊的态度:“让我们凭天地诸神,不等候别人来召唤去进行这番崇高的事业。让我们自己带这个头,唤起其余的人鼓起勇气。要表现为最高超的队长,做比将官本人们更称职的将官。至于我本人,如果你们决定这样干起来,我将跟随你们。如果派我领导,我将不以年轻为借口而拒绝。我认为我正年轻力壮,足以抵抗危险不受伤害。”而另一方面,他必须树立一种威信,以统领的方式使得希腊人团结一致,激发大家的战斗力,所以他激励士兵,发挥希腊士兵的优秀传统,他在动员的时候就指出,“在战争中决定胜利的不是兵员数目或力量,而是要看双方哪一方的部队,皇天在上,具有更坚强的心气。这一般说来是无敌不摧的。……我们自己必须做勇士,并使伙伴们也勇武起来。”而且他认为,希腊将士本身就具有勇敢和自由的传统,“作为这些胜利的标志,我们如今仍可见到战利纪念物,但最为强有力的见证便是我们生于兹、教于兹的邦国的自由。你们从不屈从于人间任何人,而只敬仰天神。你们是从这样的祖先传下来、成长起来的。”

只敬仰天神、不屈于任何人,这是色诺芬在心理上拥有的两个法宝,“在我看来,我总认为宁可带领一半多的人前去攻击,也不要着两倍多的人后退。”而在他看来,回到希腊虽然是一次改变方向的转身,但其实也是展示希腊军队不屈精神和自由意志的好机会,是另一个战场,所以在这一新的战场上,作为无名之辈的色诺芬完全显露了他的军事才华,除了在战略上有神的护佑,有希腊的传统美德,可以藐视波斯军队,而在战术上,色诺芬多管齐下,他将车辆和营帐烧毁,以减轻辎重,可以方便获得军队的给养;他通过一项决议:“如果任何人不服从,你随便哪一个当时在场的人,要协同军官对他进行惩罚。”在给养的过程中,他把重甲兵列成中空的方阵,保证辎重队和其他人员可以有更安全的地方;在遇到卡杜客亚人阻截的时候,他趁着雾天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占据山顶从而击溃了敌军;他以声东击西的方式迷惑追兵,是的希腊军队顺利渡过了肯特里特河;他在行军途中召集举行了运动会鼓舞士气,也展示了希腊人的优良传统;而当客里索甫斯去找海军指挥官安那克西部斯,准备渡海回希腊的时候,色诺芬又提出了两套方案,让士兵补充给养,同时去弄更多的船以备渡河,而如果船弄不来的情况下,则可以从陆路回家,所以他又让沿海各城去修路。

有备无患、声东击西、以快制胜……这些战术的运用使得希腊军队数次击退围追堵截的敌人,而另一方面,在鼓励士兵做勇士的同时,也整饬军队风纪,色诺芬对士兵说的理由是:“否则,以宙斯的名义,我们行违神纪,将何以欣诚供奉诸神呢?又将彼此残杀,何以与敌人战斗呢?看到我们肆无法纪又将有哪个友好城市肯接待我们呢?若是在至关重要的事情上我们犯有这这种错误,又将有谁敢给我们提供市场呢?而且若是我们行为如此不端,在那个我们想象得到众人赞美的国度里谁会称赞我们呢?我相信我们自己会称有这种行径的人为恶棍。”也就是在色诺芬看来,要完成使命,就必须不使自己成为恶棍,必须保持庄严敬神、友好对待城市的作风,所以斐十修斯和赞提克里斯由于疏于防守舱货,被处罚赔偿损失计二十迈那,索菲涅图斯由于疏于选任的职守,罚金十迈那。

但是,色诺芬所说的希腊传统,所说的自由和勇敢,在某种程度上只是一种溢美之词,在希腊军队中也出现过多次的争斗、矛盾和分裂,甚至所有阿卡狄人和阿加亚人都离开色诺芬和客里索甫斯,自成一派,而色诺芬也只是通过神谕又将分裂的各派组合起来,但是这支雇佣军里并非永远是团结,而且在撤回过程中,为了实现回家的目的,也是想尽了一切办法,军队外出给养,很多时候就是抢劫和占有,就是通过武力的征讨,而在受到抵抗的时候,色诺芬也是施展了贿赂的技能,他请一个村的头人吃饭,嘱咐他不要烦恼,告诉他说不会抓走他的儿女,只要对军队给予好好的向导,就答应在离开之前用房舍来报答他。而当军队进入拉西第蒙领地的时候,色诺芬则要求士兵听从他们的任何命令,因为拉西第蒙人在希腊称霸,海陆无敌,色诺芬对将士说:“若是我带头投石或有其他暴力行动,我应受最严厉的惩罚,我将受之无怨。”也就是说,在强大的拉西第蒙人面前,只有屈从,否则的话就无法完成回家的目的,而在拜占庭,当斯巴达海军司安那克西部斯不法军饷给士兵,士兵暴动的时候,色诺芬也将这种暴动看成是一种自我毁灭的行为,“我劝你们身为希腊人要努力通过服从希腊人的领导获得你们的正当权利。如果你们不能做,无论如何我们即使受错待也不要被弄得不能回转希腊。”

对弱者的欺凌,对强权的服从,这或者就是所谓的自由精神,而这些被色诺芬称为勇士的人在顺利回到希腊之后,也结束了一年零三个月的长征记,但是当他们回到故土并非是战争的终结,“这时提布戎到来,接收了军队,把它和他的其他希腊队伍合并起来,前去对蒂萨弗尼斯和法尔那巴组斯交战。”新的战争开始了,而这些士兵在解散之后重新又成为雇佣军,重新面对蒂萨弗尼斯和法尔那巴组斯的波斯军队,也重新开始了“长征记”,但是在这新的战争面前,在这新的雇佣面前,却再也找不到色诺芬:公元前399年,色诺芬离开这一支希腊雇佣军队伍,同年他的老师苏格拉底在雅典被判处死刑,随后雅典也宣布了对色诺芬的放逐令……

博尔赫斯谈话录

编号:E63·2141219·1140
作者:【阿根廷】博尔赫斯
出版:广西师范大学出版社
版本:2014年11月第1版
定价:49.00元亚马逊36.30元
ISBN:9787549557806
页数:385页

“我无法一睹纽约,不是因为我双目失明,而是因为纽约使我失明,与此同时我又爱着它。”对于博尔赫斯来说,失明成为他解读曼哈顿,解读纽约,乃至解读美国的一种特殊方式,1976年和1980年的两次美国之行,让他在游走四方中开始了一种特殊的口头文学的写作,而在这些访谈里,无不展示了博尔赫斯对时代、宗教、哲学、文学和写作的诸多观点。“在我的小说中,我以为唯一的人物就是我自己。”或者在访谈中,他也看见了另一个走进迷宫的自己。本书为博尔赫斯、巴恩斯通、西川三位诗人一次跨越时空和语言的诗艺合作。


《博尔赫斯谈话录》:另一只老虎,不在这诗中

几年前,我曾想将他摆脱,于是我放弃了城外的神话,而转向时间和永恒的游戏,但是那些游戏如今也归了博尔赫斯,我只好再去构思些别的东西。就这样,我的生命在流逝,我失去了一切,而一切都属于忘却,或者属于那另一个博尔赫斯。
——博尔赫斯《博尔赫斯与我》

“事情都发生在那另一个叫做博尔赫斯的人身上。”引文里最后不是逗号,是句号,却引向了无穷和无限的可能,一个写在教授名单上的名字,一个被收录在词典里的名字,一个写过几页好文章的人,一个继续在搞文学的人,他叫博尔赫斯,却不是我,我见过他的名字,我一点一点地把自己的一切交给了他,我把游戏都归了他,甚至我想将他摆脱。但是那个叫博尔赫斯的人和我,却有着同样的爱好,喜爱沙漏、地图、十八世纪的印刷格式、咖啡的味道和斯蒂文森的散文,“但是他虚荣地把这些爱好变成了一个演员的特征。”当我不是博尔赫斯,当博尔赫斯不是我,所有的故事都只是一个关于遗忘和否定,关于替代和抹去的记忆。

博尔赫斯和另一个博尔赫斯,其实是我和另一个我,当博尔赫斯写下《博尔赫斯与我》的时候,其实在困境里已经无法逃脱,那最后的命运变成了一个疑问:“我不知道我们两人之间是谁写下了这段文字。”是的,另一个博尔赫斯在文字里,在小说里,在时间里,在游戏里,甚至博尔赫斯还对着另一个博尔赫斯进行着无法割舍地解读:“博尔赫斯代表着我所嫌恶的一切。他意味着声誉,意味着被拍照,被采访,意味着政治、观点——我要说,所有的观点都是卑鄙的。他还意味着失败与成功这两个无足轻重的东西,这两个骗人的东西,或如他对它们的看法:失败又蕴含着胜利,成功又蕴含着灾难,而这胜利与灾难同样也是骗人的。”被分割的博尔赫斯,其实是合一的博尔赫斯,另一个博尔赫斯是被命名的博尔赫斯,而自称我的博尔赫斯则是返回自身的博尔赫斯。

仿佛是一个无限循环的绕口令,是的,当博尔赫斯念着自己的名字的时候,就像是在进入一个急于逃脱的自我世界,“我何必要在我自己的名字上费心呢?它实在拗口:豪尔赫·路易斯·博尔赫斯,很像豪尔赫·路易斯·豪尔赫斯,或者博尔赫·路易斯·博尔赫斯,一个绕口令,连我自己都说不利落。”那是1980年的5月,那是远离阿根廷布宜诺斯艾利斯的纽约,在迪克·卡维特的节目里,博尔赫斯说着自己绕口令的名字,那一刻,博尔赫斯就像是一个《博尔赫斯与我》中那个虚荣地把自己的爱好变成一个演员特征的人,充满了戏谑。

1980年5月的博尔赫斯,一定看见了“夏日的黄昏徐徐降临”,在一个充满表演特征的节目里,他说到了自己失明的眼睛,那发着光的朦胧一片最后变成了一幅定格的黄昏图像,再没有变化,再没有惊奇,“那时我是国家图书馆馆长,我开始发现我被包围在没有文字的书籍之中。然后我朋友们的面孔消失了。然后我发现镜子里已空无一人。再以后东西开始模糊不清了。”这是1955年的博尔赫斯,开始了阅读和写作的博尔赫斯,作为一种家族遗传,双目失明的故事传到博尔赫斯的时候已经是第四代了,他亲眼看着自己的父亲在双目失明之后微笑着死去,亲眼看着祖母在双目失明之后微笑着死去,而他的曾祖父在死的时候也是双目失明,“但我不知道他当时是否也曾微笑过。”双目失明对于博尔赫斯来说,更像是一个无法逃避的宿命,但是曾经他看见祖母和父亲双目失明,看见他们微笑着死去,却注定无法看见自己双目失明——看见的对象必定是一个脱离自己的存在,就像那个“虚荣地把这些爱好变成了一个演员的特征”的叫博尔赫斯的人,所以当不再看见,博尔赫斯才成为那个急于逃离的我——在逃离中,他才能把世界当做对象,把博尔赫斯当做对象。

“眼睛设计得十分笨拙,但它们带给我们愉快,很抱歉,它们也带给我们地狱,带给我们痛苦。肉体的痛苦实在很难忍受。”这当然是关于身体疾病的一种解读,从此他无法看见,看不见活着的自己,看不见被书写的文字,甚至看不见照顾他、和他一起翻译作品的女人玛丽亚·儿玉,这个博尔赫斯的日裔女秘书,这个后来成为他妻子的女人其实最后也变成了一种象征。他曾经问过威利斯·巴恩斯通,玛丽亚·儿玉的面容是什么样的,“因为她总是说,她的脸是丑陋的”。他曾经触摸过她的脸,但是不看见的现实让他无法确定,而威利斯·巴恩斯通对他说,她是美丽的,她看谁一眼,那人就当心存感激。但是这样的美丽和感激永远无法变成可以看见的面容,博尔赫斯希望看到这个将在他生命最后几个月成为他妻子的女人的脸,但是最后“像夏日的黄昏徐徐降临”的朦胧也没有了,周遭的黑暗甚至让他无法辨认自己在镜子中的脸,关于身体的自我消失了,他只能在弥尔顿纪念亡妻的那首《关于他的失明》的诗中让自己成为一个真正“失明的人”:

这镜子里的那张脸,
瞅着我的是谁的脸;
知道谁是那反映出来的老人,
早已疲惫的愠怒,默不作声。

我变成了谁,我其实变成了博尔赫斯,变成了那个无法看见却只能被命名的博尔赫斯,变成了曾经想要逃避和摆脱的另一个博尔赫斯。看起来像是一种无奈的代替,是一种对于身体缺失的痛苦,但是这“疲惫的愠怒”,这“默不作声”并非全部是失明所造成的,或者把博尔赫斯和另一个博尔赫斯分离开来,并不应该在失明这个时间节点上画出一条不可逾越的界线。其实在博尔赫斯的一生中,他总是在否定自己,遗忘自己,一直在寻找另一个自己,寻找不在名誉、声望、国家和现实里的自己。

博尔赫斯:镜子与交媾是一回事

他说:“我们能够了解过去,但是现在却远远地避开我们。只有历史学家们,或那些自诩为历史学家的小说家们才能了解现在。至于今天所发生的事,那是宇宙全部神秘的一部分。”这是对于时间的遗忘,时间包含了自我,可是在意味着自我的过去之外,那些即将来临的时间,那些对于未来的预期,都成为不解之谜,“而我们很高兴它们永无解开之时,我们就能永远解下去。”他说:“我认为诗歌应当是匿名之作。比如说,如果我能选择,我会乐于让他人加工、重写我的一行诗、一篇小说,以便让它们流传下去,我希望我个人的名字会被忘掉,正如在适当的时候会是这样。”这是对于文字的遗忘,那些已经写下的句子、诗歌和小说,都在一种已经存在的状态下,它不通往未来,也不在现实里。他说:“依我看,找到正确词语的惟一办法,是不去寻找它。一个人应当活在此刻,此后,那些词语会不寻自来,或根本不来。我们只能一步一个脚印地、毛病百出地生活下去。”这是对于希望的遗忘,万事万物都可以转化为诗歌,我们只是在这个完成的过程中,而永远无法抵达结束的那一刻。

否定和遗忘,对于博尔赫斯来说,不仅是因为不再看见,更是因为不想看见,绕口令的名字,演员一般的生活,“我写的总是同一个老博尔赫斯,只是做了点儿手脚。”那个叫博尔赫斯的人不是我,那是被命名的人,是被想象的人,甚至是一个复数的人,他是一个群集,是一个带来幻觉的人群,“我们是孤单的,你和我。意味着个人,而不是一群人,那并不存在,当然是这样。甚至我自己也或许根本不存在。”所以在人群之外的自我,完全变成了被割裂的个体,就像“创造的神话”的惠特曼一样,他一辈子没有在德克萨斯带过,却说“我要讲述我青年时代在得克萨斯知道的事情,”他说:“当我在阿拉巴马的清晨漫步。”但是他从未去过阿拉巴马。所以惠特曼这个名字代表的不是一个诗人,一个个体,而是一种符号,他是作为人的惠特曼、作为神话的惠特曼和作为读者的惠特曼化合而成的人,所以当读者问他:“你看到了什么,沃尔特·惠特曼?你听到了什么,沃尔特·惠特曼?”惠特曼的回答是:“我听到了美洲。”

美洲是群集,美洲是人群,美洲是神话,对于博尔赫斯来说,他也听到了自己的回答,他也看见了代表美洲巨大声誉的博尔赫斯,这是一种象征,一种包裹自己的象征,一种消除了个体意义的符号。所以在博尔赫斯身上,否定早就开始了,早于失明的那一刻。在巨大的美洲神话里,在国家意义上,博尔赫斯站在了逃离者的位置,“今天的布宜诺斯艾利斯几乎不存在。这样说我很抱歉。我的国家正在垮掉。我对世事感到悲哀。”是的,曾经是家禽检查员的博尔赫斯听到了国家的一道命令,作为激进的阿根廷联盟党中重要的民主派,他反对过执政的大农场主阶级。而在庇隆政权的时代,站在希特勒和墨索里尼一边的阿根廷成为博尔赫斯一个噩梦,“我热爱意大利,热爱德国,而正因为如此,我厌恶墨索里尼和希特勒。”所以厌恶阿根廷,厌恶国家,厌恶政治,他说,国家是一个错误,是一种迷信,所以他把自己称作是世界主义者,世界主义者是一种对于政治的逃避,而其实他的注解是:个人主义者。

阿根廷消失了,眼前的世界消失了,不信奉国家,不再看见,对于博尔赫斯来说,却在遗忘和否定的世界里看见了恶梦,这像是一个“梦见自己醒着”的隐喻,返回自身不是清除一切,而是更敏感地看见地狱和死亡。恶梦是夜的寓言,是失明者的寓言,是否定者的寓言,爱伦·坡看见过恶梦里的幽灵,卡夫卡看见过恶梦中的荒谬,而博尔赫斯看见的是噩梦中的记忆,它像末日审判一样压着博尔赫斯,“我们可以说,就在我们做事有错对的时候,末日审判始终在进行着。末日审判并非要等到最后才开始。它始终在进行着。”始终进行着审判,始终在噩梦里,博尔赫斯说,他的噩梦有三种,一个是迷宫,迷宫是找不到出路的恐惧;一个是写作,“这是一个我想读书而又读不成的噩梦:我会梦见那些文字全活了,我会梦见每一字字母都变成了别的字母。”另一个则是镜子,在镜子的世界里,总是和交媾合在一起,“镜子与交媾是一回事。它们都创造形象,而不创造现实。”

迷宫的噩梦是对现实遗忘而又重新陷入,写作的噩梦是对失明的逃离而又无法自救,镜子的噩梦是对形象的丧失而变成虚幻,噩梦带来了神秘感,带来了恐惧感,它是“梦之虎”,对于博尔赫斯来说,不是否定和遗忘,却是要永远记住,就像死亡,本来是一种逃避,却一定是必然,所以在这巨大的噩梦包围的世界里,在失明而越加清晰看见的世界里,博尔赫斯反倒找到了一种安慰,甚至最后变成了一个“新经验的开始”:“我们何必还要从一座地狱走向另一座地狱,受更多更大的罪!”就像面对死亡,反倒是一种解脱,一种告别现实无意义的期盼,“可以说我贪图一死,我不想每天早晨爬起来发现:哦,我还活着,我还得做博尔赫斯。”当那个现实中的窃贼真的威胁博尔赫斯“给钱还是给命”的时候,博尔赫斯坚定地回答:”“给命。”将窃贼吓得逃跑了。多次想过自杀,对于博尔赫斯来说,死亡反倒充满了戏谑的味道,甚至变成活着的一种强大武器:“我告诉自己,有什么好忧虑的呢,既然我有自杀这件强大的武器,而同时我又从未使用过它,至少我觉得我从未使用过它。”

噩梦而带来的恐惧,死亡而带来的解脱,对于博尔赫斯来说,的确是一个“新经验的开始”,不再纠缠于绕口令一样的豪尔赫·路易斯·博尔赫斯,他写下了一首关于毕尔格的诗:“如同所有其他人一样,/他说谎也听别人说谎,/他背叛别人也被别人所背叛”,他就是其他人,他就是别人,“毕尔格孤独一人,现在/就是现在,他修改着几行诗。”就在那里改了几行诗的是博尔赫斯:把博尔赫斯(Borges)变成“有声音”(burger),再把“有声音”变成毕尔格(Birger),这是博尔赫斯的一个“文学圈套”,而对于他来说,仿佛也脱离了“另一个博尔赫斯”。隐喻、自我命名,甚至匿名,博尔赫斯完成了另一种关于命运的返回游戏,于是在阅读世界里,从没有读过一份报纸的他开始专注于古英文,“我认为我们可以踏踏实实地依靠‘过去’那个巨大的集市。”寻找通向那个集市的道路,博尔赫斯把对生命的切身体验投入其中。在国家意义上,他离开阿根廷,喜欢神秘的岛屿,喜欢有着西方文化和自己文化以及“笼罩其上的中国文化的灿烂阴影”的日本,喜欢“使我失明”、立刻想起沃尔特·惠特曼的纽约,希望产生过吉卜林和《道德经》的印度和中国。而在文学创作中,他把所有一切的错误都当成是诗人的工具:“错误的女人、错误的行为、错误的事件,所有这一切都是诗人的工具。一个诗人应当把所有的东西,甚至包括不幸,视为对他的馈赠。不幸、挫折、耻辱、失败,这都是我们的工具。”在惠特曼、爱默生、爱伦·坡、马克·吐温、弗罗斯特、但丁、莎士比亚的文字里,营造另一个梦:“我必须把某些东西添加到这个梦中去。我必须赋予梦以形式。”

不活在过去活在现在,不虚构小说描写现实,不创造人物却把自己扮成所有人物,博尔赫斯的新经验其实又返回到一个自我的世界,遗忘是为了记住,否定是为了新生,匿名是为了命名,“世界运行,没完没了,永无尽头。”所以不管是1955年的失明,不管是1980年的演讲,对于博尔赫斯来说,都是世界的一个过程,都是在过去中找到自我,“如果你彻底接受了唯我论,那么我这样拍一下桌子就可以是世界的开始。不,世界不是这样开始的,因为世界早就开始了,开始于很久很久以前打一个响指的瞬间,或像我拍桌子的这一秒钟。”

世界自以为是,诗人只是把错误变成工具,那错误的世界里总是有一只噩梦般的老虎,这是一只出现在“广大而繁忙的图书馆”的老虎,是一只“反抗那真实的热血”的老虎,也是一只“由我的梦幻/赋形,成为言词一组/而不会由脊骨支撑/超越于一切神话之外,/漫步世界”的老虎,在迷宫里,在镜子前,在写作中,而当博尔赫斯转身,用失明的眼睛看见噩梦的时候,三只老虎各自找到了身体、语言和名字,而最后的故事是,那个看不清自己的老人开始“思索一条无限的老虎之链”:

我在
午后的时光中继续搜寻
另一只老虎,不在这诗中。
——博尔赫斯《另一只老虎》

文雅的疯狂

编号:E95·2141219·1139
作者:【美】尼古拉斯·A. 巴斯贝恩
出版:上海人民出版社
版本:2014年08月第1版
定价:69.00元亚马逊52.50元
ISBN:9787208124868
页数:588页

副标题:“藏书家、书痴以及对书的永恒之爱”,这是关于20世纪西方书话的经典,是西方书话权威、殿堂级大师巴斯贝恩关于藏书的代表作,权威的《善本、写本的图书馆学》杂志1998年第一期的一篇文章曾把它同曼古埃尔《阅读史》一起列为图书馆员必备书。古典时期《文雅的疯狂》分两部分,第一部分是回顾历史上的著名藏书和书痴事迹,第二部分是用新闻纪实的体裁写的当代著名藏书家和书痴的访谈。在这部内容宏博、横跨古今、篇幅浩大、格局恢弘的作品中,巴斯贝恩讲述了2500年来100多位藏书雅痞,对书籍这一个世间最文雅精贵前赴后继的执意追逐,惊心动魄的珍本拍卖,叹为观止的奇闻怪谈,缠绵隽永的书情人事……激情与沧桑同行,文雅与疯狂共舞,只因人类对书籍永恒的爱恋。


《文雅的疯狂》:他本人就是一座藏书楼

“书癖太难以觉察,太容易感染,在让一个人完全着魔之前,他几乎不会知道其存在。”
——尤金·菲尔德

不论是英国贵族埃尔斯米尔男爵家族收藏的一四一〇年的《坎特伯雷故事》,还是被收藏家六万六千美元拍得的一七五五年版塞缪尔·约翰逊编著的《英语词典》,无论是一九九〇年以一百五十九万美元价格拍卖、由H.布拉德利·马丁收藏的《独立宣言》,还是由加州圣巴巴拉市戴维·卡佩莱斯收藏的南部联邦宪法写本,它们是古籍,是孤本,是纸页,是藏书,以影印或者照片的方式呈现在《文雅的疯狂》正文之前,或者说,这些被收藏家津津乐道并希望属于自己拥有的珍本构筑了书藏世界的一道最贵重的风景线,但是对于翻阅者来说,它们仅仅是世界的一种存在,或者说,藏书世界的“文雅的疯狂”只是被看见,而不是拥有,而在这种过眼式的被看见甚至阅读之外,则是另一个延续了两千五百年的属于拥有者的世界,尼古拉斯·A.巴斯贝恩引用德国目录学家汉斯·伯哈特的观点,将这样的拥有世界命名为“文雅的疯狂”,它是独立于阅读之外的,是一种“藏书家、书痴以及对书的永恒之爱”,这种爱是文雅的爱,也是疯狂的爱,是看见的爱,也一定是拥有的爱。

但是,爱之深,或者也是疯狂之烈,“雅好积书者是书之主,爱书成癖者乃书之奴。”汉斯·伯哈特其实并没有去区分“雅好积书者”和“爱书成癖者”,或者并不能清晰界定哪一种藏书家是“书之主”,哪一种书痴是“书之奴”,他们都表现为对书的痴迷和热爱,表现出一生致力于收集、购买和保存那些珍贵的书籍,如果只是从对书耽爱的深浅程度加以区分,当然也容易落入个人财富寡众悬殊的客观原因里,而在旧金山精神病专家哈斯克尔·诺曼那里,这种“文雅的疯狂”其实已经变成了一种好奇式的毕生工作,它和书之奴的区别就在于后者只是一种玩耍,而最为关键的问题是为什么选择书籍,而不是其他收藏品,这样的一种工作需求在诺曼看来,就是一种好奇心:“我想,藏书的人多少都有智力上的好奇心,对书籍好奇,对时代好奇,也好奇于书籍对他们象征了什么。”书成为一种象征,而不仅仅是普通的物,所以藏书不是一种随意的玩耍。

对书籍和时代的好奇使得藏书变成了一种工作,使得图书变成了一种象征,而在这象征的背后,则是书籍所承载的巨大意义。无论是托马斯·杰斐逊一八一五年在《约翰·亚当斯信》中所说的“无书作伴,生有何欢?”,还是迈克尔·萨德利尔所说:“在自然界,起得最早的鸟,捉虫最多。但在藏书界,见‘虫’即知的‘鸟’,才能夺得珍品。”或者如拉里·麦克默特里在小说中写道:“宝无定相,随处皆有。”它们是人生的追求,是获得的力量,是宝贵的财富,所以这些句子都阐释了书籍作为一种物具有的价值,但并非是将它定义为一种文雅的象征,而在物的世界里,无论是“雅好积书者”还是“爱书成癖者”,其实都陷入了某种疯狂之中,都发展成一种癖病。

被看见的书,甚至不被阅读的书,如何才能成为自己的物,如何才能在自己的书架上?这其实变成了另外一个争论的议题,也就是,一个人要到什么时候才能成为藏书家?“如果一个人在买某本书之前,已预先料定自己绝不会读这本书,从那一刻起,他就是藏书家了。”这是一种观点,把购买图书和阅读图书隔离开来,在两种行为的微妙关系中放大了图书作为物的意义,也就是说,藏书撇除了阅读,在书籍的本体性面前,阅读在某种程度上会破坏藏书者的“永恒之爱”,这种观点显然还是太过于刻薄,而一百年前尤金·菲尔德的观点相对来说就显得平和:“书癖太难以觉察,太容易感染,在让一个人完全着魔之前,他几乎不会知道其存在。”

书痴是因为感染而着魔的,也就是书籍本身具有的物特性是一种诱惑,它影响继而支配着人在购买图书之后成为藏书者,但是这样的藏书并不排斥阅读,这或许是一种理想主义的书痴,尽管在感染之前他也是不会知道自己内心有着强烈的占有欲,但是一旦发现了书籍具有的价值,他就投入到无法停止的“永恒之爱”中,在完全着魔中将每一本需要的书购入到自己的书架上,放入到自己的图书馆里。“着魔”其实在某种程度上已经背离了“永恒的爱”,背离了“文雅的疯狂”,甚至已经慢慢变成了一种病症,有可能跌入到“书之奴”的危险境地。

《藏书癖,又名藏书狂;含该不治之症之历史、病征及药方之说明》,这是托马斯·弗罗格纳尔·迪布丁牧师写的一本书名,他为这种名叫“藏书癖”的病症命名,虽然有所谓的药方,但它却是一种不治之症,迪布丁不无幽默地将“藏书癖”诊断为“致命疾病”,他认为,很多十九世纪藏家都患了此“病”,而就在这种命名之后,“藏书癖”一词逐渐成为日常用语,而马克斯·桑德在一九四三年更将爱书成癖者描述成是患了“病态的、不可抗拒的精神强迫症”,是一种无法解释的冲动,甚至“已经造成了不止一起的犯罪,离奇得让人无法忘记。”相同的观点还有费城的心理分析学者诺曼·S.韦纳医生,他在一九六六年把有藏书癖的人描述成“过度渴求”书籍,在他看来,这种过度性表现在:“主动购书,或受诱惑而购书;他会起盗心去偷窃;他会冒着倾家荡产的风险,他会做环球旅行,他甚至会与别人结婚,都是为了获得一本垂涎已久的书籍”。

当藏书变成一种疾病,甚至变成一种犯罪行为,是不是放大了物对人的役使能力,而偏离了对书的文雅之爱?十九世纪的著名博物学家、探险家埃米尔·贝塞尔斯有一次遭遇沉船,丢失了很多书籍和手稿,不久房子又失火,仅存的书籍被烧毁殆尽,在这祸不单行的现实面前,他无法释怀,便在一八八八年自己结束了生命;十九世纪法国钢琴家、作曲家摩亨奇,一八八八年三月二十二日的那天,他因为伸手去取一本希伯来文书,结果负载过重的书架轰然倒塌,这位曾经人称“钢琴界柏辽兹”的音乐家在七十五岁的时候被一生钟爱的图书砸死了;而历史上因书而犯案者,最罪恶昭彰的应是西班牙的唐·文森特,他以前是一名僧侣,对书痴迷入骨,为了那部孤本《巴伦西亚法令集》,导致他在一八三〇年代犯下了逾八宗谋杀案;而在德国作家卡内蒂的《信仰审判》中,有一个叫基恩的人,知道自己末日已到,他从架上抽出藏书在书房中间堆叠,就像火葬时的柴堆,然后他爬上书梯的第六级等待。“火焰终于烧着了他,他纵声狂笑,是有生以来笑得最响亮的一次。”

而在当代,最著名的例子当然是被称为“古物救星”的斯蒂芬·布隆伯格,尼古拉斯·A.巴斯贝恩用整整一章的篇幅描述这位“窃书大盗”:斯蒂芬·卡里·布隆伯格出于无法控制的收藏欲,从多家北美图书馆和机构盗窃了各类古书,他窃书的总数达两万三千六百本,涉及美国四十五个州和哥伦比亚特区,还有两个加拿大的省份,共计二百六十八家图书馆,所窃书籍的总价高达两千万美元。一九八八年,布隆伯格在加州大学河滨分校图书馆的限制区内被捕。而在他被捕时,身上带着明尼苏达大学的员工卡,还有一袋锐口牙刮匙、砂纸和其他工具,还有一小袋重约一磅的黄金,后来布隆伯格跟罗兹说,被捕前的几个瞬间,他疯狂地在“吃一个橡皮图章”,这也是盗窃工具之一。斯蒂芬·布隆伯格被美国政府提起公诉,当时陪审团要么裁定他有罪,要么以精神失常为由裁定他无罪——若判为无罪,布隆伯格会由法官哈罗德·D.菲托尔还押候审,并由他把布隆伯格送往精神病院。无论是有罪还是无罪,在布隆伯格看来,都是一种折磨:“这就是第二十二条军规。如果我输,就会在监狱待一辈子;如果我赢了,就会在疯人院里待一辈子,他们会让你下半辈子都待在里面。如果我赢了,那也就是说我是疯的,我对社会有危险。”但是最后这一案子成为美国历史上独一无二的案子,因为在美国的法庭之上,第一次出现了“不以精神错乱为由裁定控方无罪”,以此解释因为藏书癖而犯罪,迄今仅有一例。

“它们成了他妄想观念的延伸,成了他的自我价值感觉。他越是抑郁越是心烦,对自己生活中发生的事情就越觉得气愤,所以就越是去拿书或者占有书,以此为报复而得到发泄,他也变得更痴迷和更沉溺于这些念头里,去追逐去占有这些东西”。在洛根医生看来,布隆伯格偷书行为是因为被一种报复社会的心态所控制,但是这个被称为“有史以来的最大偷书贼”却认为自己是一个雅贼,“我一本书也不卖,是想收藏的。”而他这种收藏在自己看来意义是一种馆际互借,也就是从这一图书馆偷来放到另一图书馆,虽然他说他想把所有的书归还给原主,但是最后,这“另一图书馆”变成了他自己的私人图书馆,“我不悔把这些藏品聚集在一起,但我有点后悔自己不顾及别人的感受。”

尽管有着典型的“书痴病理学”的病例,但是布隆伯格并不仅仅是一个窃贼,他对于图书有着自己的“永恒之爱”,据布隆伯格的律师之一堂·C.尼克森回忆,当庭审时,他站在证物桌旁边,拿着一杯咖啡,有人提醒他要小心,不要泼洒任何东西在书上,而当他装作吓了一大跳,眼光飞快地瞄了一下被告席的时候,“我的天,斯蒂芬会杀了我的。”他发现布隆伯格没有离开法庭,静静地坐在被告席凳子上,而眼睛一直紧紧盯着他的那些书。

或许在布隆伯格内心,那些图书的重要性超过了法庭对自己的判决,或者说,在自己有着偷窃的羞耻面前,只有那些书是不容被玷污的,是需要保持清白的。是的,即使在中世纪,当那些书籍上被栓之以链条,被施以咒语,也只是为了震慑盗心暗起的窃贼。“纵观古今,对于拥有藏书者,书可令其体会无穷乐趣,令其耽玩痴迷,亦可令其痛苦不堪。”所以在藏书家和书痴之间,在“雅好积书者”和“爱书成癖者”之间,在“书之主”和“书之奴”之间,共有的是对于书的永恒之爱,温斯顿·丘吉尔更将文雅的表现看成是一种态度:“即使你不知道它们的内容,至少你知道它们摆放在哪里。如果这些书籍成不了你的朋友,无论如何也要让它们成为你的熟人。如果它们不能进入你的生活圈子,至少也不要拒绝向它们点点头。”而其实不管是无情乐趣,还是无限痛苦,书的终极意义还是在超越物之上的保存、流通和传播,只有当书从物变成文化,才是这种永恒之爱最大的意义。

“在不收藏的人看来,这些收藏家看上去自私自利,贪得无厌,近乎疯癫,而收藏家通常都是如此。不过他们也会开明慷慨、造福社会,而他们也愿意如此自视。疯狂也好,明智也罢,他们毕竟抢救了文化。”威尔马思·谢尔登·刘易斯的这句话和加州巨头铁路亨利·E.亨廷顿表达的意思异曲同工:“世人生生灭灭,书籍却可永存。要盛名不朽,集藏一批珍秘善本正是无上的稳妥捷径。”也就是图书不是一种简单的商品,不是死去的物品,而是一种文化,正如十七世纪佛罗伦萨人安东尼奥·马利亚贝基把自己的名字拉丁文Antonius MagLiabechius的字母位置进行了置换,变换后可组成新词Is unus bibliotheca magna,意为“他本人就是一座大藏书楼”。是的,当一个藏书家或者书痴变成自我的藏书楼,他本身就变成了一种永恒的文化。

“他本人就是一座大藏书楼”,在文雅的疯狂里,有瑞典女王克里斯蒂娜,在“三十年战争”中,她手下的将领攻城略地,抢掠了不少书籍,她就先从整理这些书籍开始。之后她又批准购置珍贵的手稿,买下了好些私人藏家的藏书,“排列于四个大厅,印本藏书多不胜数,所藏手稿,数量亦逾八千部,涉及拉丁文、希腊文、阿拉伯文、希伯来文。”在文雅的疯狂里,也有圣保罗教堂庭园开着“玫瑰与王冠”店铺的乔治·托马森,他白天经营店里的生意,晚上则收集种类繁多的激进小册子和临时传单。历经二十二年,他共收集了两万两干二百五十五件藏品,集成两千零八部巨册。在文雅的疯狂里,还有美国新一代收藏家詹姆斯·伦诺克斯与约翰·卡特·布朗为代表,两人都在一八四〇年继承了巨额财富,两人都是人到中年时开始经营搜讨藏书,两人的兴趣都是以坐拥书城成为乐事,此外他们也乐意在英国人的地盘按照他们的规则与英国书林的当权人物争夺,并开创了延至下一代人的先例。在文雅的疯狂里,还有亨利·克雷·福尔杰和他的妻子艾米丽·乔丹·福尔杰,两人志趣相投,皆嗜藏书,合力在首都华盛顿创建了福尔杰莎士比亚藏书楼,福尔杰夫妇身故之后,骨灰存放在离主阅览室不远处的一个石桩后面,而他们的遗产“长存天地间”。

文化的意义并不在于简单的收藏和保存,更在于挖掘和整理,阿伦·兰斯基认定自己一生的使命是要拯救书籍,保存一种濒灭绝的文化。作为一名犹太人,面对“意第绪语是一种死语言,何必浪费时间呢?回学校吧。去以色列吧。”的告诫,他从碎纸机和垃圾堆填区抢救出了众多意第绪语书籍,还荣获二十二万五千美元的麦克阿瑟基金会“天才奖”。1978诺贝尔文学奖获得者萨克·巴什维斯·辛格一直用意第绪语写作,他说:“意第绪语是流亡者的语言,没有国土,没有边疆,不受任何政府支持;意第绪语中没有武器、弹药、军事演习、战略等词汇;意第绪语受到非犹太教徒和已放的犹太人蔑视。”他强调,意第绪语“还没有死亡”,它“蕴藏着世人还未看到的财富”。而兰斯基显然在拯救书籍的道路上更为执着,也收获更大,他在一九七九年成立国立意第绪书籍交易所,次年又组建国立意第绪图书中心,还招募了一批志愿者进行搜集和整理,而对于这些文化书籍的挖掘和整理,也被看成是一种内心深处的信仰:“我生长在一个爱书惜书的家庭,妈妈和祖母都酷爱读书。犹太文化中,书籍一向是很重要的。要是书掉了,就要捡起来,亲吻一下。刚开始时这么做,是因为那些书都是祈祷书,后来逐渐变成对每本书都同样尊敬,不管内容是什么。”

“藏书将会告诉主人,昔日银行与文明均已灰飞烟灭;各届政府亦曾濒临破裂,世世代代之人类不过是群愚而已;不过又是何等有趣啊。诸神应在笑看如此人间闹剧,我辈岂可不与诸神齐笑?”不管是国王还是平民,不管是腰缠万贯的富翁还是神秘的拍卖者,也不管是对图书保存收藏还是挖掘拯救,不管是私藏于自己的个人图书馆,还是捐献于公共图书馆,只有让书超越物的属性,赋予书的象征意义,才是一种文雅的疯狂,所以尼古拉斯·A.巴斯贝恩将人类拥有书籍的二千五百年看成是“永恒的爱书之情”,他在二〇一二年新版序言中说:“我的终极目标是要显示,如果没有这些卓越人士的奉献和毅力,我们珍视的文学、文化和历史,就会出现无可挽回的损失。”

书并非是和藏书者割裂开来,他们是一个整体,书因人而成为永恒之物,人也因书而成为个人的图书馆,弥尔顿失明后口授作书,女儿黛博拉代为笔录,文明变成了固定、物化的书籍,而拥有这本《失乐园》的北卡罗来纳州作家雷诺兹·普赖斯说:“在我看来,这就像基督教中的宗徒传承。上帝之手触碰过弥尔顿的手,弥尔顿的手触碰过黛博拉的手,黛博拉的手触碰过此书。而我触碰此书的那一刻,有如触碰了黛博拉的手。”

抱朴子外篇(上、下)

编号:B24·2141219·1138
作者:[东晋]葛洪
出版:中华书局
版本:2013年04月第1版
定价:82.00元亚马逊61.50元
ISBN:9787101091922
页数:1155页

《抱朴子外篇》则主要谈论社会上的各种事情,属于道家政治范畴,也反映了葛洪道本儒末的思想轨迹。其内容可具体概括为:论人间得失,讥刺世俗,讲治民之法;评世事臧否,主张藏器待时,克己思君;论谏君主任贤能,爱民节欲,独掌权柄;论超俗出世,修身著书等。总之,《抱朴子》将玄学与道教神学,方术与金丹、丹鼎与符 、儒学与仙学统统纳为一体之中,从而确立了道教神仙理论体系。《四库提要》谓其“辞旨辨博,饶有名理”,鲁迅赞其“论及晋末社会状态”。此篇以《平津馆丛书》刻本《外篇》为底本,参校其他版本进行解题、注释、翻译。


《抱朴子外篇》:著作珍乎判微析理

上不能鹰扬匡国,下无以显亲垂名;美不寄于良史,声不附乎钟鼎。故因著述之余,而为《自叙》之篇,虽无补于穷达,亦赖将来之有述焉。
——《自叙卷第五十》

最后一卷的最后一句,被压在上下两册的最底部,被书写在1155页的最末端,前面是“鹰扬匡国”的抱负,是“显亲垂名”的荣耀,是“寄于良史”的铭记,是“附乎钟鼎”的光华,但对葛洪来说,却以否定的方式变成了遥远的怀想,最后剩下的只有低头的“自述”,自述是回归到自身,回归到现实,回归到身前,而这个自我才是真实的,才是不二的,“我身在我者也,法当易知。设令有人问我,使自比古人及同时,令我自求辈,则我实不能自知可与谁为匹也,况非我,安可为取而评定之耶?”不想去类比,不想去他喻,我只是“身在我者也”,不能与谁为匹。

回归到自我,或者就是人生的真实写照,更远的身前事里有祖父经国之才的功绩,有父亲戍遏疆场的经历,但是对于葛洪”身在我者“的成长来说,却是”饥寒困瘁,躬执耕穡,承星履草,密勿畴袭“的现实,十三岁而丧父,不论对于对于家族还是自己,都是“困苦不堪”的开始,而这种开始虽然有“将兵都尉”的官职,有“曾攻贼之别将”的战绩,但是最后还是选择了“不就”,面对“是以车马之迹,不经贵势之域;片字之书,不交在位之家。又士林之中,虽不可出,而见造之宾,意不能拒,妨人所作,不得专一”的现实,葛洪只能叹息道:“而古之修道者,必入山林者,诚欲以违远讙哗,使心不乱也。”于是“遂本志,委桑梓,适嵩岳,以寻方平梁公之轨。”

回归本身,就是面对”性钝口讷,形貌丑陋,而终不辩自矜饰也”的性格,就是面对“度不可与言者,虽或有问,常辞以不知,以免辞费之过也”的脾气,就是面对“毁誉皆置于不闻”的习气,一方面是“隆隆者绝,赫赫者灭,有若春华,须臾凋落,得之不喜,失之安悲”的疑问,一方面是“言则率实,杜绝嘲戏,不得其人,终日默然”的生活,对于葛洪来说,身前事充满了无奈,充满了愤懑,充满了质疑,充满了逃避,而“信心而行,毁誉皆置于不闻”也终于让他找到了最后的归宿,“洪少有定志,决不出身。”不出身便是保存自己,便是不与谁为匹,就是“身在我者也”。而当身前事化为一种归寂的状态,并非是默然,并非是无声,并非是赴死,在葛洪的世界里,在身前事之后,则是身后事,是“每念精治五经,著一部子书,令后世知其为文儒而已”的理想,是“寻方平梁公之轨”的抱负,在“用不合时,行舛於世,发音则响与俗乖,抗足则迹与众迕”的现实之外,则是另一个自己:“虽无补于穷达,亦赖将来之有述焉。”转身,不是回望人生,而是远眺将来,仿佛看见了身后的注目,看见了文儒的未来。

“委桑梓,适嵩岳,以寻方平梁公之轨”像是一种行为艺术,在天地之间,在山岳之中,葛洪即使是孤独的,也是望见了身后的目标,所以自号为“抱朴之士”是一种自谦自卑,却也是暂时对现实的遗忘。首见于《老子》的“抱朴”仿佛就是对于道家“见素抱朴,少私寡欲”的一种遵从,“见素抱朴”就是“行为单纯,内心淳朴”,所以正是因为葛洪自己认为具备了道家所提倡的淳朴的品格,所以被乡人称为“抱朴之士”,而他也乐于这样来表达对现实的不满。而以“嘉遁”为外篇首卷,也是对于“隆隆者绝,赫赫者灭”之身前事的呼应,所以以“嘉遁”开篇,恰是对于“见素抱朴”的自我的一种写照。

“嘉遁”自然是表达“美好的归隐”的态度,那虚构的怀冰先生正是有着葛洪自身的影子,他有着“谓荣显为不幸,以玉帛为草土”的观点,有着“思眇眇焉若居乎虹霓之端,意飘飘焉若在乎倒景之邻”的气质,有着“万物不能搅其和,四海不足汩其神”的超然,所以在这样的生存状态下,面对“赴势公子”这个暗喻着趋炎附势之义的人,自然提出了反对意见。“大者天地,其次君臣。”这是以赴势公子为代表的群体对于当今现实的理解,所以他对怀冰先生说:“先生洁身而忽大伦之乱,得意而忘安上之义,存有关机之累,没无金石之声,庸人且犹愤色,何有大雅而无心哉!”也就是洁身自好只不过是一种逃避,甚至是一种亵渎,是一种迷乱,只有离开这山林的隐居,回归到正道,才使施展自己维护君臣义务的正确选择,而面对着道义的说服,怀冰先生则认为,所谓的群臣,所谓的正道,只不过是一种“外物”,“聊且优游以自得,安能苦形于外物哉!”要离、纪信、陈贾、仲由、嬴伏、聂政、荊卿、樊公都是“愚之狂惑”,就是因为为了所谓群臣之礼而失了性命,所以怀冰先生的观点便是:“盖至人无为,栖神冲漠。不役志于禄利,故害辱不能加也;不踞峙于险途,故倾坠不能为患也。”

“无为”和抱朴,都是道家观点,所以葛洪以虚构的怀冰先生表达自己的观点,无为的世界是无患,无为的世界是无乱,对于他来说,“躬耕以食之,穿井以饮之,短褐以蔽之,蓬庐以覆之,弹咏以娱之,呼吸以延之,逍遥竹素,寄情玄毫,守常待终,斯亦足矣。”无为而足,是一种否定,也是一种境界,“且夫安贫者以无财为富,甘卑者以不仕为荣”。这种无为观在以后几卷里也有类似的论述,在第二卷“逸民”中,也有和怀冰先生一样的“逸民”,而他的对面也是以群臣为道的“仕人”,面对仕人的质疑和劝解,逸民反驳说:“凡所谓志人者,不必在乎禄位,不必须乎勋伐也。太上无己,其次无名。”“饘粥糊口,布褐绲袍,淡泊肆志,不忧不喜,斯为尊乐,喻之无物也。”无名而无物,也是无为,而在“任命卷第十九”中,又有了隐士的代表“居泠先生”,对面的则是仕宦之人代表“翼亮大夫”,“名不出蓬户,身不离畎亩”的居泠先生说:“匡流末者,未若挺治乎无兆之中;整已然者,不逮反本乎玄朴之外。”也就是说,在这个衰微的末世想去匡正社会,不如在未有衰败征兆的时候就用心进行治理,就像经失败之后再去整顿,不如返回到遥远的纯朴时代之前。

葛洪:陷在道儒之间的矛盾者

终点依然是“反本乎玄朴之外”,不管是怀冰先生,是隐逸之民,还是居泠先生,都代表着隐逸之心,代表着无为之道,所以在他们的解说、感化之下,赴势公子勃然自失,肃尔改容:“请负衣冠,策驽希骥,泛爱与进,不嫌择焉!”他最后是甘愿做个弟子,拜怀冰先生为师。看起来是信服,但实际上更像是一种妥协,无为是不是真正的放弃,是不是彻底的洁身,是不是永远的超然?答案似乎并不如此乐观,怀冰先生所鄙视的是“苦形于外物”的迷惑,逸民所痛恨的是“张苛酷之端,开残贼之轨”的暴力,居泠先生所反对的是“匡流末者”,他们不是真正的无为,而是在隐居的现实中反对一种治世的方法,或者说,他们的隐居不是追求什么,而是离开什么,也就是说,现实的治理不够完美,不够理想,他们才选择了另外的道路,才选择了躲避,所以这种不彻底在居泠先生那里就变成了另一种观点:“盖君子藏器以有待也,稽德以有为也;非其时不见也,非其君不事也;穷达任所值,出处无所系。其静也,则为逸民之宗;其动也,则为元凯之表。”也就是说,只要有某种理想,不管是出仕还是隐居,都能够无拘无束,都能达到理想的状态。就如只有一块贫瘠的土地的潜居先生一样,他在清贫的日子保持高洁的情操,但真正的目的是为了目的是为了积蓄力量,希望将来能够建立盖世功劳,留下不朽文章。因此“欲防阆风陟嵩华者,必不留行于丘垤;意在乎游南溟泛沧海者,岂暇逍遥于潢湾”,志向远大的自己又怎么会贪恋眼前这一点蝇头小利呢?

实际上又回到了一个起点,怀冰先生所反对的是庸世之政,而并非是群臣之道,“大者天地,其次君臣。”这是赴势公子说的话,而在“应嘲卷四十二”中却变成了葛洪自己的观点,“君臣之大,次于天地”,言外之意是说,自己虽然身为隐士,但为君分忧是自己的分内之事,葛洪用历史上老子、鬼谷先生的事例,说明“隐显任时,言亦何系”的道理,也就是说,出仕与否是个机遇问题,这与一个人是否发表言论没有必然关系,而在“应嘲卷”中,葛洪甚至对同为道家人物的庄子进行了较为激烈的批评,“常恨庄生言行自伐,桎梏世业,身居漆园,而多诞谈。”也就是说,庄子脱离社会现实,用怪诞的言论“桎梏世业”,完全颠倒了关系,而应该是“出处同归,行止一致;岂必达官,乃可议政事君,居否则不可论治乱乎”。

所以很明显,葛洪虽然隐居山林,却关注世事,虽然遵从无为之道,却也提倡礼仪之制,所以他是一个杂夹在道和儒之间的复杂个体,隐居只不过是他的避世方法,而绝非追求目标,所以对于葛洪来说,一方面批评和反对社会的不好制度和现象,另一方面则希望有一个理想的环境使自己施展才华实现抱负。所以一方面是出世,另一方面则是入世,在道和儒之间,在出和入之间,葛洪既看见身前的纷扰,也看见身后的希望,既不屑于同流合污,又希望穷达于世。所以在葛洪的笔下,他痛恨败德的君子:“廉耻之仪毁,而荒错之疾发;阘茸之性露,而傲假之态出。”他鄙视失礼之人:“盖人之有礼,犹鱼之有水矣。鱼之失水,虽暂假息,然枯糜可必待也;人之弃礼,虽犹靦然,而祸败之阶也。”他反对淫欲之乱:“夫使彼夏桀、殷纣、信陵、汉惠荒流于亡国之淫声、沉溺于倾城之乱色,极皆由乎酒熏其性,醉成其势,所以致极情之失,忘修饰之术者也。“他批评汉末的狂放傲慢之风:“夫人虎狼之群,后知贲、育之壮勇;处礼废之俗,乃知人之不渝。……去道道弥远,可谓为痛叹者也。”批评低俗的“嘲戏之谈”,批评喜欢抛头露面的妇女,批评以亵渎为亲密、以放荡的无礼行为,批评“戏妇之法”,批评窃取权面鲜泽、胸无点墨的人们,“盖衰乱之所兴,非治世之旧风也。”不论是“汉过”还是“吴失”,都是希望从前代的教训失误中寻求治国之道,“知前失之于彼,不能改弦于此。”

甚至,在葛洪看来,这样的批评和反对可以变成一种制约的制度,这种制度的极致便是用刑:“故仁者养物之器,刑者惩非之具,我欲利之,而彼欲害之,加仁无悛,非刑不止。刑为仁佐,于是可知也。”因为如果不加以约束,不加以规范,人由不良风气破坏礼制,将会后患无穷,将会祸国殃民,“当怒不怒,奸臣为虎;当杀不杀,大贼乃发。”而道家就是因为无为之道,才使得刑罚搁置,“世人薄申、韩之实事,嘉老、庄之诞谈,然而为政莫错刑。”所以葛洪在“用刑”中提出了,任何一个社会刑罚都不可或缺,“莫不贵仁,而无能纯仁以致治也;莫不贱刑,而无能废刑以整民也。”葛洪不仅认为刑法不可缺少,而且还主张重刑,甚至主张恢复肉刑,而刑罚之用,则是为了将法废的社会进行治理,将弯曲的绳子进行矫正,而且,“以杀止杀,岂乐之哉!”使用杀戮手段的目的不是乐于杀戮,而是为了制止杀戮。

葛洪的法家思想或者是一种极致的表达,但是在如何维护君臣关系,如何建立礼制上,他还是希望构建一个儒家意义下的和谐社会。这样的社会自然是君有君道,臣有臣节,自然应该各施其才。“君臣之大,次于天地”,所以,“君人者,必修诸己以先四海,去偏党以平王道,遣私情以标至公,拟宇宙以笼万殊。”君王要用六经来培养造就臣民,用忠信来约束要求臣民,用慈爱和善来对待臣民,用礼仪刑罚来整顿臣民;君王要“虽能独断,必博纳乎刍荛;虽务含弘,必清耳于浸润”;君王在推行政令时,要以宽大为怀;君王要善于用人,要收揽民心,要时刻牢记“金城汤池,未若人和”,险要的山川是不可依赖的;君王要勇于改正错误;君王要善于吸纳民众的意见,同时还要防范小人的谗言;君王生活要俭朴,不可奢侈无度;君王要爱护百姓,当百姓有了饥寒,君主要勇于承担责任;君王要注意抓大事,不可以把精力放在细枝末节上。而对于臣子,要敢于犯颜直谏,反对曲意奉承;应遵纪守法,勤政廉明,正直不阿,处事公平;要维护君臣关系“臣喻股肱,则手足也,履冰执热,不得辞焉。是以古人方之于地,掘之则出水泉,树之则秀百谷;生者立焉,死者入焉。功多而不望赏,劳瘁而不敢怨。”

而对于百姓来说,则要维护这样的一种忠君思想:“夫君,天也,父也。君而可废,则天亦可改,父亦可易也。功盖世者不赏,威震主者身危。”因为真正的君王会带来礼制,带来道德,带来和谐,带来国富,带来民强。另外对于自身来说,每个人都要拥有良好的品行,葛洪列举了悖人、逆人、凶人、恶人、虐人、谗人等共计四十种凶恶的人,又列举了了圣人、贤人、道人、孝人、仁人、忠人共计三十八种善良的人,这些凶恶的人自然是社会所不允许的,而那些善良的人则具有理想意义,“立德践言,行全操清,斯则富矣,何必玉之崇乎!高尚其志,不降不辱,斯则贵矣,何必青紫之拕也!”也就是说,只有建立美德才能惠泽无穷,才能实现儒家提倡的“孔颜乐处”的目标,而只有君臣、百姓都有德,才能共建理想社会:“夫根深则末盛矣,下乐则上安矣。马不调,造父不能超千里之迹;民不附,唐、虞不能致同天之美。”

而对于隐居于山林之中的葛洪来说,这样的社会毕竟有些遥远,毕竟是一种理想,所以在回归自身而遥望将来的时候,他自然将理想转化为实际行动,那就是著书立说,在他看来,“虽津涂殊辟,而进德同归;虽离于举趾,而合于兴化。”也就是说,正经之书和子书的意义,都是为了进德和兴化,所以作为自己理想之一的写作一部“立一家之言”的子书,就背负着进德和兴化这一意义,葛洪认为文章最重要的是要具备“判微析理”、有益社会的实值,如果文章“不能拯风俗之流遁、世涂之凌夷,通疑者之路”,那么“何异春华不为肴粮之用,苣蕙不救冰寒之急”,所以他把文章“清音贵于雅韵克谐,著作珍乎判微析理“作为最高标准,而这种标准看起来是“繁华啼晔”的形式和“沉微沦妙”的内容的结合,实际上是在“五味舛而并甘,众色乖而皆“的多元中达到一种和谐,达到殊途同归的效果,最终是为了实现社会教化的目的,也是为了“将来之有述”,为了“令后世知其为文儒”。

身在山林,心在庙堂,身系丹炉,心怀济世,对于葛洪来说,这种身心分离的现实注定是矛盾的,“见素抱朴,少私寡欲”更是一种无法融入社会的写照而已,所以“其静也,则为逸民之宗;其动也,则为元凯之表”的内外共通看起来就是一个乌托邦幻境,而未来太过遥远,理想太过渺茫,最后都化成成仙永生的虚妄,而对于葛洪来说,“我身在我者也”不是主动的回归,更像是看不见“将来之有述”的宿命。

抱朴子内篇

编号:B24·2141219·1137
作者:[东晋]葛洪
出版:中华书局
版本:2014年06月第1版
定价:46.00元亚马逊34.10元
ISBN:9787101080742
页数:643页

《抱朴子内篇》与《外篇》同为东晋葛洪撰述,《内篇》属道家,《外篇》属儒家。《内篇》论证神仙的存在、论述金丹和仙药的制作方法及应用、各种方术的学习应用、各种道教书籍,是对战国以来、直至汉代的神仙思想和炼丹养生方术所作的系统的总结,为魏晋神仙道教奠定理论基础的道教经典。另外,在中国科技史上,《内篇》对炼丹术和古化学作出了贡献,同时,对医学、药物学、养生学等的贡献也是十分卓越的。《抱朴子内篇》先后在北周、元代被禁过。本篇以清孙星衍平津馆校勘本《抱朴子内篇》为底本,参校其他版本进行解题、注释、翻译。


《抱朴子内篇》:守一存真,乃能通神

儒教近而易之,故宗之者众焉;道意远而难识,故达之者寡焉。
——《塞难卷七》

虽“教近而易之”,虽“宗之者众”,但是对于葛洪来说,儒教却也是遥远的,却也是无法接近的,在“言则率实,杜绝嘲戏,不得其人,终日默然”的隔绝中,在“性钝口讷,形貌丑陋,而终不辩自矜饰也”的个性中,在“用不合时,行舛於世,发音则响与俗乖,抗足则迹与众迕”的现实里,葛洪也只能生出“每念精治五经,著一部子书,令后世知其为文儒而已”的理想,而当这样的理想寄托在“委桑梓,适嵩岳,以寻方平梁公之轨”的追求里,也便显得更为遥远,甚至“亦赖将来之有述焉”也变成了悬置在自身之外的理想国。

所以,葛洪只能转身,只能向内,只能离众,由外而内,其实就是由儒而道,就是由易到难,由众到寡,“其《内篇》言神仙、方药、鬼怪、变化、养生、延年、禳邪、却祸之事,属道家;其《外篇》言人间得失、世事臧否,属儒家。”在《自述》中,葛洪已经将外篇和内篇的内容明确区分开来,实际上,抛弃俗世,抛弃社会,抛弃从众,看起来是一种对现实社会的批评和拒绝,是对更高境界的追求,但实际上,葛洪在炼丹修仙的过程中,将“意远而难识”的道变成了一种宗教,一种神学,继而变成了一种方法,在宗教论、神学论、命定论和方法论的阐述、操作中,葛洪其实也远离了道家的人生观、世界观,而成为一种完全神学化、人格化、实体化的“道”。

道似乎只有在和儒的对比中才显出其意义,在《塞难卷七》中,葛洪就针对别人的责难和质疑,提出了道和儒的区别,“道者,万殊之源也;儒者,大淳之流也。三皇以往,道治也;帝王以来,儒教也。”一个是万物之源,一个是大淳之流,万物之源是“意远而难识”,大淳之流却是“教近而易之”,所以“且夫养性者,道之余也;礼乐者,儒之末也。所以贵儒者,以其移风易俗,不唯揖让与盘旋也;所以尊道者,以其不言而化行,匪独养生之一事也。”但是这并没有说清道和儒的内在关系,在《明本卷十》中,葛洪就针对儒和道,以先后、是非关系对两家进行了盖棺定论式的阐述:“道者,儒之本也;儒者,道之末也。”道为本,儒为末,先后顺序一目了然。葛洪在批判阴阳、儒、墨、法各家之后,认为“唯道家之教,使人精神专一,动合无形,包儒、墨之善,总名、法之要,与迁移,应物变化,指约而易明,事少而功多,务在全大宗之朴、守真正之源者也”。而在道为本儒为末的关系中,世俗社会为什么贬道褒儒,葛洪认为,这是因为“世间浅近者众,而深远者少,少不胜众,由来久矣”,另外,他也指出,那些儒家圣人为何不去修仙为何不去尊本,其根本就在于,圣人只是儒家的圣人,而非得道之圣人,“夫俗所谓圣人者,皆治世之圣人,非得道之圣人。得道之圣人,则黄、老是也;治世之圣人,则周、孔是也。”

在葛洪看来,道也并非是孤远的一种存在,一方面道是万物之源,“今苟知推崇儒术,而不知成之者由道。道也,所以陶冶百氏、范铸二仪、胞胎万类、酝酿彝伦者也。”儒其实也包含在道之内,另一方面,道也体现在具体行动中,修道并非只是寻求长生不老,而在于具体的实践,“夫道者,其为也,善自修以成务;其居也,善取人所不争;其治也,善绝祸于未起;其施也,善济物而不德;其动也,善观民以用心;其静也,善居慎而无闷。”所以不管是“博通乎古今”,还是“能仰观俯察”,不管是“达兴亡之运”,还是“明治乱之体”,只要“心无所惑,问无不对者”,就可以理解道,就可以实施道,道是一种行动,是一种态度,是一种动静,是一种方法,“夫道者,其为也,善自修以成务;其居也,善取人所不争;其治也,善绝祸于未起;其施也,善济物而不德;其动也,善观民以用心;其静也,善居慎而无闷。”所以在葛洪看来,“内宝养生之道,外则和光于世”是一种道,“治身而身长修,治国而国太平”是一种道,“以六经训俗士,以方术授知音”是一种道,“欲少留则且止而佐时,欲升腾则凌霄而轻举者”也是一种道。

其实所有的道义,都是对于现实势利、欲望的否定,都是对于喧哗、纵逸的批判,都是对名利、权位的鄙视,所以只要“自欲除残去贼,夷险平暴,制礼作乐,著法垂教,移不正之风,易流遁之俗,匡将危之主,扶亡征之国”也可以达到一种境界。虽然如此,对于葛洪来说,这种种并不是自己追求的目标,不是自己实践的理想,在他看来,道是一种神,也是一种人,道是一种行为,也是一种目标。在《尚书·大禹谟》中,道是“人心惟危,道心惟微。惟精惟一,允执厥中”的精神,在《周易》中,道是“履道坦坦,幽人贞吉”的护佑,在老子那里,道是世界的本原,在《庄子》那里,道是一种物质:“夫道,有情有信,无为无形,可传而不可受,可得而不可见;自本自根,未有天地,自古以固存;神鬼神帝,生天生地。”而到了葛洪这里,道已经从诸子学说变成了一种宗教,这个宗教就是“一”:“道起于一,其贵无偶,各居一处,以象天地人,故曰‘三一’也。”葛洪引用《神仙经》把“一”分成“玄一”和“真一”两个层次,他说:“玄一之道,亦要法也。无所不辟,与真一同功。吾《内篇》第一名之为《畅玄》者,正以此也。”在《畅玄》中,葛洪对”玄“的定义是:“玄者,自然之始祖,而万殊之大宗也。眇眜乎其深也,故称‘微’焉。绵邈乎其远也,故称‘妙’焉。其高则冠盖乎九霄,其旷则笼罩乎八隅。光乎日月,迅乎电驰。”玄就是万物之本,就是自然之始,就是永恒,“其唯玄道,可与为永。”

从某种意义上来说,葛洪的“玄”和老子说的“道”还比较接近。但是在“玄一”之外还有“真一”,“真一”的概念衍化自《神仙经》:“子欲长生,守一当明;思一至饥,一与之粮;思一至渴,一与之浆。”也就是说,这个一已经变成了一种可以满足饥饿、饥渴的实体,“一有姓字服色,男长九分,女长六分;或在脐下二寸四分下丹田中;或在心下绛宫金阙中丹田也;或在人两眉间,却行一寸为明堂,二寸为洞房,三寸为上丹田也。”继而在人体内进行了定位,“一能成阴生阳,推步寒暑;春得一以发,夏得一以长,秋得一以收,冬得一以藏。”就像《神仙经》的书名一样,道已经从学说变成了宗教,变成了神话,继而变成了一个活生生的、无所不能的神,所以葛洪对“真一”的定义是:“不施不与,一安其所;不迟不疾,一安其室;能暇能豫,一乃不去;守一存真,乃能通神;少欲约食,一乃留息。”真一有姓名,有长短,有服色,变成了完全神学化、人格化的“道”。

道变成了神,变成了最高目标,这也为葛洪炼丹修仙开辟了道路,而接下来,葛洪的任务就在于论述神仙存在的可能性和必然性。这种论述葛洪用了三种方法,一是用夸大的手法,指出神仙是存在的,“若夫仙人,以药物养身,以术数延命,使内疾不生,外患不入,虽久视不死,而旧身不改,苟有其道,无以为难也。”只要不生内疾,不入外患,就会长生不老,世上有千年灵龟,有千岁仙鹤,有长生不老的松柏、攫猴、蟾蜍、麒麟,当然也存在长生不老的人,“夫目之所曾见,当何足言哉?天地之间,无外之大,其中殊奇,岂遽有限?”只不过世界太大并不一定能看见,所以葛洪的反问是:“故不见鬼神,不见仙人,不可谓世间无仙人也。”而这种观点实际上将神仙放在人一般人无法认识的特殊领域里,“虽有至明,而有形者不可毕见焉;虽禀极聪,而有声者不可尽闻焉;虽有大章、竖亥之足,而所常履者,未若所不履之多;虽有禹、益、齐谐之智,而所尝识者,未若所不识之众也。”而在葛洪看来,这种特殊性就在于道的“命定论”,“命之修短,实由所值,受气结胎,各有星宿。”有人不信仙道,所以也就“不修其事”,当然不会成仙,所以一个人是否能够成仙,在他怀胎受气的那一刻已经决定了,“此足以知仲尼不免于俗情,非学仙之人也。”再者,葛洪也通过古代典籍的记载证明神仙的存在,他引用史料的记载作为证据,“民间君子,犹内不负心,外不愧影;上不欺天,下不食言,岂况古之真人,宁当虚造空文,以必不可得之事,诳误将来?何所索乎?”就连民间的一般君子尚且不会骗人,更何况那些得道真人,这就是用真人的人格去保证他们所记载的故事不假,“若谓世无仙人乎,然前哲所记,近将千人,皆有姓字,及有施为本末,非虚言也。”

所以按照这样的逻辑,葛洪建立了自己的神学体系,也完成了自己修仙炼丹的理论建构,而实际上,不管是引用古代典籍,还是以个体之物为例,都是站不住脚的,都只是一种理论式的构想,所以在从宗教论变成方法论之后,对于道就越走越偏,越来越变成一种虚妄。要成仙,最主要的就是炼制金丹,葛洪认为:“夫金丹之为物,烧之愈久,变化愈妙;黄金入火,百炼不消,埋之,毕天自朽。服此二物,炼人身体,故能令人不老不死。此盖假求于外物以自,有如脂之养火而不可灭。铜青涂脚,入水不腐,此是借铜之劲以扦其肉也。金丹入身中,沾洽荣卫,非但铜青之外傅矣。”也就是说,不管是金丹还是黄金,因为本身是不朽的,所以服用之后,变成身体的一部分,也会不朽,这是一种求之于外物的方法,实际上就是通过身体的实践达到永生的理想。

而另一方面,葛洪依然从典籍的记载中获取求仙之道,上党的赵瞿因为病癞历年,最后被送置山穴中,不想遇见仙人,仙人给他服用东西:“此是松脂耳,此山中更多此物,汝炼之服,可以长生不死。”赵瞿“长服松脂,身体转轻,气力百倍,登危越险,终日不极,年百七十岁,齿不堕,发不白”。而另一个更长生老不者是汉成帝时终南山见到的一个怪人,“人无衣服,身生黑毛”。那人本是秦之宫人也,有一天在山林之中,有老翁教食松叶松实,“当时苦涩,后稍便之,遂使不饥不渴,冬不寒,夏不热。”按此计算,这个人是秦王子婴宫人,到成帝的时候已经二百许岁。

所以在这样的理论和典籍记载的支撑下,葛洪开始了自己修炼成仙的方法论描述,他列举了各种丹药,说明了炼制的方法;他也引用各种炼丹书籍,介绍了炼丹修炼的过程:“先斋百日,沐浴五香,致加精洁,勿近秽污,及与俗人往来,又不令不信道者知之,谤毁神药,药不成矣。成则可以举家皆仙,不但一身耳。”但是,炼制金丹不仅费时费工,而且还需要大量钱财,不是一朝一夕能够办成的事情。因此“宝精爱炁”、“将服小药以延年命”、“学近术以辟邪恶”,就成了当务之急;他也指出了炼丹必须选择名山,而进入深山可能遇到猛兽、毒虫、疾病等危险,所以他又提出了各种避难方法,包括老君入山符、入山辟虎狼符、入山佩戴符、九寸明镜等,实际上就完全走向了非科学的巫术手段。

修仙建立在命定论上,炼丹变成方法论,而各种辟兵术、隐身术、预测术等道术,则完全变成了荒诞不经的道听途说,使得修仙完全成为一种虚妄,一种脱离实际的术数。但是葛洪在论述修道的过程中,也提出了各种养生概念,“形者,神之宅也。故譬之于堤,堤坏则水不留矣;方之于烛,烛糜则火不居矣。身劳则神散,气竭则命终。根竭枝繁,则青青去木矣;气疲欲胜,则精灵离身矣。”而实际上远离繁杂的世务,保证身体的健康,或许才是真正可取之处,他说:“夫人所以死者,诸欲所损也,老也,百病所害也,毒恶所中也,邪气所伤也,风冷所犯也。今道引行气,还精补脑,食饮有度,兴居有节,将服药物,思神守一,柱天禁戒,带佩符印,伤生之徒,一切远之,如此则通,可以免此六害。”“守一”在这里变成了养生方法,变成了对于自身的合理守护和超越,所以不管是以身体为丹炉,以精气为炼丹原料的“内丹”说,还是“服药虽为长生之本,若能兼行气者,其益甚速。若不能得药,但行气而尽其理者,亦得数百岁”的行气说,甚至“不知阴阳之术,屡为劳损,则行气难得力也”的房中术,都可以看成是对于身体的本真守护,就如引用神农所说:“百病不愈,安得长生!”所谓长生就是不受疾病困扰,就是远离世务的繁杂,就是追求自我的不懈,“故曰:非长生难也,闻道难也;非闻道难也,行难也;非行之难也,终之难也。”

但是不管是求仙还是养生,葛洪的目的就是在这样的坚持中看见道,抵达永生,而永生对于他来说,并非只是肉体的不死,并非是为了成为神仙,而在葛洪的内心深处,或者是为超脱于这无法使自己实现治国理想的俗世,是为了能看到自己“将来之有述”成为现实,这才是葛洪真正追求的理想,真正通神之道:“夫有道者,视爵位如汤镬,见印绶如縗絰,视金玉如土粪,睹华堂如牢狱,岂当扼腕空言、以侥幸荣华、居丹楹之室、受不訾之赐、带五利之印、尚公主之贵、耽沦势利、不知止足?实不得道,断可知矣。”

皮埃尔或夜的秘密

编号:C38·2141219·1136
作者:【法】米歇尔·图尔尼埃 著
出版:上海译文出版社
版本:2014年08月第1版
定价:38.00元亚马逊29.10元
ISBN:9787532766109
页数:220页

“在普尔德勒齐村子,有两所面对面的白色小屋。一所是洗衣坊。谁都不记得那个洗衣女的真名实姓了,大家都叫她葛侬比,因为她那一身雪白的衣袍使她像一只鸽子。另一所房子则是皮埃尔的面包坊。”在《皮埃尔或夜的秘密》里,米歇尔·图尔尼埃展示了他纯净自然的语言风格和精当利落的叙述风格,而在这些平实的语言背后,却是隽永深刻的寓意。《皮埃尔或夜的秘密》代表了图尔尼埃在短篇小说上最杰出的成就,内含《皮埃尔或夜的秘密》、《阿芒迪娜或两个花园》、《金胡子》、《铃兰空地》、《鲁滨逊·克鲁索的结局》、《小布塞出走》、《少女与死亡》、《圣诞老太太》、《维罗尼克的裹尸布》、《红色侏儒》、《特里斯丹·沃克斯》、《愿欢乐常在》、《大松鸡》等短篇小说,为“法国二十世纪文学译丛”之一。


《皮埃尔或夜的秘密》:她变成另一个葛侬苾

加斯东下结论说,“如果我理解得不错,高速公路是些漂亮东西,不过只能看。不可以停下来,不可以伸出手去。不准碰,禁止动,放下手来!”
——《铃兰空地》

可是,这里没有每小时跑上百公里的马莎拉蒂,只有笨重而破旧的拖挂车,没有顺利通达的七号国家公路,只有必经的六号高速公路——马莎拉蒂和拖挂车,七号国家公路和六号高速公路,在没有和有的两个世界里,却并非是一种对立,而是一种放弃之后的妥协,是抵抗之后的职业,但是为什么像保持亲切、保持母爱、多少有一点儿恢复到童年时代的那一顿早餐,也会成为加斯东认为的“大蠢事”?十八岁参加抵抗运动,妻子跟一个不挪地方的小伙跑了,所有的一切都变成了那辆和速度、漂亮无关的拖挂车,只有有用的、适用的、实用的美,只有和高速公路相像的美,“对我来说,高速公路是职业,仅此而已。”仅此而已的生活对于加斯东来说,是职业,是现在,是无法“回返到襁褓去”的现实。

但是这拖挂车里并非只有加斯东一个人,高速公路也并非只有职业,他的旁边是比埃尔,高速公路之外是那一片铃兰空地,没有参加过抵抗运动,没有和妻子离婚的遭遇,所以现实和比埃尔隔着很远的距离,“我喜欢高速公路。我喜欢看。我说,你瞧瞧这条一直望不到头的线条!真漂亮,是不是?你要是趴在地面上就看不见了。”高大的拖挂车打开了一个没有速度却有俯视感的世界,它改变了视角,改变了方向,这是对加斯东现实的解构,还是比埃尔沉浸的自我想象?而当这个世界被打开的时候,却并非如比埃尔想象的那种“望不到头的线条”,而是一道可憎的、监狱里的铁栅栏,“而且顶上弯成圆形,绕着带刺铁丝网,几乎跟集中营里的铁栅栏一样。”铁栅栏横亘在那里,就是阻隔现实与想象,阻隔职业和理想,当那个叫玛丽奈特出现在铁丝网对面的时候,仿佛是一种美好的降临,可是隔着铁栅栏那种跳舞的方式如何抵达理想?铃兰空地也一样,原先是一片树林,到春天的时候会开满铃兰花,但是因为高速公路的修建,那些树木不见了,“被高速公路吃了,吞下去了,就像发生一场地震似的。于是铃兰花也消灭了!”

被消灭的铃兰花,被吞噬的树林,这也是现实一种,和加斯东一样,成为大蠢事,所以在他看来,高速公里和女人是不能共存的,他们永远隔着铁栅栏,而比埃尔的向往在他看来甚至变成了“乡下佬的怀乡病”,在一个只能看不可以停下来,不可以伸出手去的地方,“不准碰,禁止动,放下手来!”成为了对比埃尔的禁令,而那充满想象的奇遇也终于以一种虚无的方式向前发展,比埃尔用梯子架设而准备翻跃铁栅栏,在空地上和玛丽奈特共舞,是不是就是为了一种”乡下佬的怀乡病“,是不是为了恢复保持亲切、保持母爱的童年时代?是不是抵达一个不是职业没有被吞噬和消灭的理想生活?

“不准碰,禁止动,放下手来!”在这个巨大的禁令面前,在可憎的、监狱里的铁栅栏面前,在已经完全变成职业的高速公路之上,所有的病态都打开了口子,谁能拒绝这些“大蠢事”,谁能阻止吞噬和消灭?在《铃兰空地》之外,病态的世界蜂拥而至,那铁栅栏是《少女与死亡》中梅拉尼·布朗夏尔的疾病,是《红色侏儒》中吕西安·加涅隆的低矮,是《特里斯丹·沃克斯》里费里克斯·罗比奈的秃顶和大腹便便,他们呈现这一个病态的身体,二十五岁的吕西安·加涅隆,八年了,身高都只有一百二十五厘米,只能用特制的平底鞋弥补十厘米的不足,而年近六十的费里克斯·罗比奈也是身材矮小,秃顶,大腹便便,“他征服听众的嗓音可以说是由患慢性喉炎的嗓子和那副装饰面部下颚的奇特而抖动的双下巴形成的。”而对于梅拉尼·布朗夏尔来说,“她不是怕坏血病,也不是用柠檬治这种病,她害怕的是一种更深印的病,是身体上的病,也是精神上的病,是像潮水一般突然在世界上汹涌澎湃、似乎要淹没世界的庸俗以及平淡。”谁制造了这样病态的身体?作为公证人的独生女,梅拉妮对父亲是陌生的,很大年纪才有了她让她感觉到出生的不合时宜,所以那个身体仿佛是一次偶然事件,完全不是必然,而过早去世的母亲又以一个虚弱的身体为她构筑了一种女性的命运谱系,所以在偶然的身体面前,她想要用死亡这种极致的体验证明自己的存在。当那个艾蒂安在地窖里将她推倒在一堆无烟煤上面的时候,原本只属于她的柔嫩的、雪白的、童真的身体被占用了,但是这种被奸污的感觉是“一身龌龊,但是很快乐”。占有是不是对身体最直接的侵害?但是在梅拉妮偶然身体的病态世界里,这种占有却带来从未有过的快乐,这才是身体意识真正的起点,但是这样的起点依然是一种病态。

病态的身体之外也有病态的现实,为什么在《小布塞出走》里,皮埃尔要带着三只兔子离开自己的家,因为在老布塞那里,现代生活是必须适应的,“你们不会希望永远呆在这潮湿的乡村发霉下去吧!此外,共和国总统本人也曾说过:巴黎必须适应汽车,某些唯美的东西便不得不容忍些了。”是的,从潮湿、发霉的乡村搬家到繁华的巴黎,是高速公路和立交桥,是成千上万的车辆,并且以每小时一百公里的速度驶向四面八方,而这一切的通达在布塞工长看来,使自己的功劳,“到了那一天,嗯,功劳首先应该归谁呢?归功于伐木者,是他们先扫清了道路!”所以在这样病态的现实里,皮埃尔不想要日光灯,不想要有限的空气,他要的是那个有树木和靴子的生活,有星星和故事的童年:“由此便产生了人类的不幸:他们远离了植物界,他们落入了动物界。然而,究竟什么是动物界呢?是狩猎,是暴力,是凶杀,是恐惧。植物界则相反,是不断静静地发展着的天与地的结合。所以,任何智慧都只能建立在对树木的思考上,这种思考需由素食者在森林中进行……”病态的现实,是《愿欢乐常在》里取名叫拉斐尔的孩子看见的“用演奏约翰-塞巴斯蒂安·巴赫赞美诗的神圣乐器去干”一种下流勾当,是《圣诞老太太》里由于教士派和激进派派之间的对立,导致波尔特累齐克村长期处于分裂局面,当然也是高速空路和空地之间那道可憎的铁栅栏。

而《金胡子》里,阿拉伯君王拉布拉萨尔三世所维护的是一种病态的权力,他把自己的金胡子看成是王国的象征,甚至变成了权力的集中体现,正是在这种权力的病态象征中,刻不容缓的改革被一再推延,“这个政府按照它至高无上的君主的样子,悠悠闲闲,无所事事,心满意足,自欺欺人。”半个多世纪的国王专制其实遭遇的是一个继承人的问题,所以一旦权力被固化为一种超越时间的专制,所有夏莫城邦的人民听到的只有如加斯东说的那句话:“不准碰,禁止动,放下手来!”而这一句话在《大松鸡》里,就变成了男爵夫人的诅咒:“您是只动物,威廉,这才是应该承认的!”一个有着罗圈腿和高挺着胸膛的男爵,在夫人眼里变成了一个动物,是因为十四年前开始,家里变成了地狱,变成了一个真正的妓院,对女佣的爱好像是一种动物的欲求一样,摧毁了男爵夫人想要的婚姻。

在一个病态的身体、病态的现实、病态的权力和病态的情色世界里,比埃尔的那把梯子或许是一种超越的工具,但是对病态的否定并不一定会在积极的行动中抵达,铁栅栏对面的金发少女为什么会对他说起铃兰空地的过去,为什么要和他跳舞,并且告诉他那个神秘的“吕西尼-絮尔-乌什”?这像是一个替换高速公路,替换铃兰工地,甚至替换铁栅栏的地方,作为一种对病态世界的否定,这种替换充满着无尽的想象,也或者在这样的想象中才能忘记现实,忘记身体,梅拉妮被占有的快感代替了身体的疾病,而在“红色侏儒”吕西安·加涅隆身上,却是一种替换式的报复,作为一个巴黎律师事务所的律师,他在自己无法谈婚论嫁中总是里劝解别人离婚来报复他们,而当他闯入陷入婚姻危机的艾蒂丝·沃特森太太房间的时候,雅致的绿色蜥蜴皮拖鞋、红色的毛巾布料子的宽大浴衣以及在浴室里的无数个被镜子反射的“吕西安们”包围起来的时候,他才能消除那种病态身体对他造成的耻辱感,低矮的身体在欲望世界里反而变得强大,充满肉欲的力量,对于吕西安来说,“平生第一次他的身体不再是可耻的可恶的东西。”而对于丈夫机能不足而难受的艾蒂丝来说,则是看见了一个被替换的男性,“这就是一段私情的发端,其中的热情纯粹是肉体上的,对她而言,吕西安的缺陷为此增添了一种带点耻辱的精制的刺激;对他而言,则是掺杂着焦虑的动人心弦的紧张。”

但这并不是唯一的替换,用身体替换身体,也会用暴力消灭暴力,当吕西安再次发现艾蒂丝与已经离婚的鲍勃又充满温情地在一起的时候,他一方面扼死了艾蒂丝,另一方面用计谋使鲍勃被警方追捕,而这种从替换到被替换,再到替换的曲折过程中,侏儒吕西安拥有了一种超越身体的另一种快感:“他的生命是一个杰作,想到他只要把鞋子脱掉就立即可以现出原形,变成一个与众不同的人,比那个大个子还高明的不可抗拒的引诱者和万无一失的杀人犯,他就不时感到一阵阵幸福的眩晕。”而在最后那场表演中,架在躲藏在斗篷里的鲍勃身上,吕西安想象自己变成了尼禄,而鲍勃变成了阿格里比涅,而在孩子们的面前,他用他的表演制造了一个没有高高在上成人看见的世界,“红色侏儒穿着罗马人的宽外袍,佩剑,戴着王冠,人群是一大群小孩子,任何一个人也不能比他高一厘米!”

表演制造虚幻的感觉,而这正是对于病态的改变。广播主持人费里克斯·罗比奈以特里斯丹·沃克斯这样的名字向听众传播他的声音,被命名的名字其实在看不见的电波世界里,就是一种想象式的存在,“收听你广播的人想象不出你现在这副样子。他们根据你的嗓音美化你,把你理想化。他们把一切都想象成一部电影。”用金嗓子营造一个充满罗曼蒂克和想象力的神话,病态的身体,病态的现实,都被藏匿起来,“费里克斯·罗比奈似乎已经隐匿在坟窟墓穴之中,特里斯丹·沃克斯的声音则像无处不在的上帝的福音,回荡在人们的耳际。”但是在这种被制造的名字和声音里,谁是费里克斯·罗比奈?谁是特里斯丹·沃克斯?或者谁是他面对的那个绮瑟?当自己被隐藏起来,当名字被替换的时候,其实世界就已经发生了异化,那个写给他信件的绮瑟到底看见了什么?大小杜吕隆、水煮羊蹄、生日快乐、一只皮古赛尔,像是想象世界里的存在,却如此真切地出现在他的生活里。充满想象的替换变成了无处可逃的宿命,而无论是从窗口掉落的秘书弗拉薇小姐,还是妻子阿梅丽,都变成了那个神秘的“绮瑟”,而在报纸上被登出照片的特里斯丹·沃克斯却成了另一个陌生的男人,所有的人都陷入到了一种虚构中,所有的人也无法逃脱替换和被替换的命运,“几天之后,当罗比奈突然在阿梅丽准备偷偷寄出的一个信封上。看到同一个名字时,顿生的孤独感使他头晕目眩。”

表演是自我的异化,而在《维罗尼克的裹尸布》里,从本人到照片也变成了一次不设防的异化,“照片比他本人漂亮,它们好像揭示出到那时为止一直隐藏着的美。然而这种美,照片并没有揭示出来,而是创造出来。”所以在这种创造大于揭示的异化中,从现实生活中提取的摄影变成了一种生机勃勃的自然,而那种照片上的静物则变成了“从死亡中提取”的方式,所以维罗尼克把死亡看成是一种真实,尸体便是“冷酷的真实”,那十三个月零十一天的22239张照片就是在不断抵达冷酷的真实,“我试着休息,我的意思是在您使我遭受可怕的洗劫之后,再造一张脸和一个身体。”这种再造何尝不是一种替换,何尝不是表演,何尝不是异化?“22239次从我身上剥去的东西落进了图像陷阱,您的‘小黑匣子’,照您说的。”

其实,那个小黑匣子才是真正的想象,真正将人从病态拖向“冷酷的真实”的陷阱,真正可以实现“从死亡中提取”而变成静物。所以在逃避病态的现实、病态的身体、病态的情欲、病态的权力中,小黑匣子带来的远非病态,还有异化,还有死亡,还有恐惧。比埃尔寻找的“吕西尼-絮尔-乌什”仿佛永远是一个谜了,当路过的老夫人和男孩拒绝指路,当拖挂车的四个轮子爬上路面的时候十字架倒下,当四十吨的卡车撞到阵亡战士纪念像,谁还能继续在一种职业的高速公路上行驶,谁还能用梯子穿越铁栅栏和少女跳舞,“玛丽奈特,很可能她也不存在。那么,一个不存在的姑娘,住在一个不存在的村子里,这也是很正常的,对不对?”那一场现实中的车祸,也是想象中的车祸,“救护车上坡时放慢了速度,在一块路标牌子前面经过,但是失去知觉的比埃尔不能够看见牌子上写着:‘吕西尼—絮尔—乌什,0.5公里’。”看见的那块牌子是现实还是幻境?是在铁栅栏的这边还是那边?其实无关紧要了,不管怎样,0.5公里就是永恒的距离。

永远的0.5公里,永远的22239张照片,永远的125厘米的身高,当病态的世界被想象替换的时候,那些数字或者才是真切的,才是精确的,才是永远无法逃避的。在维罗尼克实施的“维罗尼克的裹尸布”艺术计划中,再造的一张脸和一个身体无法阻挡地进入异化的世界,透明或者半透明,或者有点透明,直接摄影的实验就是抵达新的病态世界,埃克托尔被浸在米吐尔、亚硫酸钠、氢醌、硼砂混合成的显影液里,然后起身,躺到放在阳光下的那张大相纸上,然后将大相纸冲印,“这样就会得到压制出来的奇怪剪影,埃克托尔身体的平面投影,很像是,维罗尼克一字不差地说,残留在广岛的某些墙上被原子弹击中和粉碎的日本人—样。”不是“很像是”,而是“就是”:埃克托尔浑身长了大面积的毒性红斑而不得不住院。而那个象征着被保护的护身符最后也戴到了维罗尼克的脖子上,最后的疑问是:“埃克托尔在哪儿?您把埃克托尔怎么样了?”

埃克托尔完全逃离了病态,也完全变成了虚构,而那个渴望体验死亡的梅拉妮在被奸污中体验到了快乐之后,想要再造一个自己的计划变成了恐惧的开始,菌子、左轮手枪和绳子,是她通向死亡的工具,是三把打开冥土的钥匙,但是在选择童年耶稣的圣泰雷兹的节日作为死亡日的时候,她却提前抵达了死亡,那根好看的上过蜡的新绳子吊在天花板上,头上是一个整整齐齐的活结,而左轮手枪少了一粒子弹却从来不是射向自己的身体,还有茶碟上的五只菌子,早已经干枯,“梅拉尼完好地躺在她的大床上,她被突然发作的心脏病夺走了生命,这个病并没有使她脸上喜悦的、甚至欢笑的神情变得忧郁。”当没有工具的死亡降临的时候,那果木做成的断头台也完全舍弃了现实工具的意义,它成为具有路易十六时代风格的杰作。而作为动物的男爵在夫人告诉他自己的眼睛已经失明的时候,男爵开始放弃了情欲,放弃了“大松鸡”的病态现实,“好了,我再不离开您了。我用手搀扶着您。就这样,我们慢慢地共同走向痊愈,走向光明。”新生一般,而男爵夫人也在这样的搀扶和关心中渐渐复明,从失明到复明,从来都是真实的存在,但是却被男爵看成是一个谎言,这是一个“分裂症患者”,而在这种游戏般的分裂症里,佣人玛丽埃特却找到了另一个威廉,”是的,他也叫威廉。很有趣,不是吗?“不是想象和替换,而是惩罚,男爵最终偏瘫,”她丈夫的偏瘫和她自己的失明构成了一幅颂扬夫妻忠贞精神的联画。”但是那个制造者却永远跟随着一个被虚构的威廉而离开了。

尽管世界有时候像《皮埃尔或夜的秘密》中的皮埃尔一样,终于在褪色的“染坊”生活里找到了真正的葛侬苾和真正的爱情,那个按照自己的方式在带奶油的面团上揉捏出一个葛侬苾·皮埃尔的形象,仿佛是替换后的融合,“于是,他们—道品尝美味,他们分享那落口消融的葛侬苾。他们互相对视,他们感到幸福。”也尽管有《阿芒迪娜或两个花园》里跟随小猫卡米夏找到了另一个花园另一个家,也终于从镜子般的反射中发现了自己的成长,“我举起手指朝着我鲜红的嘴唇,我低下我满是鬈发的头。我以—种神秘的表情微笑。我觉得我像那个石雕少年。”或者尽管皮埃尔在出走之后找到了植物世界,找到了大树,“他那成千上万的绿色翅膀在空中舞动。他的枝干轻轻摇摆,为人祝福。一扇阳光展开又关闭在其簇叶的海蓝色树影中。他快乐之极。一棵大树……”但是并非从病态而至替换,从现实而走向想象的世界都是如此美好,它是无法逃离的宿命,无法替换的现实,无法想象的死亡,铁栅栏还在,照相的毒液还在,失明和偏瘫的疾病还在,死亡还在,另一个世界只是这个世界的异化,另一种病态只是这一种病态的继续,所以那闯入教堂的圣诞老人会“捋起用棉花做的大白胡子,解开红色外套的扣子,露出一个满的乳房,将奶头送到小耶稣嘴里,小耶稣立刻就静了下来。”

毛泽东诗词欣赏

编号:S28·2141210·1135
作者:周振甫 编著
出版:中华书局
版本:2013年04月第一版
定价:
ISBN:9787101091410
页数:238页

这是一部由周振甫先生创作的,对毛泽东诗词从艺术和思想方面进行赏析的著作。1993年曾由上海书店出版单行本,1999年收入《周振甫文集》。全部书稿分正编、副编和附录三部分。正编赏析毛泽东诗词41篇,副编赏析毛泽东诗词24篇,附录有毛泽东同志致胡乔木等同志的书信7封、批语2篇、后记1篇、引言1篇,对《毛主席诗词》中若干词句的解释1篇。作者结合毛泽东同志生动而丰富的革命生活以及所处的时代背景分析阐释其诗词的意思,真切品味蕴含在词语背后的精神;从艺术提炼的角度欣赏作品运用的各种艺术手法。在具体的赏析过程中,作者又对诗词常识做了细致生动的介绍。此书为“国民阅读经典”丛书之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