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5-08-28《命运的捉弄》:浪漫主义是个虚幻的梦
《命运的捉弄》《办公室的故事》和《两个人的车站》构成了埃利达尔·梁赞诺夫的“爱情三部曲”,“爱情三部曲”的全称应该是“爱情·音乐·喜剧三部曲”,1975年的《命运的捉弄》以音乐为情感表达和情节推动的催化剂、以喜剧为两个人认识到相爱的风格呈现,完成关于“爱情”的命名,开创了“三部曲”的叙事规则,或者说,爱情正是在音乐的渲染下最终变成一出喜剧,闪现着1970年代苏联电影的浪漫主义情怀。但是,梁赞诺夫突出爱情的“大团圆”意义,并以爱情的浪漫主义击破被命运主宰的现实主义约束,是不是反而在电影制梦中变成了不真实——甚至是一种刻意营造的童话?
“命运的捉弄”当然是对现实的一种表述,它的核心词就是“命运”,命运在个体意义上是一种宿命,一种不敢突破、不敢冒险、因循守旧的生活态度,个体就是在这种宿命般的生活中失去了动力,而在梁赞诺夫的电影中,“命运”更多体现的是一种社会层面的机械生活,片头的动画生动地诠释了这一“命运”:工程师设计房屋图纸,但是在从一个办公室到另一个办公室的审核中,图纸上的房屋被不断削减,最后剩下了没有任何特色的“筒子楼”,画外音:“现在许多建筑都是以‘切萨皮克’命名……”不管在苏联哪个城市,都有这种叫“披萨切克”的居民楼,它们千篇一律,而且城市的大街也一样遵守相同的命名原则,这是社会被同质化的表现,当每个城市都有相同的大街,每条大街都有相同的楼房,千篇一律抹除了个性,成为“命运的捉弄”的生活写照。
梁赞诺夫带着某种批判的视角看待这种社会层面的同质化,在故事中他又将其变成了个体的“命运”:热尼亚在新年前夜由于和好友早澡堂里喝醉了酒,本来是巴夫里柯要乘飞机去列宁格勒,没想到阴差相错自己被推上了飞机,迷迷糊糊飞到了列宁格勒,打了出租车又跌跌撞撞来到了“第三建筑大街”——这是热那亚在莫斯科的家,也是这个爱情故事演绎的地方。在这里他起初被当成闯入者,认识了女主人娜佳,在一系列颇具戏剧性的转变中,娜佳的男友伊波利特愤然离去,他却和娜佳萌生了爱意,第二天当他回到莫斯科,娜佳以送公文包为由找到了他,最后他们走到了一起。无疑,“命运的捉弄”就源于莫斯科和列宁格勒相同的“第三建筑大街”,相同“第三建筑大街”上相同的25号住宅,相同住宅的相同电梯,相同电梯上去相同的房门,除了开门进去不同的陈设之外,一切在同质化的世界里变成了“命运”,梁赞诺夫在这里是批判性的,之所以被误认,之所以迷失,不是因为热尼亚喝醉了酒,而是个性化的“家”被抹除了,由此成为了被作弄的命运。
导演: 埃利达尔·梁赞诺夫 |
但是这一种同质化的社会现实带来的却是“命运的改变”,当爱情最后发生,在朋友们面前热尼亚介绍了“我的娜佳”,然后高呼自己被这个疯狂的夜晚改变了命运,命运之转换就是从被捉弄的被动到勇敢追求的主动,就是从家的迷失到爱情的获得,这种转变在被抛弃的伊波利特那里被阐述出来,“老天,我们太乏味了,没有了冒险精神,再不会爬上窗户寻找自己的爱情……”伊波利特正是因为不敢冒险,正是因为乏味,所以最后失去了爱情,尽管他在说出这句话时还穿着厚厚的冬衣“洗澡”,以此来证明自己不拘束于乏味的生活,但这似乎变成了丧失理智的疯狂。但是当梁赞诺夫用爱情的浪漫主义击碎了乏味的现实主义,并不是为自己掌握命运找到了合理理由,反而是编织了不合实际甚至在逻辑和道义上都抹除了规则的游戏——或者说,这就是梁赞诺夫用力过猛的一出不真实童话、一个虚幻的梦。
热尼亚在澡堂里喝多了酒,迷迷糊糊坐上了列宁格勒的飞机,又摇摇晃晃找到了“第三建筑大街”,还进入了并非是自己家的房门,这里就有太多的不真实,乘坐飞机难道只要一张机票就可以而不需要核实身份?别人家的锁可以用自己的钥匙打开?难道街道名字一样、楼层风格一样,锁和钥匙也没有唯一性?也许这些所谓的巧合都是梁赞诺夫编织浪漫爱情的理由,那么当一切就在辞旧迎新的夜晚发生故事,爱情真的就是必然到来的生活?这里涉及到的其实是四个人,热尼亚和热恋的女友戈雅,娜佳和爱着的男友伊波利特,在命运没有发生转变之前,两队恋人会在迎接新年之夜进入到属于他们的爱情甚至婚姻之中,没有阻力顺理成章,但是在戏剧性发生错认之后,爱情完全变成了新的组合,这有多少是可信的?梁赞诺夫用180分钟的“长篇”时长,不是构筑一个宏大场面,而是编制了情感转换的漫长过程,这在某种程度上为爱情的发生营造了推进的可能:一开始热尼亚是个喝醉酒的闯入者,娜佳对于这个陌生人的突然到来感到不解,甚至要赶走他,当伊波利特进来想要和娜佳享受浪漫之夜,发现了不速之客,虽然娜佳对他进行了解释,但是伊波利特还是没有完全相信,无疑这也是一种正常心态;酒似乎慢慢醒了,热那亚离开了,但是到外面发现身上没带钱,而且机场也没有航班,路上也打不到出租车,所以他返回了娜佳的住处,当伊波利特看到他返回,本来就有些不快的他选择了离开,娜佳则愤怒地对热尼亚说:“你毁了我一生。”
《命运的捉弄》电影海报
热尼亚没有地方可去,就待在了娜佳的家里,一开始两人当然是不友好的,娜佳还骂他是不讲道理的野蛮人,但是两个人待在一起,开始消除误会,开始自我介绍,最重要的是两个人都喜欢音乐,热尼亚谈着吉他唱歌,娜佳后来也唱了歌,他们还播放了音乐CD;在这个过程中,伊波利特的返回没有帮助他重新回到娜佳身边,反而给了热尼亚更多机会;在这个过程中,不认识伊波利特的娜佳好友造访,他们误认为热尼亚就是伊波利特,还让他们接吻,这也增加了他们接触的机会;在这期间,戈雅从莫斯科打来的电话也产生了误解,而耐心解释的娜佳也为热尼亚赢得了好感;直到热尼亚和伊波利特发生冲突,娜佳把两个人都赶出屋外,故事才真正发生了转折,这个转折就是热尼亚爱上了娜佳,他以公文包没拿再次返回,但是当拿了公文包却依依不舍,甚至明确表示自己想要找理由留下来,之后他在娜佳面前把伊波利特的照片扔出了窗外,还说伊波利特是一个不敢冒险的男人,从这些行为来看,热尼亚已经发出了爱情的明确信号,那时的娜佳还在说他残忍,还捡起了雪地里伊波利特的照片,但是她并没有表现出主动,但是后来两个人触及到了个人生活,娜佳说起了以前的情感经历,似乎也打开了心灵,在两个人发生一点矛盾后娜佳出门,但是她却去了火车站给热尼亚买了一张会莫斯科的车票,从这里开始她的内心也发生了改变。当然最关键的还是最后一幕,当热尼亚回到莫斯科,对母亲说起遇到了一个女孩,言语中透出了对她的喜欢,本来这场误会会在热尼亚的回来后结束,但是从列宁格勒来到莫斯科,打开相同大街相同门号的房门的却是娜佳,她说热尼亚的公文包忘了,但其实是把自己送到了热尼亚身边,爱情于是在他们最后的拥抱中变成了新的命运。
对于热尼亚和娜佳来说,同质化的现实制造了爱情,这是荒唐的一页,这更是疯狂的一夜,当然更是幸福的一夜,但是在这出爱情降临的同时,是不是意味着另两个人陷入了悲伤,但是这里的问题是,无论是伊波利特还是戈雅,都在爱情的转换中成为了无辜者——没有做什么事就毫无理由地被爱情抛弃,这是怎样一种命运的捉弄?如果说伊波利特在其中的表现还有些鲁莽、多疑,那也是正常的,如果仅仅是热尼亚会音乐和娜佳有了共鸣,那也是粗浅的,而且伊波利特对乏味生活的解读比热尼亚深刻许多,娜佳那么爱伊波利特,又毅然离他而去投入新欢怀抱,这多少有些任性。比起伊波利特,戈雅更是无辜,她只不过是打了电话,只不过对错认不能相信,热尼亚就这样更换了新娘,那么当初说要娶戈雅为妻就不要成为一种诺言。
两个无辜者为这出爱情让路,疯狂新年之夜为这出爱情编织浪漫,如果这是对乏味生活的解构,如果这是对冒险精神的歌颂,如果这真的可以称为一种爱情,那么在情感对象如此轻易被更换的情况下,是不是也像相同的大街、相同的房号一样,爱情也早就跌进了同质化的现实里,毕竟一个钥匙可以打开任意一把爱情之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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