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10-25《石头与浪花》:生活是一碗“坚硬的稀粥”

电影开场是穿着结婚礼服的贾晓东和郭琢玉在一家东北餐厅招待亲戚朋友的温馨场面,当晓东拉着玉琢的手时他们把两个人的婚礼看成是“天作之合”;而在104分钟的电影结束时,刚刚过完生日的玉琢和晓东踩着黄昏的积雪,看着烧红了半边天的晚霞,他们欣赏着,交谈着,然后慢慢走出了镜头。开场是简陋的结婚仪式下的“天作之合”,结尾是两个人在一起的温馨一幕,似乎纪录片用这样的方式构建了一种关于爱情和婚姻的完成时,但是故事并没有完成,在剪辑意义上,从“天作之合”开始,讲述的反而是他们之间的矛盾,是面对现实困境的无奈和叹息,而即使在温馨一幕出现之前,他们也刚为生活中的琐事而争吵,爱情没有完成,婚姻也没有画上完满的句号,“石头与浪花”是一个正在发生的故事。
“影片探讨的不是抽象的‘爱情’或是‘梦想’,而是藏在这些词语背后,具体而微的生存图景。”导演王世忠是贾晓东在北京电影学院导演进修班的同学,在2023年他们再度相遇时,王世忠听到了贾晓东对他讲述关于自己和爱人的故事,“那一刻我意识到,我要把他们的故事记录下来,于是便有了《石头与浪花》……”王世忠意识到他们的故事可以被拍摄成一部纪录片,是对于他们爱情生活的感动?当然不是,是其中关于两个“脱轨”的生命在中国当下社会里真实的生存境遇,以及他们在爱情以及婚姻之中的命运走向。在这里生存环境对于两个人命运的考验是无法回避的,晓东是在北京电影学院当保安时出名的,他对于梦想的执著经过电视台报道感动了很多人,但是在离开电影学院之后,他的生活并不好,为了琢玉他曾有过自杀的冲动,亲自拍摄的电影宛如石沉大海,自己喜欢的画作似乎积满了灰尘,现在每天十多个小时跑滴滴,每个月存下来的也只有2000元左右。而琢玉虽然是体制内的语文老师,但是离婚的遭遇、患病的痛苦,让她对未来不敢有太多的想法——包括和晓东之间的婚姻,她似乎也并不期待太多,而对于婚姻所需承担的责任,她也含糊其辞。
他们面对的生存境遇似乎主要是经济上的,晓东虽然喜欢开车,因为那代表着一种自由,但是微薄的收入还是让他对未来产生了焦虑,某次初出车和直行者发生碰撞,他们在路边大吵了一顿,而事后修车,晓东为了节省开支,竟然拿想去找路边的胶水师傅,最后好不容易找了一家修车铺,800元的修理费也只是让车子不至于太难看。“励志保安哥”曾给他带来了流量,但是当流量逝去,他依然在现实中挣扎。这种挣扎无疑是一种边缘个体的挣扎,而从晓东身上所体现的更多是整个社会的结构性回响,而当他终于遇到了琢玉,终于可以安定下来,终于又将拍戏的理想付诸实践,但似乎依然难以摆脱这种时代重压带给他的焦虑和不安。而回到“天作之合”本身,当它依然以一种进行状态发生的时候,关于爱情,关于婚姻,是不是也有着无可改变的错位?
| 导演: 王世忠 |
对于纪录片的观影,最直接的一个印象是:他们与其说是一对患难与共的夫妻,不如更像是一对“母子”:琢玉曾经结过婚,有一个平时不太能见面的儿子,在镜头前她说她并不相信“恋爱”,是因为她遭遇了婚姻变故和生患疾病的打击,而患病的时候她已经40岁了,在和晓东有五年时间,从年龄上来说,她比晓东更大;而在性格上,她经历了这一切的她显得比较理性,她总是面带着微笑,即使在晓东爆出粗口骂她和别人的时候,她也从来没有生气;她知道自己的身体状况,知道和晓东之间的差异,也知道自己可能无力承担婚姻本身的责任,所以他对婚姻本身保持着冷静。但是和琢玉相比,晓东无疑更像一个无法忍受种种不公现象的孩子,他喜欢画画,他喜欢自由,他喜欢电影,即使表哥劝他像抖音一样拍别人爱看的电影,他也坚持要拍有深度的作品,在没有资金的情况下,甚至只能让自己的母亲出镜,而在拍摄现场假的血浆喷溅到“通缉犯”的表哥身上,他惊呼“有着黑泽明”的味道——在某种意义上,晓东就是一个理想主义者。
一个是更多考虑婚姻本身的现实主义者,一个是对未来充满了希望的理想主义者,这本身就是一种错位,就像晓东称呼琢玉永远是“亲爱的”,而琢玉叫他则是“晓东”,当他们在“天作之合”的仪式中执手的时候,晓东就说自己是应试教育的反叛者,而琢玉是传统教育的维护者——一个毕业于全国有名的师范大学的研究生,一个在体制内的人民教师,琢玉无疑会将责任放在第一位,而当自己无力承担责任时,她对晓东的爱也掺杂着某种同情和互助。当他们在镜头前说起相爱的经过时,琢玉提到自己当时并没有和前夫离婚,但是“我把他睡了”,后来主动告诉了丈夫,对于这句“我把他睡了”,在琢玉的叙述语境中是用一种性的方式唤醒这个迷途者心中的爱,她甚至认为这是自己“圣母情结”在起作用,“我把他睡了”既让自己有了性爱的愉悦,也完成了对他人的救赎,这也许就是琢玉在这场爱恋中做出的双向选择,排除事先自己已经出轨、为了保住工作逼迫前夫离婚等道德考量,这也成为两个人在婚姻中的另一种错位。

《石头与浪花》电影海报
当晓东永远称呼她为“亲爱的”,他可以为她而自杀,他不要她一分钱,对于爱情,晓东永远是无私的,但是这种无私背后却有一种为我所有的自私性,晓东回老家看望父母,他回来对琢玉说自己是一个失败者,因为他所走的路完全是父亲这一代人走过的老路:摆地摊、开车拉人,只不过他现在在北京,只不过他用的是汽车,而最核心的一点他甚至认为自己比父亲更失败,父亲有自己这个儿子,但是自己却无儿无女。所以在晓东心里,要改变自己失败者的身份,甚至要超越父亲,有一个最基本的条件,那就是有自己的孩子,他几次在琢玉面前提起这个事。当他把生儿育女看成是成功者的基本条件,当然没有脱离传统的家族观念,但是问题是,琢玉已经40多岁了,而且还身患绝症,她明确表示自己无法实现晓东的心愿,而晓东的执著甚至在琢玉面前的叹息和萎靡,在某种意义上证明,他可能并不是真的爱琢玉,而琢玉在镜头前也说起自己并没有像他爱自己那样爱他。
性格的错位、身份的错位、爱情中观念的错位,所以这注定是一个并不完美的故事,当然王世忠也并不是寻找现实问题可能的答案,他提供的文本作为一份观察记录,就是展现“天作之合”背后的命运碰撞,而片名“石头与浪花”就是一种碰撞的组合:不是浪花拥抱了石头,也不是石头接纳了浪花,而是在坚硬与柔软之间,在静立与运动之间,命运和命运之间的相交和相离,生活更像是一碗“坚硬的稀粥”,有石头的顽劣和坚强,也有浪花的抚慰和暴怒,而当浪花退去,石头也许还是石头,但一定是留下了浪花的痕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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