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10-24《塞壬的召唤》:“不速之客”回归人类

在西湖国际纪录片大会的官方资料里,《塞壬的召唤》被归为“不速之客”单元,除了这部电影之外,还有《稻草人》《白马少年》《草原爱歌》《寻找木屋的女孩》等纪录片,当然这样的归类并不是按照严苛的标准,只是一种概念,而在这一单元里,唯独观看了《塞壬的召唤》,这一种唯一的存在也无法揭开“不速之客”背后的集合逻辑,但是资料上对这一单元的注解是:“看似牢固的边界,被撕开一道尚待追问的缝隙,不言自明的属地开始松动,而他们仍在路上。”
是那道边界让它们成为了“不速之客”,这又是哪一种边界?“徘徊于边界,既无法真正离去,也始终未能归属。一次不期而遇,让熟悉的世界显露出陌生的面目。”边界让它们无法真正离去,也没有找到自己的归属,或者说它们既迷惑于自己的来处,也未知与自己的去向,在某种漂泊和游离的状态中,而边界作为无形之存在,就是这种状态本身。对于电影单元的注解和解读,也许就像“不速之客”的命名一样,只是一种概念的表达,而当坐在影厅进入纪录片的文本,在被打开的奇幻世界里,进入反而变成了必须面对的另一道边界:它高高竖起,它壁垒森严,它甚至密不透风——电影以完全拒绝的方式让观众成为了“不速之客”。
导演是米里伊恩·戈辛与莉娜·西克曼,两人自2012年起就以艺术家和导演组合的身份进行合作,她们曾就读于科隆媒体艺术学院与杜塞尔多夫艺术学院,习惯用16毫米胶片创作的她们将纪录影像、虚构与档案素材相结合,打破了传统纪录片的规则,这种打破看似拆除了科幻与纪实的清晰边界——在豆瓣上,这部电影被标注的类型就是“剧情片”——,但实际上反而竖立了更难以逾越和解读的边界,而她们所关注的是幽灵学和受创景观。拆除传统的边界,再建影像新的边界,这个过程在某种意义上就是一种拒绝:而电影中出现的“人鱼族”到底是现实中存在的一种边缘群体,还是结合神话中“塞壬”的古老意象而创造的形象?主角乌娜所经历的病痛是真实的存在,还是一种寻找自我的幻想场景?影像中的奇幻元素是对现实的投影,还是技术主义下的虚构产物?这是一部真人为主角的纪录电影,还是通过影像实验完成的剧情片?导演没有提供线索,电影并不准备揭示答案,当边界在电影文本和观众之间越立越高,这难道不是一种拒绝?
| 导演: 米里·伊恩·戈辛 / 莉娜·西克曼 |
影像表达上的拒绝之外,乌娜以及人鱼族也都采取一种拒绝的态度,乌娜于1977年出生于火奴鲁鲁,这是她的生命之出处,但是当她在面目全非的地球上漂泊游走,寻找自我的身份归属,这种寻找过程却将生命之出处涂抹掉了,这种涂抹也许来自于她身患疾病的身体,因为免疫系统的问题,她患上的是干燥症,她必须定期泡在酒店浴缸里维持生命,水成为她治愈干燥症的唯一药物,也由此她成为了人鱼族的一员,成为了海妖“塞壬”,“我承认自己有一半是人类,但我从来都不是一个完整的‘标准人类’。”有生命的来处却不承认是一个完整的标准人类,这就是一种拒绝,拒绝必然是主动的,她把没有干燥症的人类、非人鱼的人类看成是拒绝的对象,看成是边界之外的存在。而当她探寻生命的归宿、身份的认同时,她结识了迷恋塔罗牌的女孩,之后她又认识了那些人鱼族的成员,也由此,关于个体的叙事进入到了群体之中,但这还是一种拒绝。
“人鱼从来都不是童话里用歌声勾人落水的怪物,我们是被这个干燥的主流世界赶出来的、永远在找同类的流浪者。”在波特兰人鱼社群里,那些不同性别、不同性向的男女人鱼们面对镜头讲述了自己的遭遇,他们和乌娜一样分享了自己选择成为人鱼的经历,或者疾病,或者变故,他们变成了人鱼,在这里他们所经历的首先是被主流世界所抛弃,或者说是主流社会竖立了不让他们进入的边界,于是他们成为了亚文化群体,而寻找同类流浪者又让他们找到了自己关于族群的归属感:他们在线下聚会,他们进行行为艺术表演,“在这个一天天变干的星球上,我们这些‘水做的人’,只能像游牧民一样到处找能让自己活下去的水洼。”但是当主流社会将他们变成亚文化群体,他们反而以拒绝的方式对抗着主流规则,在波特兰他们加入到了对社会的抗议之中,反白人至上的政治行动也成为了他们拒绝之后的身份认同。
从主流社会让他们边缘化,到亚文化群体的主动拒绝,边界当然是越建越高,而这也成为了人鱼和“人类”之间的边界,但是这种划界本身却不是对立,米里伊恩·戈辛与莉娜·西克曼以“他们仍在路上”的方式完成的是一次自我赋权,“我们穿上人鱼尾,不是为了扮演童话里的角色,是为了表达我们对正在死去的海洋的生态悲痛,是为了从清教社会的狭窄牢笼里逃出来,亲手造出一个更包容的世界。”这不是童话,也不是神话,它就是现实,就是和人类生存有关的现实,和生命意识有关的世界,或者说,人鱼的非人类属性不是被放大了,而是在寻找归属中必须要成为人类本身,只不过这个他们所朝向的人类世界是包容的,是关于生命本身的。米里伊恩·戈辛与莉娜·西克曼用分章的方式进行叙事,从一开始的灾难到之后的朋友,然后是亲信,然后是身体,最后是自我,五个章节构成的正是从拒绝到认同的心路历程,它通过乌娜公路旅行的空间化叙事完成这一转变:灾难是乌娜的身体灾难,是人鱼族的身份灾难,更是人类在后现代干燥世界里的生命灾难;之后遇到了朋友,对话出现;而加入到人鱼族群之中,每个人都有了比朋友更多的亲信;在拒绝消费主义的行动中,他们再次回到“身体”和“出生”,审视和生命有关的一切。
是“塞壬的召唤”,而不是“对塞壬的召唤”,也就是说,不是“人类”拆除了边界接纳他们,而是他们以生命的本真状态召唤人类;不是在归类于人类中再次被边缘化,而是在行动意义上选择多元自我,“不速之客”不是远离人类而孤独,而是以永远在路上的方式成为自己,就像乌娜不断重复的那句话:“我与每一个生命相连……”

《塞壬的召唤》电影海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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