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03-21《寻找时间的人》:唯有音乐让人们寻回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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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欧盟带来的。”帕特里克说,“在我们加入欧洲拿到补贴之前,世界上有的是时间。”
      ——《家族秘密》

“不同的是世界,而不是我们。”封面上清楚地印着这句从文本中提炼的话,何为不同?不是“我们”,而是“世界”,是和我们有关的“世界”,但是世界和世界之间到底有什么不同?或者也可以称为荣誉的世界和阅读的世界:这是一本与《追风筝的人》《偷书贼》共同荣获美国年度最佳读物的作品,是一部斩获惠特布莱德年度作品奖、德国青年文学读物年度书籍等十二项国际大奖的畅销书巨作,作者凯特·汤普森也由此成为唯一一个四度获得爱尔兰国家级文学奖比斯托奖的作者。这些都清清楚楚地写在那句话下面的腰封里,它们构成了这本书和作者的荣誉世界。但是打开它的读者是一个根本没有读过《追风筝的人》和《偷书贼》的人,根本不知道惠特布莱德年度作品奖、德国青年文学读物年度书籍等奖项的人,也根本不知道比斯托奖是爱尔兰国家级文学奖,当然更是第一次知道凯特·汤普森这个名字。

荣誉世界扑面而来,但是只要轻轻抽离腰封,一切似乎都回归到了文本,当打开,也就只剩下了故事本身,荣誉世界就这样被搁置在了角落里,而阅读时间又是怎样一个世界?和荣誉世界又有什么不同?凯特·汤普森让吉吉成为“寻找时间的人”,而阅读当然是从花费时间开始的,不知道汤普森创作这部作品用了多长时间,至少阅读仅仅是在周六上午不到两个小时中完成的,那么创作和阅读一定构成了不同时间的不同世界,而汤普森让吉吉去寻找世界,从人类世界进入仙族,又从仙族找到了防止世界泄露的方法,就是是不同的世界和不同的时间中建立一种关系,可以称之为融合、对话式的共同体,之所以会有不同的世界,之所以需要在时间关系中建立共同体,汤普森无非是要解决时间的现实问题,无非要把这种现实的困境以童话的方式揭示背后的原因。

问题的现实表达就是被用烂的那句话:时间都去哪儿了?“整个镇子,整个郡,甚至整个国家里的人,都处于长期缺时间的状态中。”在这个名叫肯瓦拉的小镇,曾是都柏林诗人的塞伦,和海伦结婚之后来到了农场,他以为可以过上一种田园诗般的生活,却在农场的劳作中被时间压迫着,本想挤出点时间写作,却发现时间反而跑得越快;孩子们要上课、要完成作业,他们甚至没有时间恶作剧;更多的人为了工作和生活疲于奔命。这就是现实时间的时间困境,事情变得越来越多,时间就变得越来越少,仿佛被人偷走了一般。对于这个困境,汤普森从现实层面进行了探究,小镇居民帕特里克在回答警察拉里的问题:“时间跑得这么快,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帕特里克回答说是从爱尔兰加入欧盟、从欧洲拿到补贴之后,“咱们用补贴的钱买了那些省时省力的玩意。又大又快的拖拉机啦、打捆机啦,还有洗衣机。有了这些东西,我们就有更多时间了吗?”

指向欧盟,指向欧盟补贴带来的技术革新,当人获得了效率更高的工具却失去了生活本身的时间,汤普森用这样的现实答案来回答时间问题,是对现实的考量,但实际上在这个并非现实主义的故事中,这个原因的解读除了对现实不满的发泄之外,别无他处。那么回到肯瓦拉小镇的生活,当他们在“时间都去哪儿”的疑问中时,却以另一种方式坚守着属于自己的时间:每个月第二个周六,海伦家都会举办“凯利舞会”,舞会会聚集小镇上喜欢音乐的人,海伦为舞者拉手风琴,吉他手菲尔·戴利会负责调换舞曲,还在上学的吉吉前两年也加入了演奏,他主要拉小提琴或吹长笛。凯利舞会是小镇里的传统节目,是海伦家坚守几代的传统——所谓传统,就是不被现实所改变,几代人的时间坚守正好是对现实时间之莫名飞逝构成了对立关系,而对欧洲补贴的指责也由此转向了坚守的意义,按照海伦的说法,“舞蹈是了不起的社交活动,它让男人和女人有机会待在一起,互相了解。”这当然不仅仅是一种社交活动,舞蹈以及音乐更是一种抚慰心灵的精神活动,它在更大的意义上就是去除“时间去哪儿”的焦虑。

但是这个传统活动却受到了威胁,甚至发生了神秘事件,当地教会的神职人员认为跳舞会引发不道德的行为,也就在一九三五年的时候,爱尔兰出台了《公共舞厅法》,教会就有了“威力更猛的武器”,那时的凯利舞会是在海伦的爷爷坚持下举办的,多尔蒂神父夺走了爷爷的长笛,“我不会踏进你们家这邪恶的房子,我还要告诉你,现在我就结束你们这邪恶的音乐。”这支长笛是爷爷最珍视的东西,当多尔蒂神父将长笛夺走就走出了房子,爷爷追了出去,但是事情的一个诡异之处是:多尔蒂神父从此再没有出现,爷爷也销声匿迹,长笛当然也下落不明——而对于七十年前的这个诡异事件,现在人们传说的一个版本是:爷爷杀死了神父——当海伦给吉吉取名的就是爷爷当时的名字,孩子们把这个传说又翻了出来,“你的太祖父,吉吉·利迪,跟你名字一样的那个家伙,杀了神父。”孩子们由此认为吉吉一家都是“音乐的疯子”。

编号:C39·2260211·2434
作者:【爱尔兰】凯特·汤普森 著
出版:江苏凤凰文艺出版社
版本:2017年03月第一版
定价:36.00元当当8.80元
ISBN:9787539999548
页数:240页

爱尔兰出台《公共舞厅法》,神父多尔蒂指责舞会是邪恶的产物,爷爷珍视的长笛被抢夺,这就是七十年前的“事故”,它是对“时间去哪儿”的某种历史陈述,而这个对政策、宗教和道德的讽刺是不是也是汤普森对欧盟补贴导致时间越来越少的投射?当然这一切都是现实意义的发问,当吉吉听说了这个故事,当吉吉面临时间问题,他就承担起了进入不同世界的任务和解开时间之谜的使命:在给安妮送奶酪之后,安妮带他进入了神秘的地宫,然后通过了一面墙进入了另一个世界,“欢迎来到奇那昂格。”这就是“永恒的青春之地”:在这里人们不需要时间,也可以把时间都送给吉吉,所以没有“过去”,没有“曾经”,也没有“以后”,“如果你健康,那你就是健康的,不会生病。如果你生病了,你就是生病了,不会恢复的。”这是一个永生之地?长生不老之地?时间在这里失去了一切意义?

这就是和肯瓦拉完全不同的世界,不同之处就在于时间,或者说时间的表达形式。但是当吉吉来到这里之后,人们发现了一只苍蝇的死,这是本不该发生的事,却发生了,而带着吉吉的安古斯说,这里不是没有时间,也不是时间走得很慢,而是人们在摆脱时间;这里也不是和肯瓦拉完全隔绝的世界,在很久以前两个世界时共通的,人们可以自由穿梭,但是后来两边爆发了战争,最后虽然和解了,但是这里的人只能待在奇那昂格,“永远不再闯进你们的世界。”这边和那边,便是不同的世界,“不同的是世界,而不是我们。”这是安古斯所说的话,世界不同,时间不同,但是为什么会有两个不同的世界?两种不同的时间?吉吉的问题是:“如果到了这边能长生不老,为什么我们的人还会留在那边等待死亡?”这也许是这本书唯一一个可以让人思考的问题,而安古斯的回答也指向了生命的意义甚至信仰的可能问题:“他们想要时间,想拥有过去与未来。他们不愿放弃改变世界的能力,不愿失去积累财富和掌握权力的能力。”而基督教的到来,让他们看到了来世的希望,所以他们并不惧怕死亡。

时间的意义是有了过去和未来,有了生命和死亡,也有了信仰和来世,时间赋予了人类痛苦、烦恼、折磨和死亡,反过来,这些也赋予了时间意义,而从一个角度来说,肯瓦拉的音乐、舞蹈以及塞伦的写作也赋予了时间意义,人类就是在死亡永远无法消除中找到了时间存在的意义,而像奇那昂格,生活中没有时间,每个人都长生不老,也就没有了信仰,没有了意义——但是音乐和舞蹈却是他们和肯瓦拉一样的生活方式。所以在另一个意义上,汤普森强调这种同一性,恰恰是要拆除两个世界的隔阂,当这里的时间缓慢而出现死亡,问题其实出现了,“在泄漏开始之前,我们是没有时间的。”也就是说,现在出现的问题是,肯瓦拉的时间泄露到了奇那昂格,那边的时间在不断减少,人们开始忙碌,开始焦虑,而这边的时间本不需要,但是当泄露过来之后时间不再守恒,也就出现了缓慢的死亡。按照安古斯的父亲、奇那昂格之神达格达的说法,当时间泄露到这里,也是肮脏的时间污染的开始,“污染这些,污染我们遗留下来的一切。”时间泄露到了这里,就会出现挨饿,就会变得贪婪,“被时间奴役,被贪婪驱使,破坏我们热爱的土地?即使我们的血统留下来了,我们的精神也不会。”

一边是时间越来越少带来的焦虑,另一边则是时间越来越多带来的奴役,那么,时间怎么会泄露?时间的漏洞又在哪里?终于在隧道里吉吉发现了失踪的多尔蒂神父,发现了那根被时间之膜贴住的长笛,而这根长笛正是时间的漏洞,吉吉眼疾手快拿到了长笛,时间之膜被关闭,时间泄露也终于停止了。泄露停止,也就意味着两边的时间问题都被解决,时间归位了:在肯瓦拉的现实世界里,“时间突然大量增加,日子开始变得从容。”而在奇那昂格那边,所有人也察觉到了变化,欢快的音乐再一次响起;地宫里的安古斯和吉吉也感觉到了无与伦比的变化,“像久病之人恢复了健康,像新生婴儿呱呱坠地,像长期漂泊的游子回到家中。”时间归位,两个不同的世界都按照自己的节奏和规则行进,但是问题出在长笛身上,长笛被多尔蒂神父控制,也就是说神父导致了时间问题,那么汤普森的这个时间寓言其实又回到了信仰问题,而信仰问题其实也是对现实不满的投射。

在肯瓦拉的时候,多尔蒂神父职责舞会破坏了道德和信仰,所以他以神职人员的身份夺走了爷爷珍视的长笛,这是对音乐破坏的权力行为,而这个破坏行为的背后更是以《公共舞厅法》为代表的行政权力。本来肯瓦拉的人们在时间的正常流动中会面对死亡,死亡意识才让他们寻找信仰,才相信来世的意义,这也许就是宗教对于时间问题的一种解决方案,但是当宗教变成权力,无疑就是对时间的真正破坏。同样在奇那昂格,人们也喜欢音乐和舞蹈,但是在神父看来,仙族用音乐和舞蹈腐蚀这人们的思想,把爱尔兰变成了懒惰的宗族,让他们沉迷在异教迷信中,“我要把仙族的人,还有他们恶毒的生活方式,永远赶出爱尔兰!”神父在肯瓦拉这边夺走了长笛,在奇那昂格则要将仙族赶走爱尔兰,背后不是信仰问题,而是一个无比真实的现实问题:

我心目中的爱尔兰,是一个虔诚的天主教国家,居住着勤劳的公民,他们奋发向上,意志坚定,决心拋弃老朽的、软弱的生活方式。我心目中的爱尔兰,每人都有一辆汽车,勤勤恳恳地改善生活,赡养家庭。他们不会浪费时间,不会只知道白天种土豆,晚上喝酒跳舞。我心目中的爱尔兰,繁荣富强,跻身于欧洲大国之列,受人尊重。

当吉吉回答神父说这些目标在2005年就实现了,在某种程度上是不是指向帕特里克所说的欧盟发放补贴的时代?所以即使神父所谓的目标已经实现,它依然变成了“时间去哪儿”的问题,而化解这个问题的唯一办法就是让时间归位,让音乐归位,让信仰归位——音乐难道不正是涤荡心灵的信仰?“唯有音乐,让人们寻回自己。”汤普森提出了现实中的时间问题,用这个近乎童话的故事让人们进入到不同的世界,世界之不同,时间之不同,但我们是相同的,而我们的相同就在于对音乐的热爱相同,对寻找自我的欲望相同,对坚守传统和信仰的信念相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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