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03-23《双生美莲达》：讲述一出悲喜剧
“Melinda and Melinda”，官方正式海报的一半是纯白色背景，另一半是深绿色背景；“Melinda”在纯白色背景的一半里，另一个“Melinda”在深绿色背景的另一半里，“and”刚好位于中间；最上面白色的眼镜框、黄色的头发和淡红的脸在这一边，黑色的眼镜框、灰色的头发和白色的脸在另一边……如此一分为二，无疑就是关于“双生美莲达”截然不同的命运走向，而这就是伍迪·艾伦在电影中要探讨的主题：人生是一出充满了痛苦的悲剧，还是一场最后让人快乐的喜剧？生活是笑着享受给予的一切，还是哭着接受所有的不公？
“美莲达”是一个女人的名字，也是另一个女人的名字，当她们在电影中演绎被“and”连接的故事，一边就是一场悲剧，而另一边则是一出喜剧：在一场朋友聚会中，门外的美莲达按响了门铃，当门被打开，怀孕的凯西第一个认出了美莲达，她拥抱了这个好久没见的朋友，接着李的妻子劳拉也认出了美莲达。对于美莲达来说，投奔朋友而来是因为自己遭受了生活的多重打击，曾经自己拥有一个幸福的家庭，爱自己的丈夫和可爱的孩子，但是因为自己爱上了另一个男人乔，被丈夫起诉离婚，生活陷入了一团糟，最后她拿起枪朝向了乔，自己最后被判定精神分裂，孩子的探视权也被剥夺。美莲达的遭遇完全是一个女人的悲剧，她杀了人也曾想要自杀，她被判定为精神分裂症患者，靠药物活着，在这样的悲剧性人生中，活着本身也可能是悲剧。
但是美莲达遭遇的一切悲剧性人生还只是过去，当她暂住在劳拉家里的时候，凯西和劳拉想要让她逐渐摆脱过去的阴影，于是他们介绍了优秀的男人给美莲达，在派对上美莲达并没有对她们介绍的男人感兴趣，却对弹奏音乐的姆桑产生了好感，而姆桑也善于抚慰她，甚至不介意她灰暗的过去，他们慢慢走近，美莲达爱上了姆桑，她甚至以为自己可以从这一段恋情中忘掉过去的种种痛苦。但是事情没有顺着美莲达的预想发展，当姆桑也认识了同样喜欢音乐的劳拉，当和李结婚多年的劳拉情感被姆桑触动，她也爱上了姆桑，而且姆桑也在劳拉身上找到了自己想要的东西。终于有一天，美莲达听到了李和劳拉的争吵，得知劳拉和姆桑的婚外恋，当她敲响姆桑的门，发现里面坐着的正是劳拉。“我爱过你……”美莲达对姆桑说完这句话之后，冲向了窗口，幸好姆桑眼疾手快一把抱住了想要跳楼的美莲达，但是即使美莲达被救了回来，被姆桑按在地板上挣扎的美莲达眼中依然是绝望。
| 导演: 伍迪·艾伦 |
这是一个悲剧的故事，而同时展开的是另一个美莲达的故事：依然是一场聚会，依然响起了门铃声，依然出现的是美莲达，但是和第一个故事中美莲达闯入的宴会不同，这里的人都只是她并不相识的邻居，美莲达吃多了药感觉到难受，众人连忙叫了医生，之后他和这家的苏珊和丈夫侯彼认识了。之后侯彼和朋友沃尔特在一起时遇到了美莲达，然后邀请她去赛马，渐渐地，侯彼在和美莲达的接触中喜欢上了这个邻居，而在喜欢美莲达的同时他感觉自己和苏珊的婚姻一团糟，苏珊作为电影制片人正为自己的电影投资奔走，而为了投资电影中精神病医生的角色也让给了投资人，侯彼反而失去了机会。但是侯彼认为自己还有喜欢的美莲达，只是不敢告诉苏珊自己的想法，终于有一天他回到家发现床上是苏珊和另一个男人，而苏珊只是淡淡说了一句：“我们离婚吧。”这反而也是侯彼想要说的话，于是他急不可待地拨打了美莲达的电话，想要对她真正表白，不想美莲达却告诉他自己遇到了喜欢的人，一个名叫比利的男人，这对侯彼来说变成了最大的伤害。但没有表露出来的侯彼接受了美莲达的安排，他和性感的女生史黛丝相识了，甚至对她也产生了好感，终于他邀请史黛丝来到了自己的房间，正想要进一步发展时史黛丝却突然说起了丈夫出轨的悲伤往事，说着说着她冲向了窗口，侯彼眼疾手快将她拦下……侯彼忽然醒来，原来这这不过是一个梦，但是门铃却响了，打开门是穿着睡衣的美莲达，美莲达说听到了他和史黛丝的声音，侯彼说那只是自己刚才做的梦，而美莲达进入房间之后却告诉侯彼：“我爱你！”
这当然是一个喜剧，和第一个美莲达的故事构成了完全相反的结局，当两个故事分别发生，悲剧和喜剧就这样被截然分开，而回到艾伦在电影中提出的问题：人生到底是悲剧还是喜剧？第一个美莲达的故事里美莲达遭经历了一系列痛苦，最后被按在地上的绝望表情就是悲剧的最生动诠释，而且不光美莲达的人生是一出悲剧，其中的劳拉在只爱一个的神话被打破之后和姆桑相爱，看上去也是一出悲剧，不仅她和美莲达好友之间的关系破裂，也意味着和李的婚姻走到了尽头；同样李也是一个悲剧，而且在劳拉出轨之前他就已经和女人偷偷在一起了；姆桑也是一个悲剧，他在爱情中伤害了美莲达，接下去美莲达会不会在自杀未遂之后也会重蹈覆辙拿起枪杀死姆桑？而所有的悲剧都指向了命运，“悲剧是揭露痛苦。”讲述这个故事的光头这样定义悲剧。相反，喜剧则是逃避痛苦，在第二个美莲达的故事里，美莲达同样遭遇了痛苦，但是她遇到了喜欢自己的侯彼，在错失了侯彼之后她也在比利身上找到了属于自己的东西，而最后她走向了解决了婚姻问题的侯彼，也大声说出了“我爱你”。
《双生美莲达》电影海报
悲剧揭露痛苦，喜剧逃避痛苦，悲剧揭露痛苦之后是更深的痛苦，喜剧逃避痛苦之后是远离痛苦，这就是悲剧和喜剧的本质区别。但是艾伦之所以提出这个问题，并不是将每个人的人生截然分开，并不想以机械式的分类简单定义：第一个美莲达的故事是悲剧，但是当劳拉找到了自己的爱，当李也得到了解脱，甚至当美莲达的自杀被阻止，是不是她反而彻底从中走出来了？也许经历了痛苦之后她才深刻领悟了生活的真谛；同样在第一个故事里，美莲达和侯彼在一起，并不一定是美好人生的开启，除此之外，那个想要跳楼的史黛丝是不是也是第一个美莲达的影子？悲剧中也有喜剧存在，喜剧中也有悲剧的元素，所以人生从来不应该被清晰定义为悲剧或者喜剧，它更像是悲中有喜、喜中有悲的悲喜剧。这是艾伦提出问题所需要的回答？的确，艾伦就是在故事中寻找生活的意义问题，在第一个美莲达的故事中，李发出的感慨是：“生活总是消磨着伟大的潜力。”当美莲达在聚会中看到一只精美的油灯，抚摸着它，劳拉说：“生活不是你擦亮油灯许愿出来的。”而在第二个故事中，侯彼同意美莲达对生活的定义：“生活没法预料。”一切充满了可能，所以那个精美的油灯也出现在这个故事里，当侯彼抚摸油灯默默许愿之后，他回家却发现妻子苏珊和男人在床上，而这不正是他预料的结果，生活无法被预料，但生活也会出现意想不到的结果，无论预料存不存在，生活就是可能的生活，变化的生活，悲喜剧夹杂的生活。
所以回到故事叙述者，“从来没有一个本质能确定下来。”生活既不是悲剧也不是喜剧，生活没有这样的本质性范畴，揭露痛苦的也可能是喜剧，让人发笑的也可能是悲剧，逃避痛苦的可能是悲剧，掩盖死亡恐惧的也可能是喜剧，在没有本质主义的人生里，生活就是生活本身，“为美好生活而干杯。”大家举起酒杯，忘掉悲剧或者喜剧的定义，忘掉两个美莲达的故事——也许真正的悲剧只有一个：失去生命而失去可能，“一切因生命终结而终结。”所以在抹除了生命本质主义的演绎中，一切又回到了艾伦的存在主义之中，但是这个“双生美莲达”的故事除了探讨人生的意义在可能中呈现之外，艾伦其实更是把悲剧和喜剧这种截然不同的走向放在了“叙述”层面：人生的问题不是是喜剧还是悲剧的问题，而是讲述人生故事的方式。当电影一开始摄影机从夜晚的街道慢慢深入茴香酒咖啡馆、深入正在喝酒聊天的一桌人，实际上就是在强调“讲述”，而“双生美莲达”的故事呈现喜剧或悲剧的不同结果，靠的也是讲述制造了氛围：两个故事除了美莲达的名字、那只被许愿的油灯，没有一处有交错，也就是说，在讲述意义上他们就在彼此独立的轨道上；第一个美莲达的故事之所以更像悲剧，因为故事对美莲达遭遇的设置，因为美莲达遇到的人，更因为最后那个绝望的眼神，而同样有跳楼的情节，第二个美莲达故事却没有让人产生绝望，之所以这样，讲述中侯彼夜里偷听、睡衣被夹、期望落空，都是通过荒诞制造的幽默，而这就使得故事变成了喜剧。
人生没有是悲是喜的本质主义，当故事只是在被讲述中被截然定义了走向，艾伦的探讨和演绎完全变成了电影叙述学的一种实践，人生也许最后也只有在讲述中才有意义，“为美好生活干杯”也变成了对电影讲述这一仪式的致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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