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04-09《斗鱼》:你看见黑白世界了吗?

同样上映于1983年,同样改编自辛顿的同名小说,同样聚焦于对暴力世界的突围,也同样是关于时间流逝中人生价值的追问,但是弗朗西斯·福特·科波拉在同质故事中寻找着差异化的存在:将矛盾从《小教父》中的帮派对立转变为《斗鱼》中的兄弟不同立场,将《小教父》的励志故事变成《斗鱼》中的哲学阐释,将《小教父》中的为他人牺牲变成《斗鱼》中的自我启悟——科波拉以更节制、更诗意和更富创新的视听语言,回答了关于生命和存在的意义问题。
同样是在俄克拉荷马州的小城塔尔萨,“废人詹姆斯”的生活中除了打架就是斗殴,他用拳头证明自己,他用暴力开创天地,在和比夫为首的帮派斗争中,他的快感就在与和比夫的单打独斗中赢得胜利。但是之所以被称为“废人”,“忠诚是他唯一的恶习”,他被学校开除,他和女友帕蒂分手,他的腹部也被比夫的匕首划伤——这就是暴力打斗带给他的伤痕。而与詹姆斯不同的是,他的哥哥“摩托王子”曾经也是叱咤风云的人物,但是两个星期前他却骑着他的摩托车消失了,街上路牌上的“摩托小子为王”“摩托王子”是对他曾经存在的证明,更是他作为帮派领袖至高地位的象征,当詹姆斯和比夫进行决斗时,他的不在场证明了暴力属于过去,但是在詹姆斯被划伤后摩托车声响起,“摩托王子”的出现又以迅雷的方式结束了暴力——他回来了!
“摩托王子”回来,是对于詹姆斯的解围,其实也是一种解救,而围绕着兄弟俩的不同态度,科波拉以富有哲学意味的阐释寻找着人生的意义问题。虽然“摩托王子”回来了,虽然“摩托王子”再次击败了比夫,但是他对于他们的打斗已经没有了任何兴趣,“摩托王子”固有的低沉声音和詹姆斯形成了鲜明的对比,而这种声音更像是对于人生意义的喃喃自语式解读:“时间是个奇怪的东西,当你还年轻的时候,总觉得还是个小孩,你觉得有太多的事件,这儿弄几年,那儿弄几年……”对于时间的无休止浪费,是孩童的思维,当詹姆斯把大好的时光荒废在打架斗殴上,他就像一个没有长大的孩子;“加利福尼亚就像是一个美丽、性感、有毒瘾的女人……”他告诉詹姆斯消失的这段时间他去了加利福尼亚,在那儿他见到了从小就抛弃他们的母亲,但是母亲不会回来了,加利福尼亚也不是詹姆斯所想象的那个有着大海的美丽世界,那只不过是一个虚构。
| 导演: 弗朗西斯·福特·科波拉 |
当然最重要的是,科波拉选择通过黑白影像叙述,绝不仅仅是一种怀旧,这种创新的视觉语言实际上是一个隐喻,“摩托王子”患有色盲症,他无法识别红色、蓝色和棕色,他眼睛里的世界就是黑和白,而电影所呈现的其实就是“摩托王子”所看见的世界。黑与白的世界在被人看来是色盲症的病态世界,但其实是他故意清除颜色的单一世界:没有了颜色,他无视摩托车经过时的红绿灯,没有了颜色,他也会无视如加利福尼亚美丽、性感却有毒瘾的女人,没有了颜色,最重要的是他看不到宠物店里游弋斗鱼的红和蓝。当红与蓝不再是斗鱼身上的衣服,其实也就取消了“斗鱼”的本质属性,因为这些暹罗斗鱼,正是因为有着不同光鲜亮丽的颜色,所以他们会不停地争斗,你死我活是最后的命运归宿,而如果在它们面前摆上镜子,它们更会跟自己争斗,然后把自己杀死。
科波拉赋予了“斗鱼”你死我活的残杀意象,甚至最后走向的是自杀,这其实就是暴力对立的结果,“废人詹姆斯”把时间浪费在打斗之上,不正是“斗鱼”吗?当“摩托王子”带着詹姆斯来到宠物店,对着玻璃缸里的斗鱼观察,黑白世界里出现了红色和蓝色,这是暴力对和平的侵袭;“摩托王子”深夜砸破了宠物店,要将斗鱼放回到河里,只有在更大的空间里,它们之间才会避免自相残杀,但是“摩托王子”却被警察帕特森击毙,当詹姆斯看着警车的玻璃,他的眼前现出的也是一个彩色的自己。黑白世界里出现了彩色元素,科波拉创新的色彩学所要阐述的就是:黑白代表的是对暴力的过滤,而彩色是就是自相残杀的暴力,当彩色一次次侵袭黑白,是暴力的一次次回归,也由此暴力反而构成了对黑白解构一种常态形式:詹姆斯和比夫之间的决斗是暴力,母亲抛弃他们离去也是暴力,父亲整天酗酒也是暴力,警察帕特森将他视为眼中钉然后打死了他,更是一种暴力。

《斗鱼》电影海报
暴力无处不在,“摩托王子”为了让斗鱼不再自相残杀而死去是不是一种牺牲?科波拉其实用悲观的方式阐述了这个议题,而且他的镜头语言、意象运用偏向于哲学化的解读:城市建筑的光线逐渐淡去,然后变成了黑夜,然后亮起了灯,光影的变化就是时间的流逝;决斗的桥洞底下是流浪汉,是恶狗,黑夜中投影在桥身上的是巨大的影子,这是表现主义影像制造的恐怖;帕特森站在警车面前,警车上挂着的是一个钟盘,但是上面没有可以走动计时的时针分针和秒针,这是被抽离了刻度的时间;詹姆斯在教室里学习、在工厂做工,总是看见躺在高处性感的帕蒂,她是诱惑的象征;当詹姆斯被劫匪打晕,他的灵魂却脱离身体往高处飘飞,在俯视中他看见了哭泣的帕蒂、桌球室向他敬酒的同伴以及自己的肉身,这是灵与肉的分离……科波拉营造了一个逐渐脱离现实的影像空间,他更是通过这种种的影像试图回答有限人生的意义问题,当“摩托王子”最后在暴力中死去,有限的人生戛然而止,而詹姆斯便承担起了解读人生的任务,他将斗鱼放进了河里,他骑上了哥哥的摩托车,最后他抵达了加利福尼亚,看到了哥哥没能看见的大海。
他不再是“废人詹姆斯”而成为了新的“摩托王子”,他不再是在打斗中证明自己的暴力分子,他不再是在没有刻度的时间中虚度人生的人,站在一望无际的大海面前,世界依然是黑白的,大海、摩托车、飞鸟和詹姆斯,在科波拉的镜头下变成了剪影,而这又仿佛又回到了《小教父》中经典镜头:小马对着暮色引用起了弗罗斯特的那首“流金岁月”诗歌,剪影世界里,詹姆斯也终于找到了如何留住岁月的终极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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思前:《小教父》:从颓败到励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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