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04-09《棉花俱乐部》:黑道、黑帮和黑人

距离《教父》上映已经过去了12年,《教父2》上映也已经是10年前的事了,当弗朗西斯·福特·科波拉再次执导黑帮电影,可以看做他对整个1980年代低迷状态的一次激活,但时代真的已经不再,《棉花俱乐部》只能算是一部“后教父”的电影,力不从心的科波拉再也无法创造家族史传奇,被标注的1928年至1931年提供的只是禁酒时代的标记线,而所谓的黑帮爱恨情仇同样在零敲碎打中成为了一种背景提示。
在这里,“黑帮”的确不是叙事的主体,虽然电影一开始就让人有些血脉偾张:位于1928年纽约黑人区哈林的“棉花俱乐部”里,爵士乐响起,在灯光摇曳中,黑人赛门在台上激情表演;俱乐部外的佛林正在安排手下行动计划,“这次别失手!”手下立即装扮成警察模样开始了行动;俱乐部里,达屈带着情人费拉欣赏着演出,而号手迪西吹奏着音乐,他被费拉所吸引;“警察”进入俱乐部,忽然他们扔出了炸弹,在爆炸声中现场一片混乱,然后杀手们向达屈开枪,而迪西为了保护费拉竟然救了达屈一命……佛林要除掉达屈,制造了棉花俱乐部的混乱和暴力,开场的这一幕的确又回到了科波拉熟悉的味道,但是所有这一切,在交代了黑道彼此之间的矛盾和对立之外,只不过为迪西和费拉的情感叙事创造了条件。
黑道之间的暴力叙事在电影中绝不是故事的主体,无论是以马登为首的决策高层,还是以达屈、佛林为代表的权力争夺派,或者以迪西的弟弟文尼为代表的打手派,他们构成了暴力叙事的主角,但是科波拉显然没有完全交代他们之间的利益纠葛,或者说,关于他们的支线很多是被忽略的,仅仅清晰的是两件事,一是达屈的傲慢惹怒了整个俱乐部的高层,在他引出了司法的麻烦之后,马登就已经准备将他除掉,最后当然也没有费太多的手段就达到了这一目的。另外则是文尼为达屈卖命甚至还负了伤,但是达屈对他们就像对待看门狗一样,文尼在忍无可忍的情况下绑架了另一高层法兰奇,在得到了五万元赎金之后放了法兰奇,当然最后文尼为这种完全违背规则的做法付出了代价,他们的消失更像是被抹去的符号。
| 导演: 弗朗西斯·福特·科波拉 |
黑道之间的恩怨只不过提供了背景,它是禁酒时代的暴力体现,和被字幕打出的“1928年哈林”到“1931年”的纪事一起注解了这个时代,而科波拉之所以将黑道故事从“教父时代”的主体叙事变成背景叙事,在某种意义上是为了安放以迪西为主角的“黑帮”叙事,而黑道为背景,迪西的“黑帮”身份更是一个被抽离出的符号:他在被马登安排之后去了好莱坞,走上了演艺之路,而他在好莱坞扮演的角色,就是从“歹徒”开始最后变成的“黑帮老大”,当迪西再次回到棉花俱乐部的时候,他已经成为了好莱坞的明星,甚至自诩为“黑帮老大”,签名之外,更是敢于直接和达屈叫板,但这只不过是迪西自我虚构的身份,当他站在俱乐部门口看到的就是那张“黑帮老大”的电影海报,他只不过是海报上的一个演员,只不过是黑道出钱给他塑造的角色。
迪西不是“黑帮老大”,这种身份的虚构传递出的其实就是科波拉对于暴力的一种解读,在《小教父》和《斗鱼》两部电影中,他都表达了对于暴力打打杀杀的否定,迪西也一样,他是俱乐部里的吹号手,在费拉面前自诩为音乐神童,他只想为自己喜欢的费拉伴奏,但是这只不过是一种梦想,他必须服从俱乐部的规则,他甚至必须听从达屈的安排,“我不想和达屈一样打打杀杀。”在文尼陷入危机的时候,他虽然没能阻止达屈可能对文尼的伤害,但还是充当了“调解者”的角色,暗暗对文尼说:“赶快离开这里。”但是文尼还是死在了达屈的手上。可以说,不喜欢打打杀杀的迪西渴望的是属于自己的生活和爱情,他自始至终没有真正成为黑道的一员,甚至从来就是一个被塑造的“黑帮老大”,这是他的独立,但也是他对于命运的无奈,这种无奈就表现在他和费拉的爱情里,他喜欢费拉,但是他只能为费拉开车,因为费拉是达屈的情人;他希望有朝一日拥有费拉,而这意味着他必须取代达屈,但他又无力达到自己的目的;所以在费拉面前,他既想强烈表达这份情感,又无法超越现实的困境,迪西只能生活在嫉妒中,“你不属于我,你是达屈的女人。”
当他在最后为了这份爱在达屈面前勇敢了一次,达屈的枪却无情地指向了他,幸亏枪被人踢飞迪西才保住了一命。在黑道的暴力世界中,“黑帮老大”迪西只是一个被塑造的角色,爱情只是一种想象,同样,对于费拉来说,她对迪西也只是一种欲望的投射,当迪西问她是不是愿意和自己在一起,费拉说她只想要钱,有了钱要去好莱坞,也就是说,她从来没有把爱情视作一种归宿,和达屈在一起无非是走了一条满足欲望的捷径。迪西无法得到费拉,费拉不追求真正的爱,他们所谓的爱情就像是“黑帮老大”的角色,当棉花俱乐部最精彩的节目上演,它就是对这一种“黑帮老大”爱情的虚拟化演绎:舞台上的布景是人来人往的火车站,去往好莱坞的火车将要启程,而迪西再一次问费拉:“是不是愿意跟我一起走。”费拉深情地说:“我的最最最爱,也许……”也有泪水,也有不舍,但是费拉还是走进了车站,还是离开了哈林,迪西望着墙上“黑帮老大”的海报后,也推开了车站的门,他看到费拉正在启动的火车上,“我自由了!”她喊道,而迪西也举起杯,“为这一好局干杯!”

《棉花俱乐部》电影海报
这是棉花俱乐部的演出?这是迪西和费拉现实?科波拉将演出和现实杂糅在一起,这既是演出对现实的重塑,也是现实在演出中的投射,于是,爱情在虚实之中也不再是“我最最最爱”的表达,而是被所谓的自由取代的无奈。“黑帮老大”是虚拟的身份,爱情是一场演出,暴力是时代的注解,命运永无超越的可能,“这是一个优雅与暴力并存的年代。”科波拉就是以这样的方式注解着“棉花俱乐部”的时代症候。但是在这部电影中,真正深刻的时代主题不是暴力,不是爱情,而是肤色政治下的“黑人”。“棉花俱乐部”的规定是:黑人不得入内,不得入内是黑人无法以消费者和客人的身份来俱乐部,但是黑人却可以在舞台上演出,台上和台下构成了截然不同的世界,他们无法拥有和白人一样的观赏权,但是可以被白人观赏。同样,在旅馆里,当道柏和莱拉去约会,旅馆人员就警告说“不能杂交”——和黑人在一起变成了一种侮辱性的“杂交”,而莱拉有一半的白人血统,他们才得到允许开了房间。
这就是“黑人”遭遇歧视的极端表现,而即使道柏通过自己的努力成为了俱乐部的演员,即使他和莱拉跨越种族追求爱情,但是黑人的身份、地位、权利从来没有得到平等的机会,甚至爱情本身也只不过是个体之间的一次短暂和解,莱拉的理想不是成为道柏的妻子,她的目标是百老汇,和费拉的好莱坞一样,对于她们来说,这是对命运改变的最有效手段——而不是爱情,但也像最后演出的场景一样,费拉说出的“自由”也只不过是一种想象。而对于黑人来说,在没有权利的现实中,在只有被观赏的世界里,他们也只能在“优雅与暴力并存”的年代苟活着,而科波拉在电影最后完成的一次交叉剪辑更是对这个时代的注解:一面是高层干掉达屈的行动,一面则是道柏在舞台上的表演,一面是机枪朝着达屈团伙的射击,一面则是道柏富有激情的踢踏舞,一面是子弹连续射击带来的暴力节奏,一面则是踢踏舞在舞台上发出的欢快节奏。
优雅与暴力并存,音乐与罪恶同在,黑道、黑帮和黑人构成了这个时代丰富的面向,但是在“后教父”时代,科波拉既没有讲好暴力背后的爱恨情仇,也没有让爱情变得刻骨铭心,更没有对种族矛盾深刻揭示,他也许只是在回到1930年代中表达着对于当下的某种不满,但是和费拉逃离时喊出的“我自由”了一样,一切只不过是科波拉对于“教父”叙事的拙劣怀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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