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06-12【“百人千影”笔记】昆汀·塔伦蒂诺:暴力不是一部“低俗小说”

我喜欢讲故事,喜欢大胆实验,喜欢把故事打乱,喜欢在严肃的故事中提炼喜感。
——昆汀·塔伦蒂诺
在《杀死比尔:整个血腥事件》观影结束后不久,发现豆瓣上该条目的中文译名已经变成了《杀死比尔:血色全传》,从“血腥”到“血色”,“The Whole Bloody Affair”在中文译名上的悄然改变是不是释放出一个信号:它将登陆中国院线?消息最后终于实锤了:这部由2003年上映的《杀死比尔1》和2004年上映的《杀死比尔2》合二为一的“全传”,将于8月7日正式在中国内地院线上映,实锤的标志便是定档的官宣和“一杀到底”的宣传海报。
《杀死比尔》第一次以“全传”的方式上映是在2006年的戛纳电影节“特别放映”单元,之后便从公众视野中消失了,2011年开始,昆汀在自己洛杉矶的“新贝弗利影院”,偶尔会将该片的原始胶片版本拿出来放映,影迷除了能看到上面保留着当年戛纳特制的法语字幕外,也可以满足“昆汀·塔伦蒂诺八部曲”的特别打卡需求:活动按照昆汀电影的上映时间,按照顺序播放他执导的八部电影,每周放映一部,持续八周完成,从第一部《落水狗》开始,影迷会收到一张观影卡,只有集齐七张观影卡才能参加《血色全传》的特别放映活动。但是随着去年12月《血色全传》登陆北美院线,继而在南美洲、欧洲等多个院线正式上映,它也变成了一种更大范围公映的电影,按照昆汀·塔伦蒂诺为这部“旧瓶新酒”电影背书的发文来看,此举的目的就是为了让更多的观众领略“血色全传”的魅力,“当初我写剧本和拍摄时,就把它当作一整部完整的电影,现在我很高兴也能让影迷们有机会看到这部完整的电影。”
从戛纳“特别放映”到“八部曲”打卡,从私人影院小范围观影到全球不同地区公映,昆汀似乎也在和影迷玩一个互动游戏,而充满游戏精神的昆汀当初将电影一分为二,又将他们合二为一,是不是也在玩一种电影游戏?曾经在公开场合宣布自己一生只拍摄十部电影的昆汀,即使到了2019年,他推出了《好莱坞往事》,他还停留在“第九部电影”的位置,所以2011年推出的“昆汀·塔伦蒂诺八部曲”特别打卡活动也是他在序列中完成了一次电影回顾,而到了2024年传出昆汀计划拍摄他的第十部作品《影评人》,但最终计划落空,“第十部”作为完结的电影似乎还遥遥无期,而将《杀死比尔》从系列电影合集为一部,是不是昆汀在“第十部电影”尚未问世时为自己电影建立序列的一种人为安排?但也许他所说的“十部电影”的目标只是一个玩笑,而在玩笑中影迷们却在等待和猜测,这是不是又变成了他的另一个游戏?
分分合合的游戏并非是昆汀的第一次,2007年4月上映的《刑房》,包含了他执导的《金刚不坏》和罗伯特·罗德里格兹的《恐怖星球》两部电影,电影上映3个月后,他又从中抽离出《金刚不坏》进行单独上映;2025年他又把《杀死比尔》早期剧本中关于GOGO妹妹由纪复仇故事变成了10分钟的动画,虽然这可能是一部“新电影”,但是这种片段式的故事,没有独立成篇的意义,上映也只不过是和主题游戏的发行有关。除了电影的分分合合,当两部《杀死比尔》被合一为《血色全传》,昆汀又加入了一些新内容,这包括电梯杀人的动画,包括开篇溅满血迹的汉字“死”,包括邵氏电影的片头和《洪熙官》的内容……没有增加从未公映过的完整段落,没有对剧情起到关键作用的线索,没有岔开路径形成的新叙事,只不过是添枝加叶而已。无论是昆汀“八部曲”的打卡活动,还是《杀死比尔》分分合合的组装,或者是添枝加叶的相异,种种游戏都是昆汀在进行着他从未放弃过的影像实验,从电影内部的非线性叙事、黑色幽默,到电影之外的切割、还原、拆解,这一切都构成了昆汀“讲故事”的另类风格。
另类的讲故事风格,也许来自于昆汀另类的看电影经历,4岁时父母离婚,昆汀说:“我爸爸和我同姓,但是我从来没有见过他。”——2012年接受采访时的这句话就是他对于家庭变故的一种另类讲述方式;他的继父柯特·扎斯托皮尔对艺术有着自己独特的理解,他带着年幼的昆汀去看古怪的电影,“昆汀”就来自电影《枪之烟火》中角色名字;昆汀成为了影迷,而真正让他成为超级影迷的是在他21岁的时候,昆汀离开了贝斯特公司用省吃俭用的钱去了曼哈顿,在一个名为“影音档案馆”音像店做营业员,他一干就是五年,这里真正打开了属于昆汀的电影世界,哪部电影由谁导演,编剧是谁,音乐是什么,他如数家珍,“我一直热爱电影,她是我的最爱,我沉醉其中。”昆汀最喜欢的电影类型是意大利B级片;最喜欢的恐怖电影则是1948年查尔斯·巴顿导演的《两傻大战科学怪人》;昆汀认为对自己影响最大的电影是1983年的《断了气》,主演是理查·基尔,尤其是在车上那个被投影的片段,让昆汀感受到了从用光中表现人物内心的独特技法;他把导演布莱恩·帕尔玛称为“我的老师”,帕尔玛1989年执导的电影《越战创伤》是昆汀最喜欢的战争电影,其中受伤时队友注视着眼睛的镜头被引用到了《落水狗》里,那句“看着我的眼睛”传递的就是超越生死的深厚友情……
在音像店他认识了一个名叫罗杰·阿瓦里的业余作家,两个人一起看电影、谈电影,之后昆汀便开始自己写剧本,他还找来音像店同事拍摄了短片处女作《我最好的朋友》,胶片在一场火灾中几乎全毁,但是昆汀积累了宝贵的电影经验。此后的两年他连续创作完成了电影剧本《真实的罗曼史》和《天生杀人狂》的剧本,期待着有人看中,后来得到了3万美元的报酬,他便决定投拍电影,在“我的天使”劳伦斯的帮助下,他的剧本逐渐被人赏识,终于在1992年的圣丹尼斯电影节上,他的真正处女作《落水狗》上映,昆汀才真正成为了一名电影导演,“一只疯狗横空出世”是媒体对非典型昆汀的一种惊艳表达。从4岁时的家庭变故,到电影角色命名的名字,从音像店的超级影迷,到推销自己剧本的草根作者,昆汀没有接受过电影正规教育,他凭借着对电影近乎本能的认识和理解,完成了从影迷到导演的华丽蜕变,看电影的经历是非典型的,对电影的理解是非典型的,当然他拍摄的电影从来不遵循主流的规则,“我是一个资深影迷,我不在乎你是否认同,我的观点就是王道,我认为我是对的。”终于这种非主流的身份和颠覆性的精神,让两年后的《低俗小说》横空出世,它击败了基耶斯洛夫斯基的《红色》、米哈尔科夫的《毒太阳》、张艺谋的《活着》,最终夺得金棕榈大奖,而那时的昆汀只有31岁,《低俗小说》只是他的第二部电影,昆汀这只“疯狗”成为电影史上一个现象级的存在。
昆汀的生活源头是电影,吃饭、呼吸、睡觉都离不开电影,昆汀沉醉在电影里,“我的观点就是王道”的他构建了一个属于他的王道世界,而这种本身就是反主流的表达也正是他对外界质疑的回答。他的电影被贴上了暴力的标签,对此他的回击是:“电影是一种形象的叙事,暴力必不可少。”在昆汀看来,暴力就像踢踏舞或者滑稽剧一样,是电影必不可少的形式组成,而且也是这个游戏中的合理存在,“我所有的电影都不过是影像游戏,暴力只是这个游戏必须要呈现的东西。”甚至就是一种不被束缚的自由表达:“暴力是我作为一名艺术家才华的一部分。如果我开始考虑社会,考虑某个人对另一个人做的事情,我就戴上了手铐。”的确,昆汀电影中的暴力在上升为“暴力美学”的时候,它就是一种形式意义上的视听艺术,是挣脱束缚的自由表达,《低俗小说》中卫生间爆头时《圣经》上溅着的血迹,《无耻混蛋》中喷火枪烧死纳粹、剥下鲜血淋漓头皮的场景,《杀死比尔》中新娘艾琳武士刀划过时人首分离的场景、洁白雪地里鲜血喷射的画面,何尝不是一种美学的传递?
但是昆汀的“暴力”当然不只是在形式意义上对感官的刺激,并不只是一种体验的“爽感”,在《低俗小说》中,暴力和非线性叙事、混乱的对白一起,形成了美国本土式的B级片风格,它秉承了《发条橘子》中的戏谑和《出租车司机》中的残酷,在这里,“暴力”形成的美学也构成了昆汀游戏的一种,而游戏才是昆汀美学的真正精髓,“我从《落水狗》中得到的最大乐趣,就是在电影中运用戏剧因素——这使整部影片一直充满明确无误的表演驱动力。”《低俗小说》的结构游戏看上去是三个故事,但昆汀却完成了“一个故事的……三个故事”的叙事结构,“我只是用我的方式来讲这三个故事,用一个开篇和一个收场!而你觉得看到的是同一群人物完整的故事。”昆汀就是把《低俗小说》看成是一幅织锦画,暴力是织就这幅杰作的一部分,被念出271次的“Fuck”,开保险箱密码的666,三个出现在《低俗小说》中的《落水狗》,坏掉的霓虹灯拼出的“Kill Zed”,钥匙链中的“Grace”字母,它们共同构成了身为作者的昆汀这部极富结构主义和游戏精神的“低俗小说”。
当然,形式绝不是昆汀电影所追求的美学表达,什么是暴力?那就是你死我活的决斗,是不要规则的杀戮,是寻求刺激的体验,是制造毁灭的满足,但是它的核心只有一个,那就是对立,只有对立才能产生暴力,也只会有对立才能演绎暴力,于是它就内化为一种势不两立的复仇,《金刚不坏》是女人对男人的复仇,《被解救的姜戈》是黑人对白人的复仇,《杀死比尔》是艾琳对整个帮派的复仇,《无耻混蛋》是犹太人对纳粹的复仇。从对立制造仇恨,到根本不消除对立的复仇,昆汀让复仇依然在形式意义上演绎,它就变成了一种“以暴制暴”的游戏:对立的制造者依靠的是暴力,复仇的实施者采取的依然是暴力,暴力是因,暴力是果,暴力是起点,暴力也是终点,暴力是美学,暴力是游戏,暴力是无所不在的昆汀叙事。但是“以暴制暴”的暴力不是昆汀的一种结构游戏,“暴力美学”而不是暴力,昆汀的暴力叙事其实已经上升到了一种比美学更高的哲学层面,那就是非典型的反叙事、反规则、反主流、反体制——甚至反正义。
“谁在乎你们叫什么”,这是昆汀处女作《落水狗》中的经典台词,实施抢劫之前他们有自己的名字,他们之间有不同的关系,但是在进入抢劫游戏之后,他们变成了白先生、橙先生、金先生、粉先生、棕先生和蓝先生,六种颜色的名字取代了他们在社会上属于自己的名字,当社会属性被取代,他们就成为这个游戏无法逃脱的一部分,面临生与死,面临爱与恨,以及抉择、暴露、变态,都成为那个没有自我的游戏,“不希望任何人谈私事”,取消私人故事,一切纳入了游戏体系,没有人知道你叫什么,也没有人知道你最后是怎么死的,当枪声响起,当鲜血溅出,当生命呜呼的时候,一切都没有了差别,连“谁是告密者”的悬疑也都成了一个黑色幽默。所以,这是一个反个体的游戏,而反个体正是时代的一种症候,他们讨论麦当娜的专辑“宛若处女”,不管喜欢强壮男人的女人,还是敏感的女人遇到男人,都有一种“疼痛”的感觉,疼痛是一个时代的无奈,就像抢劫的游戏,陌生、暴力、变态,以及泯灭自我和在远处响起的枪声。
反个体将一切都纳入到了游戏之中,而《低俗小说》则是在“厕所里的书和枪口下的圣经”中完成了反上帝的寓言,朱斯最喜欢的是《圣经》中以西结书第25章第17节,“正义者的道路被暴虐之恶人包围。以慈悲和善意带领弱者走出黑暗的山谷,他是同伴的守护者,寻回迷途的羔羊。倘若企图毒害和消灭我兄弟的人,我会怀着巨大的愤怒和无比的仇恨去杀死他们。当我复仇的时候,他们将知道我就是上帝。”上帝是最后的名字,话音刚落,子弹就从枪里射出,藏着马沙那只箱子的布莱特身中数枪一命呜呼,没有上帝,只有子弹,而同伴文森特在厕所里得到快感的是一本《American Heritage Dictionary》,其中对于“pulp”的注解是:“1、浆:柔软潮湿的物体;2、低俗趣味的印刷品和简陋的书刊。”当柔软潮湿的液体弥漫在生活的四周,那些低俗的小说也成为生活中的注解,在文森特手拿一本绘有卡通图案的书籍上厕所时,这两个解释就非常完美的合二为一,而那些关于黑帮生活的低俗情节也成为电影的一种注解。没有上帝,只有被子弹射中的上帝,于是,这个邪恶和正义对立的世界里,每个人都可能握着枪而背着救赎的经文,每个人杀死他人却希望成为别人的守护神,每一种邪恶里都有辨别不出的正义,每一种正义里也有低俗的邪恶,它们交织在一起构成了“织锦画”,但是上帝在别处,救赎在别处,像布奇拳击赛时的那句话一样:真正的拳击是没有友谊赛的,一二三,世界便走向了它没有上帝的终极。
难道不正是从《无耻混蛋》中看见了昆汀反历史的表达?电影院爆炸烧毁,希特勒死了,这场战争就结束于1944年,但是历史上的1945年在哪里?柏林帝国的毁灭在哪里?当350卷电影胶卷在烈火中熊熊燃烧的时候,历史被篡改——只有昆汀的电影可以无底线地改变历史;《八恶人》不正是对正义的解构?临时相遇的“八恶人”对正义充满了嘲讽,明妮服装店里“四个路人”成为了无辜的牺牲者,正像伪装成绞刑官的奥斯瓦尔多曾经说过的那样:“我绞死你只是工作,拉动绳子的人才是正义。”正是这种非正义的正义性,鲁斯在一路上要将自己的手和黛西的铐在一起,他要活着将黛西送到红石镇,送到行刑台,要看着活着的黛西最后走向死亡;“第九部电影”的《好莱坞往事》更是昆汀反好莱坞主流的一份宣言,“从前,有个好莱坞……”时间被推向了传说时代,电影、电视、明星、派对、嬉皮士混杂的好莱坞,在纸醉金迷的生活中,在无处不在的性、毒品和种族主义的现实中,这是1969年8月9日凌晨的好莱坞,这是发生“波兰斯基往事”的好莱坞,一切都是真实的,但那只不过是好莱坞固有的迷幻,它把自己消解了,广告变得虚假,偶像慢慢倒下,好莱坞在悠悠往事中成为一个即怀旧又颓败,既真实又虚假的时间记忆,似乎像那个盲者乔治面对克里夫说的那句话一样:“我什么也看不清,我不知道你是谁,但我很感动。”
反个体、反上帝、反历史、反主流,所以在暴力制造的世界里,昆汀从来没有通过法庭、人性、正义来制止暴力,“以暴制暴”成为了唯一的游戏规则,但是当一切在复仇中完成,当一切被纳入游戏,昆汀的暴力美学是不是在永远对立中走向另一种恶性循环?《杀死比尔》就陷入了一个关于复仇的循环之中,最后新娘艾琳和女儿在一起,这似乎是一种圆满,因为她的命运转变、复仇计划就和女儿有关:当她发现有孕在身,她想要结束自己的杀手生涯,因为她要放弃杀人,所以她最后陷入了比尔的“惩罚”;而因为惩罚而遭受身心的伤痛,她才开始了复仇;当最后和女儿在一起,整个系统就走向了一种自洽。但是复仇过程也制造了新的复仇,他人也陷入了这个巨大的复仇系统中,电影最后艾琳和女儿在一起的时候,画面中却出现了她复仇第一个目标“铜头蛇”的女儿妮琪,当“铜头蛇”被新娘杀死,这一幕正好被妮琪目睹,新娘那时对妮琪说的一句话是:“等你长大了,若还是愤恨难消,我等你来复仇。”这根复仇的链条在最后的暗示中得到了延续,同样,在关于GOGO妹妹由纪复仇的10分钟动画里,这也是一个循环:石井御莲因为父母被杀而燃烧了复仇的火焰,GOGO的妹妹由纪因为姐姐被杀而拿起了复仇的武器,他们和妮琪一样最终也会成为复仇者,而目标就是完成了复仇的新娘艾琳,这个循环将继续上演,而如果新娘被妮琪所杀,新娘的女儿是不是又将进入这个复仇的循环之中?
暴力引来了以暴制暴,以暴制暴是另一种暴力,一切都在循环,一切都没有终点,而昆汀在走向最高端的《低俗小说》之后,似乎在沉浸于暴力游戏中失去了“疯狗”最本质的建构力,是在“十部电影”的计划中息影?是在循环播放中退场?“当我复仇的时候,他们将知道我就是上帝。”反上帝的昆汀也许把自己也想象成了上帝,但愿坚持自我的昆汀还在,特立独行的昆汀还在,“一杀到底”的昆汀还在,也但愿一切的暴力美学和游戏都不仅仅是一部满足感官刺激、自娱自乐的“低俗小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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