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09-02《普罗米修斯》:造物的灾难寓言

距离《异形》的推出已经过去了33年,当雷德利·斯科特再拾“异形”的IP,回到上世纪创造的科幻神话,到底意味着什么?斯科特的这部电影似乎隐藏着关于时间的寓言:距离《异形》33年,而耶稣受难而成为基督,就发生在他33岁的时候,也就是说33是道成肉身复活的数字;《普罗米修斯》上映的时间是2012年,这个一直笼罩在玛雅“末世寓言”恐惧中的年份,2012就是人类走向末日的年份……当然这些可能只是被过渡阅读的数字,但是信仰和末日却也是斯科特这部新作无法绕开的主题。而回到电影本身,一个从电影末尾展开的细节打开了斯科特再拍“异形”续集的真正用意:当神秘生物从生物体内钻出来,“破壳而生”最终成型就是“异形”的真正诞生,它像极了人类的诞生,但是这种诞生却是黑暗的、邪恶的、令人恐惧的,而人类的是不是也会是另一种异形?
2012年的电影回到1979年的故事,但斯科特显然不是对1979年故事的一次接续,《普罗米修斯》最后一个镜头的诞生和成型恰恰是《异形》的开篇,所以斯科特重拾“异形”不是讲述人类和异性之间的战争续集,而是反其道而行之回到了故事的“前传”,开始了一次溯源——关于人类起源的探寻,甚至斯科特设置的故事发生时间也不是在遥远的未来,而是2093年:在2089年继查理带领的科考队在苏格兰凯斯岛洞穴中发现石壁上的神秘图案之后,2093年12月21日——这个日子也和玛雅预言的末日接近,——“普罗米修斯”号搭载17人开始了远航,他们的目的地是距离地球327万亿公里,即105光年的神秘星球,这次的任务就是在那颗星球上寻找工程师创造人类的秘密,这当然就是人类起源之谜的答案。在将故事设定在距离电影上映的2012年只有80余年,可以说是斯科特对人类“现世”的一次解谜,而这个谜题无疑就是关于人类从何而来:是谁创造了人类?为什么要创造人类?他们如何创造人类?
故事的主题是在科学的意义上解答这个谜题,但是斯科特却提供了关于人类起源的几重叙事:首先就是上帝作为造物主造人,当伊丽莎白·肖博士闪现童年时和父亲在一起的镜头,她问父亲母亲去世之后会去哪里?父亲说她去了天堂,“这是信仰。”父亲说。人类死后会去天堂,这是在宗教意义的说法,这是人类信仰的力量,而死去的归宿问题其实就是人类起源的问题,是上帝创造了天地也创造了人类,所以人类最后在信仰的力量下回到天堂,电影中出现的圣诞树、最后新年的到来、不断强调的耶稣纪元,以及肖一直守护在身边的十字项链,这些都是信仰的生命,它维护着上帝造人的美好。但这种美好就像肖的父亲所说仅仅是一种信仰,它无法在科学和理性的意义上回答人类的起源问题,而更为残酷的是,此次执行任务的唯一不死的机器人大卫问艾丽:“你的父亲是不是死于埃博拉病毒?”这个问题一下子把艾丽带向痛苦,而大卫非常冷漠地说了一句:“爱人死了,他被上帝抛弃了。”
| 导演: 雷德利·斯科特 |
有人死后去了天堂,有人却被上帝抛弃了,这就是上帝造人这一宗教传说带来的两重境界,可以说,上帝造人是一个传说,它支撑起的也只有信仰上的意义,它同样可以残忍地破坏精神力量。而在上帝造人之外,则是和这艘太空飞船“普罗米修斯”有关的神话传说,普罗米修斯是希腊神话中的泰坦神族之一,名字意为“先见之明”,是宙斯的堂表兄弟,他是神,但是却是人类的创造者之一:他用泥土按照神的形象捏出了人形,教会人类耕种、狩猎、医药、建造,当然更重要的是,他盗取了天火来到人间,让人类从此掌握了火的使用。可以说,普罗米修斯位于神与人类的中间,他作为造物主最大的贡献就是给人类带来了文明,但是普罗米修斯因为违背了神的意志,所以宙斯将他锁在高加索的悬崖上,每天派恶鹰啄食他的肝脏,肝脏夜晚又会长出来,普罗米修斯承受着循环往复的痛苦。如果说上帝是人类起源的传说,那么普罗米修斯就是人类起源的神话;如果上帝造人在信仰意义上带来了力量,那么普罗米修斯造人则给人类带来的文明;如果上帝会遭遇被抛弃的毁灭感,那么普罗米修斯则带来的是肉体和精神上的折磨;如果上帝造人是斯科特的一种暗示,那么普罗米修斯造人则是电影最关键的线索。
电影最后是“异形”破壳而出之后的成型,预示着一个“异形时代”的到来,而与这种出生形成呼应的则是电影开头,在天地、山川、草木呈现的世界之中,巨人扯掉衣服,然后喝下了神秘黑瓶里的东西,之后整个身体发生变化,在他倒下瀑布之后身体的细胞发生化学反应,之后便是生物结构的重组。这是一个带有神话色彩的普罗米修斯?这是一个在自我毁灭中创造人类的普罗米修斯?在形象上他是电影中“工程师”始祖,或者说正是他的受难完成了工程师的诞生,而工程师作为人类的造物主,他的最后重组也是人类诞生的重要线索。这就是斯科特镜头下既有神话意义又具有科幻想象的普罗米修斯,他是反抗强权的代表,他是保留希望的象征,他是创造者——创造了新的生命形态,但也许他也是一个生命的毁灭者。斯科特由此完成了从神话到科幻的过渡,也由此开启了在创造和毁灭双重叙事中的普罗米修斯。
普罗米修斯号去往离地球105光年的神秘星球,就是要解开苏格兰洞穴中石壁中的绘画给出的线索,就是要揭示人类真正的起源之谜,但是在普罗米修斯最终抵达这一星球,并在神秘飞行器上发现了工程师造人的秘密,这个线索已经让查理等人的推测成真,人类就是由这里的工程师所创造,人类就起源于这颗离地球105光年的星球。这是人类的真正星球,但是为什么人类会在地球上,那就是普罗米修斯的命运:人类被工程师放逐到了地球,就像普罗米修斯被放逐到高加索山上。而作为对人类的惩罚,似乎这不是真正的终点,当普罗米修斯号抵达人类起源的星球,一场危机爆发,它是人类真正走向末日的开始:普罗米修斯号上的船员纷纷死去,只有肖博士幸存和不会死的机器人大卫,于是这个关于人类被创造的故事同样揭开了人类被造物者毁灭的残忍真相,也就是说,它和上帝造人、普罗米修斯造人一样具有毁灭性的宿命,无论是在传说层面、神话层面还是科学层面,无论是在信仰意义、精神意义和科学意义上,人类被创造,人类也一样难以逃离被毁灭的命运。

《普罗米修斯》电影海报
但是对于人类来说,对于造物的灾难,还有一种最善意的解读,肖面对同伴纷纷死去的现实,她想要找到的是工程师对人类解救的办法,因为在她看来,他们创造了人类,也必定会解救人类,这样的想法暗含着一种逻辑:造物主就是人类的父亲,人类就是他们的孩子,父亲和孩子就应该有一种叫做爱的东西,但是这个灾难的寓言最可怕的地方就是:造物主并不必然要让人类活,造物和被造物之间也并不用唯一的爱所维系,而这个人类对造物的误解带来的是更大的危机和灾难,因为人类也成为了造物主,而这才是斯科特真正想要表达的人类寓言。人类作为造物主,他所创造的是三种形态的东西,一种就是孩子,这是爱的完美表达,查理和艾丽在飞船上激吻之后,就开始了他们的造人计划,这是他们对未来美好生活的向往;第二种就是机器人,大卫就是由飞船的主人威兰制造的,“他是我的另一个父亲。”他听取指令,他执行命令,他就是科学意义上的孩子。但是当查理和艾丽的造人走向突变,当威尔的计划走向灾难,这两种造人所解构的就是人类的希望,而它以更异化的方式出现就是第三种形态:异形,当人类的身体成为它们的宿主,但它们最终破壳而出成型,它就是人类面对的最大敌人,就是人类面临最大的灾难。
这一切为什么会发生?这就回到了人类作为造物的潜在危机,而这个危机最大的变数就是大卫,大卫不是人类,大卫却由人类制造,他本应被人类控制,比人类低等,听人类的命令,但是斯科特却让他不断超越人类,最终成为了人类的最大威胁。在人类都进入休眠状态的时候,大卫一个人在飞船上,他学习知识,他接触艺术,他训练自己,他不断接近人类的认知力、鉴赏力以及思维判断能力,对电影台词、笛子音乐的理解不断让他脱离机器人的设定,这是一种自我学习和超越的能力,而且他不会死,即使在和工程师大战之后身首分离,最后还是和肖一起回到了飞船。在这里,大卫作为机器人,的确是人类的一种创造,但是大卫又不断学习人类,那么对于他来说,似乎成为人类甚至超越就是目标。在人类造物中,大卫和异形是一种并置的存在,在这个星球上,那些神秘的生物和人类又都是工程师创造的,所以在和人类有关的造物寓言中,一种灾难的发生就是让神秘生物经过人的身体最终完成了成型,而大卫更是在成为人类和超越人类的欲望驱使下制造了他的霸权计划,可以说他不是异形,但却是被异化的存在,更是让人类走向毁灭的源泉。
斯科特让《普罗米修斯》最终成为造物的灾难,是在上帝、普罗米修斯和工程师造人无法解决人类危机之后的寓言,更是人类自身无法解救自我的困境,威兰所代表的“父亲”实际上就是权力的代表,而大卫在某种程度上是一个弑父者,对威兰弑父,对人类弑父,而当肖成为最后的幸存者,当她带着身首分离的大卫继续搜寻,是不是她会用最后的人类之爱走出灾难?是不是可以回答造物的终极命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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