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09-17《地球之夜》:不可想象的共同体

晚上7点07分的洛杉矶、深夜10点07分的纽约、凌晨4点07分的巴黎和罗马、早上5点07分的赫尔辛基,从美国东西海岸,到欧洲的西部和北部,五个不同的时间,五个不同的城市,五个不同的故事,它们都呈现为一种独立的状态,但是当吉姆·贾木许让不同的时间体现在一面墙上的钟面上时,它们仿佛又进入到同一时间里,独立世界也在这种分列式的呈现中变成了此时此刻的统一状态,它们都被一种叫做“Night on Earth”所定义——不是复数的“nights”,而是单数的“night”,多元是不是最后归于这个单一而唯一的夜?
这是贾木许结构主义叙事的再一次运用,在《神秘列车》上他采用的是“三段论”,而这里则变成了“五段论”,而与《神秘列车》在同一座城市、同一个旅馆、同样和猫王有关的故事不同,“五段论”除了时间表现为夜晚的同质性、出租车司机和乘客构筑同类型的故之外,五个故事都是独立发生的,它们之间没有任何情节、人物上的交集,而即使是发生在出租车司机和乘客之间的短暂相遇,也完全沿着自己的轨道前行,甚至每一个故事中的人物都形成了一种异质化的存在,甚至他们之间有一种叫做矛盾的显在或潜在的线索,短暂相遇最后都变成了永远分开,那么在这种偶遇、对话和分开的叙事中,它们又呈现了怎样一种单数状态的“地球之夜”?
洛杉矶的夜晚,出租车女司机科姬和坐上她车子的维多利亚,她们的相遇一开始就是一种错开,科姬来到了机场,她打了公用电话和公司联系,走出机场的维多利亚正在接听电话,她正在处理演员试训的问题,两个人的电话,不是拨打和接听构建起的闭环,而是各自形成了通话系统,甚至当维多利亚要离开机场,差点和科姬擦肩而过。但他们还是在这个夜晚相遇了,维多利亚坐上了科姬的出租车,一个是出租车司机,一个是演出公司的星探,一个嚼着口香糖,一个则端庄地坐着,一个口中总是爆出粗口,一个则礼貌地对话……但是当两个人在这个狭小空间里对话,这种异质性似乎又慢慢被弥合了,而更重要的是,维多利亚发现科姬身上当演员的潜质,当她终于在下车的时候说出了自己的身份,并让科姬到公司来面试的时候,科姬却拒绝了,因为她的理想是成为一名机械师,是遇到自己的白马王子,是拥有一个家、生下孩子,维多利亚以为像科姬一样的女孩都有一个演员梦,但没想到对科姬来说丝毫没有吸引力,就像他们在打电话时的错失一样,人生的计划和目标也在最后一刻分道扬镳。
| 导演: 吉姆·贾木许 |
维多利亚和科姬有过人生际遇中的短暂交集,但是他们对于人生的不同定位、对于目标的不同追求,最后让他们走向分离,这就是一种矛盾的呈现。同样在深夜10点07分的纽约发生的故事,也是两个人在短暂相遇之后必然的分离,赫尔穆特刚从东德来到纽约,而他来这里的工作是开出租车,他的英语不流利,他对道路几乎一无所知,甚至出租车的驾驶技术也生疏得很,而乘客尤尤在一次次搭载都被拒绝的情况下,还是上了赫尔穆特的车子,但是他和赫尔穆特调换了位置,他开车,而人生地不熟的赫尔穆特反而成为了乘客。位置的调换,凸显的是某种陌生的境遇,虽然在行驶过程中,赫尔穆特向尤尤介绍了自己,曾经是马戏团小丑的他还当成表演了节目,而尤尤也给赫尔穆特介绍纽约,介绍布鲁克林,介绍半路上车的女友安吉拉,这让赫尔穆特对这个陌生的城市有了新鲜感,对第一次认识的尤尤和安吉拉有了亲近感,但是当尤尤到达了目的地,赫尔穆特又回到了司机的身份,又被置身在陌生的城市里,尤尤告诉他右转却变成了左转,最后在迷离而寒冷的纽约,赫尔穆特逐渐迷路。
洛杉矶的夜是理想和人生计划之不同造成的隔阂,纽约的夜是语言和方向之不同造成的陌路,巴黎的夜则是感受之不同形成的误解。出租车司机来自科特迪瓦,他受不了车上两个准备见喀麦隆大使的客人,他们嘲讽他是“看不见的人”,于是他一气之下把他们仍在了偏僻小巷,让他们在迷路中成为“看不见的人”,但是当他载上了一个盲女,他却真的变成了“看不见的人”,他好奇眼前的这位盲女,独自一人仅仅需要一根拐杖就可以了,盲女说自己可以做任何事,甚至可以看电影,她说自己能感受颜色,在做爱是则通过身上的每一个毛孔感受,她甚至说出他是科特迪瓦人,这让司机很是诧异,而当盲女在洛瓦斯码头下车,他还担心她的安全,盲女反而让他小心,当司机开车离去,盲女走在码头的河岸上,此时传来了汽车撞击的声音,接着是司机和人争吵的声音,很明显,盲女对他的警告变成了现实,她没有因为不小心而遭遇危险,眼睛看得见的司机却真的不小心发生了车祸。
盲女比正常的司机更看得见,看得见的司机最后变成了“看不见的人”,这是一种由感官制造的不可思议之事,而在罗马的凌晨,故事却以一种非常极端的方式表现出来。出租车司机吉诺看见了在广场上的神父,神父坐上了他的车,在车上吉诺滔滔不绝,后来他甚至向神父忏悔:他说起自己小时候欲望难熬,于是爱上了南瓜并和和南瓜做爱,后来又爱上了绵羊,但是绵羊被粗鲁的屠夫杀掉了,他从此再也不吃牛肉,之后他则喜欢上了自己的嫂子莫妮卡,尤其是莫妮卡的屁股让他十分兴奋,两个人真的发生了关系……吉诺开着车绘声绘色描述着自己的性历史,这其实已经不是忏悔,而是一种欲望的分享,而后座的神父呼吸逐渐难受,最后竟然在吉诺的高潮中撒手西归,当吉诺不小心朝后面看才发现事态的严重,于是他赶忙停车,“我杀了他”,他惊恐万分,最后竟然把死去的神父放下车,让他坐在路边的椅子上,给他戴上自己的墨镜,然后开车逃离。

《地球之夜》电影海报
是信仰不同,还是对欲望的理解不同?在杀人和逃逸的罪恶中,一个人的生变成了另一个人的死,在赫尔辛基之夜,出租车里的故事也是和死亡有关,米格接到了三个喝多了酒的男人,其中的阿基更是醉了,朋友说他今天被解雇了,新车又被砸了,家里老婆对他不好,所以心情不好的他只能买醉,但是米格听说了他的故事之后,说自己的经历更惨:他和妻子想要一个孩子,在准备了好长一段时间后终于等到了妻子怀孕,也终于在十月怀胎后生下了一个女儿,但是女人像“花生米”一样,医生更是说活不过多长,一家人陷入了悲痛,米格甚至想要自己亲手杀死女儿,但是女儿在三周之后还活着,自己和妻子又转变了态度,想对她更多的爱,正当他们想要新的开始,却得到了女儿去世的消息。这就是米格遭遇的人生变故,在充满希望的时候带来失望,在失望的时候重新唤起希望,在希望再次支撑起生活的时候又走向了绝望,不是一下子降临,而是一步步消耗自己,所以当他的故事讲完,车上两个人安慰他,说阿基的悲惨遭遇并没有什么,同时安慰米格,说他是一个好人,会得到好报的。
洛杉矶之夜的不同理想、纽约之夜的不同方向、巴黎之夜的不同感受、罗马之夜的不同信仰,以及赫尔辛基之夜的不同痛苦,它们都构成了人生的不同面向,在出租车司机和乘客的短暂相遇中,几乎找不到共同语言,甚至有些极端地隔离和生与死——贾木许的镜头语言也以置换视角的方式完成了对相异性的表达,巴黎之夜充满疑惑的司机本是主角,但是当他的车离开,叙事的主体变成了盲女;罗马之夜满口欲望的吉诺也是主角,但是当他将死去的神父放在长椅上,镜头里出现的就是戴着墨镜的神父“看着”出租车消失在夜色中,同样罗马之夜的米格讲述了自己的悲惨遭遇,主角就应该是他,但是当达到目的地阿基下车,米格的车也消失在冰天雪地里,而根本没有说过话的阿基成为了主角,他瘫坐在雪地里不肯回家,似乎那个冷漠又充满暴力的家对他来说是永远让人害怕的存在。所以在永远无法形成人与人命运共同体的世界里,只有在偶然相遇之后永远的分离,只有在相异的人生中永远的错开。
但是在不同的时间,不同的城市,不同的故事里,不可想象的共同体却又呈现出某种同一性,每个人都在自己的“地球之夜”中,每个人都承受着生活的压力,每个人都需要一个释放的口子,每个人也在和他人相遇中寻找对话的可能,即使最后各自回家各自迷失,每一个地球之夜也必定属于自己,好与坏、生与死、成功与失败、看见与看不见,这就是命运,就是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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