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10-22《活人的记录》:谁患上了被害妄想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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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改编陀思妥耶夫斯基的《白痴》开始,黑泽明的电影明显有一个转向,那就是对战后人性扭曲的反思从以“善”的救赎转向了战争背后的恶,或者说,这种恶并不单指战争,而是人性,《活人的记录》以荒诞而极端的方式再现了战争带来的创伤,这种创伤演变为“被害妄想症”,当妄想症最终走向极端,它完全变成了丧失判断的疯狂、面对末日的恐惧以及完全没有了理智的病态。

中岛喜一是一家工厂的厂主,他拥有比普通人更多的财产,但是钱并不能让他感觉到安全,在听说美国和苏联进行氢弹实验之后,他做出了一个决定:购买了一块480坪的土地,这不是工厂扩建项目,而是建设一个避难的地下室,以防止原子弹、氢弹造成的辐射对人体的伤害,而当他感觉地下室也不能护佑自己时,又想到移民去巴西,还和巴西的农场主谈好了价格。虽然中岛的这一决定不是只为自己考虑,他要把全家人都带走,不仅如此,他还想把和自己有关的外面女人和子女都一起移民巴西。当家人听说他这个计划之后,都提出了反对意见,最终相持不下打起了官司,东京家庭裁判事务所对此进行了调解,经过调解,事务所做出的决定是支持儿女,冻结中岛的账户,于是中岛的移民计划受挫。

按照事务所的说法,中岛患上了严重的被害妄想症,而这个病症的重点就是“妄想”,也就是说这是一种杞人忧天、无中生有而导致的疾病。但是这个疾病真的是无中生有?这就必然回应着战争这个母题,日本作为二战的战败国,最后导致的是两颗原子弹在广岛和长崎爆炸,这是对军国主义的日本的惩罚,抛开战争本身的正义争论,这里的问题是,当原子弹爆炸,它是不是另一场毁灭?中岛担心美苏争霸的氢弹实验重演那场悲剧,这绝非是空穴来风,他建立这个逻辑不是妄想,而是未雨绸缪,在他看来,因此而遭受辐射,因辐射而死去,就是一种谋杀,“我接受死亡的命运,但是我不接受谋杀。”从这个意义上来说,“被害妄想症”指向了战争最本质的东西,它毁灭的是人类本身,它体现的是永远的暴力。

导演: 黑泽明
编剧: 桥本忍 / 小国英雄 / 黑泽明
主演: 三船敏郎 / 志村乔 / 千秋实 / 三好荣子 / 青山京子
类型: 剧情
制片国家/地区: 日本
语言: 日语
上映日期: 1955-11-22
片长: 103分钟
又名: 生物的记录 / I Live in Fear

但是问题是,中岛无论是修建地下室还是移民巴西,真的能让自己安全?真的能逃离暴力的阴霾?所以在这个意义上,他不断走向极端,走向极端带来的是另一种谋杀:自己杀死了自己。他起初是不安,看到闪电也会被吓住,之后是恐惧,认为危险日益迫近,最后变得疯狂,他为了断绝家人的后路,竟然一把火烧掉了自己的工厂,“是我干的”让所有人都被惊呆了,而且中岛在面对工人质问以后怎么办时,他甚至说大家一起去巴西。自己纵火烧掉了工厂,他被当成了精神病,而且在铁丝网关注的精神病医院里,他最终成为了真正的疯子,对他的案子进行调解的原田去看他,他说在这里很安全,还问原田地球现在怎么样了,人类活下来了吗?当他起身看到外面的太阳,他说:“地球燃烧起来了。”在他眼里,地球在燃烧,这就是核辐射造成的末日,而自己安全地活了下来。

这就是“活人的记录”,他从一个工厂主变成了被害妄想症患者,从纵火者变成了精神病患者,最终完全成为了疯子,把精神病院当成最安全的地方,已经变成疯子却庆幸自己活着,这就是黑泽明揭露的荒诞,但是这样的荒诞真的只是中岛一个人的妄想症?黑泽明借中岛之口说出了“活人的记录”:“我并不想耸人听闻,而只是希望人们听到一个活人善良的呼叫。‌”因为害怕被谋杀,所以要活下来,要安全活下来,要发出活人的呼叫,除了战争阴影让中岛自己制造了恐怖,不拿自己推向了疯狂和毁灭,真正谋杀他的还有什么?也许中岛家人不反对,而是同心协力移民巴西,中岛是不是就不会放火,就不会精神失常?家庭的反对的确是一个原因,而在电影中,看起来这是家庭内部的矛盾,儿女们认为移民计划浪费了大量的金钱,而这必将影响每个人以后的财产分割和继承,所以他们坚决反对中岛的想法。而当家庭内部矛盾需要事务所调解,事务所最后做出冻结中岛资产的做法,进一步逼迫他做出极端行为。

《活人的记录》电影海报

所以从中岛一个人有被害妄想症到家庭对于财产的争夺,再到事务所代表的法律冻结他的资产,都可以视为一种社会性的诱因,也是中岛担心被谋杀的谋杀者。另外一个方面,他们认为中岛杞人忧天,也是一种麻木的表现,正如中岛在召开家庭会议时指出的,他们是因为胆小不敢行动,都是把头埋在沙地里的鸵鸟,鸵鸟政策背后就是不敢正视现实,就是麻木。对可能的危险熟视无睹,这是一种极端的麻木,而中岛把不安变成恐惧,最后发疯则是另一个极端,实际上,这两种极端才是真正的病态。黑泽明也在逐步摆脱战争这一单一叙事之后,将核灾难变成了现代社会人的迷失,不仅儿女们只为财产争夺而不关心父亲,整个社会也处在传统观念崩塌的危险之中,而中岛也是自己酿下了这一苦果,那些外面女人所生的孩子,他并没有真正尽到责任,他是对他风流历史的一种惩罚。而这种对社会的批判,黑泽明更是创造性地设置了一个观察者的角色,原田作为调解者,既见证了中岛变成疯子的过程,也以自己的方式完成了“活人的记录”:他在参与案件调解之后,思考的是核灾难是不是真的会来?从中岛的行为反思自己的反映,这是一种旁观者的理智做法,很明显,原田也有不安,也有恐惧,也有不想被谋杀的欲求,但正是他理性看待这一切,才没有走向极端。

当最后他看望中岛之后从精神病院出来,楼梯上遇到的是中岛在外面的女儿,她抱着自己的女儿去看望父亲,原田从楼梯上下来,女儿从楼梯上上去,原田要离开精神病院,女儿刚进入精神病院,在他们相遇的时候,上和下构成了一种呼应关系,但是他们没有打招呼,也不认识,就这样擦肩而过,这也许也是现代社会人与人之间冷漠的隐喻,而当他们消失,镜头里只有静静的楼梯,这是一个无声、无人的世界,活人在别处,疯子在别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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