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10-25《西行,萨帕塔》:“梅赛德斯·兰迪”在路上

手上有两张13点场次的电影票,一张是在3号楼113小剧场放映的三部短片:《汽车操控手册VO》《他们的眼睛》和《和平里通关》,另一张是老九因为有事给我的票子,是在11号楼113小剧场放映的《西行,萨帕塔》。同一时间,不同地点的两场电影,需要有所选择,西湖国际纪录片大会开幕到现在,前两天的13点场次看的都是短片集,忽然有了一种莫名的“审美疲劳感”,也许这些短片在技术和叙事上太过先锋,也许是有些因为时间太短而没有充分展开叙事,它们更像是一碟小菜,而《西行·萨帕塔》所展现的古巴风情可以满足对异域世界的某种窥视,更重要的是,时长74分钟对于已经从早到晚看了两天半纪录片的我来说,这个时间是不是更适宜?
最后做出选择是地域和时间因素叠加的结果,适宜观影的时长是不是为了寻求一种“时间体验”?而导演大卫·比姆在阐释这部电影时也提到了“时间体验”,他认为电影就是最能表现时间的艺术,创作、作品形式和电影中人物的经历,都组成了对于这个世界的记忆时间,所以每个人的时间体验不同,意味着每个人的选择权不同,“电影具有一种独特的力量,它能够将注定被遗忘的生命带到人们的视野中央,并定格他们永无喘息、分秒难安的时光。”比姆是西班牙导演,他却将镜头对准了古巴西部的萨帕塔地区的一家三口,这无疑也是比姆古巴情结的一种体现,他本科在西班牙毕业之后来到了古巴,2015年被古巴国际电影学院导演系录取,之后他在哈瓦那为非盈利文化空间创作视听及文化内容,还为当地的文艺爱好者开设工作坊和大师课,2019年,围绕威尔弗雷多·普列托在古巴乡村的巨型雕塑展开的视觉艺术作品《无尽旅程》入选了哈瓦那双年展,2025年的这部纪录片也是他拍摄的第一部纪录长片。
对古巴情有独钟,这也许也是比姆对异域文化的深深迷恋,而他所说具有选择权的“时间体验”也在这部电影中有了注解,2015年比姆自编自导了短片《最后的两人》,这个取材与西班牙的故事所聚焦的就是孤独留守在山村的年迈夫妇,而10年后的《西行,萨帕塔》几乎是同样关于孤独、留守、衰老的故事,只不过从西班牙山村转到了萨帕塔的沼泽,从短片变成了长片——这就是电影时长本身带来的“时间体验”,但是另一种“时间体验”则和电影有关,比姆拍摄这部电影足足用了八年时间,拍摄期间正好赶上疫情和古巴社会的动荡,“过程中的危险,以及艺术和人性层面的挑战,让我决定独自拍摄。陪伴我的,只有片中的主人公——兰迪和梅塞德斯。”一个人,一台摄像机,一个家,比姆用八年漫长的时间体会了“西行”带来的危险、挑战和孤独,当最后只完成一部只有74分钟的纪录片,拍摄和制作的时间和电影本身的时长是不是反而变得不相称?甚至这部74分钟的电影也完全存在着“压缩”的可能,一家三口的故事没有太多的冲突,没有外部世界的场景,甚至连邻居也几乎没有出现,它更像是一部被某种情绪拉长的电影。
| 导演: 大卫·比姆 |
但是这个看起来简单的故事却有另一种“时间的体验”,就像比姆用镜头坚守了漫长的八年,纪录片的主角兰迪和梅赛德斯也在漫长的人生中坚守,“两人仿佛西西弗斯,不得不一次次地将沉重的石头推上山顶,没有片刻喘息。”他把夫妇俩看成是西西弗斯,推着巨石上山的结果反而是巨石滚下,然后再一次推着巨石上山,再一次让巨石滚下山,日复一日。但是这个不是英雄的英雄故事,吸引比姆的是:“我常常在想,当那块巨石从山顶滚落,一路坠回山谷时,他们究竟从哪里获得重头再来的力量?”在八年的拍摄中,他得到的答案是:“他们所做的一切,并不是让自己的日子好过些,而是减轻那个与自己相伴之人的重负。虽无法朝夕相守,却要为彼此而活。”这就是比姆在八年时间中获得的关于生存、生活的体验,背后的力量来自一个叫“家”的地方,来自被连接在一起的“我们”。
丈夫兰迪是西西弗斯,他一个人住在萨帕塔的沼泽地带,这是古巴人口最稀少、最贫困的地区,这里土地贫瘠,自然环境恶劣,在比姆的镜头下,是连绵的雨,是潮湿的环境,是出没的动物,他一个人住在简易的房子里,抽着烟,睡着觉,身边的一台收音机是他获取外界信息的唯一来源,而收音机里播出的新闻除了疫情就是古巴社会的政治局势,但似乎这一切离兰迪很远。他就是在这里日复一日地生活,但他并不是在避世,对于他来说最凶险的事情就是捕杀沼泽地带的鳄鱼,当他推着小舟寻找鳄鱼的踪迹,比姆的镜头就呈现了另一种“时间体验”的叙事,那就是长镜头:从兰迪出发开始,镜头一直跟拍他,兰迪蹚着水进入到更大的沼泽地带,兰迪发现了沼泽中出没的鳄鱼,兰迪把小船靠在树桩边上,兰迪用竹竿将绳套伸向了鳄鱼,兰迪把套住的鳄鱼往回啦,兰迪将绳子绑在树枝上,兰迪用新的绳子套住了鳄鱼的嘴,兰迪在鳄鱼发起死亡翻滚中碰伤了手,兰迪用力把鳄鱼制服,兰迪捆住了鳄鱼,兰迪把鳄鱼抬上了小船……这个有十几分钟的长镜头完整展现了兰迪和鳄鱼搏斗的过程,最终以兰迪捕获成功结束。

《西行,萨帕塔》电影海报
长镜头记录了兰迪与鳄鱼的搏斗过程,这是古巴版的“老人与海”,这个长镜头不论对于比姆还是对于观众来说,都是不一般的“时间体验”,而74分钟的这部黑白纪录片还有更多的长镜头,片头是兰迪背着鳄鱼穿梭在沼泽和丛林之中的长镜头,在宰杀了鳄鱼之后他背着袋子将鳄鱼肉装自行车的长镜头,妻子梅赛德斯背着儿子走在海边的长镜头……黑白和长镜头叙事是这部纪录片特别之处,它带来的感官体验就是契合着兰迪一家不断重复的生活:兰迪拉着自行车,行走了两天才返回家里,梅赛德斯在家里一直期盼着他的到来,她不知道兰迪有没有遭遇危险,也无法离开患有自闭症的儿子出门寻他,但兰迪还是平安回家了,一家三口团聚最温馨的事也只是兰迪为梅赛德斯按摩肿起的腿、带着儿子去游泳玩耍、三个人躺在床上兰迪回忆和叔叔第一次去捕猎鳄鱼……而不久之后兰迪又骑着自行车离开妻子和儿子,梅赛德斯喊出他因为他忘了带药,在门口分别之后,兰迪在梅赛德斯的目光中渐行渐远,他回到了沼泽地带,她继续在家里照顾儿子,他们继续在挣扎中生活,继续在彼此隔绝中期盼下一次的团聚。
纪录片分成两个章节,一个是《兰迪》,一个是《梅赛德斯》,但或者后半部分可以被命名为第三个章节,那就是一家人的生活,但是比姆似乎故意舍去了对第三个章节的命名,一种在分开叙事中并不合在一起的故事,但是兰迪和梅赛德斯的故事又以合理与必然的方式走向联结,因为他们努力活着就是为了这个处处是困境的家,他们的分开就是为了下次更好地相聚。在分合中完成的重复,在重复中制造的分合,这是八年完成的“独立”纪录片,这是74分钟讲述的西行故事,这是十几分钟的搏斗长镜头,“时间体验”从来不是关于时间本身,它是现实,它是生存,它是人性,它是疾病和灾祸,它更是希望和明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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