诺言

编号:S29·2140512·1078
作者:多多 著
出版:作家出版社
版本:2013年10月第1版
定价:40.00元亚马逊30.00元
ISBN:9787506369619
页数:316页

多多在创作上有着苦行至严酷的自我要求,对于诗歌,他坚持锤炼、锤炼再锤炼,而对于诗歌之外,他则保持沉默,坚持“让作品说话”。因此,本书是“标准诗丛”第一辑唯一只收录诗的集子。由多多精选其不同时期的重要作品,包括70年代的《回忆与思考》、《蜜周》、《梦》、《诗人之死》、《手艺》、《致太阳》、《玛格丽和我的旅行》等,80年代的《被俘的野蛮的心永远向着太阳》、《北方闲置的田野有一张犁让我疼痛》、《一个故事中有他全部的过去》、《语言的制作来自厨房》、《告别》、《北方的声音》、《北方的夜》,《居民》等,90年代的《冬日》、《他们》、《我读着》、《我始终欣喜有一道光在黑夜里》、《那些岛屿》、《小麦的光芒》等,2000年以来的《诺言》、《维米尔的光》、《我在沉默者面前喝水》、《一路接说》、《词如谷粒,睡在福音里》等,共两百余首。


《诺言》:里面有一场下了四十年的大雪

十一月的麦地里我读着我父亲
我读着他的头发
他领带的颜色,他的裤线
还有他的蹄子,被鞋带绊着
一边溜着冰,一边拉着小提琴
阴囊紧缩,颈子因过度的理解伸向天空
我读到我父亲是一匹眼睛大大的马
——《我读着》

麦地里的父亲,麦地里的马,十一月的季节其实并非是收获,那种“过度的理解”已经呈现出一种腐朽和死亡,苍白的屁股,头油的气味,身体的结核都在生命中被隐现,甚至那红房屋顶开始下雨,犁下拖着四条死马的腿,在一张被时间带走的脸上,只有蝗虫还在“独自存在下去”。可是,这样的一种“在地下静静的腐烂”并非是关于季节的自然书写,当在“我读着”的状态下,父亲却真的已经变成了一匹马,一匹嘶鸣的马,一匹颈子伸向天空的马。是的,因为我在父亲的另一侧,看见的大地,看见的死亡,都在十一月之后变成一个传说,或者永恒,或者复生,在我被父亲“重新放回到一匹马腹中去”的时候,马在那一刻复活,父亲在那一刻复活,而一切只不过是多多在1991年做过的无数梦中的一个。

“有了你,你梦到你父亲做过的梦/你梦到你父亲说:这是死人做过的梦。”父亲的梦总是以死亡的形式出现,在1991年的《早晨》里,这种生存和死亡的背离在时间的书写中也以梦境的方式被梦见,和“我读着”一样,在父亲之外有一个“我”,一个看见的我,一个读着的我,一个梦着的我,所以父亲留在地下的牙闪着光,那种死亡已经变成了一个恒久的意象,在早晨万物开始新的一天的时候从梦中醒来。1991年的梦境,甚至和2001年的梦境相似,依然是我的父亲,依然是左手写字的云,依然把我重新放回到一匹马腹中去,然后等到一个散步的男人被我的目光看见。

那目光其实就如那匹马的大大眼睛,于是,马的左肺被照亮,马的皮被撑开为伞,马的牙齿四处散落,马成为梦境中无数个意象中的一个,而马也成为时间河流中一个个不同的父亲,是缅怀,还是回归,在经历了10年代、80年代和90年代的跋涉之后,马的意象越发呈现出和父亲一样的多义性。比如在1985年的《马》里,那马便是“一匹无头的马,在奔驰……”它是旧世界的最后一名骑士,而在《冬夜的天空》里,马在行走和流泪中寻找目标,寻找那个虚幻却又真实的冬夜,而被搂住脖子的生命历程中,我也和马一样在寻找我住的城市,在寻找我的爱人,那些无根的失落感容易让人迷失,就像马的意象,也容易在一次次书写中成为一个固定的名词,所以当时间回归的时候,“世界是个大窗户窗外有马/在吃掉一万盏灯后的嘶鸣(《北方的夜》)”世界都呈现出一匹马的状态,窗户外吃掉了灯光,像是整装待发的样子嘶鸣在一个陌生的夜,而父亲之于母亲,就如在夕阳的时候,将一切都培植出一个马的世界:“夕阳,背着母亲走下黄铜屋顶/失去动力的马匹脱下马皮/森林,移到了石头滚动的悬崖边缘/从崖边倒下了马尿/砖石垒成了马头,马脸/由二十四枚铅弹镶嵌/,没有任何葬送的对象(《当我爱人走进一片红雾避雨》)”那个坑无比巨大,所以当未来的孩子出生的时候,那世界便有了一种躲避的场所,有了继续的可能,那些马不死,意象不死,父性不死,在一个和爱人有关的出生记录上,总会响起那一万盏灯被熄灭的声音,而在红雾之外,马其实也成为我身上的一个符号,未来的孩子其实也如我,在某种可能继续的世界里听到陆续传来的声音,不管是嘶鸣还是鞭子,都会在身上留下印记,而在1988年的《钟声》里,那最后一匹马,那留在马棚里的另一匹马,像是逃避了征伐和惩处,留下来的是一个意象,是一首关于时间的诗歌,也是走向自由的一种状态,“这时候,有人骑着我打我的脸”,钟敲了九下,时间已到,而被骑行的马在一种伤害中脱离父性。

所以,父亲缺失带来的伤痛对于在时间中行走的我,以及那批马来说,意味着某种有关革命、土地和民族的缺失,这是70年代的呐喊,是80年代的思考,一方面是和真理有关的宏大叙事,一方面是和青春有关的微观体悟,在时间呈现的分叉走向上,多多的诗歌里呈现出两种不同的意象。在70年代的诗歌王国中,多多是孤独的,他看见的那些土地,看见的祖国,正在一种迷信的时辰里,所以在那里,“祖国,就被另一个父亲领走(《祝福》)”,领走,也是一种丢弃,而眼前的这个世界里有着“社会难产中的黑瘦寡妇”,有着“用手帕擦掉鞭笞的西洋贵妇”,有着“人民的前面一望无际的苦难”,所以在这样的世界里,他开始“回忆与思考”,在这样的时代里,革命充满了血腥,“八月像一张残忍的弓/恶毒的儿子走出农舍/携带着烟草和干燥的喉咙/牲口被蒙上了野蛮的眼罩/屁股上挂着发黑的尸体像肿大的鼓/直到篱笆后面的牺牲也渐渐模糊/远远地,又开来冒烟的队伍……(《当人们从干酪上站起》)”站起来的不是一个人,是一个叫“人们”的复数形态,而他的对立面是那个叫“革命者”的人,“革命者在握紧的拳头上睡去/‘解放’慢慢在他的记忆中成熟(《万象·解放》)”是那个叫君主的人:“马灯在风中摇曳/是睡熟的夜和醒着的眼睛/听得见牙齿松动的君王那有力的鼾声(《无题》)”。在握紧拳头、鼾声如雷的现实里,苦难懒惰的村庄,有着情欲的村庄,有着思想苏醒的村庄,有着自有生命的村庄,也都成为一种怀想,因为“醉醺醺的土地上/人民那粗糙的脸和呻吟着的手/人民的前面,是一望无际的苦难”。而在这样的苦难面前,在革命的血流过的大地之上,人民也依然是一个复数形态,“嘴唇能够够到嘴唇/没有风暴也没有革命/灌溉大地的是人民捐献的酒/能够这样活着/有多好,要多好就有多好!(《能够》)”。

这是不是一个时代的乌托邦,尽管苦难缠身,尽管欲望泯灭,尽管那个大写的民族被革命者和君王所代替,但是回到没有风暴没有革命,只有欲望和嘴唇相亲的地方,回到了血变成活下来的酒,该有多好往往意味着空洞,被另一个父亲带走的祖国,还有什么可以嘶鸣可以奔驰的?马的意象本来就是自由的,可是当被骑行的时候,往往意味着奴役,所以,“怀着血不会在荣誉上凝固的激动/我伏在巨人的铜像上昏昏睡去/梦见在真理的冬天:
有我,默默赶开墓地上空的乌鸦……(《致情敌》)”墓地上空只有乌鸦,我赶走那些乌鸦的时候,真理的冬天也在昏睡中失去了那些真正的父,真正的王。“但最终,他们将在思想的课室中祈祷/并在看清自己笔迹的时候昏迷:/他们没有在主安排的时间内生活/他们是误生的人,在误解人生的地点停留/他们所经历的——仅仅是出生的悲剧(《教诲——颓废的纪念》)”1976年的颓废里分明是关于出生的误解,关于失去信仰的迷惘,乌托邦里其实承载不了一个小小的梦,出生的悲剧里总是传来鸣响的钟,如乌鸦的叫声在没有主的天空里响起:“自由,早已单薄得像两片单身汉的耳朵/智慧也虚弱不堪,在产后冬眠/教育和儿童被脏手扼住喉咙/知识像罪人,被成群地赶进深山/只有时间在虚假的报纸后面/重复导演的思想和预言/(《钟为谁呜——我问你,电报大楼》)”

多多:人生是一场下了四十年的大雪

变态的现实,变态的70年代,只有扼住喉咙的脏手,只有像罪人的知识,只有虚假的报纸,只有虚弱不堪的智慧,在这个病态的世界里,疾病和死亡在蔓延,所以1974年的“乌鸦”又再次飞起,“像火葬场上空/慢慢飘散的灰烬/它们,黑色的殡葬的天使/在死亡降临人间的时候/好像一群逃离黄昏的/音乐标点……(《万象·乌鸦》),1982年的石头再次砸中:“一个更长的时间/还来得及得一次阑尾炎/手术进行了十年/好像刀光/一闪——(《那是我们不能攀登的大石》)”,1986年的自己再次异化:“一种镇静,拔掉了/最后一颗好牙后的镇静/在他脸上颤抖/像个忘记输血的病人/他冲出门去/他早就瞧不起自己。(《字》)”所有的情节都写在一个死亡有关的故事里,全部的过去是全部的未来:“一管无声手枪宣布了这个早晨的来临/一个比空盆子扣在地上还要冷淡的早晨/一阵树林内折断树枝的声晌/一根折断的钟锤就搁在葬礼街卸下的旧门板上/一个故事中有他全部的过去
死亡,已成为一次多余的心跳(《一个故事中有他全部的过去》)”而人生,也终于调转了乌托邦的方向,向着死亡的方向看,那些医生不应见到的人,在随便埋着的一个地点,没有意外,没有颠覆,沿着同一个方向看见了全部的过去,在大地之上甚至没有了革命的鲜血,只有乌鸦陪伴,只有墓碑相随。

所以我们在这样一种父性的缺失,乌托邦的失落中,可以错怪时间,错怪那些来自遥远祖先的石头让我们只拥有疼痛,在“北方闲置的田野”里,有一张犁却不能再耕种土地,母亲也已经生锈,没有记忆地挥动双手,到最后是“让我疼痛”的现实,所以“我们从那里来”变成了“我们从哪里来”,方向模糊,记忆模糊,时间模糊,类似寓言的“醒来”只不过是在天亮时候看见黑怕,学会害怕,以及“再也不会在一起的时光照亮”,在没有时间的睡眠里,如果划桨,地球就停转,而“他们不划,他们不划”的现实变换了任何一种努力,到最后“我们就没有醒来的可能”。

没有醒来,就是死在时间的土地上,死在没有父的祖国里,死在马匹腐朽的世界中,那么在青春的记忆里,还有什么东西是隐秘地保存着?“春风吹开姑娘的裙子/春风充满危险的诱惑/如果被春天欺骗/那,该怎么办?”万象里的青春是一个疑问,春天欺骗着那些诱惑,所以我疯狂追逐女人的那条街,突然出现了“戴着白手套的工人”,他们正在镇静地喷射杀虫剂。疾病和虫噬的现实让一条本来有着青春幻想的街道变得让人不安,而在那个诗意的年代,梦里的春天“什么都没有剩下”,“爱,什么都没有剩下”,那是因为“你把别人的春天也带走了,你带走吧(《梦》)”,所以整个的青春就是在纪念死亡,那种为死者的脸“布施了不死的尊严”的死亡,而春天的灵车也穿过了开采硫磺的流放地。

当然,爱情也变成了某一种谎言,“创造了人类,没有创造自由/创造了女人,没有创造爱情/上帝,多么平庸啊/上帝,你多么平庸啊!(《万象·孩子》)”,1973年的万象都在死亡,都在平庸的上帝面前死亡,即使如《蜜周》一样的七天,也都是遥远的谎言,第一天的情人,第二天的野兽,第三天的野草刺,像是赶跑了已经到来的爱情,甚至赶跑了欲望,“我们看到了自由,像一头水牛/我们看到了理想,像一个早晨/我们全体都会被写成传说/我们的腿像枪一样长/我们红红的双手,可以稳稳地捉住太阳/从我身上学会了一切,/你,去征服世界吧!”在第四天是不是用遗忘的方式看见了那一闪而过的理想和信念,手握着枪又怎样?征服世界又怎样?这里有着车夫的脚气,有着无赖的口水,有着大言不惭的胡子,有着没有罪过的人民,而当一切都开始遗忘的时候,有一种被逼入死亡的荒凉,第五天的分手,第六天的不爱,而到了最后一天,世界只有最混账的诗人和女人,“我们是混账的儿女/面对着没有太阳升起的东方/我们做起了早操——”

其实在一片和祖国有关的土地上面临着谎言,在另一个诗人的世界里也依然是一种迷失,《1988年2月11日——纪念普拉斯》里的爱情充满着暴力:“一个没有了她的世界存有两个孩子/脖子上坠着奶瓶/已被绑上马背。他们的父亲/正向马腹狠踢临别的一脚://‘你哭,你喊,你止不住,你/就得用药!’”父亲在这里变成了暴力的象征,而那个死去的女诗人在一种孩子的哭啼声中背弃了整个自己,普拉斯的名字于多多来说,也像是一种病态的写照,而在1988年之后,他又把这个名字转换成了一种“雪花,盲文,一些数字”,但不会是回忆,当孤独转变为召唤,对于诗人来说,仿佛就是不死的青春的意象。

这是1993年对于时间的永恒性体验,而经历了70年代和80年代的思考之后,90年代的多多显然对于父性之死有了更多的感悟,死亡或者是漫长,但“没有死人,河便不会有它的尽头……”死亡或者是痛苦,但是“使死亡保持完整/他们套用了我们的经历。”死亡或者是虚幻,但“我接受了这个梦/我梦到了我应当梦到的/我梦到了梦的命令”,种种的死亡,在新的时间刻度里,其实真的转身为一种新生,一种被梦着和读着的书写,“我们是婴儿/但不是具体的”,婴儿之于父亲,便是一个新的开始,一种死亡之后的复活,一种“在一起”的理性回归。“我们是婴儿脑子中浮动的冰山。”所以它从怀疑变成了思考,是脑子里留存着的冷静,而在2007年的同名舞台剧里,《在一起》则完全变成了关于人生诸多角色的终极思考:“对,我是娜拉,或者说我还是娜拉,我是具体的,我活在世界的一角,我做过各种工作,速记员、人体模特、秘书、编辑、经理,我赶上了一个大潮,我已变得富有,我已足够,像我的问题一样足够了。我还在选择,为了我还在生活,为了生活,而不是答案。我还在提问,问自己。”什么是自我,什么是爱情?挪拉就是问题的意思,提问就是追问自由。

回到自我,回到如婴儿般的人生,1994年的《五年》仿佛是关于人生的调侃:“五杯烈酒,五支蜡烛,五年/四十三岁,一阵午夜的大汗/五十个巴掌扇向桌面/群攥紧双拳的乌从昨天飞来/五十年水银渗透精液而精液不死
胎儿自我接生不死/五年过去,五年不死/五年内,二十代虫子死光。”五年是不死的意象,是生命的某种体验,在那里看见了女人的内分泌,闻到了麦地里蚯蚓的味道,“总是有一块麦田还在动感情”,所以在90年代的诗歌世界里,多多还提供了一种关于肉体的样本,这是拉开抽屉看见的自己,“里面有一场下了四十年的大雪”,人生冰冻而封存在自我的抽屉里,而当一切又坦诚出来的时候,“你身后,有一条腿继续搁在肉案上/你认出那正是你的腿/因你跨过了那一步。(《地图》)”从肉案到自己的腿,也是一种复活,因为跨越了那一步,便不再是抽屉里的时间,不再是抽屉里的人生,看得见的90年代有着对岸的树像性交中的人,有着阴毛,有着印度女人腰里的肉,有着生殖器、发情的铁器,有着父亲的阴囊和穿透水泥精子,一种生命的蓬勃正在展开,即使女人在情人、妻子、母亲的不同角色中转换,即使睡过的枕头也不再记得自己,但是身体里的那个子宫,依然可以在梦中成为一座教堂,一座明天的教堂.

这是一种回归,而在“2000年以来”的诗歌中,回归更是成为关键词,“当空地也显示麦地/感谢那预定的歉意,尚未被取走/树木抒情性的力量便一再牵动我们的衣襟/感谢桥头星光灿烂,直指接受者藏身处……(《感谢》)”而在感谢的情绪中,生命呈现出一种感恩的状态,或者这也是经历了“四十年的大雪”之后的一种返璞归真:“我爱回忆是一种生活,少/但比一个女人向我走来时/漏掉的还要多,就像三十年前/夕光中,街道上,背着琴匣的姑娘/仍在无端地向我微笑(《诺言》)”,甚至更多了一种禅意:“按禅境的比例,一架小秤/称着光线中的尘埃/以及尘埃中意义过重的重量/从未言说,因此是至美(《维米尔的光》)”遥远的此在,抵达淹没终点,或者是微小的死亡不再是种子,都变成生命最原始的搏动,变成了拯救式的回归:

在它的安全里
没有我们的动机
注视它,在注视中
我们部分地得以返还

诗人终于睁开了大大的眼睛,在诗歌的土地上疾驰,而那种嘶鸣,总是贯穿着时间的每一个段落,在下了四十年的大雪里,多多所建造的是一个自言的世界:“物自言,空白自言,合一的,透过去了,留下诗行,看似足迹。以此保持对生活最持久的辨认。”也只有对生活的无限热爱,无限思考,所以即使面临那片革命的土地,那个谎言的爱情,以及失去自由的声音,都被词语的传达者、搬运者、传递者刻下那道折射的光,“在词的热度之内,年代被搅拌,而每一行,都要求知道它们来自哪一个父亲。”每一行都有父亲,这是遗忘而复归的喜悦,这是缺失而拥有的收获,父性宛如那沉沉的大地,终于在腐朽中开出词语之花,“这世界上所有的诗行都是同一只手写出来的!”

芬尼根的守灵夜(第一卷)

编号:C38·2140512·1077
作者:【英】詹姆斯·乔伊斯 著
出版:上海人民出版社
版本:2012年11月第1版
定价:128.00元亚马逊83.20元
ISBN:9787208109193
页数:897页

“A way a lone a last a loved a long the”,全书居然结束在一个定冠词the上,这个结尾与全书的开头“riverrun , past Eve and Adam”连成了一句,构成了小说的循环,用以表示“生生不息”的轮回。如同《尤利西斯》的结尾一样,安娜·利维娅·普鲁拉贝尔在半梦半醒中开始了自己漫长的没有标点的独白。这是一个无法醒来的梦境,而那个用100个英文字母拼成的“雷击”一词,模拟雷声隆隆不断,仿佛正在击打那迷宫一般的意识流。“百科全书”、“万花筒”,这是对《芬尼根的守灵夜》的描述,乔伊斯所耗费的心血远超《尤利西斯》,并视为自己创作的巅峰,在作品完成之际,他甚至说现在除了死之外便没什么好做的了,并放言“这本书至少可以让评论家忙上三百年”,而出版70多年后才有中译本,而且只是“第一卷”,人类历史、现实社会、时间空间和自然世界,仿佛刚刚展开就进入了没有终点的迷局里。


《芬尼根的守灵夜》:避开说双关语的人

山姆是个赝品,一件低级赝品,他的下流首先从食品中爬出来。
——《第七章》

他任性,能很快打发掉欧洲的肉末扁豆;他下流,“他的下流比所有堕落成那样的人都下流!”但还不够,他是个酒鬼,和那些无可救药得毫无希望的醉酒状态的造反者一起,吞下了太多瓢的酒,把枸椽皮举到鼻孔下,打着嗝,凭着气味说出是冷杉还是香柏,或者是水杉,来自于高山,来自于黎巴嫩;或者在感伤的酒杯失手之间,向同样下流的酒伴干呕;或者在“高贵的白脂肪”前张开双腿,“狗量的下流清晰可见地从这个肮脏抹黑的小甲虫身上浓密地冒出来”,最尊贵的女大公也好,图洛克-腾布尔女孩也好,“她明白从布拉德威尔出来的罪恶是一个放荡的坏男人。”

任性、下流的酒鬼和坏男人,是一个叫山姆的人?这是一个确定的问题,以及提供了确定的答案?但是是一个赝品,为什么他更喜欢易卜生茶歇时间的罐装鲑鱼,而不喜欢鱼子饱满的最肥美的子鲑鱼,或者最活泼的幼鲑,或者童鲑小鲑?它们都曾被鱼叉捉到过,在大自然中是鲜活的,捉上来食用也是新鲜的,味道当然是鲜美的,当山姆抛弃那些肥美而新鲜的鲑鱼是不是在放弃祖辈的信仰?罐装鲑鱼来自范德雷特和格莱斯顿加工厂,那里生产过被煎熬的带有英国贵族血统的巴拉克拉克,加工过希腊化的化冻羊肉腿,也制造过有软肋的猪后臀、美味鹅胸……诸如此类,都不是给“心灵希腊化”的犹太人,而山姆选择这个工厂生产的这些罐头,是不是在违背爱尔兰民族的传统,违背祖辈的宗教?

“曾在困窘之墙上的老鲑鱼掉了下来”,当山姆的父亲汉弗利·钱普顿·壹耳微蚵从墙上掉下来的时候,他就是作为化身的老鲑鱼,而在《凯尔斯书》上,鲑鱼也是上帝的化身,芬尼根的祖先芬丹·麦克波克拉是大洪水中唯一的幸存者,他生前曾是鹰隼,死后化为了鲑鱼,变成了神,而爱尔兰传说中的巨人芬·麦克尔曾经捉到了象征智慧的神鲑鱼,在烧鲑鱼时烫伤了大拇指,他把大拇指放到嘴巴里时获得了鲑鱼的智慧。当他死后,沉睡在爱尔兰的某个洞穴里,据说到爱尔兰真正需要时他会醒来,而芬·麦克尔和他的芬尼亚勇士们后来便成为爱尔兰民族独立运动的榜样,19世纪争取爱尔兰独立的芬尼亚兄弟会和领导了1916年复活节起义的新芬党都用这个传说来为自己命名。

但是当泥瓦匠汉弗利·钱普顿·壹耳微蚵坠落而死,当山姆放弃了新鲜的鲑鱼,那个神启的智慧在何处,那个民族独立的使命在哪里?赝品而存在,任性而下流,于是在罪恶中被重新命名,“将真实与虚假放在一起,可以给这个杂种真正想看的东西来个快照。”但是,命名是不是本身也是一个“赝品化”的过程?最活泼的幼鲑是“parr”,是“帕涅尔”;或者是Thomas Parr,一个英国朝臣,在一百余岁时使一个女性怀孕;或者是“Parnell”,是爱尔兰自治运动的领袖,在被发现与欧希夫人的私情后被他的追随者抛弃,不久病逝。“童鲑小鲑”呢?smolt troutlet,是“斯沫莱特”,或者是“Tobias Smollet”,英国小说家,著有《蓝登传》。如果继续深究山姆的下流史,他的“任性”可以解释了“她”或者“自己”,“枸椽”是“围着……就坐”的意思,冷杉意谓“齐特琴”,香柏为“汲沦谷”,尊贵的女大公是“沐浴”,是“饯行酒”,“拉布德威尔”则完全变成了“新娘”……

从山姆是个赝品的确定回答,到不同词语完全不同的解释,这似乎已经在本体上走向了一条迷宫般的道路,鲑鱼和爱尔兰自治领袖,任性是“himself”,女大公在“沐浴”,“阿布德威尔”在沐浴,所有的东西都在歧义之路上,那么这个不给希腊化的犹太人,就迷失在另一种词语之林里,始终找不到那个明白的出口。而在说出“山姆是个赝品”的时候,它本身就进入了多义的世界,“山姆是谢默斯的简称,就如杰姆是雅各的戏称。”谢默斯是爱尔兰诗人叶芝的戏剧《伯爵夫人凯瑟琳》中将灵魂出卖给魔鬼的人?但“Shemus”也可能是“Shem”+“us”,是“我们”,或者是Seamus,是“詹姆斯”一词的爱尔兰变体,或者是shamus,俚语是“警察”……

用“杰姆是雅各的戏称”,来解释“山姆是谢默斯”的简称,这是一种互文,为互文不再是双向的自我解释,它在越来越多义的世界里变成了纵横交错的迷宫,所以再回到“赝品”,“于是山姆自己,这个独裁者,拔得头筹,正确的答案是——全都放弃?——当他是个——你的等到石头崩裂,——赝品的时候。”这是确定的那个回答“山姆是个赝品”之前的铺设,“山姆自己”是确定的,“正确答案”是确定的,但是“赝品”却是不确定的,它是“耻辱”,是“犯罪的”,是“三叶草”——于是,“全读错了”。

赝品“全都错了”,这是不是一种双重否定?和互文一样,从来不走向一种确定的关系,于是在这个775页的文本里,在这个第一卷的作品中,是不是一定要寻找确定的东西?“乔伊斯要用《守灵夜》来写一本夜晚的书,而夜晚是不能用白天的语言写的。”夜晚在哪里?在下流的食品中?在鲑鱼罐头里?在任性的文字里?夜晚是黑暗,光亮找不到那里,或者说,夜晚的灯只提供给唯一的作者,而那些读者在打开书的时候,只能看见黑暗,除非你也是一个赝品的读者。但是第七章,第七章里的“汉姆”,那被引用的“赝品”,不都在白纸上,不都在黑暗的另一面?夜晚的语言写成,白天的读者看见,在写作和阅读之间天生就搭建起了无法跨越的桥,所以当一本书的正文在双书页,注释在单数页,正文用小四号宋体,注释是更小的字体,一种解释者便是那座桥;而在正文里,小四号宋体旁边还有“|”符号,一种隔开,以及小五号字,是为了注解词的多义性;正文的译文上面还有拉丁文自造词相对应,commodius是乔伊斯在英文commodious“宽阔的”和拉丁文Commodus“康茂德”的基础上变化而成的自造词,放在正文中“宽阔”一词上方;而在注释页,不同的语种按照顺序排列,阿拉伯语、埃兰语、波斯语、芬兰语、拉丁语、立陶宛语、俄语、丹麦语,甚至还有中文,当诸多语言在单数页聚集在一起的时候,那个正文里的词语必须被阅读者多义阅读。

似乎是体例而已,双书页和单数页,正文和注释,自造词和多义解释,在一个夜晚写成的《芬尼根的守灵夜》里,白天的阅读正在朝着“全都错了”的方向进发,而每一个读者都可能变成如山姆一样的“赝品”——是耻辱,是犯罪,是三叶草。那时候乔伊斯在哪里?他在说话,他在写作,他在夜晚的爱尔兰,他是一条老鲑鱼,他说在第四章里说“Bladyughfoulmoecklenburgwhurawhorascortastrumpapomanennykocksapastippatappatupperstrippuckputtanach”,难道就是那个被注释的:“他妈的讨厌的梅克伦堡街呜啦哇啦喊叫着喇叭婊子雷击绝食婊子婊子婊子那个人”?他在第七章说“Polthergeistzdondherhoploits”,难道就是在说“吵闹鬼呕吐滚出去希腊兵”?或者他把汉弗利·钱普顿·壹耳微蚵作为HCE的化身,可以是“子孙遍地”的Havth Childers Everywhere?可以是“霍斯堡和郊外”的Howth Castle and Environs,或者是“此即人人”的Here Comes Everybody?和把四位圣人缩写成一个自造词,乔伊斯已经不再仅仅是写爱尔兰,而是对整个人类历史和人类社会的高度浓缩和概括?

词语是火焰,是妓女,是垃圾,是马利亚,是敲打,是公鹿,是帕克,是沼泽,是道路,词语是乔伊斯的黑夜,而这无疑是他创造的巴别塔,“巴别塔建造者能说会道却是徒然(他们陷入困惑!)他们是这样的并离开了:”冒号,是一种离开的起始,是属于“他们”的行为,“对不起,蠢汉!你说丹麦话吗?不。你说一点儿挪威话吗?不不。你说盎格鲁话?不不不。你说撒克逊话吗?不不不不。这就都明白了!这是个朱特人。”朱特是“哑巴”,不说丹麦话,不说挪威话,不说央格鲁话,不说撒克逊话,只是不说话,而不说话的意义就在于拒绝解释,拒绝阐述,拒绝在白天阅读黑夜的书,拒绝在双书页的正文之外看见单数页的注释,拒绝把自造词拆开寻找线索,于是,1132年,在被理解为芬·麦克尔和四大师之间的年份纠葛时,撇除《四大师编年史》,乔伊斯说:“像蚂蚁或蚁类的男人对一只躺在小河里的巨大白鲸目瞪口呆。都柏林冒泡的鲸鱼。”所以,1132年便是:“一个小时里两个儿子出生在一位丈夫和他的丑老太婆家。”吉姆和肖恩,壹耳微蚵和安娜;于是,公元566,去掉围栏浅滩之城的血腥战争,去掉古爱尔兰在5月1日前夜举行的太阳神火仪式,乔伊斯说:“这时人们发现一位黄铜色头发少女在悲伤(哭啊哭啊!)”而所有的撇出和去掉,都是回归到夜晚的语言,回到巴别塔建造者能说会道的“徒然”中,这徒然却是意义之所在,“无知暗含印象,印象织成知识,知识发现名字形式,名字形式磨砺智力,智力传达接触,接触使感觉更甜蜜,感觉驱动欲望,欲望粘着依恋,依恋紧跟死亡,死亡淫毁诞生,诞生要求存在随之而生。”乔伊斯用佛教中构成生命的12种要素来寻求语言和意义的诞生,知识和形式,名字和感觉,欲望和死亡,最后是一种新的诞生,于是哑巴的朱特人在语言之外开始说话了,那个笨蛋说:“如今,所有人都在土堆世界中落葬,尘归尘,土自土。骄傲,啊骄傲,你的奖品!”朱特人的回答是:“这是谋杀!”

哑巴说话,用谋杀定义死亡,这是一种新的命名,当一种诞生在巴别塔之后,它其实就是巴别塔本身,就像山姆是“我自己”一样,返回到黑夜本身,所以山姆是个赝品不是否定,是在迷宫的故事里诞生,于是他的躯体起来了,是身体的器官:“包括一只扁斧脑壳,八分之一云雀眼,一个洞的鼻子,袖子里一只麻木的胳膊,王冠中垂下的42根头发,18根指向他虚假的嘴唇,三缕鱼须从他巨大的挂下(某人的儿子),错误的肩膀比正确的高,全是耳朵,一只人造舌头带着自然的卷曲,没有用来站立的脚,一把大拇指,一只失明的胃,一颗失聪的心,一只松散的肝,二瓣屁股的五分之二,一常衡给他的慢性尿道结石,一只万恶之源的男根,一张鲑鱼母鲑的薄皮,他那冰凉脚趾里的鳗鱼血,一只膨胀的膀胱,数目巨大……”

如果这是命名的一种形式,那么在“山姆是谢默斯的简称”,在“山姆的躯体起来了”的夜晚语言里,可以找到那座属于它自身的巴别塔,找到那个说话的哑巴。从第一章“坠墙者的伟大坠落”开始的复活,到第二章“职业绰号的起源”,从第三章的审判,到第四章“四个老人”对最新的说法,从第五章安娜多重人格、多个文献和多种现场的命名,到第六章12个问题和回答,从第七章“山姆是谢默斯的简称”到第八章“全都告诉我。现在就告诉我”的对话,都在那一种语言的迷宫里,他们守灵,他们命名,他们对话,他们审判,所有语言的存在,是为了唯一的目的,就像“四个老人”用另一种审判时所要求的,“避开说双关语的人”,没有双关,没有注释,没有单数页,最后就是在巴别塔建造者的能说会道中回到夜晚:“黑色的老鹰听着我们。黑夜!黑夜!”

“河水奔流,流过亚当和夏娃之家,从起伏的海岸,到凹进的港湾,又沿着宽阔回环的维柯路,将我们带回到霍斯堡和郊外。”人类历史之河缓缓流淌,从上帝造人到罗马帝国,再到维科所说的人类历史发展的是个阶段,终于在“霍斯堡和郊外”,开始了关于“芬尼根守灵”的语言之始,那是“一个声音也没有”的喊声,那是“曾在困窘之墙上的老鲑鱼掉了下来”的现实,那是“几乎从空无中诞生”的双胞胎。历史是存在的,老鲑鱼、特里斯特拉姆爵士、盟约之戒,以及“坠墙者的伟大坠落”,都是语言之外的存在,“在那些伟大古怪的岁月里,这个在狂饮村里与灰浆桶打交道的人,在某某人边,在利菲河岸,把一幢建筑堆在又一幢建筑之上。”当芬尼根大师,那个自由人的泥瓦匠建造这建筑的时候,其实是在建造巴别塔自身,但是这一种坠落而变成堕落,那些说双关语的人出现了。

“当心!当心!就像有人说的,这多半是块没打中的砖头,或者像其他人认为的,可能因为他身后的墙塌了。”他们在说,“麦克尔,麦克尔,唉,你为什么死啊?死于难受的口渴之恸?”她在说,“嚯嚯嚯嚯,芬先生,你将变成芬尼根先生。”他们在命名,于是在守灵夜,“一些人在哀号中合唱,更多的人在歌唱中哀号。”于是,“把他吵起来,让他躺下去。他僵硬,但他坚定,一流诗人!它曾是他曾是快乐工作的体面青年。磨快他的石柱,填满他的棺材!你能在世界上的任何地方再一次听到这样的喧闹吗?”双关语是歧义,是误读,而坠落就是坠落,就像巴别塔就是巴别塔,就像乔伊斯在“老鲑鱼”掉下来的时候用100个字母组成了一个单词,它可能是希腊语、拉丁语、法语、意大利语的混合,但是自造词就是它本身,是声音之本身,是语言之本身。

所以,坠落的泥瓦匠死去时身边是一杯威士忌,就像《旧约》的“启示录”,是为了芬尼根的复活,而民谣《芬尼根的守灵夜》中也唱道:“他们在他脚下放了一加仑的威士忌,在他的头边放了一桶黑啤酒。”复活是让那些被命名的过去远去,在自我意义上回到起点,“但是,瞧,当你饮尽他的食品,咬过花朵般洁白身体骨髓,因他再也无处可寻而把他看作史前巨兽。结束了,只不过是昨日之景的命运图。”所以在惠灵顿民族纪念馆,在那场战争的故事里,在被说起的历史中,“嘘!小心!回声之地!”爱尔兰人嚼过的每个牙签都是从炮台木块上砍下的碎片,这是为历史正名,死亡在死亡的意义上构成了一个自足的系统;所以在对于哈洛德或汉弗利·钱普顿的职业绰号的起源中,必须回到有姓氏之前的时代,有数字之前的时代,以避免“埃诺斯用粉笔画着地狱陷阱”;所以在都柏林对HCE的审判中,听到的是守灵的四个人不同的说法,阿玛、克劳娜齐娣、丁斯格兰齐、巴纳,最后却是“什么都不说”的沉默,“事情开始坚定沉着地对所有人说话,在很多情况下,我们知道的此人只有很少机会来对抗,但是即便如此,他或他的或他的事情经受了错误之乡(爱尔兰)最早的恐怖的恐怖之事。”妻子安娜呢?也在被人的言说中,“于是他们继续,这些酒量大的男人,这些编年史家曾经、从未、重新舔着,他们共同的看法,关于她的谁之前和他的哪儿之后,以及她如何在山蕨中迷失迷失,以及他如何在耳朵深处被发现,还有沙沙声、呢喃声、锉磨声、断裂声、叹息声、喘气声”……有多少指控,就有多少证人,每一中说法都是指控,每一个语言都是证人,于是战争无可避免:“战争发生于词语,树林就是世界。枫树的我、柳树的我们,核桃树的他,紫杉的你们自己。为了他每只鸟儿曾怎样叽叽喳喳啊聊!”

但是放荡者的母亲和罪恶的父亲生下的山姆,却以“神圣”的方式出现,那12个问题也是关于命名的,而问题的主题似乎也是关于语言,“你的妈妈知道你的麦克吗?”“什么称号是给蒂克对替克纹章的经典代用箴言?”“哪个爱尔兰的首都有两个音节和六个字母?”“把打扫房间的黛娜叫进来这句酒馆口号的意思是什么?”是笑者·麦克·壹耳微蚵出题,谁来回答?出题和回答本身就构成了对于语言的反讽,而那些回答的意义不在于寻找答案,而是解构问题本身,解构作为唯一确定性的问题本身,所有当地12个问题问出来的时候,神圣的山姆也是赝品的山姆,山姆是“同一个我们”,是“我们对自己说”,于是在关于山姆的故事里,乔伊斯说出了没有自造词的一段拉丁文:“太初有造物主,至高的始祖,向着孕育生命的和无所不能的大地,没有任何羞耻或怜悯,一边解开裤带一边抬起降雨器,屁股就像刚出世时一样光着,将自己靠近,哭泣着叹息着,倾泻到他的手里,然后,卸下黑色的生物,发出一阵喇叭声,他自己的粪便,他称之为他的净化的,他放入一只曾被尊崇的哀悼之瓮中……”

没有正文上方的小字号,没有不同的注解,这是通畅的语言,是关于造物,关于生命,关于大地,甚至关于罪恶,关于欲望,关于身体,而这些也都是它们本身,当吉姆成为雅各,当肖恩变成布朗尼,唯有赝品的山姆是他自己,最后甚至像耶稣驱逐魔鬼是哑巴说话一样:“他举起生命之棍,于是哑巴说话。”生命在延续,死亡后的复活,复活后在说话,不管是爱尔兰的那段历史,不管是关于宗教的那个故事,不管是欲望带来的人类原罪,还是背叛中的沉沦,太初有造物主,从来不是被修改的文本,不是被传言的历史。

乔伊斯说word就是world,语言是世界,但一定是自身意义上的语言,是自己的语言,是自己的巴别塔,所以在避开说双关语的人,他最终找到了这个与世界有着共同脉搏的词语。“现在天黑了!告诉我,告诉我,告诉我,树我!黑夜,黑夜!告诉我树干或石头的事。在河水化的水边自,这儿和那儿里去的水自。黑夜!”黑夜降临,守灵夜真正开始,乔伊斯在自己的夜晚说话:“如果你找到时刻,我就会寻找地点。”

西方美学史(上、下)

编号:B64·2140512·1076
作者:朱光潜 著
出版:中华书局
版本:2013年08月第1版
定价:98.00元亚马逊75.30元
ISBN:9787101094671
页数:897页

《西方美学史》是朱光潜在新中国成立后最重要的一部美学著作,他从西学原始文献出发,翻译了大量的西方美学资料,体验美学原典的基本精神,系统阐述西方美学思想从古希腊到20世纪20年代的发展,其文字平易、说理透彻、材料丰富。从公元前6 世纪古希腊的毕达哥拉斯学派起笔,一直写到20世纪初意大利美学家克罗齐,呈现了西方美学思想的完整发展史。全书分为上下两卷,分别于1963年7月和1964年8月由人民文学出版社初版。此次再版,不但保留了《初版序论》、《初版编写凡例》和《再版序论》,还附录了数篇朱光潜先生在上世纪60年代后发表在各个刊物上的相关文章,其中《启蒙动动概况的提纲(残稿)》是新发现的手稿。本书为《朱光潜全集》系列之一, 这套丛书还有 《欣慨室西方文艺论集 欣慨室美学散论》、《我与文学及其他 谈文学》、《谈美书简 美学拾穗集》、《克罗齐哲学述评 欣慨室逻辑学哲学散论》、《西方美学史资料翻译》 等。


《西方美学史》:作为上层建筑的读书笔记

研究美学史的观点和方法:无论是研究美学还是研究美们都必须学会运用马克思主义的观点和方法,把辩证唯物主义和历史唯物主义作为指导原则。按照这个指导原则,文艺是一种社会意识形态,是反映社会经济基础并且为这个基础服务的上层建筑。
——初版绪论

1963年的朱光潜似乎还站在矛盾的节点上,这个《西方美学史》的初版绪论在某种程度上还在文艺的意识形态和上层建筑的属性上纠葛,在这个言必称马克思主义、毛泽东思想、唯物主义史观的时代,他在研究美学史的观点和方法上表明了自己的态度,而在“研究美学史应以历史唯物主义为指南”的说明中,更是指出了它的艰巨性和光明前途,也就是说,历史唯物主义所要抛弃的唯心主义就是否定“纯思想线索”的历史观,因为纯思想线索的要害就在于纯,纯便是排外,便是孤立,便是否定物而独尊心,便是蔑视思维以外的任何历史动力,这也就是唯心主义的最大危害。

“解放后,1950年代在党领导之下持续数年之久的全国范围的美学批判讨论,引起了广大文艺理论工作者和一般读者对美学的浓厚兴趣和深入研究的要求。参加这场批判讨论对我是一次深刻的教育。我从此开始钻研马克思列宁主义、毛泽东思想,来对自己过去所接受的西方资产阶级美学思想进行一些初步的分析批判。”这是朱光潜对自我的审视,所谓批判和谈论,在某种程度上就是对自我的教育,而这种教育也就是要遵守“最高指示”,这是美学研究的对象问题,也就是说美学已经由文艺批评、哲学和自然科学的附庸而成为一门独立的社会科学,它的指导原则就是马克思列宁主义、毛泽东思想,就是要从西方资产阶级美学思想中转变过来,这种转变是让他发现了“正确的思想”:“正确的思想总是在和错误思想的斗争中形成的。不懂得反面,也就难懂正面。”所以在正面研究中,作为独立社会科学的美学才显出其作为“反映社会经济基础并且为这个基础服务的上层建筑”的属性,从文艺批评的附庸、哲学的附庸、自然科学的影响和“帝国思想界”危机中独立出来。也正是在这样的史观影响下,对于其中涉及的人物和观点更有了批判的力量。

朱光潜:深刻教育下重建美学史观

正是在这一史观影响下,他认为,柏拉图的“理式世界”正是宗教中“神的世界”的摹本,也正是政治中贵族统治的摹本,所以,“柏拉图的艺术概念和美的概念都建筑在鄙视群众、鄙视劳动实践和鄙视感性世界的哲学基础上。”同时他指出,“柏拉图形而上学地使理性世界脱离感性世界而孤立化,绝对化了。”从而得出结论:柏拉图的客观唯心主义哲学系统是和他的形而上学的思想方法分不开的。在对亚理士多德的介绍中,他引用列宁在黑格尔哲学史笔记的说法,指出:“亚理斯多德对柏拉图的‘理式’的批判,就是对一般唯心主义本身的批判。”而他对于歌德的评价中认为,他是一个历史唯心论者,所以想通过文艺来造就人类的理想境界,是一种“不够重视政治,害怕巨大的变革”的表现,同样对于席勒的唯心史观,他认为,正是因为席勒从唯心史观出发,“没有看出近代文化危机的根源在于社会政治经济基础,妄想避改革社会政治经济基础的任务,单从人的精神世界来寻求挽救文化危机的办法。”而在对于克罗齐的批判中,朱光潜更是指出,他的美学观点是“资本主义垂死时期艺术脱离社会生活和自禁于作者个人感受的小天地那种颓废情况的反映和辩护,是‘为艺术而艺术’的理论最极端的发展,也是唯心主义美学在德国达到顶峰以后的总结。”

唯物史观和辩证统一的方法论是朱光潜对自身“西方资产阶级美学思想”进行初步分析批判后的收获,也正是在反面中看见了正面,而对于这一本《西方美学史》,他也自谦说成只是“一部略见美学思想发展的论文集或读书笔记,不配叫做《西方美学史》”,也就是说里面对于美学人物和思想的梳理只是站在一种片段式地解读和介绍,目的也仅仅是一种教学需要。实际上,朱光潜这样的自我评价也是对于当时政治思想工作的一种有效规避,实际上,在整本著作中,还是比较客观介绍了西方美学的发展脉络,从“古希腊罗马时期到文艺复兴”到“十七世纪到启蒙运动”,再到“十八世纪末到二十世纪初”,按照时间顺序将重要的美学观点和代表人物展示出来,更多的也是通过著作本身的解读来还原美学发展的历史。而对于这本书的解构,朱光潜也指出了其中的硬伤,也就是时间序列带来的只能是一种“时间史”,即可能会出现挂一漏万的情况,也缺少对于一些关键问题的专题研究,所以用专史来弥补这个不足便有了最后一章“关于四个关键性问题的历史小结”:“我们想挑选几个这样关键性的问题作为样本,对它们进行一种初步的专题史的研究,帮助读者把分散在各章的叙述贯串起来,使所得到的知识多少能成为一种有机整体。”这其中涉及到四个问题:一是美的本质问题,二是形象思维的问题,三是典型人物性格的问题,四是浪漫主义和现实主义的问题。其实,这四个问题的后三个问题大部分内容涉及的其实是文学,而第一个问题关于“美的本质问题”才真正回归到什么是美。

关于美的本质,朱光潜认为从内容和形式的关系以及理性和感性的关系出发,对美学发展进行了梳理,这既涉及到方法论,也涉及到目的论,既有感性的认识,也有理性的分析,实际上如果从这个角度出发专写一部美学思想史,或者在某种意义上超出了教科书的知识意义。朱光潜将美的本质的探讨分为几个阶段:古典主义的“美在物体形式”,新柏拉图主义和理性主义的“美在完善”,英国经验主义的“美感即快感,美即愉快”,德国古典美学的“美在理性内容表现于感性形式”,以及俄国现实主义的“美是生活”。他认为,“美的本质问题不是孤立的。它牵涉到美学领域以内的一切问题、每个时期的艺术创作实践情况以及一般文化思想情况,特别是哲学思想情况,最后都要牵涉到社会基础。”而在西方很长时期之内,“内容与形式,理性因素与感性因素都是割裂开来的,各个美学流派各有所偏重。”而这也正是将美学提升到一种独立学科的努力,在一定程度上就是通过本质问题反映现实,反应社会基础,而使之成为一种上层建筑。

《西方美学史》摘要:
【古希腊罗马时期】

毕达哥拉斯学派以及稍后的赫拉克利特都主要是从自然科学观点去看美学问题的。

毕达哥拉斯学派认为万物最基本的原素是数,这就是客观唯心主义的萌芽。他们认为美就是和谐。

艺术对人的影响。毕达哥拉斯学派提出两个带有神秘色彩的看法,一个是“小宇宙”(人)类似“大宇宙”的看法(近似中国道家“小周天”的看法)。他们认为人体就象天体,都由数与和谐的原则统辖着。另一个看法是人体的内在和谐可以受到外在的和谐的影响。

毕达哥拉斯学派侧重对立的和谐,赫拉克利特则侧重对立的斗争:“差异的东西相会合,从不同的因素产生最美的和谐,一切都起于斗争。”

根据德谟克利特的原子论,物体的表面分泌出微细的液粒,通过空气影响人的感官,才使人得到物体的“意象”。这就是感性认识。

到了苏格拉底才主要地从社会科学的观点去看美学问题,要替美找社会科学的解释。

从效用出发,苏格拉底见出美的相对性。

苏格拉底主张画家画像,雕刻家雕像,都不应只描绘外貌细节,而应“现出生命”,“表现出心灵状态”,使人看到就觉得“象是活的”;他还说艺术不应奴隶似地临摹自然,而应在自然形体中选择出一些要素,去构成一个极美的整体。

柏拉图把对话提出来作为一种独立的文学形式,运用于学术讨论,并且把它结合到所谓“苏格拉底式的辩证法”。

柏拉图对艺术和美有两种互相矛盾的看法,一种看法是艺术只能摹仿幻相,见不到真理(理式),另一种看法是美的境界是理式世界中的最高境界,真正的诗人可以见到最高的真理,而这最高的真理也就是美。

柏拉图心目中有三种世界:理式世界、感性的现实世界和艺术世界。

柏拉图形而上学地使理性世界脱离感性世界而孤立化,绝对化了。这里我们可以看出,柏拉图的客观唯心主义哲学系统是和他的形而上学的思想方法分不开的。

柏拉图的“理式世界”正是宗教中“神的世界”的摹本,也正是政治中贵族统治的摹本。柏拉图的艺术概念和美的概念都建筑在鄙视群众、鄙视劳动实践和鄙视感性世界的哲学基础上。

亚理斯多德可以说是从自然科学的较发达的基础上,达到了自然科学观点和社会科学观点的统一。

亚理斯多德标志着希腊思想发展中的一个很大的转折点。这转折的关键在于亚理斯多德首先是个自然科学家和逻辑学家,他放弃了过去的主观的甚至是神秘的哲学思辨,对客观世界进行冷静的客观的科学分析。

亚理斯多德从生物学里带来了有机整体的概念,从心理学里带来了艺术的心理根源和艺术对观众的心理影两个重要的观点,从历史学里带来了艺术种类的起源、发展与转的观点。

亚理斯多德认为人类活动不外三种:认识或观照,实践行动,创造。在在这三种之中他把认识或观照看成是最高的,因为只有借这种活动,人才能面对最高真理,才能显出他的智慧,才能享受到最高的幸福。

在人类活动区分的问题上,亚理斯多德的最基本的毛病当然还在把认识、实践和创造看成三种分立的活动,亚里斯多德把科学分为三类来容纳他自己的著作,即理论性的科学,包括“数学”、“物理学”和“形而上学”;实践性的科学,包括“政治学”和“伦理学”;创造性的科学,“诗学”和“修辞学”。

亚理斯多德不仅肯定艺术的真实性,而且肯定艺术比现象世界更为真实,艺术摹仿的决不如柏拉图所说的只是现实世界的外形(现象),而是现实世界所具有的必然性和普遍性,即它的内在本质和规律。

亚理斯多德的两个极重要的关于悲剧的理论:一个是悲剧主角的“过失”说,一个是哀怜和恐惧的“净化”说。

罗马之接受希腊文化,在很大程度上是通过亚力山大理亚的媒介。

亚力山大理亚的文化终究是西方文化进入长期低潮的开始。

统治这个时期乃至罗马时期的哲学思想主要有三派:伊壁鸠鲁派(人生最高目的在快感)、斯多葛派(唯物和辩证,后期宣扬命定主意和禁欲主义)和怀疑派(事物不可知论),都起源于公元前四世纪和公元前三世纪。

“你们须勤学希腊典范,日夜不辍。”贺拉斯这句劝告成为新古典主义运动中一个鲜明的口号。

“合式”这个概念是贯串在《诗艺》里的一条红线。根据这个概念,一切都要做到恰如其分,叫人感到它完美,没有什么不妥当处。

普洛丁是新柏拉图学派的领袖,亚力山大理亚学派希腊哲学家的殿军,中世纪宗教神秘主义的始祖,是站在古代与中世纪交界线上的一个思想家。

物质生来就丑,心灵用理式克服物质的丑,才能有美。美的高低就要看心灵克服物质的程度大小。这个看法少影响了黑格尔的美学观点。

【中世纪】

从圣·奥古斯丁到圣·托马斯,中世纪欧洲有一股始终一贯的美学思潮,就是把美看成上帝的一种属性,上帝代替了柏拉图的“理式”。上帝就是最高的美,是一切感性事物(包括自然和艺术)的美的最后根源。

圣·奥古斯丁给一般美所下的定义是“整一”或“和谐”,给物体美所下的定义是“各部分的适当比例,再加上一种悦目的颜色”。

圣·奥古斯丁认为美虽有绝对的而丑却没有绝对的。丑都是相对的,孤立地看是丑,但在整体中却由反称而烘托出整体的美,有如造形艺术中阴阳向背所产生的反称效果。

但丁把理想中的标准叫做“光辉的俗语”。

但丁认为严肃的诗题材不外乎三类,他用三个拉丁字来标出这三类的性质,即salus(安全),这是有关国家安全,如战争、和平以及带有爱国主义性质的题材;venus(爱情),这是西方诗歌中一种普遍的传统的题材;以及virtus(优良品质,才德),这是有关认识和实践的卓越的品质和能力的题材。

【文艺复兴时代】

意大利文艺复兴运动巨大先驱者关于诗即寓言亦即神学的看法,简直如同从一鼻孔出气。教会说,神学才是真理,诗只是说谎,所以和神学是对立的,应该排斥。人文主义者辩护说,神学本身也镜是诗,诗也就是神学,因为它们都是寓言,都把真理隐藏在障面纱后面。所以不应该为神学而排斥诗。

如果单就文艺领域来说,十六世纪意大利的文艺复兴实质上新古典主义的萌芽,十七八世纪法英德各国的新古典主义实由意大利开端的。

亚理斯多德被斯卡里格捧为“诗艺的永久立法者”,但是拒绝盲从者有喜剧家拉斯卡和极左派朗底

文艺复兴时代作者和思想家们一般都坚持“艺术摹仿自然”这个传统的现实主义的观点。他们现在都喜欢比文艺为反映现实的“镜子”。

文艺复兴时代意大利艺术家和文艺理论家大半一方面要求艺术摹仿自然,另一方面也见到艺术要对自然加工,要求理想化与典型化。

在搜寻“最美的线形”、“最美的比例”之类形式之中,当时的艺家们仿佛隐约感觉到美的形式是一种典型或理想,带有普遍性和规律性。

欧洲哲学思想从十七世纪以后分成理性主义和经验主义两大流派,而在文艺复兴时代,理性和经验还是统一的。

【法国新古典主义】

法国典主义文艺就是法国理性主义哲学的体现,这是一般人所公的。新古典主义在法国的第一声枪响是高乃依的《熙德》悲剧的上演,这是在一六三七年,而正是在这一年出现了哲学上的一部划时代的著作:笛卡儿(R Descartes,1596-1650)的《论方法》。

“明晰”是逻辑思优美品质,所以它正是笛卡儿的理性主义所要求的,他在《论方法》里就曾强调,理性如果要掌握真理,那真理就须明晰地呈现,不容有可怀疑的余地。

古典主义的立法者和发言人是布瓦洛《Boileau Despreax, 1636-1711),它的法典是布瓦洛的《诗艺》。“理性”是贯串《诗艺》全书中的红线。在第一章里布瓦洛就把这个口号很响亮地提出:
因此,要爱理性,让你的一切文章
永远只从理性获得价值和光芒。

新古典主义者都坚信“艺术摹仿自然”的原则,而且把自然看作是与真理同一,由理性统辖着的,这就着重自然的普遍性与规律性。他们的口头禅之一就是亚理所提到过的“近情近理”(“逼真”、“可信”),反对任何怪诞离的事出现于文艺。

布瓦洛对诗人有一句有名的劝告:研究宫廷,认识城市。

“把脚移到一个新的制度上去站着”(——圣·厄弗若蒙),那就要把脚从新古典主义的场上挪开。这是一个革命的号召,从这个号召声中,我们已隐约了启蒙运动的消息。

【英国经验主义】

哲学在自然科学影响之下建立起一套经验主义的思想体系。经验主义强调感性经验是一切知识的来源,否认有所谓先天的理性观念,所以和大陆上莱布尼兹派的理性主义是对立的。

培根是近代第一个把人生理想由观照转到行动的人。他有一句名言:“知识就是力量,要借服从自然去征服自然。”

培根对于美学的贡献首先就应从他的科学观点和科学方法去认识。

他把人类学术分为历史、诗和哲学三部门,把人类知解力也分为记忆、想象和理智三种活动,认为“历史涉及记忆,诗涉及想象,哲学涉及理智”。

霍布斯在他的名著《巨鲸》里提出一套为君主专制制度辩护的哲学。这套哲学是以极端的性恶说和功利主义为基础的。

象当时一般新古典主义批评家一样,洛克把想象和“巧智”等同起来,把它窄狭化到隐喻和影射的运用。他以施恩惠的口吻,宽容想象的产品“不符合真理和理性的规则”。

剑桥派的新古典主义者夏夫兹博理的看法:人心里生来就有一些先天的理性观念,如“秩序”、“德行”之类,正是这些理性观念才是道德行为在人心中的基础。

夏夫兹博理在这里把人分为动物性的部分和理性的部分;通常的感官属于动物性的部分,“内在的感官”才属于人的心和理性的部审美的能力只属于后者而不属于前者。

哈奇生把美分为本原的(或绝对的)和比较的(或相对的)两种。绝对美是单就一个对象本身看出来的,相对美是拿一个对象与其他相关对象作比较才看出来的。

休谟指出美不是对象的一种属性,而是某种形状在人心上所产生效果,并且说明这种效果之所以能产生,是由于“人心的特殊构造”。

审美趣味涉及想象,而想象又凭情感指使,所以带有很大的个人主观性。就在这个意义上,休谟强调审美趣味的相对性:

博克的成就在于找到了审美经验的一些主观和客观两方面的基础,对于美学一些重要问题作了一些锐敏的揣测,特别是对于崇高的看法,多映出新兴的浪漫主义的文艺思想。

【法国启蒙运动】

狄德罗明确地提出文艺要在听众中产生道德的效果,要使“坏人看到自己也曾做过的坏事感到愤慨,对自己给旁人造成的苦痛感到同情”,“走出戏院之后,做坏事的倾向就比较减少”。戏剧要宣扬德行,而德行就是“在道德领域里对秩序的爱好”。

在拿严肃剧与传统剧种柞对比时,狄德罗指出悲剧写的是“具有个性的人物”,喜剧写的是“代表类型的人物”,而严肃剧所写的则是“情境”。

狄德罗甚至拿理想的演员比一个会假装有真实情感的娼妓。他认为这样的演员之所以是理想的,不仅因为他作为个别演员,可以按照艺术的要求去表演,可以一个人扮演许多不同的角色,在屡次扮演同一角色时可以扮演得一样好;而且因为作为全班中一个成员,在每个演员都象他那样办的条件下,他可以和其他演员达到最好的配合,产生全局统一而和谐的效果。假如每个演员都临时凭情感去表演,戏的章法就会大乱。

和卢梭一样,狄德罗的自然观也带有很浓厚的原始主义。“诗需要的是一种巨大的粗犷的野蛮的气魄。”

【德国启蒙运动】

莱比锡派心目中只有拉丁文学和法国新古典主义文学,不但轻视中世纪和近代英国文学,就连荷马对也还不够典雅。苏黎世派的审美趣味则正相反。莱比锡派强调理性,而苏黎世派强调想象“诗人所摹仿的是自然转化可能世界为现实世界的能力”,“诗的摹仿不是取材于现实世界而是取材于可能世界”。

“美学的父亲”莱布尼兹认为审美趣味或鉴赏力就是由这“混乱的认识”或“感觉”组成的,因其“混乱”,我们对它就“不能充分说明道理”——“我说不出来的什么”。

鲍姆嘉通在一七三五年发表的《关于诗的哲学默想录》里就已首次提出建立美学的建议,到了一七五〇年他就正式用“埃斯特惕克”来称呼他的研究感性认识的一部专著。从此,美学作为一门新的独立的科学就呱呱下地了。

温克尔曼是近代欧洲最早对古希腊造形艺术开始进行认真研究,并且加以热情赞赏的一个学者,因而掀起了崇拜希腊古典艺术的风气,对文艺理论和实践以及美学思想都发生了深远的影响。

莱辛拿雕刻和诗比较,发现一个基本的异点:拉奥孔的激烈的苦在诗中尽情表现出来,而在雕刻里却大大地冲淡了。

莱辛就“自然”这个笼统的概念进行了分析,指出自然有静态与动态之分,于所用媒介不同,诗只宜于写动态而画则宜于写静态。摹仿自就要服从自然的规律;诗与画的这种界限就是一条自然规律。

【意大利历史哲学派】

维科的历史发展观点和历史方法有一个总的原则作为出发点:“凡是事物的质不过是它们在某种时代以某种方式发生出来的过程。”

在形象思维的研究方面,维柯的重要贡献在于对这种思维的程序发现了两条基本规律,一条是以己度物的隐喻,一条是“想象性的类概念”。

维科的首要贡献是替美学带来了历史发展的观点和史与论相结合的方法。

【德国古典主义美学】

康德虽生在启蒙运动的高潮中,他的思想基本上是与启蒙运动背道而驰的。他承认神、灵魂不朽、自由意志之类传统概念都是无法证实的,却又主张为着使实践道德活动具有最的指导原则,还必须假定它们的存在。

康德的总目的是在知情意(即在哲学、伦理学、美学)三方面都达到理性主义与经验主义的调和;用逻辑术语来说,他要证明这三方面的共同基础在“先验综合”。

三大批判最后都还建立在假设上,《纯粹理性批判》建立在“物自体”的假设上,《实践理性批判》建立在“神、灵魂不朽和意志自由”的假设上,《判断力批判》建立在“共同感觉力”和“目的”的假设上,而整个体系则建立在一条中世纪流传下来的神学教条上,即精神界与自然界的各自的秩序和彼此之间的由于神意安排所见出的目的性。

康德对“判断力”一词所赋予的意义是从来没有第二个人用过的。它不是知解力所用的逻辑判断,即康德所说的“定性判断”,而是“反思判断”。“反思判断力”(即《判断力批判》中所讨论的判断力)就是审美(“目的”)和审目的(“符合目的性”)的两种判断力。

就是从关系方面看审美判断,康德提出了他的著名的“纯粹美”与“依存美”的分别。只有这种不涉及概念和利害计较,有符合目的性而无目的的纯然形式的美,才算是“纯粹的美”或“自由的美”;如果涉及概念、利害计较和目的之类内容意义,这种美就只能叫做“依存的美”,即依存于概念、利害计较和目的之类内容意义。

康德把诗看成“想象力的自由游戏”,把音乐和“颜色艺术”列入所谓“感觉游戏的艺术”。

康德认为,艺术不能通过摹仿去学习,科学却可以通过摹仿去学习;只有在艺术的领域里才有天才,在科学的领域却没有。

如果艺术美和自然美确实是两回事,我们就不能责备康德前后矛盾。但是艺术美与自然美的对立究竟如何才能统一?它们如果是不可统一的两对立面,为什么却都叫做美?这些问题康德却未充分考虑过。因此,自然美与艺术美、创造与欣赏、天才与审美趣味在康德的思想中始终都是对立的。

美的标准既不能以概念形式存在,又不能以范例形式存在,然则它究竟以什么方式存在呢?康德回答说:审美趣味的最高范本或原型只是一种观念或意象,要由每个人在自己的意识里形成,他须根据它来估价一切审美象,一切审美判断的范例,乃至每个人的审美趣味。

不理解康德,就不可能理解近代西方美学的发展。他的毛病在于处处看到对立,企图达到统一,却没有达到真正的统一,只做到了调和与嵌合。从社会根源看,康德的失败原因在于当时德国知识分子的“庸俗市民”的妥协性和不彻底性。从思想方法的渊源看,他的许多矛盾都起于他的主观意图虽倾向辩证,而实际上他沿用了理性派的侧重分析理性概念的形而上学的思想方法。

康德继承了笛卡儿的心物对立的二元论,把必然(规律)归于自然界(物质),把自由归于精神界(心灵),这样把自然界的必然(“纯粹理性批判”的对象)和精神界的自由(“实践理性批判”的对象)绝对地对立起来以后,又设法在审美和艺术创造活动(“审美判断力批判”的对象)的基础上把这两对立面重新嵌合起来。

概念是逻辑推理的概括,是抽象的;“观念”是形象思维的概括,是具体的。“寓意”“为一般而找特殊”,特殊就只能表现这一般,而无言外之意,一般就局限在这特殊里,不能冲破这局限而另发挥作用。“象征”“在特殊中显出一般”,从有限见无限,言有尽而意无穷,所以歌德说观念的一般是“不可捉摸”和“不可表现”的,意思也只是指它不是一无余的,而不是指它不能借形象显出。

“我们应该从显出特征的开始,以便达到美的。”黑格尔还引过歌德的一句名言:“古人的最高原则是意蕴,而成功的艺术处理的最高成就就是美。”这两句话总结了歌德的美学思想,应该合在一起来看。

歌德美学思想中的重要组成部分,一个是“较高的意旨”,一个是“完整体”。

歌德毕竟是一个历史唯心论者,认为仅仅通过文艺就造成人类的理想境界,他不够重视政治,害怕巨大的变革。

席勒全盘接受了温克尔曼“高贵的单纯,静穆的伟大”这个著名的公式,把它看作德国民族文学所应追求的理想。

在德国古典美学发展中,席勒做了康德与黑格尔之间的一个重要桥梁,他推进了由主观唯心主义到客观唯心主义的转变。

过分夸大艺术和美的作用是浪漫运动时期的一种通病,“始作俑者”正是席勒。

席勒所见到的美是感性与理性的统一,内容与形式的统—,也是客观(对象)与主观(审美的主体)的统一。完成了这种统一,人才“能对纯粹的形象显现进行无所为而为的自由的欣赏”,才摆脱物质需要的束缚,“才显出人道的开始”。

从唯心史观出发,席勒没有看出近代文化危机的根源在于社会政治经济基础,妄想避改革社会政治经济基础的任务,单从人的精神世界来寻求挽救文化危机的办法。

黑格尔有一句名言:“凡是现实的都是理性的,凡是理性的都现实的”,就是肯定理性世界与感性世界的统一。

用黑格尔的术语来说,概念借实在的“中介作用”(Ver-ittled),在“自否定”之中就是在“自确定”(得到定性),也就是在“自生展”。

在黑格尔的体系中,整个真实界是一个绝对理念,它是抽象的理念或逻辑概念和自然由对立而统一的结果。绝对理念就是“绝对精神”或“心灵”(Geist),是最高的真实。

黑格尔把这种“特殊的”揭开冲突、引起动作、显现性格的“机缘”叫做“情境”。“情境”是“一般世界情况”具体化成的推动人物行动的客观环境,可以说是人物行动的“外因”;“一般世界情况”中的“普遍力量”还要在个别人物身上具体化为推动行动的“内因”,即“普遍力量”或人生理想所形成的主观情绪或人生态度,黑格尔把它叫做“情致”( Pathos)。“情致”就是“存在于人的自我中而充塞渗透到全部心情的那种基本的埋性的内容”。

【俄国现实主义时期美学】

普列汉诺夫认为别林斯基在“跟现实妥协”时期所受的黑格尔的影响是有害的,使他宣扬为艺术而艺术,只重艺术的形式,但是在“向现实反抗”时期,他的美学观点就有“完全的转变”。

我们觉得别林斯基在他的思想发展中始终是一个现实主义者,也始终没有完全摆脱黑格尔的影响。

在近代美学家中,别林斯基第一个把典型化提到艺术创作中的首要地位。

车尔尼雪夫斯基虽然也是一位“伟大的黑格尔派”,却更相信费尔巴哈,他自认他的美学论文是一个应用费尔巴哈的思想来解决美学的基本问题的尝试”。

车尔尼雪夫斯基的基本论点是艺术反映现实,现实中原已有美,艺术才能把它反映出来,艺术美是现实美的摹本,而摹本总要本稍逊一筹。

关于艺术和现实的优劣的问题,车尔尼雪夫斯基在美学史里可以说是唯一的重要的美学家,毫无保留地肯定现实高于艺术。

【“审美的移情说”】

立普斯在论文中费大力要说明的其实不过是一句很简单的话:在审美的移情作用里,主观与客观须由对立关系变成统一的关系。

游戏不都是摹仿性的,例如猫戏捕鼠、犬戏殴斗,都不一定要有范本,它们全凭本能冲动。但是艺术总是属于摹仿性的游戏。在这一点上谷鲁斯与席勒、斯宾塞和兰格诸人都是一致的。

立普斯的“移情说”侧重的是由我及物的一方面,谷鲁斯的“内摹仿说”侧重的是由物及我的一方面。

克罗齐把精神世界(心灵活动)和客观现实世界等同起来,哲学如果揭示出精神世界的发展,同时也就揭示出现实世界的发展,所以哲学和历史也被等同起来。因此,他的哲学只研究精神活动。他把精神活动分为认识和实践两类。

克罗齐认为,认识活动从直觉始,到概念止;实践活动基于认识活动,从经济活动始,到道德活动止。

克罗齐的认识论把主观唯心主义推演到极端,比康德走得更远。他的直觉说就是他的主观唯心主义哲学系统的奠基石。

“相异面”与“对立面”的对立根本就是荒谬的。克罗齐的错误正是毛泽东同志所批判的德波林学派的错误。

克罗齐的全部美学观点都从一个基本概念出发:直觉即表现。

克罗齐的这种美学观点是资本主义垂死时期艺术脱离社会生活和自禁于作者个人感受的小天地那种颓废情况的反映和辩护,是“为艺术而艺术”的理论最极端的发展,也是唯心主义美学在德国达到顶峰以后的总结。

复明症漫记

编号:C38·2140512·1075
作者:【葡】若泽·萨拉马戈 著
出版:南海出版公司
版本:2014年03月第1版
定价:32.00元亚马逊22.10元
ISBN:9787544268554
页数:283页

“亲爱的先生,你把我们当成什么人了,我们讲究科学态度,捍卫职业良知,对我们来说,极为重要的是能够向上司表明,我们无愧于他们支付的钞票,无愧于我们吃的面包;我都糊涂了;别着急。”作为《失明症漫记》的姐妹篇,《复明症漫记》从四年后的选举开始:这样的天气投票,太糟糕了。大雨瓢泼直到下午三点才止住。四点钟,既不早也不晚,选民们纷纷涌向各自的投票点。选票堆积如山,凌晨才统计完:无效票极少,弃权票也极少,百分之七十以上的,都是空白选票。四年后的四点钟,还有科学态度和职业良知吗?甚至还有失明的寓言吗吗?“直到一封告密信指出:在四年前那场席卷全城的白色瘟疫中,有一个女人没有失明。”失明或者复命,在一个不是轮回的时间里成为一种讽刺,荒诞离奇的局面下,是人性的善与恶,是国家机器的盲目与黑暗。


《复明症漫记》:谁是集体催眠术的受害者

这时候一个盲人问,你听到什么响动了吗;三声枪响,另一个盲人回答说;但是还有一只狗在叫;已经不叫了,大概是因为第三声枪响;很好,我讨厌听狗叫。

还是盲人,一个盲人,另一个盲人,在《失明症漫记》四年之后的城市,在失明症蔓延传染而复明的国家,依然有一个盲人,依然有另一个盲人,他们也看不见现实,看不见偶像,但是他们听到了枪声,三声枪响,比寓言更直接、更赤裸和更血腥的方式传到他们失明的世界里。死去的视力,却复活了听力,但是就像眼睛被浓雾和牛奶的白色覆盖一样,他们应该听到的狗叫也被覆盖了,狗倒在地上,狗正在死去,狗已经停止了狗叫。

“我们吠叫吧,狗说。”当题写在前面的《呐喊书》代替“看见”的《箴言书》,当狗的吠叫被枪声代替,这是不是又一场灾难的开始?只是三声枪响制造的恐怖并非是单纯地终止了那些盲人应该听到的狗叫,那只是一颗子弹射中了狗的身体,还有两颗子弹呢?它们以一种谋杀的方式射向一个女人的身体,两颗子弹,仿佛是双重的灾难——一颗子弹射向四年前唯一没有失明的女人,另一个子弹射向四年后和其他人一样没有失明的女人,这是对四年前遗留的那个寓言的毁灭,更是对于四年后新设置寓言的摧毁,那个系着有白色斑点的蓝色领带的男子,站在高楼上,以俯视的方式用带望远镜瞄准器的步枪,打中了正在阳台里的女子,“我们不能问她是不是听到了接连两声枪响,她死了,躺在地上,鲜血流出来,滴到身下的阳台上。”没有喊叫,也没有最后睁眼看见这个系着有白色斑点的蓝色领带的男子,而对于这个城市来说,一切也都悄然进行,只有盲人们听到了枪声,听到了射进狗的身体里的枪声,于是,城市恢复了宁静,于是,狗停止吠叫代替了女人的死亡。

隐性的谋杀,秘密的谋杀,正如内政部长在被解职之前所制定的那个行动计划一样,充满了隐性和秘密的意义,“让警察的精锐部队潜回城内,身穿便服,不得有暴露他们所属队伍的任何痕迹。”身穿便服,潜回城里,像是不能公开的阴谋,这个城市是被放弃了还是被占领了,是被代替了还是被谋害了?回来之前一定是离开,潜行的关键一定是假装,城市仿佛并不属于政府不属于国家不属于总统不属于总理,反倒属于那吠叫的狗,那未曾失明的人,那听到枪声的一个盲人和另一个盲人。

还有那个为了解救而背叛的警督。同样是系着有白色斑点的蓝色领带的男人,他从后边走过来,然后朝警督的脑袋开了一枪。又是枪声,覆盖的枪声,谋杀的枪声,毁灭的枪声,只不过这枪声比杀死女人的枪声来得早,比杀死吠叫的狗的枪声也来得早,“所有迹象都清楚地表明,这是颠覆分子进行的又一项罪恶的行动,他们仍然在我们不幸的首都破坏民主制度正常运作的稳定性,这就是说,他们在无情地攻击我们祖国政治,社会和道德的完整性。”制定行动计划的内政部长说,女人成了颠覆分子,警督成了颠覆分子,甚至那狗也成了颠覆分子,无处不在的颠覆分子,必须杀死的颠覆分子,在草木皆兵、风声鹤唳的城市里,警察的精锐部队潜回城里就像是一个被放逐者疯狂的反扑。

而这样的放逐却是自我的逃离,是精心策划的阴谋,是荒唐的游戏,却美其名曰“撤退”。只因在一场普普通通的选举中,百分之八十三的空白选票让这一场期待的选举变成了一个讽刺:“今天在我国首都举行了选举,结果如下,右翼党得票率百分之八,中间党百分之八,左翼党百分之一,弃权票为零,无效票为零,空白选票为百分之八十三。”但这不是最初的结果,不是荒唐的起点,游戏在一个倾盆大雨的日子降临,中间党代表、右翼党代表和左翼党代表在等待着从雨中赶来的选民,但是一开始没有,票箱空空如也,干干净净,雨不停地下着,选举却以一种空白的方式开展着,即使一个小时之后出现了第一个选民,即使这陌生的选民投下了期盼着的选票,即使后来的选票塞满了票箱,但依然是无用的,“在场的人都觉得,这场选举已经是个巨大的政治失败。”这样的政治失败不是不到百分之二十五的有效票,不是百分之七十以上的空白选票,而是因为这一场雨,“既然法律规定若遇自然灾害应在八天之后重新进行选举,那么,就在八天以后,也就是下一个星期日重新选举,不论上帝意欲如何,都必须如此。”遇到自然灾害,必须重新进行选举,这是国家法律的规定,那么在雨中期盼第一个选民到来只是一种形式,那么“右翼党得票占百分之十三,中间党百分之九,左翼党百分之二点五”的结果也丝毫没有意义。

八天之后是星期日,而在国家元首的眼中,“亲爱的同胞们,星期日必定天气晴朗,万里无云。”天气晴朗、万里无云是对于大雨这种自然灾害的替代,可是,“政治失败”却越来越突出,投票的选民们谈着离婚的事,而最后的结果空白票的比例从雨天的百分之七十以上变成百分之八十三,万里无云的好天气却换来一个更具讽刺意义的灾难,这不是自然灾害,是人为的灾难。所以政府一致同意有必要对如此令人费解的结果进行认真调查,内政部还制定了行动计划,组织和派遣训练有素的探员渗透到民众中去,了解事件发生的原因。他们抓人,他们使用测谎仪,他们配以谎言画,而这样的调查并没有取得任何进展,相反,一方面测谎仪结果出现问题,继而怀疑是测谎仪本身的问题,连探员也被测出说了谎言,而这样的谎言并非是机器的问题,而是政府已经习惯了说谎,习惯了欺骗,按照法律的规定,选民是有投空白选票的权力,“法律一笔一画写得清清楚楚,任何人不得因为投空白选票而受到迫害”,但是制定和实施法律的人却在自我摧毁这一种体系,将法律置于一边,而另一方面,这种用谎言来掩盖专制的方式也使市民开始远离自己的真实的生活:

后来才开始注意到,白色这个词渐渐变得淫秽和刺耳,人们不再使用,而改用婉转或拐弯抹角的方式表达。例如一张白纸,就说没有颜色的纸,用了一辈子的白色的毛巾,改称牛奶色的毛巾,把雪比作白色斗篷的说法由来已久,现在却采用了近二十年来才出现的极浅灰色一词,学生们不再说交白卷,而是直截了当地承认对所学科目一窍不通,最有趣的情况是,世世代代以来,父母,祖父母,叔叔,伯伯乃至邻居等等,都借一个谜语启发儿童的智力和推断力,白球球,母鸡生,打一种食品,现在这个谜语突然间消失了,这样的怪事之所以发生,是因为人们拒绝再说出那个词,但又发现问题实在荒唐,所有的母鸡,不论属哪类品种,不论多么努力,都生不出别的东西,只会生鸡蛋。

因为和“空白选票”有关,白成为一个禁忌词,而严禁使用的“白”自然构成了一套虚假的压制体系。对于政府来说,严禁说“白”并非是唯一的荒唐规定,因为调查毫无进展,所以总理下令城市进入不定期的戒严状态,而在戒严也依然无效的情况下,总理又实施了撤退计划,“政府各机关立即撤退到另一座城市,让那里成为国家的新首都,这里驻守的各兵种部队全部撤离,警察部队也全部撤出”,政府撤离,警察撤离,虽然留下了市政委员会协调一些垃圾处理等简单问题,但是整个政府体系在这种撤离中慢慢解构,在大规模的撤离中,意外发生,许多市民的窗户亮出灯,然后照着车里的队伍,本来应该秘密却被在灯光下公开化,他们像是逃离者,也在这灯光中看见了惊恐,汽车碰撞,人员受伤,秩序混乱。而荒唐的撤离计划竟然只是为了处罚有着投空白票的市民,随着撤离行动的实施,“这座反叛城市将由它自己管理,它会拥有所需要的一切时间考虑明白,脱离神圣的统一国家要付出多么大的代价,等到它再也忍受不了孤立,凌辱和蔑视,等到里面的生活陷入一片混乱,那些犯有过错的居民就会低着头来找我们,恳求我们原谅。”

这是无政府主义的某个阴谋,当撤离计划遇到混乱和意外的时候,他们其实陷在了自己设定的荒唐假设里,找不到任何线索和依据,政府又开始了另一种怀疑:“即某个邪恶的国外势力正在致力于破坏我国稳定”,总统向全国发表讲话说:“你们,是你们,是你们无耻地脱离了国家的和谐生活,走上了颠覆和反叛的歧途,向合法权利发起了邪恶和阴险的挑战。”总统直接将矛头指向市民,把“你们”立在政府的对立面,这是另一种残暴,另一种专制,这是白色的寓言,这是自我制造的恐怖,这是“臭狗屎”的自我讽刺:“寥寥三个字构成一个粪便学感叹词,其表达力相当于整整一篇国情演说,综合并集中地表现出绝望的深度,这种绝望摧毁了整个政府的心理承受能力,尤其是像那些因职务性质而与镇压暴乱过程中的各个阶段关系密切的部长们,这里指的是国防部和内政部的长官,他们在各自的领域为处于危机之中的国家提供良好服务的光环顷刻之间消失殆尽。”

臭狗屎的生活是颠覆了自己曾经制定的法律,颠覆了那个晴空万里的星期日,颠覆了本来是正常颜色的“白”,开始是撤离,是让市民反思,让市民自我管理,而当这一行动失败之后,甚至把专制的荒唐变成了隔离,“我认为,要想完全阻止他们,只能围绕首都筑起一圈不可逾越的高墙,用水泥板建成的高墙,我估计高度要在八米左右,显然还需要现有的电子监控系统支持,还要辅以必要数量的带刺铁丝网,我坚信,任何人都无法从那里通过,甚至连一只苍蝇都不行。”这是总统的命令,而总理的建议是采取专制性质的激烈措施,“比如说,不定期地取消本市民众的公民权利,为了避免有意识形态偏袒的嫌疑,也要把我们自己的选民包括在内,通过一个非常时期选举法并在全国适用,规定空白选票等同于无效选票,以避免瘟疫蔓延,等等。”

非常时期选举法,非常时期选民,当车站发生爆炸而死亡三十四人的时候,这种怀疑变成了对于恐怖团体的确认,包括社会传媒在内,“把罪行归咎于某个与白票人动乱有关的恐怖团体”。和恐怖有关,其实是自我的恐怖,自我的谋杀,而那三封检举四年前未曾失明女人的信,却让这个陷在噩梦里的城市重新进入了“可恨的噩梦”,就像四年前的失明事件一样,真实地不敢相信,便被“当作曾在梦中而不是在现实中存在过的什么东西”。

当政府的视野转向四年前的失明,也就转向了一个属于个体的寓言之中,转向关于个人命运的荒唐计划中,失明是一种白色的覆盖,而空白选票的出现也仿佛是一个被白色覆盖的政治失败,“空白选票是失明症的一种表现,与前一种失明症具有同样的破坏性”,这是总理的想法,而司法部长却说:“或者叫复明症。”。那封市民写来的信直接把那个女人推向了一切的因:“我想说,共和国总统先生,现在的失明症或许可以用第一次失明症来加以解释,两者或许可能用同一个人的存在来加以解释,甚至也许能用该人的行动来解释,我不太确定。”当大家失明而她却没有,这是一个异数,一种无法解释的现实,所以在政府陷入空白投票调查没有结果甚至混乱的时候,它也必然指向一个无法解释的原因,“那个女人当时没有失明这一事实与现在众多的选民投空白选票有关,而正是后者把我们推进了当前的窘境”,仅仅因为四年前没有失明,就必须承担四年之后投票的悬案,这种荒唐的推理其实也印证了和四年前一样,这个城市陷在一种“仍然失明”的困境中。

但是对于政府来说,找到一个事件的替代品才是最最重要的,所以抓捕女子便成为破解政府“失明症”最重要的行动。警督似乎并不困难地找到了写信的人,他就是四年前那场失明症第一个失明的人,在四年前气人小组里,他们也在寻找食物和水,寻找解救的办法上团结合作,而第一个失明的人也是第一个复明,但是四年后,这个举止并不端正的人开始用一种荒唐的推理找到了空白投票的“元凶”,理由仅仅是“一个人做了一件事,就能做另一件”,这不得不说是另一种挥之不去的失明,而且与妻子离婚这一现象可以判断出某种偏执。当然,警督也比较容易找到医生和医生的妻子,女人也承认四年前没有失明,也承认曾经用剪刀杀死了歹徒的头目,为的是拯救那些被迫害的盲人女子,而警督的调查也并非是为了杀死男人这一罪行,而是承认操纵了空白投票。

“难道夫人你不是一个颠覆运动的组织者,负责人和首领吗,这一运动把民主制度置于危险境地,即使称之为垂死境地也不过分。”这是警督对女人说的话,成为颠覆运动的组织者、负责人和首领,就如四年前七个人小组的组织者、负责人和首领,“你的重罪是在我们所有人都成了盲人的时候你却没有失明”,这样的逻辑后面是一个荒唐的游戏,而游戏的目的是使政府将来告诉人民:“他们是一次前所未有的集体催眠术的受害者,而夫人你是这一艺术的精灵”。

这是警督对女人说的话,其实在于女人的不断接触中,他已经感受到了计划的荒唐,也慢慢知道了政府的虚伪,所以警督本身的身份是政府工作人员,是那个专制、荒唐政府的代表,但是他却开始了自我转型,他成为了荒唐游戏的解救者,他告诉女人,内政部长要把四年前的小组照片登在报纸上,在电视台播出,要对空白选票负责,同时,要把四年前所有关于那场失明症真实事件有关的资料、新闻、回忆录和文章轰炸掉,用新的定罪新闻取代以前的文本。所谓控制,就是一种替代,一种毫无逻辑的替代,一种毁灭证据的替代。所以醒悟的警督在相反的方向上开始了另一个行动计划,他去往另外的报纸,把真相告诉他们并希望他们能够登载,他用秘密的线路打电话给女人叫他“隐藏起来,消失掉”。

“我从所从事的职业中懂得,发号施令的人不仅不会在我们称之为荒唐的事情面前却步,还会进一步利用荒唐的事情麻痹人们的良知,毁灭人们的理性。”这是反叛者的精度,这是解救者的警督,但是在巨大的国家机器面前,在国家控制的媒体面前,力量必将太小了,照片登在了报纸上,黑色或红色标题,“阴谋面目终被曝光,这个女人四年前没有失明,空白选票之谜被揭开,警方调查初见成果。”谜底被揭开,调查有成效,这便是政府对于政治事件的最荒谬处理,而这也预示着新的失明症正在变成现实。“我们出生的那一刻,仿佛为一生签署了一纸契约,有一天我们可能会问自己,是谁替我签署的,我问过自己,回答就在这张纸上。”警督在写给另外的媒体的信中,说到了契约,这是生命的契约,这是从生到死的契约,而失明也是一种死亡,那么警督的问题便是:谁让我们再次失明?

四年前女人没有失明,她用看得见的方式完成了一个解救者的使命,而四年后,警督没有实名,他用揭露真相的方式成为另一个解救者,但是在这巨大的阴谋面前,不失明的个体,解救者的个体依然会成为最后的牺牲品。四年前女人在还存在的城市里最后变成了看不见的盲人,而在四年后,警督被那一声最先响起的枪声打中,无处可逃的命运,在四年的轮回中变成一个讽喻,是的,一切的声音平息了,狗也不会再叫了,可是那听到枪声的却还是盲人,一个盲人,另一个盲人,以及这个城市所有失明的盲人。

玉米人

编号:C59·2140512·1074
作者:米盖尔·安赫尔·阿斯图里亚斯 著
出版:上海译文出版社
版本:2013年12月第1版
定价:52.00元亚马逊39.70元
ISBN:9787532762293
页数:434页

“书中描写的大量的噩梦和图腾式的幻影可能会过分刺激我们的感官,但是我们却不能不为这种离奇可怕的诗作所倾倒。”这是1967年诺贝尔文学奖授奖词中对米盖尔·安赫尔·阿斯图里亚斯《玉米人》的评价,作为魔幻现实主义的代表作,《玉米人》以虚构的方式展现了危地马拉这个热带国家的神话,印第安人与土生白人因为种植玉米而产生的矛盾与斗争,印第安人种植玉米是为了糊口和生存,在他们的宗教信仰中,玉米是由人变化而成,同时人靠食用玉米而生存。而土生白人却并不这么想,他们种植玉米是为了牟取暴利。为此,以加斯帕尔·伊龙酋长为首的印第安人同白人势力之间发生了你死我活的斗争。作为当地居民来说,一方面同神奇绮丽而又严酷的大自然作斗争,另一方面又同无法忍受的社会畸变现象、压迫和暴政作斗争,而变成幽灵的马乔洪,变成野狼的邮差,都在寻找妻子的过程中被噩梦和图腾式的幻影所控制。


《玉米人》: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纳华尔”

玛丽娅就是雨神!彼欧霍莎·格朗德就是雨神!她身体轻飘飘的好似行云,甩动着农黑的长发。她背上背的是伊龙大地的主人加斯巴尔·伊龙的儿子。她背上背的是伊龙大地的玉米。快了,快了,她就要在天地之间站立起来了!”
——《邮差——野狼》

逃跑的彼欧霍莎·格朗德,逃跑的玛丽娅·特贡,寻找的彼欧霍莎·格朗德,寻找的玛丽娅·特贡,消失或者出现,死亡或者还魂,像玉米一样在潮湿的土地里萌发新芽,土地的一部分,男人的一部分,成为新的灵魂,新的物种,新的保护神,就像库兰德罗之于七戒,邮差尼丘·阿吉诺之于野狼,在死亡的轮回中成为自己的一部分,成为自己的保护神,成为自己的“纳华尔”,“在一生当中,这些孩子、他们的父亲、祖父一有机会还要到洞里来,寻找他们的‘纳华尔’——他们的保护神。”

熊熊大火把玉米烧成灰烬,把信件烧成灰烬,毁灭就是新生,“在那里,玉米幻化成各种模样的东西迎接他们。普通的玉米幻化成他们的儿子的肉体。干硬的玉米芯、玉米粉幻化成他们死去的亲人的骨殖。令人赏心悦目的湿润的玉米幻化成他们的妻子。埋在潮湿的土地里的玉米粒即将萌发新芽。只有这种玉米才能幻化成年轻的妇女的肉体。”儿子的肉体,女人的肉体,散发出玉米的气味,变成玉米的温润,各种模样,各种经历,在石头里藏着雨神的灵魂世界里,世界恢复了原来的秩序:“戈约·伊克和玛丽娅·特贡:全家人住在一起,有男有女,有老有小,真是人丁兴旺。到了收获季节,全家男女老少像蚁群似的往家里搬玉米。全家人你来我往,川流不息,像煞一只只蚂蚁、蚂蚁、蚂蚁……”

一只只蚂蚁在爬行,玉米地里是收获,是人丁兴旺,团聚的全家人演绎着一个从死到生的过程,而在这一切开始之前,那句箴言明明写着:“妻子靠在身旁,我进入梦乡。”进入梦乡的男人回想起一个古老的传说,想起自己的前生后世,想起自己的生老病死,想起自己的妻离子散。加斯巴尔·伊龙进入梦乡,生在伊龙长在伊龙,先人的尸骨埋在伊龙,但是加斯巴尔·伊龙却昏睡不醒,甚至当妻子彼欧霍莎·格朗德背着儿子离开的时候,他也不知道。他在梦中看见的是一条由泥土、月亮、森林、暴雨、山峦、飞鸟组成的、盘绕六十万遭的轰轰作响的巨蟒,他在梦中闻道的是斧头砍过的树木的芳香和烧荒后灰烬的恶臭,甚至,他用枪打死了那些种玉米的伊希尼奥、多明哥、克雷托、巴乌蒂斯塔、查利奥也在梦中完成,把种玉米的统统赶出山去,因为种玉米的是要把玉米当做东西买卖,“种地吃饭是人类的天职,人本来就是玉米做的。可是,种地做买卖,只会让玉米做成的人遭受饥荒。”

这是对土地的背叛,这是对种玉米的悖反,伊龙大地上活着只有野蛮,只有屠杀,只有复仇,只有侵略,那原本是苏醒的土地,赤裸裸的土地,种满玉米的土地,所以身为印第安人的加斯巴尔·伊龙捍卫着作为伊龙土地的儿子的职责,但是他的枪杀不死那些种玉米的,他的身体反而被毒药亲侵袭,骑警讨伐队队长冈萨洛·戈多伊上校进驻皮古伊利托村的任务就是剿除印第安人,“必将犁庭扫穴,悉数歼灭……”加斯巴尔·伊龙战胜了死神,战死了毒药,但是那些部下们却被消灭得一干二净,在河水咕咕哝哝的声音里,在虫豸的曜曜声中,一种死亡降临在这片种玉米的土地上。

可是加斯巴尔·伊龙的儿子去了哪里?脸上的黑痣最多身上的虱子也最多的妻子彼欧霍莎·格朗德去了哪里?消失的家族只留下那一片火烧、蛮荒、发出恶臭的玉米地。可是在玉米地里,马丘洪却骑着那匹马在大火中满身金煌煌、光彩夺目,这个准备去外出向姑娘雷伊诺萨求亲的小伙子在火海中的样子像一个永远的意象,出现在父亲托马斯·马丘洪先生和继母瓦卡·玛努埃拉的眼中,只是他们听说了这样一个故事,皮希古伊利托村的那场杀人的战争对于托马斯来说,不是儿子失踪的全部可能,而是一个预言的灵验,在大火隆隆的声音中,萤火大法师在静静的群山中喊出的咒语应验了:烈火中一切都将化为灰烬。

玉米化为灰烬,伊龙化为灰烬,当然骑兵队也化为灰烬,而在戈多伊上校要求下毒死让加斯巴尔·伊龙的托马斯夫妻俩成为另一场火的实施者,只不过在胡安·罗森多庄园里,找不到儿子的托马斯听到的是“玉米弯腰”的故事,听到的死人连敲丧钟的“当啷”声,而儿子的吉姆瓦卡·玛努埃拉·马丘洪,在大火中倒下,“只剩烧成一堆死灰的细瘦的双腿、几片弯曲的指甲和一个没有耳朵、只有一缕头发的脑袋。”

化为灰烬的还有查洛·戈多伊上校,这个统率着骑兵队的人和塞昆迪诺·穆苏斯少尉与加斯巴尔·伊龙的印第安人爆发了关于土地,关于玉米的战争,“和游击队打仗好比是玩火。”从小学会跳火堆的查洛·戈多伊上校却在这一场战争中应验了萤火大法师的预言:死在第七次烧荒里。就像那个“烈火中一切都将化为灰烬”一样,上校难以逃脱宿命,在腾夫拉德罗谷底,“丝兰花环挥动着致人死命的匕首,烈焰熊熊,好似望玉米弥撒时宰鸡的血手。”

“他们在冰凉的土地上种出玉米,要么穷死,要么让人杀死。我看这是土地借印第安人的手处罚他们。”被印第安人的手处死的不止上校和骑兵队,还有特朗希托斯村的萨卡通一家。“是谁把蛐蛐弄进咱娘肚子里去的?”蛐蛐就像毒药,对于一个家族来说,意味着死亡,是谁?“是萨卡通家对咱娘下的毒手。要想治好娘的病,除非砍下他们全家人的脑袋。”也还是咒语,库兰德罗土黄色的嘴唇里一字一字地迸出来:“夜沉沉。火隆隆。胡蜂公鸡血淋淋。珊瑚蛇,流鲜血。大火生出玉米田,大火生出一场梦。心情好,心情坏,全仗大火生出来……”依旧是大火,依旧是玉米,咒语念完,萨卡通一家就只剩下了八颗人头,摆在青石上像八个冒烟的坛子,“人头在咬牙切齿,洁白的牙齿和他们食用的玉米粒大小相仿。”而在寻找那头能解救弄进肚子里的蛐蛐的七戒鹿的高登修却亲见了说出咒语的库兰德罗之死,一声枪响,死去的是那头鹿,却也是库兰德罗,“告诉你说吧,库兰德罗和七戒梅花鹿是一个东西。朝鹿开了一枪,也就打死了库兰德罗。库兰德罗是七戒鹿,七戒鹿就是库兰德罗。”

阿斯图里亚斯:拉美“文学爆炸”的守护神

“杀害库兰德罗的凶手不是他,而是他身体的一部分。”看见了七戒鹿就是看见了那句咒语,杀死了七戒鹿就是杀死了库兰德罗,那么在这片被大火吞噬的玉米地里,谁还能保护自己?就像加斯巴尔·伊龙跳进河里变成了鱼,失去妻子玛丽娅·特贡的戈约·伊克变成了野狼,他们成为自己的一部分,却也失去了肉体的救赎。而这样的失去是因为那变成女人的玉米被遗落了,彼欧霍莎·格朗德消失了,所以加斯巴尔·伊龙全军溃败;玛丽娅·特贡消失了,戈约·伊克变成了瞎子。“玛丽娅·特贡贡贡贡贡贡……!玛丽娅·特贡贡贡贡贡贡……!”成为他对这个世界的唯一声音,而在他的眼中,他能看见的就只有无花果:“无花果树把花朵隐藏在果实里面,只有瞎子才能看得见。”无花果是一个植物的意象,就像男人失去女人,就像女人靠在身边时男人却以沉睡,所以对瞎子戈约·伊克来说,玛丽娅·特贡就是无花果的花,就是隐藏在伊克爱情果实里的花。

他在寻找,在那些森林的寻找,在那山崖下寻找,“玛丽娅·特贡贡贡贡贡贡……!玛丽娅·特贡贡贡贡贡贡……!”的声音最后把那山峰变成了玛丽娅·特贡峰,在许多年之后,许多的男人找不到妻子,许多的男人成了瞎子,而所有女人逃离家门,都是因为她们染上了一种被称为“蜘蛛狂”的疾病:“所谓‘蜘蛛狂’纯系巫师神汉制造的一种游动性癫狂症。这些背离天主教教义的歹人把巧克力玉米粥的暗红色残渣、鼠尾草的黑籽、白面或粗糖、面包屑、饼渣、褐色的红糖粉,或是红豆粉,或是其他食物或佐料粉(除了洗礼用的盐)撒在一领细席上。”然后这种粉给女人吃下,她们便抛下亲人,弃家出逃。

这是使人神智颠倒的毒药,就像伊龙重的毒一样,其实是对于玉米地的毁灭,是对于捍卫者的屠杀,当那些女人逃离家庭,这片土地上就只有巫师神汉,就只有背离天主教教义的歹人,他们是骑兵队之后新的侵略者,他们是这片土地上的野蛮人。“凡是跟人吃的东西有关,没有不野蛮的。常听人说我们已经不是野蛮人了,我不明白。哪儿有什么文明的食物?”文明的食物却只有玉米,但是,“为了种玉米,就得牺牲土地,可土地也是人啊。我往你背上放一捆玉米,你就跟可怜的土地一样。有些人更野蛮,种了玉米,拿出去卖……”这便是新的野蛮,这便是戴着文明幌子的野蛮,堂·德菲里克的妻子满脑子都是欧洲人的观念是不是就是野蛮,被委派到拉迪诺人聚居的村庄当教区神父的西班牙人堂·卡苏亚利东是不是也是野蛮?而那些种了玉米拿出去卖的是不是也是野蛮?种玉米变成了卖玉米,卖玉米意味着金钱:“金子,大量的金子,被用来制造战战兢兢的心理、暴力行径、恶刑峻法和其有害无益的东西。金子,大量的金子,被用来在城里开办工厂,招募又脏又臭的奴隶。”

这是一个循环的链条,而在这条利益链的终端是暴力,是恶刑,是奴隶,是女人的消失。所以当变成负鼠的伊克在瞎子的世界里依然看见了如无花果一样的玛丽娅·特贡:“自从玛丽娅·特贡逃走以后,伊克全身的毛孔似乎全部都闭住了,把玛丽娅·特贡关在他的身体里。”虽然在身体之外,他又和另一个女人搞在一起,但是在他的身体里面永远有个玛丽娅·特贡,身体外面的女人就像一个野蛮人一样,侵袭着他的肉体,而在无花果仅存的世界里,有着另一个永远存在的玛丽娅·特贡:“只有为了爱情、信仰和生活变成瞎子的人才能看得见她。”

所以对于失去了妻子的邮差尼丘来说,恰圭塔·特隆也永远在心中:“要是出于上身的需要,要她弥补你心灵的空虚,那就只好找她。她是你一个人的,只有找她,没有别的办法。”下身的欲望,也无法改变上身的信仰和爱情,所以在不断奔波送信的过程中,尼丘就是在寻找自己失踪的妻子,寻找信仰和爱情的力量,直到在那座玛丽娅·特贡峰上变成一只野狼,在脚夫伊拉里奥的梦中,就看见了那一只灵巧的、轻捷的野狼,“在野狼的黑色的身影下,邮差的两条腿变成四只狼爪。”

当消失的妻子变成了复数的“特贡娜们”,寻找的男人也变成了尼丘·阿吉诺们,或者野狼们,只有当邮差邮袋里的东西烧毁之后,就能找到自己的妻子,正如萤火大法师预言的那样,是火的毁灭,也是火的重生。而在这重生的世界里,尼丘变成了野狼,和库兰德罗对于七戒梅花鹿的合体一样,他们成为了印第安传说中那个保护神——纳华尔,在一个不被毁灭的山洞里,保存着家族续存的希望。和魔鬼签订契约的贝尼托·拉莫斯揭示的是一个普遍失落的野蛮世界——完全是倒霉萤火法师念咒的缘故:“想当初,我们袭击了加斯巴尔·伊龙手下的印第安人,把他们剁成肉酱,杀得鸡犬不留。可我们这些人也都遭殃了。那天,早晨的阳光摧毁了我们身上的生命之光。法师们念动咒语,把盐撒下来,挨上的,有儿女的死儿女,有孙子的死孙子。马丘洪的儿子让萤火虫卷走了,变成天灯。我们这些没儿没女的人,从此就断子绝孙了。我他妈的找了个臭女人,同居了一阵子,她还真怀了孕!法师们把我们的睾丸摘走了一个,你想想这孩子能是我的吗?”

印第安人认为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纳华尔”,就像基督徒说他们有守护天使一样,而印第安人的最大传奇是:自身可化成保护自己的动物,变化成“纳华尔”。所以在这样的灾难面前,所需要的救赎不是那些文明人,也不是那些大法师,而是自己,自己的土地,自己的雨水,自己的玉米。脚夫伊拉里奥的编造的那个米盖莉达和尼尔先生恋爱的故事,就像是一个从自身衍伸出来的传奇救赎,所以无花果对于瞎子,七戒鹿对于库兰德罗,野狼对于尼丘,都在自己的世界里编织那个“半夜教堂的钟敲十二下的时候镇上能听到缝纫机响的故事”。

所以玛丽娅·特贡回来了,“她本来不姓特贡。她原姓萨卡通。”在那个被屠杀的萨卡通家族里,她是唯一逃跑而解救自己的人,她是她自己的保护神,也是对于看见无花果爱情的戈约·伊克心中永远的信仰,变成“玛丽娅·特贡峰”也在一种复数的状态下解救所有被蜘蛛狂毒害的女人和家庭,所以玛丽娅·特贡回来了,萨卡通回来了,彼欧霍莎·格朗德回来了,逃脱了死神的魔掌,背着这片土地和家族续存的儿子逃跑,而在这个找到了自己保护神的历险中,她们都变成了这片土地上的雨神,滋润这土地,“她背上背的是伊龙大地的玉米。快了,快了,她就要在天地之间站立起来了!”

抵抗着文明的野蛮人,抵抗着野蛮的文明人,他们的自我保护主义在这片充满着杀戮充满着鲜血的土地上,也是脆弱的,“一个男人只娶一个妻子,一个女人只嫁一丈夫,这多么残酷啊!野兽、毒蛇都比人强百倍。男人除了自己的妻子外,舍不得把精子分给其他女人,拒不接受其他女人的温存。”即使有保护神,即使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纳华尔”,这种单性的繁衍和坚守对于这一片长满玉米的土地而言,是不是意味着新的危机正在像野兽和毒蛇一样一步步逼近,而那如蚂蚁一般的命运或者需要的是另一场救赎的革命。

新闻价值

编号:W51·2140507·1073
作者:保罗·布赖顿/丹尼斯·福 著
出版:中国人民大学出版社
版本:2014年02月第1版
定价:
ISBN:9787300183824
页数:238页

“仁慈的同性恋牧师闯入王宫”,这是导言里列举的一个英国小报最极端的标题,这个将性变态、慈善和王室结合的标题,保罗·布赖顿和丹尼斯·福一方面称之为“一个城市的神话”,另一方面却认为“标题深处隐藏的却是某种真实性”,而这种真实性就是若干当代新闻价值的交汇点。新闻价值让信息通过某种模型变成适合受众需要的新闻,这种优先筛选的方法在挪威社会学家加尔通和鲁格的论文《构建和选择新闻》中有过阐述,但是保罗·布赖顿和丹尼斯·福却认为这篇1965年发表的论文已经不适用于21世纪的媒体,特别是不适用互联网崛起的现代,所以,在《新闻价值》里,保罗·布赖顿和丹尼斯·福描述了一个充满着滚动新闻和多媒体新闻的产业框架。书中对现有理论的批判,对报纸、广播、电视和互联网新闻频道的研究,以及不同新闻渠道对同一条新闻的不同处理方式,都为新闻价值的优化和多元化提供了新的视角等。

纸牌屋

编号:C39·2140507·1072
作者:【英】迈克尔·道布斯 著
出版:百花洲文艺出版社
版本:2014年03月第1版
定价:
ISBN:9787550008496
页数:340页

“离灯光越来越近了,它的心不安分地翻腾起来,贪婪、热情、野心交织在一起,周围的一切都不存在了,只剩下那紧紧吸引着它的灯光,这灯光的力量超越了它一切的梦想,让它无法抗拒,让它别无选择。”这是《洗牌》里的一句话,而那无法抗拒、别无选择的灯光就像同名美剧热播而产生的知名度和影响力,在强力灯光下,这样的原著小说只是一个附件而已。封面的美剧海报、放在“英国前保守党副主席迈克尔·道布斯原著”上面的“好莱坞名导大卫·芬奇,奥斯卡影帝凯文·史派西主演”的注释,以及“英美两国两度改编,英剧获选为“百部最佳英剧”之一 美剧获2013年艾美奖9项提名,并斩获最佳导演、最佳选角奖”的推荐,甚至封底“乐视超级电视大屏独家追播《纸牌屋》”,都让人有一种错觉,其实,错觉何止文本,“权力是令人上瘾的毒药,大家都趋之若鹜,完全意识不到危险将近,甚至愿意牺牲一切,婚姻、事业、名声乃至生命。”


《纸牌屋》:人生就是一场零和博弈

在某些政客眼里,高层位置之于他们,就像大海之于水手。这是他们伟大的冒险,全是不可预知的紧张和兴奋。他们觉得这是通向最终辉煌命运的大道。而我认为,他们也许会在中途就不幸落水,葬身鱼腹。

他坐在高高的位置上,目光向前,目光向下,俯视的眼神里不是紧张和兴奋,也不是对于走向辉煌命运大道的欣喜,沉稳、淡然,甚至还掠过一丝微笑,就像一切都应该发生。只是那放在椅子两边的双手却沾满了鲜血,指头紧扣住椅子,像是牢牢抓住那权力,这血性的双手仿佛在淡然的目光之外,在自我的权力世界之外,一切已成定局,一切都是黑暗背景下的冒险。

一张精彩美剧的海报,一个叫弗朗西斯·安德伍德的美国政坛人物,对于这样“移花接木”的促销,看上去也仿佛是走在“通向辉煌命运的大道”上,大卫·芬奇导演的美剧已经获得了第71届金球奖电视类最佳剧情类剧集、第65届黄金时段艾美奖剧情类最佳剧集和第66届美国导演工会奖最佳剧情类剧集导演,这是电视的荣誉,而封面上“风靡全球的政治小说,英美两国两度改编”的推介,“英剧获选为‘百部最佳英剧’之一,美剧获2013年艾美奖9项提名,并斩获最佳导演、最佳选角奖”的注解,甚至封底“乐视超级电视大屏独家追播《纸牌屋》”,也都是一种赤裸裸的依附,就像那手指上的鲜血,迫不及待要让你看见政治的冒险,看见权力的阴暗,只是当一个被视觉化的文本退回到文字的时候,也变成了某种权力施展的阴谋:“权力是令人上瘾的毒药,大家都趋之若鹜,完全意识不到危险将近,甚至愿意牺牲一切,婚姻、事业、名声乃至生命。”

如果回到文本,回到迈克尔·道布斯的原著,回到厄克特的“纸牌屋”,那就必须褪掉那覆盖着的封面,褪掉美剧的光环,但是那血腥的手指还在,那高高在上的俯视还在,“离灯光越来越近了,它的心不安分地翻腾起来,贪婪、热情、野心交织在一起,周围的一切都不存在了,只剩下那紧紧吸引着它的灯光,这灯光的力量超越了它一切的梦想,让它无法抗拒,让它别无选择。”无法抗拒、无法选择的是不是只有梦想,但是梦想的对面却是一个现实,一个无法超越的现实,一个被灯光照耀出贪婪、热情、野心交织的现实:“我们还是面对现实吧,人生就是一场零和博弈,输赢高下都在政坛见分晓。不管我们愿不愿意,都是这条路上无奈的过河卒子,只能一路向前。”零和博弈,就是一个游戏,博弈的各方却并不是双赢,当一方的收益意味着另一方的损失,博弈各方的收益和损失相加总和就永远为“零”,所以游戏是真正的现实,是洗牌、倒牌和发牌之后剩下的零,没有起点也没有终点,或者起点就是终点,在通向未知的大道上不幸落水,葬身鱼腹。

玛蒂的死亡是“不幸落水”的牺牲品,当她面对厄克特的时候,她甚至以为是一种爱情,但是爱情的脆弱在于他会毫无人性地将你从高楼上推下去,一句“弗朗西斯,我爱你。我真的爱你,但是——”已无下文,她听到了那句“你说你想读懂权力,追逐权力需要付出的牺牲,权力之中的各种欺骗和谎言。”还在耳边,她也听到了耳边吹来的风,下坠是一条没有单行线,年轻娇小的身体在惊讶多于恐慌中重重地落在石板路上,“直挺挺地躺着,再无声息”。

爱情只是在冷寂的楼顶上绽放出一丝的光彩,她把头扎进他的胸膛,充满了感激,也感到轻松又放心,“非常特别的男人”成了最后的注解,但是对于这已经发生的一切,对于那个权力的游戏,“我绝不可能发表任何意见”的回答让玛蒂看见了掠过的恐惧,那个林德赫斯特附近的家,那个M27公里旁的家,那个新森林里的家已经不是爱情的归宿,而是罗杰·奥尼尔死亡的现场,怀疑其实已经变成了现实,变成了血腥的现实,变成了恐惧的现实,变成了零和博弈的现实,变成了玛蒂虚弱和晕眩的现实,“拼图的碎片在她脑子里旋转,突然间严丝合缝地拼在了一起。”这拼图是政治角斗的最后结局,是对于党鞭长的公平和不发表评论的背叛,“因为党鞭长不算是内阁的正式成员。但因为你负责党内的纪律和立场,他们必然会向你请示取消医院扩张项目的事情,还有地方自卫队裁军的计划。这样你就能一用你的话怎么说来着——做点手脚。”可是在最后被揭开的真相面前,玛蒂已经没有机会告诉全世界,像往常一样用她可能的笔报道这一阴谋,甚至在微弱的爱情面前,她也变得多余,”有的选择会很艰难,很绝望,甚至孤注一掷,不计后果。可能会让我们深深憎恨我们自己,但不得不这样做。你和我,玛蒂,我们必须做出选择。我们俩都一样。”

无奈的选择,不管现实里有多少浪漫,有多少值得赞许的爱情,有多少值得期待的生活,但是一切只是为了在深深的憎恨中完成权力的游戏,厄克特发出绝望的声音,“如同痛苦不已的困兽”,然后像看见那片从威斯敏斯特上空飘落的雪花一样,下坠在最深的黑暗中。灯光熄灭,爱情熄灭,生命熄灭,但是权力的游戏却没有停止。在那最后告知民众的通告中,厄克特把爱情当成是玛蒂的迷恋,当成是一种纠缠,而死亡当然也成为一种疾病的结果:“我们就站在栏杆旁边,她威胁说要跳下去。我走过去抓住她,但她好像踩在冰上滑倒了,当时的情况特别危险,我还没反应过来,没能抓住她,她就消失了。”

这个夜晚是首相生涯的开端,也是权力游戏的一个意外,“我即将开始唐宁街的生涯,怀揣着全新的决心和意志,要将我的人民团结在一起,立志消除掉蚕食国人意志的颓废与愤世嫉俗。要将我的生命和热情献给国家的事业。我将确保斯多林小姐的生命不会白白牺牲。”玛蒂的死真的像是那一朵飘落的雪花,无声无息地融合,对于厄克特来说,他的现实就是冒险的成功,就是紧张和兴奋,就是决心和意志,就是“现在,请你们原谅我,我还有很多工作要做。”的忙碌,死亡就像没有发生一样,在被谎言抹平的悲剧里开始了坐在高高位置上的俯视,这是一个起点,一种轮回,没有人能阻止,没有人能反抗,而真相也随同玛蒂的死亡被掩盖在那高高的恐惧的楼顶。

这是十一月三十日的悲剧,距离玛蒂看见的那交织着贪婪、热情、野心的灯光距离五个多月的时间,超越一切梦想的灯光似乎还亮在谎言里,亮在大选之夜的盛大复仇里,而这个被诅咒的一天其实已经写好了结局,那只被烧焦了的飞蛾就是一个隐喻,“尸体连一点绝望的青烟也来不及冒出”就成为了被黑夜吞噬的第一个牺牲品。作为党鞭长,厄克特似乎在权力游戏之外,这个有着议员与枢密院委员身份的“阁下”,这个内阁阁员以及不列颠帝国勋章的获得者,这个坐稳了政府二十四个权力最大的位子之一的人,其实全盘掌控着一切,而这种掌控在更多意义上是记录,是保存档案,那本黑皮本“稳妥锁在一个连首相都没有钥匙的保险柜中”。但是这不发表意见、中立的角色却暗暗积聚着复仇的力量,首相连任竞选中他功不可没,但是本以为自己会入内阁任职,却最终未能如愿。于是他暗中发誓要取代背叛自己的首相,搞垮所有的对手。一个权力游戏的计划在这个盛大的复仇里变成了现实。

“选举意味着变化的到来,也意味着会有人成为牺牲品。”谁是牺牲品?当然是牺牲别人。这是厄克特的原则,其实也是所有政治角逐的规则,在他看来,政治就是一场战争,就是你死我活的残酷战争,而为了打赢这场战争,厄克特便要用自己的特殊作用将“首相内心深处阴暗角落中蠢蠢欲动的怀疑和不安全感”拖出来,竞选时许诺好的医院扩展计划在哪?这是制造的公共舆论,给首相试压,对于信息泄露的追捕计划或许只是党派之间的一种明争,但更阴险的暗斗却让首相防不胜防。厄克特利用首相哥哥酗酒的不良习性,捏造了账户和帕丁顿的地址,然后将五万英镑钱打进土耳其联合银行,用来购买雷诺克斯化学公共有限公司的两万支普通股。这也只是周密计划的一部分,“婚姻失败,弟弟过于杰出和著名的压力下如何濒临崩溃”,作为首相哥哥的穷困潦倒,使这一切成为了舆论的焦点。

但其实,舆论只是被控制的舆论,报纸或者电视媒体都在掌控中,而所有的媒体却也想在这场政治的博弈中捞取好处,“政治上的受欢迎程度就是财源啊。只要你们掌权,我就可以继续做生意,做我最擅长的事情——赚钱。”这是《每日纪事报》本杰明·兰德里斯的欲望,政治变成了自己发财的渠道,所以执政党的宣传处处长罗杰·奥尼尔叫他做什么他就做什么,如何有利于这场政治游戏他就报道什么,没有底线没有原则,完全沦为政治的工具。

但是玛蒂似乎太过于单纯和理想主义,那个被夹在报纸中间的“官方调查”恰恰是一个诱饵,百分之四十三的投票只剩下百分之三十一,首相的支持率和反对党新领袖的支持率差了十万八千里。而这样的民意调查在玛蒂看来却是内阁成员泄露机密的独家爆料,在公共舆论和传言面前,首相被指责被批判,甚至成为反对党和竞争者手中的最强武器,首相成为“亡命天涯”的人,而一系列制造的丑闻终于使他辞职,而他的辞职则意味着对手“强行发动一次领袖选拔比赛”。

“一切都结束了,一切都完了。”这是被辞职的首相的哀叹,“政客的办公室正如人生,你对它的态度,取决于你是走马上任,还是挥手再见。”只有两种选择,上任和离开,而对于人生而言,也无非是两种非此即彼的结果,首相下台,反对党,竞选者都摩拳擦掌,“英文的‘政治’(Politics)来源于古希腊语‘Poly’,意思是‘很多’;后面的‘tics’则来源于‘ticks’,意思是‘吸血的小虫子’。”政治就是很多的吸血小虫,而在这吸血的小虫里,身为党鞭长的厄克特似乎宠辱不惊,似乎淡然面对,单枪匹马扳倒整个国家最有权力的人,似乎并不是最终目的,他的目标是取代,是走向上位,如何使作为不发表任何评论的党鞭长成为竞选者?“竞选党派领袖?我只是党鞭长而已,我不是拋头露面的人。我是飞机的翅膀,是为飞行员助一臂之力的。”这是厄克特公开对自己身份的解读,但实际上他的内心欲望只有一句话:“我非常非常想玩。”为了这个游戏,他又设计了另一个计划,暴露那些竞选者的丑闻,或者是揭露隐私,或者寄被录制的色情录像带,一个个竞选者在强大的舆论面前退出了竞选,而被控制的《每日纪事报》发表评论:“我们认为,如果党鞭长厄克特宣布参选,那将是整个党派之幸。我们相信,如果他顺利当选,那么将是整个国家的大幸。”

“实现野心的道路,必是很多牺牲者的尸体铺成。”厄克特宣布参加领袖竞选,而《每日纪事报》也已准备收购联合报业集团全部已发行股本,双赢似乎开始了。而这一切在身为《每日纪事报》的记者玛蒂看来,却越来越像一个阴谋。她调查首相哥哥的账户、地址,以及党总部的电脑系统,“今天上午我亲自去了一趟帕丁顿,我在同一个烟店用完全虚构的名字开了一个私人地址。接着我打了辆车去七姐妹路的土耳其联合银行,用同样的假名字开了一个账户。没有花五万英镑,只花了一百镑。整件事情从头到尾用了不到一个小时。”但是这样的真相并没有给玛蒂带来成就感,相反,实际上作为一个理想主义者,玛蒂何尝不想登上属于自己的另一种权力位置。

“我想成为最好的政治记者,全英国,也许全世界。”这是玛蒂的理想,这种理想当然参杂着欲望,而实现这种理想他想利用的也是厄克特,怀疑首相哥哥购买股票是阴谋,怀疑奥尼尔被发现死于吸毒过量是阴谋,但是她不知道在这一些政治阴谋中,自己也不知不觉中成为了牺牲品。而其实,在政治控制下的媒体也在玩着一场权力游戏:“一个政客再怎么邪恶也不为过,一个记者再怎么夸张也不为过。两者都有一个明显的特点:歇斯底里的夸张。”

这是无情的揭露,这是残酷的竞争,这是精明算计、人性丑恶、肮脏交易的权力丑闻,但是即使首相不辞职,即使厄克特不入住=唐宁街,甚至玛蒂不被谋杀,这现实永远有着无法摆脱的恐惧,“一个人要拼搏奋斗,动力绝不来自于敬重,而是恐惧。”恐惧之力,永比尊敬更甚,那么当厄克特从党鞭长到首相,入主唐宁街对他来说可能也是一个噩梦的开始,在踩着别人的尸体前行的道路上,他也会成为别人的牺牲者,而这场零和博弈的人生到头来也还是一个无始无终的零,没有成功也没有失败,没有利益也没有损失,而那坐在高高位置上的人手上沾着的也是自己的血,那俯视所望见的也只是自己的影子。

失明症漫记

编号:C38·2140425·1071
作者:【葡】若泽·萨拉马戈 著
出版:南海出版公司
版本:2014年03月第1版
定价:32.00元亚马逊22.10元
ISBN:9787544264112
页数:281页

“萨拉马戈用想象力、同情心和反讽所维系的寓言,让我们把握到捉摸不定的现实。”这是萨拉马戈在1998年获得诺贝尔文学奖时的颁奖辞,而想象力、寓言和捉摸不定的现实也长长让他和马尔克斯放在一个坐标系中,作为葡萄牙迄今唯一一位获此殊荣的作家,萨拉马戈似乎更着迷于荒诞,在这部小说中,世界听到的喊声就是:“我瞎了!”而在另外人看来,这是一个巨大的虚构:“没有人会相信,他的眼睛清晰明亮,巩膜像瓷器一样洁白致密,然而他却一再绝望地喊着:我瞎了!我瞎了!”当路人送他回家之后,失明症开始迅速蔓延,整个城市陷入了一场空前的灾难。灾难是一种残酷而冷酷的设置,当问萨拉马戈:你为什么会写这样一部冷酷的作品?他的回答是:“虽然我活得很好,但这个世界却不好。”世界不好,是充满着病症,充满着恐惧,充满着隐喻:“你不知道看两个盲人争斗是什么感受;争斗差不多从来都是一种失明的形式;如果你能看见我不得不看的事,你也会想失明。”


《失明症漫记》:我们瞎是因为我们死了

 

 

随着时代的推移,随着社会的进化和基因的置换,我们最后把道德感与血液的颜色和眼泪的咸淡混为一谈,仿佛这还不够,我们还把眼睛变成了朝向灵魂的镜子,结果它往往毫无保留地展示出我们嘴上试图否认的东西。

失明的世界不是看不见的黑色,是看得见的好像在浓雾里的白色;失明症在蔓延在传染,失明症却只留下一个不失明的人;失明的人被隔离在精神病院里,失明的人也被隔离在无处可逃的城市里。是的,在可怕、恐惧、失去自我和生命的灾难面前,有道德的沦丧,有死亡的血液,有痛苦的眼泪,但是只要是最终朝向灵魂的镜子,朝向救赎的教堂,那个看不见的世界里连最后关于自己的一切也都不存在了,他们是“能看得见的盲人”,他们也是“能看但又看不见的盲人”,肯定的终点是否定,那么否定的终点是不是像被反转的世界一样,重新会有一个肯定的未来?

“如果你能看,就要看见,如果你能看见,就要仔细观察。”这是《箴言书》上的启示,“如果”永远像是一句写在别处的话,写在看得见世界里的箴言,可是谁会在一个“如果”的假设中认出这些字,读出这句话?它像是一个悖论,在一个色彩丰富地世界里让你茫然。那个开车在路上的司机是那个被排除在箴言之外的“你”,经过路口,停下车子,然后等待信号灯变换,然后开着车消失在城市的车流里。这不是如果的生活,这是正常的现实,一切都没有设防,一切都像每天应该的样子发生着,可是这没有“如果”的开车、等候,没有如果的城市生活却在那一个路口的红绿灯面前戛然而止。“黄灯亮了。前面两辆汽车抢在变成红灯以前加速冲了过去。人行横道边出现了绿色的人像。正在等侯的人们开始踩着画在黑色沥青上的白线穿过马路,没有比它更不像斑马的了,人们却称之为斑马线。”也像一句箴言,黄灯、红灯、绿色的人像、黑色的沥青、白色的斑马线,当斑马线最不像斑马线,沥青也不像沥青,人像也并不是人像,于是,黄灯、红灯也都在那一刻失去了色彩——丰富的色彩世界本身就是一个城市的寓言,它离每天都不设防的“你”太近太近。

停滞了的现实,停止了的生活,即使红灯变成绿灯,也都是“如果”的一种假设,他成了盲人,被禁锢在自己的车子里,“我瞎了。”他喊道,世界在他面前以一种毫无预料突然而至的方式改变了,“我什么也看不见了,好像在浓雾里,好像掉进了牛奶海里”,看不见的浓雾,看不见的牛奶,白色的一片,却是最黑暗的一种开始,不是失明症?白色的失明症,神经的失明症,可是对于盲人来说,就是一场灾难,一场无法面对前面的世界的灾难,一场无法回去的灾难。“一片深不可测的白色遮蔽了一切。”这是遮蔽的开始,深不可测的遮蔽,而这样的遮蔽充满了寓言色彩。不仅是失明所看见的不是黑色,而是白色,“他淹没在一片白色之中,这白色如此明亮,如此浓密,不仅仅吸收了一切,还吞没了一切,不仅吞没了颜色,而且把一切人和物本身都完全吞没了,这样它们就变得双倍无形。”如此明亮,如此浓密,却吸收了一切,吞没了一切,把眼前的一切纳入到深不可测的灾难中,而在眼科医生那里,这灾难也找不到任何关于科学的解释:“角膜没有发现任何异常,巩膜没有任何异常,虹膜没有任何异常,视网膜没有任何异常,水晶体没有任何异常,黄斑没有任何异常,视神经没有任何异常,没有任何部位发现异常。”而那看到的一片浓的白色,是“一种白色的黑蒙”——黑和白,不仅在词源学上自相矛盾,而且在神经学上也不可能:“因为一旦大脑不能辨别现实中的形象形状和颜色,同样也就不可能给正常视力在同一个现实中看到的形象形状和颜色蒙上一层白色,绵密的白色,仿佛一幅没有色调的白色图画,不论要精确地定义正常视力有多么困难。”

这是被白色覆盖的现实,没有黄灯,没有红灯,没有绿色的人像,没有黑色的沥青,没有白色的斑马线;而这也是被白色覆盖的无知,没有答案,就像失明一样,医学和科学陷入了深不可测的灾难中,而在那天夜里盲人梦见自己失明之后,寓言已经开始在城市中蔓延。送盲人回家却偷走了他那辆车的人,在下了车之后也看不见了;对盲人进行诊断却找不到依据的医生,把书籍往书架上放的时候也看不见了;盲人的妻子也看不见了,偷车贼的妻子也看不见了,还有戴墨镜的妓女在肉体精疲力尽的时候也看不见了,戴眼罩的老头忽然也看不见了,来医生那里看过病的斜眼的小男孩也看不见了……从未见过的失明症,一下子传染到了城市里的每一个人,他们也看不见自己。白色的灾难在蔓延,在扩散,而政府将他们全部安置在一所精神病院里,作为隔离区隔离着失明的人和尚未失明的人。

萨拉马戈:是不是也看见了被蒙住的偶像

但是这种隔离已经失去了意义,在这个城市里,人只分成两种,不是盲人和看得见的人,而是现在失明和即将失明的人。失明是一种共有的状态,共有的灾难,共有的寓言,虽然政府抓捕他们,虽然军队看守他们,但是这无处可逃的灾难将覆盖整个城市。隔离区从四十个人变成二百四十个人,在越来越多的盲人世界里,在同样面临失明的痛苦中,这个像监狱的世界却变成了不同力量、不同人群争斗、抗击的地方。这又是一个寓言,他们被隔离,却不是一种利益诉求的盲人。

首先他们是被规训的人,政府和军队是盲人世界之外的统治者,扩音器的里的通告说:“政府希望所有公民表现出爱国之心,与政府配合。”自己被隔离是一种支援全国的行动,可是这一切的行动却是一种自生自灭的残忍处置,在政府的十五条规定里,有“在事先未获允许的情况下离开所在的大楼意味着立即被击毙”的杀戮,有“如若发生火灾,不论是偶然起火还是有人故意纵火,消防人员皆不予救援”的冷漠,有“如若有人死亡,不论死因为何,均由住宿者在围栅旁掩埋尸体,不举行任何仪式”的恐怖,而关押、规训并不止于此,军队可以随时拿出枪射出子弹,可以不顾他们忘记了食物配给,甚至当大家争抢的时候,军队也以武力镇压的方式把这一场“暴乱”带向死亡。

但是恐怖并不止于军队的杀戮、无情和恐怖,还在于隔离区里形成的不同力量之间的对抗、争斗。这里有弱势的小孩和女人,也有强势的盲人歹徒们,歹徒们也有枪,他们把仅有的食物占为己有,他们要女人为他们服务,盲人的世界里,病态的不止这生理上的失明症,还有那些人的残忍、无情,“如果我们不能完全像正常人一样生活,那么至少应当尽一切努力不要像动物一样生活。”医生的妻子说,而在这个盲人的世界里,在全部被界定为被白色覆盖的失明症人群里,她却是一个例外,她曾以为自己是盲人,但后来发现她看得见这隔离区,看得见对面的歹徒,看得见军队,看得见枪,当然,她也看见了无数的死亡。

因为取食物而被打死,因为没有食物吃而被打死,因为被歹徒们强奸而死:“她把死者抱起来,死者的身体像是突然散了架,两腿间血迹斑斑,腹部青一块紫一块,可怜的乳房露在外面,一个肩膀上还有被疯狂地咬出的牙印。”种种的死在她面前组成了一个和失明一样的看不见的生命,“死亡也不传染,但我们所有人都会死”,所有人都失明和所有人都死仿佛是一个世界的两面,它们呈现出相同的命运,医生的妻子甚至在那个被强奸而死去的女人身上看到了自己身体的写照,而这也是所有女人身体的写照,“在她所受的屈辱和我们的痛苦之间只有一点区别,那就是我们暂且还活着。”死去和活着,失明和不实名,这样的命运却为这灾难的失明症提出了一个启示,“我倒要问一问,既然盲人看不见,他怎能通过目光传播失明症呢?”看不见别人的眼睛,失明症如何传染?这样的疑问便把“失明的眼睛把失明症传给能看的眼睛”的逻辑否定了,而同时也使她成为一个解救者。

她是唯一看得见的人,看见失明症的盲人,看见各种各样的死亡,也看见“道德感与血液的颜色和眼泪的咸淡混为一谈”的现实,偷车贼的偷车行为、戴墨镜女人的床上交易,都是一种道德的失陷,在隔离区,她还看到“一个瞎眼男人正趴在一个瞎眼女人身上,女人用两条腿把男人紧紧钩住,两个人的动作都尽量放轻”,甚至她看到自己的丈夫钻进戴墨镜女人的被窝,这样的道德问题和那些死亡的血液、哭泣的眼泪混杂在一起,而她是独立于这个盲人世界外唯一一个看得见的人,她是异类,也终于成为可以领导弱者的反抗者,她组建起对歹徒们的攻击队伍,她甚至拿着剪刀杀死了歹徒的头目,“我们被迫生活的这个地狱里,在我们自己打造的这个地狱中的地狱里,如果说廉耻二字还有一点意义的话,应当感谢那个有胆量进入鬣狗的巢穴杀死鬣狗的人”,而当廉耻也丧尽的时候,一无所有的她就只剩下这最后一点当之有愧的尊严,“至少我们还能为享有本属于我们的权利而斗争。”

斗争是复活,是尊严,正如戴墨镜的姑娘所说:“女人们能复活,一些人在另一些人身上复活,妓女们在正经女人们身上复活,正经女人们在妓女们身上复活。”而在这样的斗争和复活中,那个象征性的隔离区和那些杀戮、权力也纷纷瓦解,扩音器广播的人失明了,军队的士兵失明了,那个牢笼已经变成了虚设:“所到之处一切都化为灰烬。大门一扇扇敞开了,疯子们跑出精神病院。”跑出精神病院是不是一种胜利,是不是一种自由?但是他们还是失明,还是面对像死亡一样的失明,在大火熄灭的城市,在雨水冲刷的城市,他们如何找到自己,他们如何面对失明。

从隔离区出来,在某种意义上消除了禁锢,当医生和妻子,第一个盲人和妻子,戴墨镜的女人和戴眼罩的老人,还有斜眼的小孩组成的七个人,相互依赖相互帮助,他们变成了新的团体,而这个团体的结构是一种新的组织,新的组织是新的希望,是新的世界,是新的生活方式,他们去除身上的污垢,他们在超市的仓库里寻找食物,戴眼罩的老人说,我们像回到了原始部落时代,第一个失明者说,“那些现存的团伙大概都有首领,有人指挥和组织”,而戴墨镜的姑娘让医生的妻子来指挥,因为她是唯一没有失明的人,唯一看见的人,“也许一种自然形成的首领,在盲人的国度里有个长眼睛的国王”,这是和隔离区不一样的现实,在这里有长眼睛的人,有首领,这是微缩型的社会,它解构了象征禁锢的隔离区,它成为新的寓言:“只有组织起来,在一定意义上说,组织起来就是开始了;你说得对,也许对,但是,这场失明症的经历给我们的只有死亡和悲惨,我的眼睛和你的诊所一样,不再有任何用处;多亏有你的眼睛我们才活到今天。”

活着就是抵抗死去,就是抵抗失明,他们在眼睛的组织和带领下,变成一个代词,一个副词,一个动词,一个形容词,变成可以连接在一起的词组、句子和生活,“起初,神创造天地,地是空虚混沌,渊面黑暗,神的灵运行在水面上。”这是另一个箴言,“如果”变成了现实,变成了看得见的现实,变成了仔细观察的现实。但是这仅仅是一个寓言。这个城市里还是到处有死亡,他们还是没有找到必须的食物和水,“失明症是人自身和与生俱来的眼睛之间的私密问题,与别人无关。”也就是说,医生的妻子作为看得见的神,作为新组织的首领,她也只是在自己的私密问题上获得了答案,或者说她只是找到了自己,所谓对群体的救赎就像是一个不能实现的神话。

“我相信所有的人都失明了,至少到现在为止我看到的人举止都像盲人,没有水,没有电,没有任何必需品供应,我们处在混乱之中,真正的混乱大概就是这个个样子。”医生的妻子这样说,在所有人都失明的城市里,她也会变成一个虚幻的偶像,就像那个关着门的遗弃的教堂,“我想象一个个塑像,一幅幅画像,我似乎看到他从这个跟前走到那个跟前,之后爬上神龛,用布条裹住他们的眼睛,再打两个结,以免布条松开或者坠落”,神被蒙住了眼睛,他们失明了,这是亵渎,“上帝不值得一看。”偶像是需要另一些人的膜拜,另一些人的顶礼,但是,“偶像们用看他们的那些眼睛看,只不过现在所有的人都失明了”,偶像不被别人看见,哪来的救赎?就像失明者在被白色覆盖的现实里,也从来看不见那个灵魂的镜子。

“我会越来越看不清,即使不丧失视力,我也会一天比一天瞎,因为没有人看我。”这是医生的妻子的感悟,没有人看我就是被蒙住偶像的宿命,而在这个城市里,不仅有失明者,还有不失明的人看得见的恐惧:“因为在人们称为精神病院的理性迷宫里生活和在既没有人领着又没有拴狗的链子拉着的疯狂城市中冒险完全是两回事,在城市里,记忆毫无用处。”记忆毫无用处,偶像毫无用处,首领毫无用处,她一样沉入深不可测的灾难,一样打碎了灵魂的镜子,一样要面对无处可逃的死亡,一样是“能看得见的盲人”,一样是“能看但又看不见的盲人”。

当地一个失明者大喊起来“我看得见了”的时候,这关于群体性失明者的寓言便结束了,而另一个关于偶像和首领的寓言开始了:“医生的妻子站起身,走到窗前,看看下边,看看满是垃圾的街道,看看又喊又唱的人们。然后她抬起头望望天空,看见天空一片白色。现在轮到我了,她想。突如其来的恐惧吓得她垂下眼帘。城市还在那里。”城市还在那里,这里没有“自由引导人民的画面”,不管是医生,还是第一个盲人,不管是妻子,还是戴墨镜的女人、戴眼罩的老人、斜眼的男孩,他们都没有真正属于自己的名字,他们都是第三人称,都是组成“他们”的一个个失明者,都是要面对死亡的人,“而此时这一切都可有可无了,反正死后人人同样失明。”

连寓言的白色也没有了,世界真的变成了黑暗一片。

乡土中国

编号:W71·2140425·1070
作者:费孝通 著
出版:中华书局
版本:2013年04月第1版
定价:9.00元亚马逊14.30元
ISBN:9787101092349
页数:112页

从乡土本色、文字下乡、再论文字下乡、差序格局,到私人的道德、家族、男女有别、礼治秩序,乡村社区、文化传递、家族制度、道德观念、权力结构、社会规范、社会变迁等组成了费孝通笔下的中国乡土社会结构。这本书是由费孝通于上世纪四十年代在西南联大和云南大学所讲“乡村社会学”课程内容辑录而成。在此书中,作者用通俗、简洁的语言对中国的基层社会的主要特征进行了理论上的概述和分析,较为全面地展现了中国基层社会的面貌。而“这里讲的乡土中国,并不是具体的中国社会的素描,而是包含在具体的中国基层传统社会里的一种特具的体系,支配着社会生活的各个方面”。剖析、解读乡土中国,其意义就在于把握现实,他说:“搞清楚我所谓乡土社会这个概念,就可以帮助我们去理解具体的中国社会。”


《乡土中国》:经验社会的“尝试集”

回到我们的乡土社会来,在它的权力结构中,虽则有着不民主的横暴权力,也有着民主的同意权力,但是在这两者之外还有教化权力,后者既非民主又异于不民主的专制,是另有一工的。
——《长老统治》

民主和不民主,横暴和同意,这是两种对立的权力体系,而在一个长老统治的社会继替过程中,在有着差序格局的社会结构中,权力来自何处,权力又对谁实施?或者说这种权力对于“乡土中国”的现实来说,是一种使社会秩序趋向融洽的欲望满足,还是印合生存条件的需要?是在礼俗秩序中“克己复礼”,还是在无为统治中遵守社会契约?费孝通在14篇文章的“尝试”中,所要揭示的是一个“另有一工”的权力,那便是“既非民主又异于不民主专制”的教化权力,所谓教化当然不是有着暴力的统治,也不是合作意义的同意,而是在长幼之序中建立一种父式的权利体系,而乡土社会却靠近这样的标准社会,所以在“为政不在多言”、“无为而治”中达到政治生活的单纯。

其实,作为“借‘乡村社会学’这讲台来追究中国乡村社会的特点”的这些文稿,费孝通的“尝试”只是去发现这样一种存在,而非是指出一种解决之道,“作为中国基层社会的乡土社会究竟是个什么样的社会”这是他的出发点,而提出这样的议题也仅是为了在教授知识的同时,“引导学生敢于向未知的领域进军”。这是一种启示性的任务,而他所站立的那条基线却是中西社会结构的相异性,“这里讲的乡土中国,并不是具体的中国社会的素描,而是包含在具体的中国基层传统社会里的一种特具的体系,支配着社会生活的各个方面。”所以考察中国乡土社会的这一体系,便是在西方式团体格局、浮士德文化、法治社会、知识权力之外发现一种现实存在。这种体系的相异也正是费孝通用一种俯视的方式看待自己生存的土地、生活过社会。

“从基层上看去,中国社会是乡土性的。”这是他的出发点,也是他建立的考察论点,“我说中国社会的基层是乡土性的,那是因为我考虑到从这基层上曾长出一层比较上和乡土基层不完全相同的社会,而且在近百年来更在东西方接触边缘上发生了一种很特殊的社会。”也就是说,在考察基层乡土性之前,费孝通曾经考察过另一个社会,这是和乡土基层不同的社会,是一个在东西方接触边缘发生的特殊社会,或者那样的社会是他所想要找到自己理论和实践体系的一个突破口,但是用否定的方式表明这个突破口有着某种不合理性,而他转而关注这个乡土性的基层,说明了一种回归,一种对于“本色”的追寻。

所以从“乡土本色”开始,费孝通开始寻找这个中国特色的基层。站在现代社会之上,否定的是一些人对于乡下人“土”的鄙视,土似乎代表着愚昧,代表着落后,代表着不思变革,而他却说,“土”是他们的命根,也就是说,土是一种真正的基础,一种不能割舍的大地情怀。土头土脑的乡下人,正是中国社会的基层,这样的基层一方面是社会的底层性,另一方面却说明和土地有着不可分割的关系,而这也是民族的一大特点:“我们的民族确是和泥土分不开的了。从土里长出过光荣的历史,自然也会受到土的束缚,现在很有些飞不上天的样子。”土地孕育了文明,但另一方面也受到了束缚,这是乡土基层的双重性,而在这种双重性上,也造成了中国社会的双重性。

正是因为“乡土本色”,所以世代定居,而在这种常态化的定居中,有了最基本的抚育社群的家庭,有了乡土社区单位的村落,也有了富有地方性的乡土社会生活。不管是家庭还是村落,还是定居的生活,都形成了一种隔离的状态,也就是在一个相对孤立的社会圈子里,乡土社会生活是一种自给自足的生活状态,这种自给自足形成了圈子,形成了礼俗,形成了规矩,也形成了信任,“乡土社会的信用并不是对契约的重视,而是发生于对一种行为的规矩熟悉到不假思索时的可靠性。”也就是说乡村社会在没有契约的情况下依然保持着信用,这就是在礼俗意义上获得的可靠性,孤立的圈子,相互熟悉的人,是不会有着法律意义的约束,一切的行为发生都是建立在这种可靠的规矩意义之上。

而这种熟悉,这种信用,在某种程度上甚至排斥着文字,“他们生活上互相合作的人都是天天见面的”,天天见面的社会形成了一种Face to face group,也就是“面对面的社群”,所以在这样一种社群体系中,人与人之间是可以直接说话的,可以传递情感的,所以文字在“面对面社群”里就会显得多余:“如果是面对面可以直接说话时,这种被预先约好的意义所拘束的记号,不但多余,而且有时会词不达意引起误会的。”所以在乡土社会里,文字并不代表知识,没有文字也不代表愚昧,“所以在乡土社会中,不但文字是多余的,连语言都并不是传情意的唯一象征体系。”

费孝通:对乡土中国的“尝试”

没有文字,甚至也可以去除语言的唯一属性,但是在乡土社会的现实里,却需要文化,在费孝通看来,文化是一种对于时间记忆的累计,“是依赖象征体系和个人的记忆而维持着的社会共同经验。”只有按照本能活动的动物是不需要这样的记忆,因为它们永远生活在“当前”,没有积累,没有记忆,当然也没有文化,而不管是个人,还是整个民族,都需要保留过去,保留记忆,在“当前”之外形成时间的延续性,形成文化的经验,“时间的悠久是从谱系上说的,从每个人可能得到的经验说,却是同一方式的反复重演。”而对于乡土社会来说,这样的文化并非是文字,而是符号,是语言,是词,在反复的演进中形成经验。和现代社会中那些姓名录、通信薄、身份证不同,乡土社会里的符号便是熟悉的面孔,便是熟悉的符号,“在一个村子里可以有一打以上的‘王大哥’,绝不会因之错认了人。”

不会认错的“王大哥”,正是体现了乡土社会固有的符号体系,这和以泥土为特色的“乡土特色”一样,是礼俗社会的重要特点。礼俗的中心是人,熟悉的人形成亲属关系,亲属关系联系成社会关系,所以一切礼俗意义上的网络中心是“己”,这个“己不是个人主义,而是自我主义,“每个人都是他社会影响所推出去的圈子的中心”,所以社会中的亲属关系就变成了“这种丢石头形成同心圆波纹的性质”。一圈一圈形成的波纹便是社会的差序,而这种差序也便是儒家所说的“伦”,以人为中心的波纹便是“人伦”,而孔子说“君子求诸已,小人求诸人”的伦理体系也就是在差等的次序中维持一种“不失其伦”的稳定格局,父子、远近、亲疏,这些都是差等的次序,而这种“一根根私人联系所构成的网络”和西方社会的格局不一样,西方是一种“团体格局”,是建立在团体和个人关系上的道德,是离不开宗教的体系,所以在这样的团体格局中,“团体对个人的关系就象征在神对于信徒的关系中,是个有赏罚的裁判者,是个公正的维持者,是个全能的保护者。”不论是赏罚,还是维持公正,或者是保护,都有一个团体性的力量,这是一种制度上保证,而这种保证也形成了群己的界限,也就是说,己是一个团体的组成部分,但是却在一种间隔中形成自己的私人道德和私人权力。

这种私人权力可以说成是一种人性,而相对于团体格局中的人性,乡土社会却是一种“人伦”——人伦的中心是人,所以要维修人伦的和谐,就必须克己复礼,“壹是皆以修身为本”,也就是说,在差序格局的道德体系中,克己复礼是为了维持社会关系,维持道德体系,在孔子那里,这样的“克己复礼”便是仁,而在费孝通看来,仁只是一种逻辑上的总合,是私人关系中道德要素的共相而已。所以指出乡土社会差序格局的观点,其目的是“另找出一个笼统性的道德观念来”,从而超脱于差序的人伦而存在,这是一种重建,对于费孝通来说,重建的突破口便是团体性特点最明显的家庭。

“家庭在西洋是一种界限分明的团体。”而在中国乡土社会里,家庭的结构是和团体性有区别的,在人类学意义上说,家庭是“亲子所构成的生育社群”,也就是说,亲子指它的结构,生育指它的功能。“亲子是双系的,兼指父母双方;子女限于配偶所出生的孩子。”这样的社群结合是为了子女的生和育。所以在西方国家里,一旦孩子长大便脱离了父母,家庭团体的主轴是夫妇,子女长大之后就离开了团体。而在中国社会,家其实是一个氏族,是建立在父性单系之上的社群,“它的主轴是在父子之间,在婆媳之间,是纵的,不是横的。”父子取代夫妇成了主要的关系轴,而这样一个单系的主轴当然是为了家族的传承,或者说维系这一团体的是“事业的需要”,而不是普通的感情,包括家法、三从四德、服从等都是趋向于这一团体的维系方式。

所以在这样一个绵续性的事业社群,克己就会越来越明显。因为要避免感情的冲动,所以克己,因为要稳定社会关系,所以要克己。克己的思想在费孝通看来,是一种亚普罗式的文化,这种文化的对立面是浮士德式的文化,浮士德式的文化代表着现代文明,,它把冲突看成是存在的基础,它把前途看成是无尽的创造,看成是不断的变,而与此相反,而亚普罗式的文化认定宇宙的安排有一个完善的秩序,“这个秩序超于人力的创造,人不过是去接受它,安于其位,维持它”,而这正是乡土社会的特点,所以在乡土社会的克己、接受式的体系中,男女之间的生育知识为了完成一种相异的结合,一种加以隔离的生活,或者说,生育在某种程度上是一种分工合作,男女有别,分工合作,这样便有了克己的团体意识,“乡土社会是个男女有别的社会,也是个安稳的社会。”

而要维持这种安稳,还必须有一个秩序,乡土社会的秩序当然是礼治秩序,它不同与人治,也不同于法治,完全是在公认合式的行为规范中保持稳定,从合式或者规范来说,就是一种“法律”,“非礼勿视,非礼勿听,非礼勿言,非礼勿动。”所以礼治的意义就是在很少变迁的稳定结构中,有效应付生活,有效维持社会。如何形成一个礼治秩序?在乡土社会中,自然有负责地方秩序的父母官,在父母官教化作用下便形成了对于传统规则的服膺,而这种服膺其实是一种权力,在“无讼”的情况下,惩罚的表现也就是诸如“子不教,父之过”的“连坐”。而另一方面,在这种服膺之外,又有一种合作式的“无为”,这种无为当然也是契约式的,是一种同意权力。在横暴的权力、合作的权力之外的教化权力,也就是社会接替的“父式”权力,很明显就是形成一种长幼之序的效力,这种教化在某种程度上形成了一种强制的“血缘社会”,也就是在生育发生的亲子关系中形成了血缘的稳定力量,而“在稳定的社会中,地缘不过是血缘的投影,不分离的。”血缘和地缘,既形成了一种身份社会,有形成了一种契约社会。但是这种不管是基于血缘,还是基于地缘形成的稳定关系,是不是就会长期存在,是不是就不需要变动?

“社会结构的变动是人要它变的,要它变的原因是在它已不能答复人的需要。”费孝通其实对于礼治秩序,还是长老统治,都有着一种隐约的否定,在儒家所倡导的伦理中,维持社会稳定的手段,其实是一种很虚幻的仁,而在父子传承的教化体系中,则是孝,“儒家所注重的‘孝’道,其实是维持社会安定的手段,孝的解释是‘无违’,那就是承认长老权力。”无违的孝有时候只是一个面子,一个表面的无违,而实际上,在社会变动中,在时势权力的影响下,位与权,名与实,言与行,话与事,理论与现实,全趋向于分离了,甚至是父子人伦,而这种分离带来的是社会的变迁,甚至为社会提供不同方案的争斗。

这种的分离其实隐含着“己”的回归,也就是从人的行为动机方面可以发展成为意志,也可以成为欲望,“爱情,好吃,是欲望,那是自觉的。直接决定我们行为的确是这些欲望。”而这些所谓的爱情、好吃,都在解构着礼治意义下的乡土社会,解构着男女有别的分工式的生育,而欲望在19世纪出现的理论学说中,成为是社会趋向最好、最融洽秩序的一种因素,因为满足本性就不可能带来破坏。所以如何趋向另一种社会融洽,如何在变动社会中形成新的秩序,费孝通提出了“从欲望到需要”的观点,“在乡土社会中欲望经了文化的陶冶可以作为行为的指导,结果是印合于生存的条件。”也就是说通过非人力的搭配,在不自觉和计划之外找到这种指导和印合,也就是在一种“功能”中满足理性“需要”,而这种需要也便是在时间的经验中找到属于自己的那一份权力。

欲望世界是人性的功能反应,是一种“需要”,而这种需要在某种程度上却并非是克己而形成的礼,并非是同意和合作的民主,也并非是横暴的连坐的专制,甚至也不是父子体系中的教化,当然这样的变动中的欲望表达也不是费孝通所找到的方法论,更不是要建立一个社会制度,只不过在一种对传统的解读和变动的现实中,发现内在的社会脉络,发现早已存在的“乡土本色”,而对于在这个乡土性的中国社会里,并不需要设计,不需要计划,在经验意义上,在时间的过程中自然会“替他们选择出一个足以依赖的传统的生活方案”,而对于各人来说,唯一的做法就是:“他依着欲望去活动就得了。”

波多里诺

编号:C38·2140425·1069
作者:【意】翁贝托·埃科 著
出版:上海译文出版社
版本:2011年10月第1版
定价:34.00元亚马逊26.90元
ISBN:9787532754557
页数:532页

作为意大利法斯凯特地区一个农夫的孩子,波多里诺十四岁时在森林里闲逛并遇到神圣罗马帝国的皇帝——红胡子腓特烈大帝,为了讨好大帝,波多里诺编织了一个关于圣徒显像预言大帝在战争中取胜的谎言,没想到这个谎言却使得战争双方深信不疑,敌人立刻投降,大帝轻而易举地获得胜利,波多里诺也从一个农夫之子一跃成为神圣罗马帝国皇帝的养子,他传奇的一生随之开始。“我们只认为自己需要上帝,但是上帝也经常需要我们。”在翁贝托·埃科笔下,波多里诺不仅仅只是编制了一个谎言,而在于寻找一个新的上帝,新的王国,就像寻找圣杯一样,为天主教世界找回“葛拉达”:“他认为我是一个白痴,腓特烈已经年老,无法从这件宝藏获利,我们可以留给自己,前往北方的国度为自己弄一个王国。”


《波多里诺》:这个世界是上帝的疾病

我一辈子都花在想象其他世界的物种上 但是当上帝要我表现得和其他人一样的时候,不是孕育一个奇迹,而是产下一个可怕的东西。我的儿子是大自然的一个谎言,奥托说得没错,事实上还有过之而无不及:我是一个骗子,我活得像个骗子,以至于我的精液也制造了一个谎言,一个死去的谎言。我于是恍然大悟……

上帝是不是一个虚幻的传说?是不是在上帝面前只有被藏匿的自己?所谓信仰绝非是一个听从圣谕的奇迹,那想象的世界里,有着不一样的物种,有着和自己不一样的谎言,当波多里诺以一个骗子的方式完成一种虚幻的创造的时候,他看见的不是王,不是帝,不是父,也不是上帝,君臣或者父子的谱系中从来没有听命的延续,一个谎言的背后是另一个谎言,一种死亡面前是下一个死亡,活着像一个骗子,死去像一个骗子,父亲像一个骗子,孩子像一个骗子,在一个续承而不变的命运深处,即使你用划线删除的方式,抵达的也只是一只手的隐藏。

腓特烈死去,像是一个巨大的阴谋,在那条河里,尸体就如一个无法解开的谜,总是伴随着一个帝国的征战荣光;而那只叫“葛拉达”的圣杯呢,在一个连环揭开的审问中,也最后成了如父亲使用的木碗;甚至那个和十字军东征有关的寻找,最后也只是在东方贤士的不断死亡中,成为一个逃离的噩梦,祭司王约翰的王国似乎只存在于奥托那个临死的遗言中。而波多里诺的实践、引领和逃亡,只不过是不断走进死亡的记录,当他最后成为那个柱头隐士的时候,所有人看见了一个在高处睿智如上帝的人,也看见了赤裸如一条虫的人,红胡子的腓特烈大地驾崩成为最后的一个谎言,而事实呢?无非是在未知的怪病掩盖下成为一个无法回溯的传说,杀害这个词或者太过血腥,而那被沾染上的弑父之血的罪恶在波多里诺那里完全变成了对自身命运的救赎,向上爬,再向上爬,柱头却只有一个顶点,当赎罪的波多里诺看见底下那些祈祷的人,他看见的绝非如上帝一样的荣光,而是悲悯,“我准备净空我的灵魂和智慧,从此抵达精神的国度,我会在黑暗中通过烈焰的途径完成我的旅程……”那一句重复伊帕吉雅口中的话其实是在重复一个没有自我的文本世界,那爱情,那肉欲,那拯救的灵魂在已经被抽空,只有黑暗的荣耀,只有遥远的孤独,对于波多里诺来说,那伸出的手遮挡着一切美好的东西,“你为什么会如此睿智?”波多里诺的回答只是:“因为我隐藏自己。”那只手里藏着掌纹,藏着干过的一切罪过,藏着书写的记录,藏着一个谎言般的历史。

“一名编年史的作家绝对不能相信如此不确定的见证。将波多里诺从你的记录当中删除。”睿智的帕夫努吉欧在波多里诺离去的时候,把那些记录的文本看成是他自己的故事,一切出自他的口中,一切也成为一个骗子的叙事,而那段真实的罗马帝国的历史呢,不是诞生在远方沼泽地的蛮族故事,可是不要相信历史的最终代价是,连谎言也最终被删除:“不要白认为是世上惟一的作家,迟早会再出现一个比波多里更会说谎的人,来告诉我们另一段故事。”不相信是因为又回到了原点,回到了一次文本记录。其实,一切的征战和寻找,一切的肉欲和爱情,一切的信仰和救赎,早已经写在了“不会写拉丁文”的羊皮纸上,当划去“做了”写成“犯下”,当划去“太臣”写下“大臣”,当划去“主神”而写成“主”,其实一切都没有改变,一一五五年十二月欧拉里欧氏族波多里诺的记载中那段“杀和屠杀或宰杀我几乎会写拉丁文并不是我不懂拉丁文因为我用一本拉丁文书学会识字所以有人对我说拉丁文我懂但是问题在写我不会写对话”其实就是一个巨大的谎言入口,那文本的记录里是拉丁文语言的缺失,是一个帝国历史的缺失,也是那个关于征战和死亡预言的缺失,就像法斯凯特森林的浓雾,笼罩在一个手指疼痛的书写故事里,所以最后波多里诺伸出手隐藏的自己的谎言就像他看见的那一头从灌木丛里跳出来的独角兽,“一头真把角放进处女肚子的独角兽”,那肉欲的发泄从来都带着原罪。

原罪里先出现的是一个丧失的父,那也是一个确实的传说,“我不知道自己当时几岁,我父亲认为十二岁,而我的母亲则希望我已经十三岁,显然是因为她努力让我成长在对上帝的恐惧当中,让她觉得时间较为漫长。当我动笔写字的时候,肯定已经十四岁。”十二岁,十三岁,或者十四岁,在模糊的记忆中,波多里诺从来没有看见过真正的自己,所以即使在羊皮纸上涂写着一个遗落的传说时,也只是用自己并不懂得的拉丁文书写,“经过了十二年在两条河川之间的挣扎之后,我被置于世界的中心。”而其实,波多里诺在尼塞塔大爷面前的陈述和回忆明白地表明着自己的迷失,“你们才是世界的中心”其实是他在用力抵达那个泛拉丁帝国,那个红胡子的腓特烈大地统治的帝国。奥托主教找不到撰写的《两个城邦的记录或历史》最初的版本,也就意味着那个帝国只是一个谎言,而拉黑维诺教不多力诺拉丁文文法,是要重建一个虚幻的帝国,“你说得没错。至少有一回,我用一个谎言救了一座城市,而且是我自己的城市。”拯救的历史重任降临到波多里诺身上,那也无非是一个和拉丁文有关的知识体系。

作为腓特烈的亲舅舅,奥托主教给波多里诺的任务就是重建自己文本遗失的帝国:“如果你想成为文人墨客,或甚至有一天撰写历史——如老天同意的话——你也必须说谎,发明一些趣闻,否则历史会变得单调无比。”这个把诗人说谎当成高尚事业的人在临时之前为波多里诺设计了一个重新寻找缺失的统治力的谎言:“基督徒以及神圣罗马帝国的前途是在摩尔族以外的地方。耶路撒冷和非基督徒的土地之外存在着一个基督教的王国,一个懂得联合两个王国的皇帝,会将非基督徒的王国和拜占庭帝国贬为失落在其荣耀的汪洋中的两座遗弃的孤岛!”这是处在中心的神圣罗马帝国必须征战的目标,在中心之外,建立新的统治秩序,“想办法让腓特烈往东方去,因为在那里才有照亮他成为王者之最的光明……把大帝带离米兰和罗马之间这一片困境……否则他至死都会被黏在这个地方。”而要实现这一个目标,必须成为一个高尚的诗人,高尚的说谎者。

所以,波多里诺的巴黎学写变成了对于谎言知识的某种追逐,在这个知识体系中,有七艺,有法律,有医科,还有魔术,而在这些知识体系之外,多于波多里诺来说,吸引的却是用阿拉伯文思考,用普罗旺斯语描述的阿布杜,以及那一个不是球体而是如圣体柜的大地形状。这是一种新的想象?对于知识体系而言,也意味着某种虚幻,所以巴黎之行对于波多里诺来说,这是关于一个绿蜂蜜的诱惑而已。吃下绿蜂蜜所看见的是一个蒙着面纱的爱情,这是一股欲望之后像真实的存在,伊甸园一般的神话诱惑,对于波多里诺来说,仿佛那个独角兽的故事又开始苏醒,那个蒙着面纱的女子出现在波多力诺面前,却是美丽无比的勃艮第的贝阿翠丝——红胡子腓特烈的皇后,波多里诺的“母亲”,“因为贝阿翠丝除了优雅、聪明、无比的温柔之外,还拥有了‘缺席’这一项优势。”缺席的欲望在绿蜂蜜的世界里成为真实的存在,那些信件,那些“回信”,都成为波多里诺构筑自己世界的道具,像阿布杜一样写情书,在“我向你致意,我的心,我的躯,我的喜悦……”中满足某种对缺席世界的欲望,甚至在告别巴黎回来之后”诱惑“皇后,”为了避免拥抱,波多里诺把双手摆在身后,但是他们的嘴唇已经碰在一起;碰在一起之后,也跟着张开了一点,而这一开,已经足以让他们在那一瞬间,仅仅在持续非常短暂的亲吻那一瞬间,透过半开的嘴唇,轻触彼此的舌尖。“像是一个虚幻的场景,又像是一个真实的存在,独角兽抵达了女子的身体,在那里完成一个生命的延续,所以当皇后生下孩子的时候,波多里诺总是感觉自己是孩子的父,而这种父性的移植自然让他感受到了一种原罪:”他意识到就在那一刻,他同时犯下了四种罪行:他侵犯了皇后的尊严,他因为偷情而损害自己的名誉,他背叛了父亲对他的信任,还有他向复仇的可耻诱惑让了步。”甚至还有“用一种难以磨灭的方式去玷污心中偶像的贞节”的第五种罪。

缺失的欲望,造就了缺失的父性,波多里诺只不过在这个虚幻的世界里寻找自己作为延续者的使命,而这种使命却总是带着无法消除的罪恶感,而在猝死的皇后之后,波多里诺和柯兰迪娜的婚姻是一种对于缺失的补偿,但是那个独角兽却一直没能实现欲望,柯兰迪娜那个肚子里死去的孩子对于波多里诺来说,也是使命破灭的象征,所以对他来说,“我的儿子是大自然的一个谎言”,而自己也完全变成了一个骗子,在绿蜂蜜、独角兽的世界里制造精液,制造父的神话。

父的神话缺失完全是波多里诺出生的一个谎言,腓特烈是他的父,而其实,自己的真正父亲却是意大利山村的一个农民欧拉里欧氏族加里欧多,波多里诺曾经返回故乡找到父亲,却原来是一个关于征服和被征服的城市语言,腓特烈围城那座城市,而父亲的城市却没有被命名,所以对于波多里诺来说,失去父也意味着失去城市,而城市免于围攻,也只能接受一种重新命名的命运:“了解吧,他并不使用新城市或亚历山大这些名称,因为没有他的允许,一座新的城市不能存在,他仍然使用罗伯瑞托这个老城镇的名称,就好像这座城镇只是稍事扩张罢了。”而他在父亲和腓特烈面前扮演着两种不同的角色,一种是臣服,一种是共谋,而这两种角色也使他成为两种“儿子”,“厌恶流血的我,原本希望让两只手保持干净,并拯救许多其他人的生命,但是看看因为吾我而造成的这一场屠杀,这些死者都背在我的良心上面!”对他来说,命运却是无法选择,一座城市的诞生,也意味着一座城市的衰落。

所以对于奥托那个寻找约翰王国的努力,变成实现父的神话的另一条途径。在教堂里三名东方贤士完整无缺的遗体成为波对力诺编织谎言的开始,那是新基督教的传说,寻找圣物就是寻找神,寻找主,寻找王的诱惑:“不过我也认为,一件圣物必须在真实的历史当中找到位置,才算真正站得住脚。祭司王约翰的故事之外,东方贤士可能只是一个地毯贩子的骗局;但是在祭司王约翰的真实事迹之内,他们就成了货真价实的见证。”为三具遗体找到一个新的伯利恒,波多里诺开始了新的虚构,那些写给祭司王约翰的信函是一个有关历史的文本,里面提到的圣物或者叫“葛拉达”,或者叫“葛拉”,或者叫“真血”,或者叫“葛拉萨”,或者叫“葛拉兹”,但是在不同的名字后面,却从来没有人提到那是一个杯子。

那是遥远的传说,在左西摩的预言里变成了一个真实的存在,虚伪或者邪恶,在那个黑暗的通道里,那些头颅的启示对于波多里诺来说,恰好是寻找约翰王国实现父的途径的最理想办法,左西摩的那份斯玛士那份地图似乎准确标注着那个遥远的王国,那个实现新的秩序新的统治的王国,那个奥托临死前遗言里勾画的新世界。“不过,虽然我们生活的世界里四处是大骗子,并不表示我们就应该放弃寻找他的王国。实际上,科斯玛士的地图依然存在,只要找到左西摩,把地图夺过来,然后出发前往未知的国度。”所以波对力诺的伟大行程在腓特烈大帝的指挥下,变成了十字军的第三次东征:“教皇于是召唤欧洲所有的君王,以十字为构标志发动第三次东征,解放再次遭异教徒征服的耶路撒冷。”而腓特烈则取径陆路,带着一万五千名骑士和一万五千名随侍从拉拉蒂斯邦出发,前往那个未知的国度。

波多里诺和诗人等人则成为“东方贤士”,甚至带着被绑着的左西摩,“如果你们杀了我,你们什么都不剩。如果你们带我一起走的话,我以神圣使徒之名发誓,我会成为你们的奴隶,我会用我所有的时间,为你们找出一条路径,带你们直达祭司王约翰的国度。”这是左西摩的话,其实也像一个预言,在东征的途中其实实施的是一个杀死腓特烈的阴谋,那间真空装置的房间终于使腓特烈一命呜呼,这个神圣罗马帝国的皇帝,这个至圣“葛拉达”的守护人,这个基督教世界的希望,这个恺撒、奥古斯都和圣查理曼的惟一合法继承人用一种匪夷所思的方式死去。而对于波多里诺来说,却是一个伟大梦想的破灭,寄托或者借口,在那间房间里消失,多年构筑的关于父的传说真的变成了一个谎言,即使制造了河里淹死的假象,也只是为了逃脱腓特烈真正儿子的问罪。

这像是一个悖论,波多里诺离开生父拜腓特烈为父亲,是一种关于欲望的满足,而腓特烈之死却又将自己的关于父的虚幻世界推翻,面临的又是另一个子对自己的惩罚,所以腓特烈之死以一种假象的方式出现,而那个被定义的约翰王国变成了另一个父,一一九〇年六月,像东方贤士一样去寻找祭司王约翰的王国变成了最后的谎言,而十二贤士的真正目的也绝非是为了寻找基督拯救的那个王国,不是为了寻找神主的救赎,每个人都怀着不一样的目的:“不过这样的淘渴望对每一个人来说,差异却越来越大。波罗内和奇欧只想找回‘葛拉达’,就算他们并没有抵达祭司的王国也没关系;对波多里诺来说,找到这个王国一直是他不可抑制的欲望,就像可以寻回失落部族的所靳罗门拉比一样;至于‘诗人’,不管有没有‘葛拉达’,反正他要找的是一个王国,而且任何一个都行;阿祖鲁尼是惟一企图逃离家园的人,而阿布杜——大家都知道——认为走得越远,就越接近他那一位纯情欲求的对象。”

在迷途的时刻、停歇的乏味以及痛苦的波折,这是将近四年时间的寻找,他们经过布布克妥的黑石,经过沙罗帕塔纳贫苦的城市,也经过阿布卡西亚的森林,他们遇见无以计数的蝎子,遇见色彩丰富鲜艳的毒蛇,遇见长着两三个头的蛇群,遇见披着如鳄鱼般的鳞甲的螃蟹……在这个怪异的世界里,他们其实是走进了迷失的黑暗之中,抵达彭靼裴金则意味着一种虚幻世界的破灭,这个没有任何敌人,只有虔诚的基督徒的城市里,他们遇见了助祭约翰,却把彭靼裴金的阉人说成是异教徒,说成是违背圣父圣子同一圣体的异教徒,这是对上帝的亵渎,都是“让上帝隐藏在后面的面具”,而助祭却也是一个有着麻风病的病人,背着一个秘密却无法得到权贵,“我要求阉人通知我的父亲,让他知道我没有办法继承他的王位,并尽快培植另一个王储——或甚至告诉他我已经丧命,让我可以藏身到同病相怜的人集中的地方,而从此不会有人听到我的消息。”所以这样一个带着疾病的事实也摧毁了关于圣父创造圣子的传说,“所以,圣父创造出来为人类赎罪的圣子并非源自圣父的本体,而是后来才被孕育出来,肯定是在世界创始之前,并高于其他的生物,不过也绝对低于圣父的位格。”

王国的贾瓦盖甚至说,耶稣的力量不如上帝,他甚至只是一个第一个降生的孩子,当初宣布让查理曼列圣也像是一个谎言,所以最后对于约翰王国的寻找变成了一个变故,就如那个叫“葛拉达”的圣杯,其实就是一个应该是一个生父的木碗,“简单、贫穷,就像耶稣基督一样。”杯子就在眼前,每个人伸手可及,“但是却没有人认得出来,因为他们一辈子都在寻找一件闪闪发亮的东西。”就像认不出的耶稣,认不出的父亲,缺失的世界砸向波多里诺。而在这个倾圮的世界面前,波多里诺却像救赎一般看见了那一头独角兽,以及独角兽身后的女子。

伊帕吉雅,所有人都叫伊帕吉雅,“所有的伊帕吉雅人都叫做伊帕吉雅,彼此之间没有任何差异,要不然就不会是一名伊帕吉雅人。”同一个名字,是没有自我的重复,还是整体的独一无二,这个八世纪之前埃及亚历山大的女人现在却成为一头独角兽后面的复活者,没有绿蜂蜜,没有幻觉,对于波多里诺来说,像是看到了真实的爱情。而这种真实就如伊帕吉雅所说,在事物的对立中形成了一个完整体系,邪恶不是上帝创造的,却是真实存在的,“所以上帝虽然不希望如此,但周遭还是找得到邪恶,可以说是他自己的阴暗面。”这便是上帝的疾病,完美意味着没有邪恶,没有阴暗面,但是并不是完美至上的是上帝,而是上帝在“散发”中消除冲突,控制和谐:“请试着了解,处于饱满状态的上帝,他也可能是一种有相对的事物混淆在一起的所在,不是吗?”

世界的疾病就如谎言,有时候是消除对立和冲突,有时候是为了和谐,所以在伊帕吉雅面前,波多里诺像找到了生命的真谛,“所以,一旦证明了们可以从受苦中的繁复世界回到独一无二的上帝身边,我们将可和平与信心,还有让他能够重新组织的力量,以及重拾呼吸韵的活力,重新交还给上帝。”在伊帕吉雅的世界里,波多里诺看到了爱情,疯狂的爱情,对于贝阿翠丝,“我培养的是爱情的念头,所以我不需要一张脸孔。”那是一种缺失,而对于柯兰迪娜,“我和她之间并非热情,而是一种欢乐、温存,以及就像对一个小女孩或小妹妹一样的强烈喜爱”,是一种人性中的光辉,而在伊帕吉雅那里,则完全是那个独角兽的寓言,“从她的腹部开始一直到下面,伊帕吉雅有着山羊的身躯,两条腿的末端则是象牙色的羊蹄。”人和非人,就像邪恶之于完美,就像和谐之于阴暗,是一种相互间的印证,而这种印证是不是也像父与子,圣父与圣子一样,导向一种自然,“至于生出来的小孩,如果是男孩就会交给你,如果是女孩,就跟你一点都没有关系。这是大自然希望的方式。”

但是却不是在一起的爱情,和白汉斯人的冲突中,波多里诺得到的是伊帕吉雅告诉他的逃跑计划:“她全身颤抖地要他转告波多里诺尽快逃亡,因为他的生命面临危险,她啜泣着交代他最后一个留言:她深爱着他,而他们永远无法再见面了。”逃回到君士坦丁堡意味着寻找约翰王国的结束,意味着第三次十字军东征的终结,意味着寻找圣杯的破灭,但是回到君士但丁堡,回到现实,对于波多里诺来说,则是一个历史片段的终结,腓特烈死亡变成了一个清算的行动,但是谁都没有足够的证据证明腓特烈死于谋杀,甚至左西摩,也只是一个可笑的预言,那个圣物盒里没有“葛拉达”。

“我杀了一个人。这人在大约十五年前杀了我的继父,王者之王腓特烈大帝。”现在的波多里诺在尼塞塔大爷面前忏悔,远离了父王,远离了王国,远离了爱情,甚至远离了那一段拉丁文的记录,但是那个关于征战关于寻找的故事真的就在那四年时间里发生过?“但腓特烈是溺死在西里西亚的!”这是一个被书写在羊皮纸上的记录,被写在不断划去的拉丁文里,对于波多里诺的回忆,谁又能知道这到底是谎言还是真实?“现在,我已经拥有一个自己的故事了;只是,我不仅遗失了所有关于过去的记录,而且在试着回想的时候,思绪也越弄越糊涂。并不是因为我记不得发生的事,而是我没有办法赋予某种意义。经过了今天发生在的事情之后,我必须找个人谈一谈,要不然我会陷入疯狂。”对于波多里诺来说,重要的不是叙述的真实性,就像耶稣的意义不是完美,而是在一种对话和书写的对应中找到自己,无论是羊皮纸的读者,还是叙述的倾听者,都在一种虚构和想象的世界里抵达真实,意义并不取决于是用拉丁文还是用阿拉伯文,并不取决于是生父还是养父,并不取决于是死于真空还是河水,并不取决于缺席的肉体还是无数重复的名字,并不取决于上帝的完美还是疾病,意义是另一个人,另一个故事,另一个历史,另一个上帝:“没有任何意义的故事并不存在,我正是知道如何找出意义的人之一,就连其他人都发觉不出时我也办得到。然后,故事会成为世人阅读的书籍,就像响亮的喇叭一样,让几世纪来的尘土在坟墓上重新飞扬……”

绿房子

编号:C66·2140321·1068
作者:【秘鲁】略萨 著
出版:人民文学出版社
版本:2009年11月第1版
定价:29.80元亚马逊21.90元
ISBN:9787020077427
页数:402页

“绿房子”是亚马逊的妓院,这座由外地人安塞尔莫建造的享乐中心,亚马逊流域心脏地带的能够经商和传教的圣玛丽亚·德·聂瓦镇。而在另一处,是位于秘鲁海边沙漠地区的皮乌拉市,这个由一个落后的小城发展成为一个现代化的城市,在处于原始状态下的森林地区,国内外冒险家勾结官府,占岛为王,杀人越货,对土著民族进行掠夺和剥削。这相距很远的两处地方的“兴衰史”涉及了整个秘鲁北部社会生活的各个方面,和社会上的各式各样的人物。对于一切愿意深入了解马里奥·巴尔加斯·略萨叙事作品的人来说,阅读《绿房子》这部拉美文学史上的典范小说,是一种不可或缺的体验。《绿房子》出版于1965年,第二年获得西班牙文学批评奖。1967年又获得罗幕洛·加列戈斯国际文学奖,这是西班牙语小说的最佳奖。


《绿房子》:肉体在烧炙着他们

“那时魔鬼只在绿房子里,”加西亚神父喉咙发哑,“现在魔鬼到处都有,那个假小子的房子里有,大街上有,电影院里也有,全皮乌拉都变成了魔鬼房子。”
——尾声

到处都有魔鬼,到处都是魔鬼,而那魔鬼却在翠绿色的房子里,是躲避其间,还是化成了一种无法根除的符号?外墙上是刷过的颜色,还有阳光洒在上面,粼粼发光的存在,与孩子们哈哈大笑的神情混合在一起。这是一个被装饰的世界,这是一个门被关上的世界,可是加西亚神父却拿着打开门的钥匙,他一定是看见了那些恶毒的东西,听见了淫乱的声音,闻到了一股硫磺味,就像站在对面的那个安塞尔莫一样,是被道德世界绑架的那个人,那个有着音乐生活的人。

打开和关闭,对于绿房子来说,是一个秘密。刷满翠绿色的漆,看起来像是森林的颜色,可是绿房子不在森林地区的圣玛丽娅德聂瓦镇,却在这个孤独凄凉的城市,“外地人对本城的内部生活一无所知,他们讨厌皮乌拉城的是什么呢?是它的孤立状态,使之与全国各地隔绝的广大的荒漠,道路的缺乏,在炙热的阳光下的骑马长途跋涉,还有剪径的盗匪。”一切的罪恶和灾害似乎都在这个小城市里上演,不是外地人对这里一无所知,而是在这里的人被一种东西隔绝着,人们在黄昏时分把自己关在家里,看上去是为了躲避令人窒息的热风,面授尘沙的袭击,而实际上这扇门是不能轻易打开的,那些荒漠、那些道路,以及盗匪,是维系皮乌拉城的集体符号,让这个孤独的城市被一种奇闻轶事的氛围所笼罩,而谈论着鬼神的农民们就像自己就是那些魔鬼,守卫着一个与世隔绝的城市。

可是,“浑身都市硫磺味”的安塞尔莫已经出现,这个一无所知的城市被一种绿色的诱惑所笼罩,而绿色转而变成红色,变成一把火,变成了魔鬼的天堂,木板、房椽、砖坯从城市的另一端拖来,还有安塞尔莫先生租来的驴子在沙地上可怜巴巴地行走着,荒漠、道路以及盗匪出没的现实都能轻易改变,“二楼分为六小间,买了六张床,六只洗脸盆,六面镜子,六只高脚使盆”,而这一切像是另一个城市的延伸,是另一个利马?还是新的城市规则?绿房子反而成为了一种兴旺的标志,奇闻异事、硫磺味在翠绿色的诱惑下,变成了另一个世界:“绿房子就像一个有生命的有机体一样不断在生长、成熟。”甚至那些原本的灾害独享不存在了,不管是水灾,还是旱灾、虫灾,“都不能阻挡绿房子日益增长的名声。”甚至,还有那种神秘的药草和香料烹制的山羊肉、兔肉、猪肉、绵羊肉,“成了绿房子招引嫖客的手段之一”。

还有女人。她们是肉体的象征,她们是情欲的代表,而绿房子里的妓女们在这个属于他们的世界里却窥见了另外的生活,鲍妮法西娅,修女出生却成为了妓女,在修道院里生活却用钥匙打开了锁,放走了两个被抓来的孤儿,“是我们养活了你,给你衣穿,给你受教育。坏坯,为什么要把女孩们放走?”安赫利卡嬷嬷曾经这样骂过鲍妮法西娅,但是在离开修道院之后,鲍妮法西娅却还有一段在教堂里的婚姻,嫁给那个叫利杜马的男人,作为皮乌拉城曼加切利亚区的二流子,他后来当上了圣玛丽亚德聂瓦镇警察局的警长,而在圣玛丽亚德聂瓦镇与鲍妮法西娅结婚后又一起同到皮乌拉。来来回回,从森林地区到沙漠地区,再从沙漠地区回到森林地区,对于杜利马来说,这是一种迁移,而回到皮乌拉之后,鲍妮法西娅却从一个妻子变成了妓女,在绿房子里只有被燃烧的肉体。

“他当然是我丈夫,我们是在教堂里结婚的,对上帝来说,只有这种婚姻才算数。”可是留给她的并不是婚姻,不是神圣,而是那张床,那张何塞费诺为“你”的床,把一个曾经的修女,一个曾经结过婚的女人变成了塞尔瓦蒂卡,一个“丛林里的女人”,那个自己成为丈夫的男人曾经说过再也不离开故乡了,可是却与当地富豪塞米纳里奥决斗被捕,押往利马。利马对于鲍妮法西娅来说是另一个世界,一个自己遥不可及的世界,所以即使从床上下来仍旧叫何塞费诺为“您”,命运依然不只是教堂的神圣。“他是在浪费你,塞尔瓦蒂卡,跟这个警长在一起你就是失掉自己的青春,你干嘛还要可怜他?”何塞费诺用一种诱惑将她推向了绿房子,所以那些关于爱,关于老婆的承诺就是一个讽刺,一个笑话,一个像是绿房子里的魔鬼。就像“年轻人”说的:“对我来说,妓女和修女没什么区别,我一律尊重。”

一样尊重,其实是一样不尊重,一样的女人,一样的肉体,即使是爱情,也都是“禁不住提问”的欲望。而“年轻人”说在对另一个女人说,琼加,绿房子新的主人,安塞尔莫的私生女,“安塞尔莫的妻子就是那个女孩。您不知道,床单上,地上,整个房间,都染遍了血迹,好像是刚刚砍了一个人的头。”当塞瓦约斯医生揭露出这样一个血腥的故事的时候,其实绿房子已经变成了一个阴谋,“不超过十五岁。”她可不是妓女,最后死了,琼加却活了,活着的琼加永远不是爱情的产物,那里有着欲望,有着阴谋,有着鲜血和死亡,那个名叫安东妮娅的盲哑女孩,却被安塞尔莫先生引诱,生下了琼加。作为女人,什么是神圣的?什么又是修女的救赎?在男人面前,她们只是可怜的人,只是用肉体换回存在的价值,她们面前永远有一团炙烤肉体的火。

而有时候炙烤的并不只是女人本身,男人在魔鬼般的肉体引诱下,却也成为不可逃避的一部分。“在丛林里,拉丽达像金子一样值钱。”这是伏屋说的话,对于从巴西逃到秘鲁的橡胶走私者来说,拉丽达是一个引诱的魔鬼“我不是跟你说过吗,她很漂亮,没有人能禁得住她的诱惑。”而那个一千索尔的价格就是把女人变为妓女的钱,而拉丽达参与其中,却像一个真正的魔鬼。而作为伏屋的情妇,拉丽达却一女人的身体又先后与阿德连、聂威斯和汪巴恰诺同居。“狗男女”这是伏屋对于拉丽达和聂威斯偷情的愤怒,而拉丽达又变成了他口中的婊子,“因为你的肉松了,你老了。只有身体结实的女人才能引男人上火。”而在那一场麻风病的侵袭中,伏屋就像是被魔鬼缠上了无处逃生,在被送到圣巴勃罗进行隔离的时候,他只能和阿基里诺回忆那些过去的岁月,“我们来往于兵营之间;橡胶工人、伐木工人和淘金者也总是叫我们下次带这带那的,我们就给他们带去,然后我们就钻到部落里去,那儿的生意是一本万利的,用小珠子换橡胶球,用小镜子和小刀子换皮毛”,伏屋被汪毕萨人当成上帝,而在拉丽达那里,却成为麻风病患者,只留下溃烂的身体,只留下“我既不是巴西人,也不是秘鲁人。”的感慨。

“我是堆可怜的粪土,一堆垃圾,老头,仅此而已。”走私橡胶发财,也获得了拉丽达的肉体,但是伏屋自己知道只不过是一堆垃圾,而拉丽达在和不同男人的勾搭中生下了那些成堆的孩子,“我也记不清有多少了,反正很多。”很多的孩子,却意味着爱情和婚姻的唯一性遭到破坏,或者那种父性被埋没,拉丽达用肉体构筑了一个女人的神话,它解构了男性的统治力,而其实,不管是鲍妮法西娅,还是琼加,都是作为丧失父性的一种存在,修道院的修女,和那些孤儿又有什么区别?琼加是盲哑女孩被安塞尔莫先生引诱而生下,又何来那种父爱?而拉丽达的一大堆孩子又在哪里寻找属于自己的父亲?不仅他们如此,不管在森林地区还是在荒漠地区,这些人都在丧失父性、丧失故乡的地方生存,杜利马希望不要再离开家乡,却因为枪战而被押往陌生的利马;身为巴西籍日本人的伏屋,是一个逃犯,他在亚马孙地区先搞走私,却不知道自己到底是巴西人还是秘鲁人,而最后因患麻风病被隔离是他真正失去归宿的体现。

而绿房子的主人安塞尔莫呢?来到荒漠的皮乌拉,对于他来说是一种开创,“他不是牲口贩子,不是收税官员,也不是旅行推销员。他叫安塞尔莫,自称是秘鲁人,然而没有人能从他的口音里听出他到底是什么地方的人。”这也是一个缺失归宿的人,甚至穿过沙漠而不遭到匪徒的袭击,成为一个悬案,在他面前只有那被刷成翠绿色的房子,那间藏有魔鬼的房子,藏有女人肉体的房子。所以不管是政客还是二流子,不管是修女还是妓女,不管是孤儿还是医生,不管是军官还是士兵,不管是神父还是妓院老板,不管是外国冒险家还是忍无可忍起而反抗的印第安人,都在一种被毁灭的家园、被隐藏的归宿,以及被颠覆的救赎中寻找自己的另一个人生。所以魔鬼处处都有,那绿色的房子只不过是一种修饰,而一旦被揭开,里面就是浑身都是硫磺味的丑陋,就是患患麻风病的痛苦,以及被炙烤着的各式肉体。

“这些没良心的人,这么想女人,想夜生活的娱乐,最后上苍终于满足了他们。就这样,欢腾,轻浮,提供夜生活的绿房子,就应运而生了。”想女人只不过是一种借口,按照加西亚神父的说法,是“魔鬼,万恶而狡猾的魔鬼”出现了,他在讲经台上说:“有人正在准备败坏本城的道德。”所以作为一个宗教的救赎者,加西亚神父自觉担当起道德的维护者,拐走盲女,把她关进妓院,又使她怀孕,这是魔鬼的做法,而将一个修女变成一个妓女,也是魔鬼的做法。“就差来一场天火把皮乌拉烧掉了。世上一切灾难都落到我们头上来了。”皮乌拉是加西亚神父维护的秩序,而那场天火没有降临皮乌拉,他却用自己的手烧着了绿房子。那个小孩告诉安塞尔莫绿房子被神父烧着的时候,绿房子其实已经失去了最初的意义,它只是某种建筑,某种外来城市的延伸而已,“所有的人,不管是妓女还是加依纳塞腊和曼加切利亚两区的人们,都不再观看绿房子以及消耗着它的火焰;火焰已经被定时而来的沙尘扑灭,使绿房子所在的地方又变成了一片荒漠。”沙尘扑灭大火,皮乌拉又变成了荒漠,变成了原始,就像森林地区的圣玛丽娅德聂瓦镇。

但是大火烧掉的绿房子只是烧掉了那刷在墙上的翠绿色,烧掉了六间房、六张床、六只洗脸盆、六面镜子、六只高脚使盆,烧掉了那些肉体松弛的女人,而在一年之后,“河沿附近,屠场后面,开了一家妓院。”还有六个妓女,“上帝赐给你们一个丰收年,现在歉收年就要降临到皮乌拉人的头上来了。”这是加西亚神父的预言,只不过这大难临头和那场天火一样,只有自己可以点燃,“第二年棉花收成同上一年一样好。妓院不只是两个,而是四个了,其中一个还开在离教堂只有几个街区的地方,奢华整洁,妓女是白皮肤的,也不太老,似乎是从首都来的。”

妓院变成了产业,白皮肤的女人代替了皮肉松弛的妓女,而琼加却成为了绿房子新的主人,这是对私生女身份的报复,还是让男人陷入无法自拔生活的陷阱?谁身上都带有了硫磺味,而安塞尔莫已经在绿房子变成灰烬的时候忘掉了自己,就像忘掉了罪恶,“从来没有过火烧事件,也没有过绿房子。”他变成了琴师,在新的绿房子里演奏。而当他快要死的时候,加西亚神父却说“绿房子就是妓院”:“我知道你是什么人,我也知道你为什么半裸着身子,还涂脂抹粉的。”掩盖无非是为了忘记曾经的自己,但是那个私生女的罪恶故事是无法洗脱的罪孽,而加西亚神父用宗教的目光给了他们无耻的定义:“我不原谅这种丑事;一百年以后,我也认为这是一种无耻的行为。”

重新建造的绿房子已经不需要掩饰,而琴师的三角琴却还是被一遍一遍刷成绿色,在被掩饰的生活里,总会有人扮演魔鬼,有人变成神父,“安塞尔莫是森林地区的人?”塞瓦约斯医生的问题对于一个死去没有归宿感的人来说,还有什么意义?死无对证,在一种丧失的现实里,这只是一个玩笑。

琴师默默死去,伏屋病入膏肓,妓女们在肉体中炙烤着灵魂和肉体,一场天火终于没有降临,而不管是城市的皮乌拉,还是“到处是苍蝇”的圣玛丽亚德聂瓦镇,一切的男人和女人,一切的神父和二流子,都变成了自己的魔鬼,“谁也不会为自已的故乡感到羞耻”,就像谁也不会为自己的人生感到羞耻,即使在绿房子的琼加,也都忘记了自己的可能出生。这是混乱的秩序,这是混乱的规则,“《绿房子》就是从这些回忆中产生的。在这部小说中,我企图通过妓院的建立在皮乌拉人的生活中和想象中所引起的混乱,以及一群冒险家在亚马孙河流域的所作所为及其不幸的遭遇,以虚构的方式,把秘鲁两个相距遥远、差别很大的地区——沙漠地区和森林地区——连结起来。”是的,在这些规则和秩序后面,是那个叫巴尔加斯·略萨的人,在森林地区和荒漠地区,在男人和女人之间,他解构了秩序和规则,他用“零件组合法”把那些故事拆解开来,随处乱丢,对话变得冗长,结构变得散漫,而他却在绿房子后面偷笑。

“你要是出生在皮乌拉,你就不会走路像踩鸡蛋了。”利杜马笑着说道,他的意思是:“你就会习惯穿鞋了。”只是当不习惯的生活变成强加给你的那双鞋,踩下去的可能还是一个荒漠,一个没有通畅道路的荒漠,一个随时降下天火的荒漠,一个被刷成翠绿色还有阳光照耀的荒漠,“野蛮,不许杀人”,那么就从第一页重新开始阅读:“警长扫了帕特罗西纽嬷嬷一眼,肉蝇还停在她的额上。”

没有色彩的多崎作和他的巡礼之年

编号:C41·2140321·1067
作者:【日】村上春树 著
出版:南海出版公司
版本:2013年10月第1版
定价:39.50元亚马逊27.00元
ISBN:9787544268417
页数:281页

名古屋高中的两男两女,他们的姓氏都带有色彩——“赤”、“青”、“白”、“黑”,唯独多崎作的名字“没有色彩”,而且大二假期突然被四位朋友告知要绝交,十六年来,他们始终没有见面。而如今已经三十六岁的多崎作,在女朋友的劝告下,终于下决心去拜访抛弃自己的四个朋友,以弄清真相,由此开始了他的“巡礼之年”。当最后一块拼图集齐,谜底揭开,十六年前的秘密、十六年间发生的变化,以及十六年后的结局,都令人震惊、伤感。“人若真的受伤,通常会无法直视伤口,想隐藏它忘却它,把心门关起来。这是一个成长的故事。要成长,伤痛就得大一点,伤口就得深一点。”这又是村上春树一个和成长有关的故事,只是这“最不一样”的小说,能否如媒体所评价的那样,会是“村上春树突破之作”吗?


《没有色彩的多崎作和他的巡礼之年》:畸形的六指

但是三男两女的结构,也许从一开始就多少隐含着紧张的因素。比如说有两男两女成双成对,便会有一个人被排除在外。

三男两女的结构,是不是一定需要稳定的关系?是不是用一种团体的方式依存?这是青春有关的记忆,这是成长有关的经历,但是在这个业已成型的结构中,唯独没有破坏者。三男两女的数字意义,或许从来不是单独的,像一只手,合在一起的五个手指是握有自由的手,即使如赤在十几年后相遇时说起拔手指甲和脚趾甲的故事,也不是一种必然的破坏,那么这三两男女的结构,这正常的五个手指是没有任何破坏的可能。只是万一长了六个手指呢?或者万一被切除了一个必然的手指呢?种种可能,甚至是在身体之外的想象,也必须要有一个人进入,或者退出,而这种进入和退出,带来的已经不单单是身体的伤痛和畸变,甚至是关于肉体的重新命名。

重新命名的多崎作从大学二年的那个暑假开始,就已经发现了五个手指的身体出现了伤痛和畸变,只是在一开始,对于三男两女结构的破坏,完全是自我暗示的结果,赤松和青海,白根和黑野,在多崎作之外的四个人名字里都带有颜色,甚至用颜色称呼彼此:“赤”、“青”、“白”、“黑”,而多崎作仅仅被喊成“作”,“作好多次认真地想过,要是自己拥有一个带颜色的姓氏该多好!那样一来,一切就完美无缺了。”带有颜色的姓氏成为作对于完美的自我定义,而在姓氏颜色的团体世界里,作处在一种孤立状态,从而开始怀疑自己,在他的旁边,是身材矮小却不轻易让步的赤,是体格健壮具有追求胜利意志的青,是拥有模特般身材喜欢动物的白,是活泼可爱体态丰满的黑,而在这个小团体里,唯独作发现自己没有鲜明的特征和个性。

没有颜色的姓氏,没有独特的个性,作用自我约束自我泯灭的方式处在这个小团体的怀疑当中,是作用这种自我暗示的方式让这个高中时结成的小团体具有了紧张关系,亲密无间却把自己排除在外,而更为直接更为彻底更为痛苦的“紧张”却让作开始远离他们,远离有颜色的他们,远离有个性的他们。那年暑假的一个电话将作推向了孤独,推向了别处。“抱歉,希望你不要再给任何人打电话。”这是青跟他说的话,没有“嗨”、“你还好吗”、“好久不见”之类的开场白,只有劈头的一句“抱歉”,看起来像社交辞令,是驱逐,就像作一直想到的结局:会有一个人被排除在外。不想见到你,不想和你说话,一个团体的覆灭,一种青春的死亡,斩钉截铁,毫无妥协余地,又突如其来,讲作推向了一个渴望死亡的深渊。

“以那个夏天为界,多崎作的人生变得截然不同。就像险峻的山脊让山两侧的植被面貌发生陡变一般。”最爱眺望火车的作开始在一种死亡的自我暗示中活着,在过去的十四年里,他寻找在东京的工作,经历父亲去世的变故,甚至已经找到了可以亲吻、做爱、大自己两岁的女友沙罗,但是那种被排除在外、突如其来打击仍然让作有一种被毁灭的感觉,“如当时在伸手可及之处有一扇通向死亡的门,他肯定会毫不犹豫地推开。”伸手可及,五个手指的自由,这仿佛也是属于身体的一件轻而易举的事,但是生死之门却一直没有跨过去,而这种徘徊的痛苦,难以磨灭的孤独,却因为他实在找不到被拒绝的理由。

“在黑无底的洞穴边筑起狭小的蜗居,孤零零地生活。那地方危险至极,只要翻个身,就可能跌进虚无的深渊。然而他毫无恐惧,只是觉得——坠落,原来竟这般容易。”坠落像是就在眼前的那道门,只不过作不会用完整的五个手指推出去,所以在危险的、孤零零的地方,那紧张的三男两女的结构再次让他看见了畸变的手指。一个人被排除在外,就有两男两女成双成对的可能,而那个和谐有序的共同体是不容易被破坏的,至少在作看来,那漂亮的白和丰满的黑,无论如何是不应该充斥着男女的爱恋,甚至欲望,所谓“努力不把异性关系带进来”就是一种禁欲的东西,但是在青春期的作身上,这种禁欲又是不彻底的,或者说只是换了一个形式而已,“没办法不想的时候,我就把她们俩放在一起想。”放在一起,从而消灭了个体的诱惑,消灭了情欲的可能,“就是当作一种虚拟的存在。一种没有肉体的观念性的存在。”

这样的虚拟存在,这样没有肉体的观念性的存在,这样一种放在一起的想法,像是作在背部某处的敏感部位,不容易察觉,像是肉体之外的一种存在,但是这种被隐藏的敏感却在十四年后变成了梦里的一种宣泄:“作的内心世界就有某样东西开始动起来,体内分泌出某种特殊的物质。那种物质混进血液,被输送到身体每个角落。那里生出的刺激是肉体性的,同时也是意象性的。”肉体和意象的结合,不是完美,而是双重的破坏。起初是禁欲的东西,自己站在梦的高处,游离出自己的肉体,甚至把自身的痛楚也当做是他人的痛楚,“遥遥观望”成为作自我解救的一个办法。但是梦中却又有女人,是大自己两岁的沙罗?“然而在那个梦里,作无比狂热地追求一个女人。那人是谁,梦中没有点明。她仅仅是一个存在。而且她能将肉体与心灵分离开来。”分离开来是作极力要做的事情,这种游离的行为不是禁欲,而是被作命名为“妒忌”:“然后他领悟了,或者说有了某种直觉:这就是所谓的忌妒。有人试图把他所爱的女人的心或肉体抑或两者全部,从他手里夺走。”也就是他要把自己放在和肉体有关的情景中,在一个保持完整的状态下去除孤独和排除在外的结局,“所谓忌妒是世界上最令人绝望的牢狱。因为那是囚徒囚禁自我的牢狱,并非被人凭借暴力关进去,是自己走进去,从里面锁上牢门,亲手把钥匙扔到铁栏杆外的。而且世界上没有一个人知道他被幽禁在那里。”把自己关进牢笼,扔掉了钥匙,这对于作来说,就是一种隔绝,也是一种解救。

但是梦似乎并不受作的控制,甚至镜子前面的裸体也不是自己的了,“看到了并非自己的自己出现在镜子里”,那是一种新的秩序,新的孤独,沙罗抱着作的时候,对他说:“我觉得你似乎人在别处,离我们相拥之处有一段距离。你非常温柔,这当然好极了。可还是……”转折处沙罗看见了一个不真实的作,他们之间有一种“别的东西钻进来”,这是“不明真相的某种东西”。是的,作不是一个人的存在,不是一个人肉体的存在,也不是一个人没有色彩的名字的存在,他发现了另一个人,那个叫灰田的男人似乎也是以一种闯入的方式进入作的世界,而一起进来的还有被灰田叙说的绿川。和作有着游泳爱好的灰田似乎是时间意义上的一种存在,“首先被赋予名字,然后产生意识与记忆,继而形成自我。名字是一切的出发点。”这个讲述有关命名的人对于作来说,是一种新的启示,自由意志的价值被灰田当做了人类的一种改变力量,灰田的父亲厌倦了政治斗争,就在周游全国的生活中享受自由,享受自我的改变,而绿川呢,钢琴家,在形而上的意义上完成了自我的命名:“我什么都不信。既不相信逻辑,也不相信非逻辑。既不相信上帝,也不相信魔鬼。其中没有假设的延长,也没有飞跃之类的玩意儿。”不相信逻辑,也不相信非逻辑,不相信上帝,也不相信魔鬼,他生活在忘记过去生活的情景中,在那种情景里一切都融合为一,“你自己也变成那融合体的一部分。你离开肉体这个框架,变成所谓形而上的存在。”

可是这对于作来说,却又是一道无法逾越的障碍,灰田,绿川,为什么他们的名字里也含有色彩?首先被赋予名字,这不是对作的再度打击?“每个人都有属于自己的颜色,沿着身体轮廓微微发光,浮在表面。”绿川也做着这样关于名字的命名,而他的形而上在作那里就变成了更加不真实的存在,绿川说出“对于死亡本身,我并不害怕。真的。迄今为止,我看到过好多不足挂齿、无聊透顶的家伙死去。“的时候,绿川却也真的死了,而灰田也开始从作的世界里消失,只留下李斯特《Le Mal du Pays》的主题,那首《巡礼之年》的乐曲“周而复始地流淌着一句简单的旋律”,绝美的田园风光在人心中唤起了忧郁。

而这样的“巡礼”像那个三男两女的结构一样,充满了紧张的危险。灰田悄然消失,既没有预告也不说理由,就像从前故乡那四个人那样,所以当那个混杂的梦降临的时候,作已经无路可逃:“她们以初生时的样子躺在床上,紧挨着他的两肋。白与黑。她们不是十六岁就是十七岁。不知何故,她们永远是十六七岁。两人的乳房和大腿紧紧抵着他的身体。作能鲜明地觉出两人肌肤的滑腻与温暖。她们的手指与舌尖正无声而贪婪地抚弄他的身体。他也一丝不挂。”这是“特殊时刻释放在特殊场所的想象力才能构建的、另一个现实的相位”?这是钢琴家绿川之死和灰田消失之后的形而上场景?白和黑,轻易闯入了作的梦境,而两个人共同完成的爱抚,插入的却是白,“她们俩明明必须均等才行。明明必须二位一体才行。”像那小团体的结构,逐渐被某种力量解体,而承接射精的人却并不是白,竟然是灰田。“回过神,女人们已经不见了,在那里的人是灰田。”

白和黑,爱抚、插入和射精,到最后又是一个颜色的牢狱,“灰色是由白色和黑色混合而成,而且可以改变浓度,轻易融人不同成色的黑暗。”是啊,灰田的灰变成了白和黑颜色的混合物,在他的梦境里完成肉体的交媾,禁欲的东西被打碎了,妒忌的梦境被改变,而沙罗呢?她是真实的女人,是有身体的女人,作的梦里出现的黑和白,以及灰田,是不是在脱离具体的身体,成为一个自我毁灭的开始?如何寻找真实的存在,寻找不是禁欲和妒忌的爱情?沙罗似乎开始扮演作精神世界的引导者,那个十四年之前的拒绝电话成为解开疑惑的唯一钥匙。

埋葬在作心里的这一段往事,被沙罗娃出来之后,就变成了作第二个梦境的开始。沙罗通过各种努力找到了青、赤和黑现在的住址,但是那个白呢?“遗憾的是她没有现住址。”这是沙罗的回答,没有住址意味着失踪?“非常遗憾,她已经不在这个世界上了。”没有住址是已经死亡。而在作和青和赤的了解中,才知道白曾经说过作强奸了她,这就是所有故事的原因,被排除在三男两女的结构之外,排除在小团体之外,排除在是四年前的那个电话之外。而随着深入了解,作知道白后来有了类似精神病的病症,歇斯底里,甚至不想要有月经,还希望摘除自己的子宫,而在六年前,白被人勒死在家里,三天后被才发现,而凶手直到现在也没有发现。

这对作来说,是一个传说,一个故事,一个充满着痛苦和困惑的想象,而白的死似乎和那次所说的强奸有着密切的关系,赤说:“也许白暗恋着你,所以对独自去了东京的你感到失望和愤怒。或者是她对你心存忌妒。或者是她想离开这座城市获得自由。不管怎样,事到如今已经没办法弄清她的真正想法了。我是说,假如有真正想法的话。”暗恋着作,然后被作强奸,然后发疯,然后死亡,这一切和作有关的故事从来没有在作的真实生活中出现过,而仅仅是和黑一起在梦中被爱抚、进入和射精,这和禁欲无关,这和妒忌无关,这和身体也无关。而当作面对沙罗的身体,“正打算插入时,它却失去了足够的坚硬。”第一次,一个谜团下的萎靡和颓败,是肉体的禁锢还是另一个梦境的置换?“正如白所说,也许我还有一张光凭表面这张脸无法想象的真面目。就像永远处于黑暗中的月亮背面。也许我在自己都不曾觉察的情况下,在另一个场所,在另一种时间性中,真的强奸了白,深深地撕裂了她的心。”作忽然想到的是另一个自己,一个没有色彩和个性之外的自己,一个十四年来在禁欲之外的自己,像无数次出现的那个梦一样,在另一个场所,另一个时间。强奸了白,而这样的强奸却让他的身体出现了和沙罗不一样的感觉:“回到家里换上睡衣,钻进被窝,时针指着近十二点。就在这时,作发现像忽然想起似的,勃起回来了。那无疑是石柱般硬的完美的勃起。居然能硬到这种程度,连自己都难以相信。”

“在一个真实的相位中,他不曾碰过白一根手指。然而在另外一个真实中,他卑劣地强奸了白。自己此刻究竟进入了哪个相位,作越想越不明白。”痛苦和困惑,似乎现实无力解开这个谜团,但是还有黑,这个也无数次进入作的梦境中的女人,这个也还活着的女人,只有她似乎能彻底解开作的谜团。从日本到芬兰赫尔辛基,再到乡下度假的别墅,做找到的是一个结了婚有了孩子的黑,作为白曾经的女朋友,黑说出白的过去,里面是有精神错乱,是有歇斯底里,是有泯灭的漂亮,也有对于女性身体的戕害,“她是真的怀孕,真的流产了。我可以保证。”不光是强奸,而且还怀孕,而且还流产了,“阿柚对谁都没有异性间的兴趣。”所以她对性有强烈的厌恶,所以她想让月经停下来,所以她要把子宫摘除,而黑在解释原因时,说:“但有一个理由可以考虑,恐怕是因为我喜欢你。这也许成了导火索。”

黑喜欢作,这是从黑的口中说出的秘密,作从来没有感觉到,实际上他不仅被排除在小团体之外,他也完全成为他们想象的一个人,对白的强奸,和黑的暗恋,组成了作隐秘的自己,没有参加白的葬礼,也没有出席黑的婚礼,对于作来说,他是一个不真实的存在,所有的生活都在重新命名,而作似乎早已经扔掉了那把打开囚笼的钥匙,把自己幽禁起来,黑请求作不要叫黑,而希望喊惠理,“也别管柚木叫白。可能的话,我们不想再使用那样的称呼了。”甚至黑要将自己的女儿取名叫叫柚,“而且再也不回日本了。”他们同命名的方式告别想象,无论是强奸还是喜欢,都用死亡的葬礼和结婚的婚礼完成了命名。

“兴许在那个五月的雨夜,是自己内部的某种东西,在自己都没察觉的情况下赶到滨松,扼住了阿柚像鸟儿般纤细美丽的脖颈。”这是另一个作,杀死想象又创造想象的作,而现在面对真实的黑,重新命名的黑,作以一种拥抱的方式接近了真实,“在灵魂的最深处,他领悟了。心与心之间不是只能通过和谐结合在一起,通过伤痛反而能更深地交融。疼痛与疼痛,脆弱与脆弱,让彼此的心相连。每一份宁静之中,总隐没着悲痛的呼号;每一份宽恕背后,总有鲜血洒落大地;每一次接纳,也总要经历沉痛的失去。这才是真正的和谐深存在的东西。”是的吗,曾经的小团体,曾经禁欲的三男两女是和谐有序,但是这就像一个不真实的乐园,在成长中,在现实的打击下,在彼此各异的前进方向上,那种和谐并不存在,而只有触及灵魂最深处的伤痛,才能找到意义,找到自由,没有色彩,没有个性,甚至没有自我的真实感觉,只不过是自己的身体在别处:“这对他的人生来说似乎就是一则命题。他没有去处,也没有归宿。这种东西从前不曾有过,如今仍旧没有。对他而言,唯一的去处就是‘此刻所在之地’。”

当黑告诉作要追到沙罗,“假如你放走她,只怕今后别想再追到什么人了。”实际上是一种对于真实的回归,那个身体,那个欲望,那种东京的火车、地铁以及街道,都一直存在,“没有色彩的多崎作会完全失去颜色,从这个世界悄然退场。一切都化为无,只剩下一小块冻得坚硬的泥土——说不定这就是结局。”只是在这“一切都化为无”的努力中,作分明看到了沙罗和另一个男人的身影,这是真实的刺激,她就在眼前,却像在遥远的地方。而身体之中的那第六根手指呢?是不是就是绿川放在钢琴上的那只布袋,是不是《巡礼之年》乐曲中的那个音符?六指是一种畸变,就像那看起来和谐的团体,总会有东西破坏完整。

“随后在某一瞬间,作忽然发觉翻动乐谱的黑衣女子手上长着六根手指。那第六根手指跟小指差不多大。”又一个梦的时候,白已经死去不再谭那首曲子,黑已经离开故乡在另一个城市,第六根手指慢慢变成了小指,慢慢融入了完整的手指,对于沙罗,作一直在等待最后的回复,“作静下心,闭上眼睛入睡。意识尾部的灯火,如同渐渐远去的末班特快列车,徐徐增速,越变越小,被吸入黑夜的深处消失了。身后只留下风穿过白桦林的声音。”风穿过了身体,穿过了梦境,穿过了人生,穿过了没有色彩的多崎作巡礼之年。

隋唐演义

编号:C25·2140321·1066
作者:[清]褚人获 著
出版:中华书局
版本:2013年11月第1版
定价:29.00元亚马逊21.80元
ISBN:9787101093759
页数:698页

作为历史传奇小说,《隋唐演义》概括反映了隋唐一百七十余年复杂纷繁的社会生活,从瓦岗寨群雄风云际会,到秦彝托孤、隋文帝平陈,再到唐王李渊削平群雄称帝、李世民继位等故事,刻画并歌颂了英雄、义士、明君、忠臣、勇将、淑女等众多人物,特别着重歌颂了草莽英雄反暴政的侠义行为,着重描述了精场帝的宫闹秽闻与唐玄宗的帝妃恋情,暴露并讽刺了封建帝王的生活。瓦岗寨英雄群像中的“混世魔王”程咬金,任侠仗义的秦叔宝,誓死复仇的单雄信,足智多谋的徐懋功,粗豪爽直的尉迟恭,都刻画得性格鲜明,生动传神,而李世民、秦琼、程咬金、单雄信、罗成、尉迟恭、李元霸等传奇人物也书写了另一种“历史”。《隋唐演义》是清代长篇历史演义小说,全书共一百回,七十余万字,是一部具有英雄传奇和历史演义双重性质的小说。


《隋唐演义》:极之穷幽仙证的夙缘

隋唐往事话来长,且莫遽求详。而今略说兴衰际,轮回转,男女猖狂。怪迹仙踪,前因后果,炀帝与明皇。
——调寄《一丛花》

是演义,也是奇谈,是兴衰,也是因果,是古今大帐簿,也是杂记小帐簿,只是这跨越隋唐两朝的历史小说,在英雄聚义、宫廷政变、朝纲兴衰之后,却以一个轮回的方式终结,“今此一书,不过说明隋炀帝与唐明皇两朝天子的前因后果,其余诸事,尚未及载。”悠悠历史,也终在这“炀帝与明皇”的怪迹仙踪中画下了句号。

是意犹未尽,却也是早有伏笔,“从来极富、极贵、极畅适田地,说来也使人心快,听来也使人耳快,看来使人眼快;只是一场冷落败坏根基,都藏在里边,不做千古骂名,定是一番笑话。”不管是心快、耳快还是眼快,冷落而败坏根基的故事早就已经藏在了里边,千古骂名的悲剧,到后来也只是轻轻一笔,变成了一番笑话。这笑话当然是一种“不曾得知的奇谈”,只是褚人获“勾引那人出来”,变成一本史书,从第一回“隋主起兵发陈 晋王树公夺嫡”到第一百回“回迁西内离间父子情 遣鸿都结证隋唐事”,那勾陈的故事也全是一种敷衍在传志演义中的姻缘和宿怨,“昔人以《通鉴》为古今大帐簿,斯固然矣。第既有总记之大帐簿,又当有杂记之小帐簿,此历朝传志演义诸书所以不废于时也。”这《自序》中“不废于时”也只是寻找到了安放这些“男女猖狂怪迹仙踪”故事的一个壳子而已,作为编著者的褚人获,真正用意是想在这兴衰故事中“穷幽仙证”找到宿命论的影子,“昔箨庵袁先生曾示予所藏《逸史》,载隋炀帝、朱贵儿、唐明皇、杨玉环再世因缘事,殊新异可喜。因与商酌,编人本传,以为一部之始终关目。合之《遗文》、《艳史》,而始广其事,极之穷幽仙证,而已竟其局。其间阙略者补之,零星者删之,更采旧观。”也就是说,他感觉“新异可喜”的就是以隋炀帝隋炀帝、朱贵儿、唐明皇、杨玉环的再世因缘,这所藏的《逸史》便演绎出了一百七十年的“前因后果”。

这前因后果也并非只是“男女猖狂”的是,“止有草泽英雄,他不在酒色上安身立命,受尽的都是落寞凄其,倒会把这千人弄出来的败局,或是收拾,或是更新,这名姓可常存天地。”这是在“馆娃宫、铜雀台“之外的世界,不管是寂寞凄其,还是收拾败局,都是所谓的“草泽英雄”所为,而这草泽英雄也不在酒色上安身立命,这种彰显命运主宰、长存天地的是英雄,“譬如日月;他本体自是光明,撞在轻烟薄雾中,毕竟光芒射出,苦是人不识得;就到后来称颂他的,形之纸笔,总只说得他建功立业的事情,说不到他微时光景。”所以在隋唐的演义中,自然有着那一批和历史有关的草泽英雄,那是男人的世界,没有猖狂,亦无宿怨,就如秦琼、单雄信、程咬金等“乱世英雄”的故事。“故此江北地方,说一个秦琼的武艺,也都咬指头;说一个秦琼的做人,心花都开。”这是秦琼出场的介绍,作为一个起于民间的草泽英雄,就代表着一种“名姓可长存与天地”的人物,不管是与程咬金垂髫之交,还是与单雄信邂逅相逢,这种种的经历也都慢慢从民间草泽而成为和历史有关的英雄。秦琼曾充任过地方上的“捕盗都头”,对造反的“勾当”几度迟疑,当“盗贼”程咬金、王伯当等人以拜寺为名在家聚义时,他出于江湖义气,毅然冒着生命危险放走了众人,在亲眼看到了麻叔夜吃人等一系列惊心动魄的事件,他自觉主动走上了反抗道路,参加起义队伍后,他利用自己在江湖上的声望,为壮大农民起义队伍做出了有益的贡献。以秦琼为代表,单雄信耿直淳厚而自视甚高,程咬金鲁莽而风趣善谑,罗成勇猛而少年气盛,都给人留下较深刻的印像,而这些草泽英雄也终于汇成了历史的洪流。

“宝刀虽利,不动文士之心。骏马虽良,不中农夫之用。英雄虽有掀天揭地手段,那个识他、重他?还要奚落他。”草泽英雄揭竿而起,却并非只是简单的造反,还需要有背后更系统的背反体系,秦琼出手相救李渊时就已经名定了重用的结局,“德有可忘者,有不可忘者:人有德于我,是不可忘;我有德于人,这不可不忘。”施恩与受恩从道德上升到国家治理,李渊将秦琼的塑像塑造在“报德祠”,并题写“恩公琼五生位。”就是把这一英雄传奇变成了历史的必然选择,明君和昏君也是一目了然。这些草泽英雄为何要揭竿而起,为何要落草为寇,关键就是隋炀帝的淫乱和暴政,“亡隋失国,天下分崩,关中归唐,河南归郑,河北归夏,共成鼎足。”这是夏王窦建德所做的形势分析,这也为隋朝灭亡和唐朝兴起点明了历史背景,也将英雄叙事转向一种朝代更替的宿命论中。

“从来国家吉凶祸福,虽系天命,多因人事;既有定数,必有预兆。”这隋炀帝杨广出生时,就是一个征兆:“朦胧之中,只见红光满室,腹中一声响亮,就像雷鸣一般,一条金龙突然从自家身子里飞将出来。”是金龙,却也是异象:“忽然一阵狂风骤起,那条金龙不知怎么竟坠下地来,把个尾掉了几掉,便缩做一团。细细再一看时,却不是条金龙,倒像一个牛一般大的老鼠模样。”从金龙变老鼠,实际上已经决定了隋炀帝的覆灭,同时也展开了他的前世今生。那梦中的洪水淹城,树木生子,那儿歌中的“桃李子,有天下”,以及玉李花和杨梅树晚上竞相开放,无不显示这征兆。而除此征兆,在隋炀帝统治期间,却也是荒淫无度。

从一开始设计废勇为庶,到后来登上王位,隋炀帝整个就是淫乱的化身,“却说炀帝自登宝位,退朝之后,即往宣华宫,恣意交欢,任情取乐暴,足足半月有余。”使得萧后怒喝:“好个皇帝,才做得几日,便背弃正妻,奸淫父妃。若做几年,天下妇人,都被你狂淫尽了!”他下令做禅床,“可容数人,用长枕大被,贮众美于其中,饮食燕乐”,又以殿脚女如驾车一般美人相间,“不论黄白昼,就像狂蜂浪蝶,日在花丛中游戏。”在淫乱之外,又大兴土木:“朕想古来帝王俱有离宫别馆,以为行乐之地。朕今当此富强,若不及时行乐,徒使江山笑人。朕想洛阳乃天下之中,何不改为东京,造一所显仁宫以朝四方,逍遥游乐?”并且还劳民伤财开通大运河:“凡大江以南,五岭以北,各样材料,俱听凭选用,不得违误。”

“穷土木炀帝逞豪华”变成了一幕幕悲剧,选绣女、建洛宫,“弄得这些百姓东奔西驰”,“各府州县邑,如同鼎沸”;开凿大运河强征天下民夫,“如有隐匿者,诛三族”,所以这最后的命运当然是溃败:“为君的在深宫中,不晓得今日兴宫,明日造殿,今日构阁,明日营楼,有宫殿楼阁,便有宫殿上的装饰,宫殿前的点缀,宫殿中的陈设,岂止一土木了事?毕竟到骚扰天下而后止。”等到李渊黄袍盖体,便“兴师讨贼,自己拥兵人关”,最后炀帝只得垂泪悲叹:“朕为天子一场,乞全尸而死。”而当马文举取白绢一匹进上的时候,炀帝才像如梦大醒一般哭道:“昔凤仪院李庆儿梦朕白龙绕项,今其验矣!”白绢缢死的隋炀帝只有二十九岁。

“隋家天子系情偏,只愿风流不愿仙。遗臭谩留千万世,繁花拈尽十三年。”自第四十七回的“白龙绕项”之后,也便是唐朝的兴起,而从高祖、太宗、高宗、中宗、武后,帝王更替,并非是写尽兴盛之事,而是在宫廷之变中写尽女人的淫乱,“那好色的,不但男好女之色,女亦好男之色;男好女犹可言也,女好男,遂至无耻丧心,灭伦败纪,靡所不为,如武后、韦后、安乐公主、太平公主等是也。”隋朝以隋炀帝为代表,而唐朝却是这诸多的皇后和公主。在李渊起兵之初,曾经把窦线娘、花又兰、袁紫烟列为女人的典范:“你们三个,一是孝女,一是义女,一是才女,比众不同。”这是民间的叙事,不论是代父从军,还是代父行刑,都如草泽英雄一般,是一种褒扬,而到了宫廷之中,女人们都成了好色的淫乱者。连杨贵妃也不例外,“谁想到玄宗时,却又生出贵妃来。他身受天子宠眷,何等尊荣;况那天子又极风流不俗,何等受用,如何反看上了那塞外蛮奴安禄山,与之私通,浊乱宫闱,以致后来酿祸不小,岂非怪事!”这怪事,在这姻缘宿命论中,最后也变成了七情六欲的本性,“人生七情六欲,惟有好色之念,最难祛除。”既说这好色是“灭伦败纪”,又说是人之七情六欲的本性,其实也为那轮回的姻缘寻找到理由。

而其实,在隋炀帝统治期间,也有那可以铭刻的爱情,那就是隋宫美人朱贵儿,她因割腕肉为杨广治病,令杨广深深感动,二人山盟海誓,愿来生再做夫妻,在江都兵变的时候,朱贵儿大骂叛军,被杀。而这一出爱情剧在唐玄宗和杨贵妃的故事里也成为传奇,虽然“上皇当年听信谗言,一日杀三子,且纳寿王之妃杨氏为贵妃,有伤伦理,后来受那逆妇逆奴的气,正是天之报施,往往如此。”但是这丝毫不影响两个人命定的姻缘:“上皇与杨妃,原因宿世有缘,所以今生会合,其他诸人,或承宠幸,或被诛戮,当亦各有宿因,事非偶然。”这是因为这宿世有缘,才会在今生会合,也管他伤了伦理,也管她浊乱宫闱,都是一种是非偶然的作为,就像朱贵儿之于隋炀帝,也是以身之殉来完成轰轰烈烈的姻缘。

而这姻缘从来就不是俗世的故事,当“不在酒色上安身立命”的草泽英雄渐渐远去,凌烟阁上的二十四人也都成了长存与天地的名字,而这轮回转的隋唐情事却也更改不了,张果就道出了这跨越两朝的夙缘,“上皇宿世,乃元始孔升真人,与我辈原是同道。只因于太极宫中听讲,不合与蕊珠宫女,相视而笑,犯下戒律,谪堕尘凡,罚作女身为帝王嫔妃,即隋宫中朱贵儿是也。贵儿再世,便是大唐开元天子了。”也就是说,唐玄宗是孔升真人,只因犯下戒律,在尘世便罚作隋宫中的朱贵儿,与隋炀帝的姻缘却也是一段宿命:“炀帝前生,乃终南山一个怪鼠,因窃食了九华宫皇甫真君的丹药,被真君缚于石室中一千三百年。他在石室潜心静修,立志欲作人身,享人间富贵。那孔升真人偶过九华宫,知怪鼠被缚多年,怜他潜修已久,力劝皇甫真君,暂放他往生人世,享些富贵,酬其夙志,亦可鼓励来生悔过修行之念。”朱贵儿和隋炀帝成了海誓山盟的夫妻,所以能够忠于其主,能够殉节而死,而死后又复还原位,便又转身为天子,便成了唐玄宗,而杨贵妃则是隋炀帝转世后身:“炀帝既为帝王,怪性复发,骄淫暴虐,况有杀逆之罪,上帝震怒,只判与十三年皇位,酬其一千三百年静修之志;不许善终,敕以白练系颈而死;罚为女身,仍姓杨氏,与朱贵儿后身完结孽缘,仍以白练系死,然后还去阴司,候结那杀逆淫暴的罪案。”

男男女女,人人仙仙,这轮回里有惩罚,有孽缘,而那一段誓愿却也是更改不了的因果,所以从隋炀帝开始,到唐玄宗终结,尽管里面有秦琼等草泽英雄的反隋之举,有朝代兴衰的更替,有宫廷政变的传奇,但最后归结的也只是这轮回的男女猖狂,“今此一书,不过说明隋炀帝与唐明皇两朝天子的前因后果,其余诸事,尚未及载。”所以“其间阙略者补之,零星者删之,更采旧观”的“逸史”故事在一个丧失伦理,只剩男女猖狂的完结中,成为令人唏嘘的“杂记之小帐簿”。

塔可夫斯基的树

编号:S29·2140321·1065
作者:王家新 著
出版:作家出版社
版本:2013年10月第1版
定价:40.00元亚马逊30.00元
ISBN:9787506369602
页数:529页

“标准诗丛”之一。“1990-2013”的时间标注是对诗歌记忆的坚持,精选不同时期代表诗作,包括90年代具有广泛影响的《瓦雷金诺叙事曲》、《尤金,雪》、《帕斯捷尔纳克》、《反向》、《回答》等诗,2000年—2009年的代表诗作《一九七六》、《田园诗》、《少年》、《悼亡友——给余虹》、《和儿子一起喝酒》等,2010年—2013年的最新佳作《塔可夫斯基的树》、《有感》、《在黑暗中躺下》、《在那些俄国电影中》等,诗集总计收录诗歌作品一百余首。王家新在《帕斯捷尔纳克》里说:“不能到你的墓墓地献上一束花/却注定要以一生的倾注,读你的诗”,这是对诗人和诗歌的崇敬。除此之外,集子同时收录王家新的诗论随笔《是什么在我们身上痛苦》、《诗人和他的时代》、《“喉头爆破音”——对策兰的翻译》等。而《我的八十年代》一文,不仅仅一位诗人的个人回忆,更是当代诗歌史一个弥足珍贵的片断。小说。


《塔可夫斯基的树》:语言只剩下最后一堵墙

为了赞美你需要学会讽刺。
为了满天飞雪有一个马厩就必须变黑。
为了杜甫你还必须是卡夫卡。
合上书本,或是撕下那些你写下的
苍白文字时,你会看到一个孩子
在悬岩的威胁下开始了他的路程,
而冬天也会跟着他向你走来。
——《古堡札记》

这是1998年2月“无数冬天中的一个”,这是从“森林的缄默”退回到正午的黑暗的斯图加特Solitude古堡,在这个“不再认识的国度”,有着杜甫的汉语,有着卡夫卡的孤独,也有着王家新那孩子般的路程,只是当雪落下,当滞留者的挽歌响起,当伐木者在死后醒来,甚至当无辜过冬的牲畜“紧紧地偎在了一起”的时候,是不是那一首诗真的会冲破黑暗太深的言辞,找到自己的秋天,找到自己的爱情,找到自己的灯火和记忆?

这是另外的国度,有香水味飘过,有露天酒吧里刀叉杯盏碰撞的声音,甚至还有从画中走来的金发女孩,以及黑暗中世纪之后的罗曼史,但是“我”也来自那一个你们不曾想象的国度,来自黄土归于黄土,古希腊的武士、智者或诡辩家都不曾看见的那个世界,那里只留下无字碑,只留下日渐缩小的帝国版图,只留下迟到的孩子的课堂,而当“我”来到这古堡,伴随我的是鸵鸟墨水,是英雄钢笔,是时间的黑,是怀乡病,在“早上的德式面包,中午的中式面条”的背离中,即使“晚上的梦把你带回到北京”,那也只能是一次没有终点的返回,而我终究会成为时间的囚徒,在取消的时间里陷入黑暗太深的言词。是的,找到杜甫,找到辉煌的帝国就能抵御这黑暗的时间?万里悲秋,登高北望,茅屋又破,汉语也已经被带进了一个永久的暮年,那么不再争执,不再谈论那起风的诗歌,让千年的杜甫也走进古堡,在讽刺中赞美,在变黑的马厩中迎来飞雪,在撕下苍白的文字时看到一个孩子的独行。

“为了杜甫你还必须是卡夫卡”,这是一种突围,这是利斧和桂冠的选择,还是喜鹊和乌鸦的共融?“如果它们再次飞到我的诗中,/它们会变成同一种鸟,同一只/我再也无法叫出名字来的鸟;/如果在这个冬天我能把我的诗写下去,/并一直走到那最后一棵树下——/我,就会看到它。(《喜鹊和乌鸦》)”只是那棵树,那棵停留着诗歌的树,曾经有不同的风景,曾经有不同的鸟,“在我这一生中,喜鹊和乌鸦,/曾各自飞到我的诗中数次。”各自飞到诗歌里,其实一定是各自飞开,就像杜甫和卡夫卡,各自写在自己的书本里,各自又被撕下,各自在古堡里被取消时间,所以“为了杜甫你还必须是卡夫卡”的“必须”便成为一种无法选择的难题,它是我行走的方向,却要在孤独的陌生古堡里找到那突围的出口。

“‘汉语’,你对自己说‘我得/养活它。在这里它是我可怜的哑巴,/它说不出话来,但它要吃……’”这便是现实,出现在一个诗人面前的语言困境,养活它关乎生存,是可怜的哑巴,不说话,而且还要吃,还要继续消耗着词语消耗着时间,这是它的时代,这是汉语的时代,这也是我必须面对的时代,时代里总是有一种现实的隔离,“他与他的狗/总是保持着三米的距离(《小区风景》)”总是有一种食物的断裂:“他就这样坐在/他的小床上,哭/抱着奶瓶哭(《一个小男孩的断奶记》)”也总有冰冷的记忆:“他就这样吃着、剥着橘子,抬起头来,/窗口闪耀雪的光芒。(《橘子》)”甚至还有被磨平的理想:“一个年过五十的人还有什么雄心壮志/他的梦想不过是和久别的/已长大的儿子坐在一起喝上一杯(《和儿子一起喝酒》)”但是这生活的种种,却也不能与某种失语相比:“不错,我的一生都在唱同一支歌,/这支歌我已唱了很久很久了,/这支歌尚未抵达到/我的喉咙。(《新年第一首,兼给一位批评我的诗“无变化”的人士》)”其实这是2013年冬天的歌,距离古堡很远,距离杜甫很远,却距离那哑巴的无语世界很近,距离“它还要吃”的生存很近。

王家新:回望和探寻中会不会“举起手来”

这到底是一个怎样的时代?这是被抽离细节的时代,这是一个宏大叙事的时代,这是一个被命名为“北京”的时代:“就是我们的时代——/你的痛苦,你的生活,你的可怜的真实/只是这部伟大传奇中的一个细节。”而这个时代其实已经醒来,已经从《少年》的神话中醒来,从《一九七六》荒凉、苦难的青春中醒来,那留在记忆中是疯了的冯老师,是瘸腿的李老师,是第一句话叫毛爷爷的弟弟小兵,是戴上红袖头的陆海波,是围着冰块的死尸,是被发配的父亲,“一个神话般的谜啊/—切都消失了/只有那冰山,仍在为一个孩子升起……”而当这一切都宣告结束的时候,青春也就剩下残存的记忆,剩下了斧头、铁锹和小马灯,剩下了冬梅、彭指导员和“又破又黑的床边的窗口”,这也是一种时间,一种被取消的时间,而在时间结束之后,其实“我”还是那时间的囚徒,还是在为养活“汉语”而努力,还在为那可怜的哑巴尽到自己的责任,但是这种只是吃却不再说话的状态对于我来说,是新的痛苦,是新的折磨,是新的迷失,面对与妻子吵架而在胳膊上留下刀痕的朋友,我心里那“中国人,你为什么不离婚?”的责问又咽回到了嘴里,不是没有答案,其实一切的惩罚一定会落在自己的头上,落在这个熟悉国度的每一个人头上,落在书写着汉语却数不出来的“它”身上。

这便是失语,“你在说什么?‘我在说着哑语’,他艰难地比划着。他在说着盲目的石头想表达的东西,他要竭力说出正在他的房间里变黑的乌云;他愈加无望地比划着,直到使我感到在我这里也同样有着一个永远哑了的人……”在《另一种风景·哑语》里,“说着哑语”本身就构成了一种生存的悖论,一种时代的悖论,可以说话,说出变黑的乌云,说出盲目的石头,但是只是比划着,即使说出来,也是永远的哑语,“失去,还在失去/失去,还在冒烟/而我失去了你——语言/你已被悲痛烧成了灰烬……(《哀歌》)”失语的时代里,语言成为灰烬,那处处是哀歌的时代,每一个人或者都是哑巴,都在一种吃的世界里简单地生存。

所以对于我来说,在时代的痛苦中,必须寻找新的用以表达的母语,“多年以后他又登上了长城,他理解了有一种伟大仅在于它的无用。”“我再次感到了我的北京,当我从冬日的写作中抬起头来:一个近在眼前而又远在另一个世纪里的城市。”不管是长城,还是北京,都需要一种词语的过滤,那些早已经定型而且习惯的词语已经失去了它的意义,所以对于王家新来说,是离开,是在异乡寻找那一匹马:“不是在雾散去时,而是在乡愁变得格外清澈时,我们才注意到一匹马的存在。(《冬天的诗(节选)》)而这样的离开也绝非是背离,而是回望,是新的寻找:”孩子,你需要长大/才能望到大洋的对岸,你需要另一种/更为痛苦的视力,才能望到北京的胡同/望到你的童年的方向……(《带着儿子来到到大洋边上》)”儿子、大洋彼岸,对应的当然是我、中国,这是父亲和孩子代表的两个世界,两种体系,两层空间,而在孩子面前的永远是父亲,永远是指给他看大洋对岸那个叫中国的地方,所以当《八月十七日,雨》下起的时候,那个雨雾笼罩的北京便成为一种意象,槐花的清香、敞开的窗户、裹着旧雨衣的人,以及下水道不息的水声,都在构筑一个“死后多年,雨下下来了”的新意象。

那是一个大洋那边的北京,而我的回望还是对儿子的指示,都在用一种“移居”的方式寻找另外的语言,“你总是不停地移居,也许是为了以一种恍若隔世的目光看生活?或是在回头的一刻再次产生‘我是否就在那里’的无端追问?”恍若隔世是移居的无根性,无端追问是移居的突兀感,而这种异乡的古堡感觉便是在早上的面包和中午的面条,在喜鹊和乌鸦的共处中慢慢挖掘陷在黑暗中的词语,我就像一个孩子,“在悬岩的威胁下开始了他的路程”,所以这行走在异乡而取消哑巴的努力便是一个“翻译”的问题:“带上一本卡夫卡的小说/在移民局里排长队,直到叫起你的号/这才想起一个重大的问题:/怎样把自己从窗口翻译过去?(《伦敦随笔》)”而一旦完成了翻译,那窗口是不是会关闭,那和母语和祖国有关的世界就剩下一个方向?“在那里母语即是祖国,/你没有别的祖国。/在那里你在地狱里修剪花枝/死亡也不能使你放下剪刀。/在那里每一首诗都是最后一首,/直到你从中绊倒于/那曾绊倒了老杜甫的石头……(《伦敦随笔》)”

这是移居的风景还是语言的放逐?这是决然的离开还是痛苦的怀乡病?在异乡,在古堡,在另一个陌生的国度,尽管是需要从窗口翻译过去,需要打开和母语不一样的世界,但我的所有目的就是“走到词/望到家乡的时候”:“在你睁眼看见这一切之前/你还必须忍受住/一阵词的黑暗。”王家新说:“这‘一阵词的黑暗’,也就是死亡带来的‘绝对’的黑暗。这词的黑暗,姑且如是说,就是上帝的黑暗。”而“没有死亡带来的重创,就不可能进入这词的黑暗。”古堡的黑暗是无数黑暗的一种,正像漫天大雪是无数冬天的一个冬天,在这被自己隔离的世界里,就是需要一种真正的词根:“一个在深夜写作的人/他必须在大雪充满世界之前/找到他的词根”,所以王家新在一种宿命般的紧张关系里面对大雪,面对作为诗人的自己,在异乡开始在里尔克的“沉默”中触到“言说之根”:“只有触及到了这样的‘言说之根’,诗或思才走向我们。一个诗人的写作才有了它的真实可靠性。”言说是内心的平静,是保持沉默,是抵达黑暗,正如海德格尔所言:“语言乃是家园,我们依靠不断穿越此家园而到达所是”。

这是新的家园,王家新在这里发现新的语言,新的言说,“如果策兰仍活着,他会宁愿再次回到那个战后的世界:在那里,生与死赤裸,而语言只剩下最后的一堵墙……”这是进入西方世界的一个入口,策兰,这位英国诗人给了王家新一种视角,一种返回语言的途径,而在大量翻译策兰的诗歌中,他也寻找到了一种词语的言说之根:“事实证明,策兰一生的写作,都处在‘他自身存在的倾斜度下’。他正是以这样‘潜行’的姿态与他的命运守在一起。”从自身的倾泻中找到潜行的姿态,这便是以“从这样的日期出发,并朝向这样的日期”的方式“挺身进入存在的激流”,这便是他所说的“异乡人”的角色,而这个异乡人就是阿甘本所说的“同时代”的见证者,就是尼采的“不合时宜的人”,他们都指向一个目的,就是“向我们未曾在场的当下的回归”。

未在场的当下,曾经是一种逃避,是走向大洋对岸,是在古堡里赞美和讽刺,而“回归”便是以“同时代”人的方式走进真正的词语世界,是一种反抗,“自但丁以来,到帕斯捷尔纳克,诗人们就一直生活在诗歌的暴政之中,而这是他们自己秘密承受的火焰,我已不能多说。(《词语》)”也是一种超越,“那么我是谁,一个僭越语言边界的人?/音乐对话中骤起的激情?永不到达的/测量员?被一只乌鸦所引证的/隐喻?那么又是谁,为了哈姆雷特/永不从自己的葬礼中回来/最后却发现这并不是一出悲剧?(《纪念》)”所以移居并非是成为时间的囚徒,成为语言的囚徒,“你仍需要前移:你对自身的抵及就在这不断的惊异里。(《另一种风景·移居》)”前移的勇气,抵达的喜悦,在王家新“生存——离开——寻找”的过程中,最后在一种献词的诗歌里找到了个体存在的意义。

“笔在抵抗,/而诗人是对的。我们为什么不能在这严酷的年代/享有一个美好的夜晚?/为什么不能变得安然一点,/以我们的写作,把这逼近的死/再一次地推迟下去?(《瓦雷金诺叙事曲》——给帕斯捷尔纳克)”在严酷的年代,他们用笔在抵抗,他们是“从那荒蛮的黑暗的原野”敲了敲黑板的纳博科夫,是“烧掉了虚无和灰烬本身”的晚年帕斯,是在“那磨亮的长凳上,/等待提审”的洛厄尔,是用仍在生长那棵古老橡树告诉什么叫做永恒的艾米莉·狄金森,是“在灰烬中幸存/像一只供人参观的已绝迹的恐龙”的特朗斯特罗默,是在文字间“铁链和自由,/都在窸窣作响”的凯尔泰斯,甚至还有看见“藏红花的披肩/还在飘……”的昌耀。他们是诗人,他们用诗歌反抗暴政,他们用诗歌追求自由,他们在移居里发现词根,发现语言的家园,发现自身的国度,而有词根存在,就会有一棵树的生长,尽管那树是孤单的树,尽管有影子会背弃它,但是“除非有一个孩子每天提着一桶/比他本身还要重的水来//除非它生根于/泪水的播种期(《塔可夫斯基的树》)”。

语言是抵抗的笔,语言是保护的墙,语言可以穿越几千里风雪,语言用破碎换来“灵魂的震颤”:

我在心中

呼喊那些高贵的名字
那些放逐、牺牲、见证,那些
在弥撒曲的震颤中相逢的灵魂
那些死亡中的闪耀,和我的
自己的土地!

这是你目光中的忧伤、探询和质问
钟声一样,压迫着我的灵魂
这是痛苦,是幸福,要说出它
需要以冰雪来充满我的一生
——《帕斯捷尔纳克》

在失去生命的墓地里寻找灵魂,为了穿越冰雪又让冰雪充满一生,那些献诗是一个人的瞻仰,是一个离开母语又寻找词根的人“翻译”,可是在这“语言只剩下最后的一堵墙”的诗歌救赎中,那些“同时代的人”或许真的是异乡人,在潜行中可能忘了浮出水面,在离开后可能忘了回到有胡同的北京和童年,在那棵塔可夫斯基的树下可能忘了翻译,所以最后变成了另一种失语:“如同模仿一种仪式,再次回来/依然被这楼梯/在黑暗中领着/只是在门口不再掏出钥匙/而是举起手来(《楼梯》)”

2009-2010中国新诗年鉴

编号:S29·2140321·1064
作者:杨克 主编
出版:重庆大学出版社
版本:2011年09月第1版
定价:38.00元亚马逊32.70元
ISBN:9787562462644
页数:483页

中断之后的继续,继续之后的折回,《2009-2010中国诗歌年鉴》完全是对于《2011-2012中国诗歌年鉴》阅读之后的回溯,“艺术上我们秉承:真正的永恒的民间立场”,写在封面上的这句话已经标注了十三年,杨克在《十三载,诗歌的凝眸》的工作手记上,动情回顾了1998年发轫的“中国新诗年鉴”编选的历程。13年,如果坚守是一种“永恒”,那么在文本的选择上,则多了一些时代之物,那就是网络,网络与诗歌,这两个关键词的相遇,在这本选集里则是最打头的《博客女性诗歌选》,为什么网络下的诗歌生存是女性?“‘女性博客’和‘90后’大面积‘清发’是无法绕开的‘关键词’。”而其实,这里面或许有一个性别之谜,除此之外,编选最引人注目的是附录里的“小学生诗歌选”,为此,杨克的说法是,儿童诗歌是简单透明、灵气十足的,最贴近诗歌的本质,最具诗意。网络、女性、儿童,使这一本诗集呈现出形式上的多元:“下至几岁的孩子,上至八十多岁的老人,除了年鉴没有任何一本其他的诗歌选本能够如此丰富和完整囊括整个中国当代诗坛。”


《2009-2010中国新诗年鉴》:我被迫对人生使用引号

时间,请你晃动一下身子
我看清楚我十年来的影子
它蜷伏在腐烂的花丛里
——那些鲜活的年华像女性饱满的月亮
在枝头滴落
——郑小琼《时间之书》

被雨水冲刷的人间,被时间更改的历史,十年的影子对应五千年的沧桑,或者只是一种命运的隐喻,交错的何止是远古的传说和衰老的城市,何止断裂的文明和流浪的英雄?而当“时间之书”翻阅过“金色的黄金,蓝色的瓷瓶,黝黑的劳动者的面孔”的时候,“我看见白色的时间运河泛起的泡沫”,所有的意象都是混乱的,所有的记忆都是残缺的,而在身边的是“灵魂与肉体分离的人”:“他们散步,交谈,工作,白天与黑夜有着不同的面孔/伪君子,空心人,生活中的前所未闻的荒诞戏”,现实的分离和荒诞,只不过是一种摇摆命运的隐喻,废墟之中挖出的记忆和传说,也将投射到许多年后的“我们”——“沦落为这诱惑的一部分”,而身体也成为废墟的部分,残垣断壁里,生命只是在一种痛苦的转换中撑起活着的方式,而时间用葬礼的方式“静静地流”,那时间之书最后也以一种“起耸”的方式变成“巨大的废墟”。

这是2010年郑小琼的《时间之书》,而其实从“打工女诗人”和底层的写实中转身而去的时候,历史的沉重感仿佛是挥之不去的影子,在十年或者更久远的传说中被深挖出来,而这也并非是一个女诗人的孤独吟咏,交错在里面的荒诞和矛盾也对时间之殇中所有诗人必须面对的阵痛。但是时间又仿佛是活着的,当杨克写下《十三载,诗歌的凝眸》这篇工作手记的时候,时间在缓缓流动中举行的不是葬礼,而是一种仪式:“在物质湮灭了心灵的当下,只有诗歌才能恢复语言的丰富、复杂、具体、可感的“健康”与‘活力’,并有益于建造一个真正‘心神健全’的现代文明,让人与自己的存在之根得以重新联接。”灵魂和肉体分离不仅仅是残缺,还有一种返归“心神健全”现代文明的救赎,这种救赎于郑小琼来说,或者是写诗的抵抗,而对于杨克,以及这一册新诗年鉴来说,则是坚守,从1998年到2008年编选的11年只是“朝着一个方向注视”,而当走到2009年,走到2010年的时候,一个方向的注视依然坚定,虽然从年鉴到双年鉴,虽然出版社走马灯地更换,但是“中国新诗年鉴”的标牌和“艺术上我们秉承 真正的永恒的民间立场”依然如一。实际上,在13年的凝眸中,在一个方向的注视中,中国新诗的嬗变中,很多东西已经不是原来的样子,即使当“时间之书”翻到这2010年的最后一页,即使里面有着“每年第一卷的推荐不重复任何一个诗人”的新人主义,即使“从民间到主流、从网络到纸质”的年鉴容量“以绝对超越性的姿态呈现中国诗歌概貌”,但是这书页里还是留下了一些模糊的影子,留下了诗歌的可能面临的死亡和葬礼,实际上,杨克的凝眸更多已经从创新变成了坚守,诗歌的坚守,时间的坚守,系列的坚守,以及仪式的坚守。

所以在这样充满仪式感的坚守里,会有博客女性诗歌选、90后诗歌选、青春诗会的年度推荐,会有“小学生诗歌选”的附录,会有“史铁生纪念专辑”——它们都在这一册“时间之书”里,或者是新鲜的观望,或者是生命的终结。如果要把时间的影子在诗歌的救赎中去除,不妨在凝眸中更泰然地面对死亡,“我一直要活到我能够/历数前生,你能够/与我一同笑看,所以/死与你我从不相干。(史铁生《永在》)”就像史铁生存在一样,个体的死或者会换来一种“永生”,这种永生是活到能够“入死而观”的超越,是被未来替换的永恒,是在一个回旋里的复返,上帝在对面,却无言,而只有作为一个人,像英雄葛里戈拉一般完成救赎:“葛望戈拉快救救我吧/请在来的路上想想办法/将天真留给孩子/让英雄都能回家(史铁生《葛里戈拉》)”所以死只不过是另外的方向,另外的路,当“箴言都已归顺“,当“那只黑色的鸟儿,在笼中/能说会道”,当“一张雄心勃勃的网上/消息频传”,当“真理战胜真理/子弹射中子弹”,活着和死去或者都不需要理由,甚至灵魂与肉体也在分离中归顺于一种永恒的时间。

时间已无葬礼?时间也无影子?与史铁生对于肉体的超越不同,雷平阳《祭父帖》里是关于生命本体的再一次发问:”生命的常识,烟消云散/谁都没有把命运握在自己的手心。同样活于山野/不如蛇虫;同样生在树下,羡慕蚂蚁”命运只不过是用一次戏谑的逃离展开了卑贱的历程,何来沉重,何来英雄?“他的一生,因为疯狂地/向往着生,所以他有着肉身和精神的双重卑贱!”那一句墓志铭上的话其实解读着农夫和诗人,父亲和孩子的悖反而又相谐的命运:“他这个农夫/和我这个诗人,一样的命运,难以区分”这一致的墓志铭或许是参透了生命的本质,参透了自我的意义。而在欧阳江河的《泰姬陵之泪》里,也依然能找到宏大的时间疑问中的那种皈依感:“2009年的恒河/能否以虹的跨度在天上流,流向1632年?”1632年和2009年,是传说和现实的间距,也是历史和个体的距离,而这种距离最后的归结点依然是关于自我:“春天的快门/一闪:2009年,我拍下了1632年的我非我。/我被我自己丢失了吗?”

残花败絮的眼泪不是拯救,而其实是自我在历史中被湮没,在时间中成为影子,所以当死亡在史铁生的生命历程中成为终结肉身的一种时间之书的时候,那些还有着肉体的人,如何在越来越荒谬的世界里寻找意义?活着是不是比死亡更难以寻找到“永生”的尴尬存在?回到杨克13年的凝眸,回到仪式化的坚守,他对于时间的体验岔开在两条路上,一是网络的盛行,二是更年轻的一代的出现。前一条路他以博客女性诗歌为关照系,后一条路则是有关青春的群体。“网络的盛行,在一定程度上模糊了主流与民间这两者之间的分差。”这是杨克在编选这本诗集时的一个背景,而在网络中选择女性诗歌,虽然是一个片面,但仿佛看到了女性固有的坚韧性:“而相当一部分女性诗人,借助这一平台得以自由地施展才华。这些完全从博客中成长起来的诗人,无论从诗感、诗意和诗言来说,都有其独特性。”其实,在2010年末的时候,博客已经开始式微,“从博客中成长起来”实际上已经具有了某种影子的尴尬,但是这样的“时间影子”却被女性诗人的坚守消融了,在所辑录的几位诗人博客来看,除了代雨映更新到2010年08月、林莉的博客设置了访问权限之外,其余的女诗人都一直在这个成长起来的平台上更新自己的作品和动态,而且几乎都更新到了最新的2014年,甚至李成恩的博客在三天前的2014年06月05日还有最新内容。

当博客时代进入微博时代,当碎片占据阅读,而女诗人们却依然在坚守,依然在时间中去除那一些影子——时间不死,时间没有葬礼,而“那些鲜活的年华像女性饱满的月亮/在枝头滴落”,所以在她们的诗歌里读到的是那一份生命的关照,那一种像真理一样的爱,那一个彰显自我的女性意识,母亲似乎是女性生命中最重要的标签,这标签不仅是对于上一辈亲情有关的延续,还是一种自我的定位,“我厌倦了农事/厌倦了写诗 做爱/厌倦了生育 厌倦了人类的悲伤/我的心回到你的据点/与你紧紧靠在一起(横行胭脂《像白云坐在天上》)”给“妈妈”的心语其实就是给自己一种女性的认同,这种认同超越了时间,在流逝的生命个体中完成意义,这是施施然“走在民国的街道上”的优雅,是李成恩在“潜山县”历史混乱之后的清凉心境的,是代雨映《水罂粟》里热烈而懦弱的灾难之后找到的“先于生命后于死亡”的爱,是李小洛《我和你》中“亮在远久时代里的油灯,窗口/高楼。格言,和真理”,而这些流走在时间里的女性意识就是“这叙事的梗,议论的花,抒情的蕊”的《女性物语》:“……大江东去,浪淘尽,千古美人/……没有女人,这个世界毫无意义”。

而在这坚守的自我表达中,在看似柔情的“女性物语”之外,却还有在时间中的成长,“90后诗歌选”更是凸显着时间的命题,这是一种更青春的激情,更主动的自我,以及更有灵骨的书写,只不过“90后”的诗歌文本里似乎有超过年龄的沉重,“父亲”似乎是他们心中坚硬的一个词,在杨康的《我不喜欢有风的日子》里是煤矿工人的父亲,是痛的父亲,是奔跑的父亲,在刘理海《父亲与平压刨》里,“隆隆的机器声中,父亲的头发一年比一年白”,手心一大块皮肉被刨掉。而习修鹏《拾垃圾的太婆》也依然是对于苦难的叙述:“没有人注意到她/包括一道道鄙夷的目光/只有天上的群星睁着眼看着她/看她怎样用一片片零碎的垃圾/扎上年轮的绳索/挂在脖子上 展示她一生的奢华”。其实,这样的书写更容易造成一种时间的错觉,沉重或者只是一种年龄之外的体验,而那种自我的真实更多体现在少年的迷惘中:“大雾将十五岁包裹 或是十五岁迷失在/火雾中 红 醒目的红/使十五岁尖叫/我扭头的瞬间 看见一袭逆风的白衣/将乌鸦和蝴蝶一同塞进去(苏笑嫣《风把我吹涨》)”

十五岁的尖叫里有青春的激情,也有个体的迷失,而不管是博客女性诗歌还是90后诗歌、青春诗歌、小学生诗歌,都在一种和时间有关的影子里书写,是13年凝眸的一个新方向。而对于诗歌的秉承,显然更多的是在“年度诗歌”里体现的民间立场,这里有着历史的反思,有着生命的感悟,有着二元对立,也有着亲情里的抒情。“以“文革”为主题的/诉苦大会变成了小会/小会变成了几个人的聊天/聊天变成了沉默的回忆/回忆变成了寂寞的文字/文字变成了一行数字/1966-1976(严力《负10》)”这又是一个时间的寓言,负10是潜行在底下的刻度,对于现实来说,仿佛正在被遗忘,而在这对于历史的反思中,诗歌似乎成为苦难的档案,侯马的《小柿子》里是“左右手交替/又搧了他几巴掌/这完全演变为/一个人对另一个意志的控制”,邱华栋《椰些红卫兵都到哪儿去了?》则更是直接提出疑问:“谁能告诉我,这些打死人、打残人、打伤人的红卫兵/如今都是谁,都跑哪里去了?”陈巨飞《淠河志》的母亲“曾兴修过革命的水利”,而现在“一个人静静地躺下来了/变成一条无声的河流。”即使到现在,也还有二〇〇八年二月一日晚九点被踩死的李红霞现在的李红霞:“躺在白螺镇薛桥村自家的田里/只有麦子会踩她,只有麻雀会踩她/有三月里偶尔淅沥沥的雨会踩她(七夜《李红霞是怎么死的?》)”对于这些沉重,不管是历史还是现实,在诘问中似乎无语,似乎只能作为一个诗人叙写一种“在词语的祖国”:“无法阻止干旱与暴雪,无法阻止/贪赃枉法的风,和一夜暴富的烟花/在词语的祖国,我们可以提刀,放剑/可以杀贫济富,做一回诗歌江湖的大侠(重庆子衣《在词语的祖国》)”。

仿佛是一种无力的抗拒,回归到诗歌,回归到词语,对于历史来说永远是“负10”的刻度,永远是逃跑的红卫兵,永远是被踩死的李红霞,也永远是“上辈子/是副哑药,这辈子是个哑巴/下辈子,谁还稀罕下辈子呢(轩辕轼轲《上辈子》)”的无奈。所以在另外一批诗人那里,便是回到生命本身,体悟生命的意义,是李瑛的《夜》里“当最后一颗星枯萎滑落/太阳就开始上升”的新生,是邵燕祥《放风筝的孩子,哪儿去了?》里“放风筝的孩子,哪儿去了?”的美好,是屠岸《爆竹的纸屑》里“洒尽泪液吧,挥手残夜……”的逝去,是吉狄马加的《母亲们的手》里“只有她的左手还漂浮着/那么温柔,那么美丽,那么自由”的永恒。

“我并不感到骄傲,/也不觉得羞愧,我知道,/自己唱的/只是一支单调歌,/而会唱歌的飞鸟们,/又很快就会回来。(牛汉《我是一只咕咕唱的小鸟》)”单调的歌对应一个词语的祖国,所以在一个人的诗歌里感受那一种生命的感悟:“我终于肯定,使我伤感的不是这条触景生情的大街/而是不知哪次和你说过再见之后就真的不再见了(代薇《汉中门大街》)”,其实失去的伤感无非是不再相见,而对于生命来说,也就是那“薄如蝉翼,弹指可破”的墓碑,是一段孤独的墓志铭,所以当赵思运留下的《遗言》也就是一种真的不再见了的遗憾和伤感:“作为一头牛/我甚至一辈子都没有见到过/一棵草”。生命感悟里的孤独、梦境和死亡,其实一方面可以形成一种悲戚的诗意,但在另一方面却完全可以在世俗中被解构,于坚的《拉拉》是一个在过去年代的红颜,却在我们的时代成为一个迟来的女性符号:“江山代有才人出 红颜 你的知己在过去的年代/拉拉 在我们中间寻求骑手 勉为其难/十二桥已经拆了 钢筋水泥当道 小乔无处/吹箫 为茶杯继水 将剩酒加热 涂脂抹粉/拉拉 听俗物们炫耀戒指 这时代成就多少/却辜负明眸皓齿 欲说还休 拉拉永不移情 我们太迟”。我们太迟,其实也是我们在错失里活着,而在沈浩波《玛丽的爱情》里,那所谓的爱情只不过是身体的谎言,“你想一想,一个大美女,驴一样给我干活/母狗一样让我睡,还不用多加工资/这事是不是牛逼大了?”/我听得目瞪口呆,问他怎么做到的/朋友莞尔一笑:“很简单,我一遍遍告诉她/我爱她,然后她信了!”

用世俗甚至荒唐的方式消解爱情,解构美丽,这是一种残忍,但其实在生命的过往中,欲望或者爱情,也都只是两扇不同的门;“我们身体的外面/都有一扇通向外面的窗口(非亚《楼上的人》)”,不同的楼层,不同的门,对应着不同的人生,不同的选择,在各自的空间里各行其是。而这种各行其是看起来是对于生命意义的不同理解,对于行为方式的不同实践,但是当一种现实的命题的时候,就变成了一种二元对立,历史与现实,个人与国家,以及生与死的对立。宋世安在《我们是民工之四·露宿者D》中以一个民工的身份说到:“城市的万家灯火啊/只会黑暗他们的心”,城乡对立带来的是一种宿命,“他们憋足了一口气/像一群鸭子朝城市扎进去/努力地往下钻,直到用完一生的气力/屁股却始终都露在水面上(唐以洪《乡下的鸭子进城》)”,不管是张守刚《皮革厂》里的孤独皮革工人,还是许强《打墙》里砸墙的民工,不管是黎明鹏《命案》中死去的蟑螂,还是韩墨《秋天被雁群拾得多高》里民工学校的雁群,都在二元对立中成为卑微者,这是习惯的卑微者,这是愤怒的卑微者,这是死去的卑微者,而即使在泪水和迷茫中,也无力去拯救一种现实,对于这个对立的世界来说,一切只不过是一次等待戈多的荒诞演出:“多少年后,我们谈起那个夜晚/一朵浮云擦身而过/有人捋一捋长发,嫣然而笑/有人神色闪烁,俯瞰人间/那年的我们仍坐在咖啡吧内/等待戈多,一脸茫然(阿斐《等待戈多咖啡吧》)”

其实从国家到个人,从历史到现实,内中的荒诞感和无力感对于每一个活着的诗人来说,都是一种必须面对的“民间立场”,只是所谓的人生在时间的影子里,是找不到英雄式的救赎,臧棣说:“我被迫对人生使用引号”,其实是把自己安放在一个被引用的人生里,那里的坚守是对灵与肉背离的逃避,是对于生与死对立的反抗,当时间慢慢走过13年或者更久,那引用的人生注定会在诗歌的引号里继续活着,一种存在,一种永生,一种虚无:

乡村简略到一个村庄,村庄简略到一座房子
房子简略到石头砌成的小屋
小屋简略到麦秸秆编织的门
家简略到一个人一口缸一双筷子一只碗一头
驮水的驴子和仅够一个人睡觉的床

他简略到不能再简略了
简略到几乎无助,几近虚无
——田禾《简略》

没有人是无辜的

编号:C28·2140309·1063
作者:梦亦非 著
出版:广西师范大学出版社
版本:2013年12月第1版
定价:
ISBN:9787549543854
页数:348页

还是那个叫碧城的小县城,还是鬼师和巫术,还是逃离和梦境,只不过比起《碧城书》,这次梦亦非在文本上的实验更为彻底。1本书=6本书:你读到的不只是一本小说,而是四部(或两部)小说加一部散文、一部政治哲学:现实主义小说、爱情小说、匪帮小说、奇幻小说、政治小说;包括几种文体:小说、散文、评论、民间传说等,每一章的第一部分为叙事部分,第二部分为细节性与解释性的散文部分,第三部分为评论部分,但以评论的方式呈现一部小说,本书实质上为四部(或两部)小说加一部散文、一部政治哲学,每一节标题连起来又是另一篇微小说,本书中暗藏无数结构上的机巧;没有任何一句比喻,没有任何一个形容词;颠覆性的阅读体验:或者是从文本的第一行开始阅读,读到最后一行结束,或者是将每一章的第一部分连接起来阅读,不要触及第二部分、第三部分……如此等等,将一九四九年到一九七九年之间碧城的那段隐秘历史肢解开来。


《没有人是无辜的》:人人都是于同志

死亡是不可能的吗
他在街上行走时
变成—株树,立在街角
开花、结果、枯朽
三十年后又变成活人
拍拍身上的风尘
继续往家中走……
他找到的却是一片郊野,
树木与石头在说话,但是
他听不见,那是否
死去的人,灵魂并没有
消失。他在一池水边停下
看水中自己,仍然是
变成树木之前的模样
但城市已经改变,漂浮,
在水面,命运在水中
流转,永远在一个点上
消失者会再次出现,它们
互为实物与倒影……
他坐在窗台倒影上
天黑下来之前,他
变回童年模样,一株树
倒在地上,听到水声响起
——目录

是索引的目录,它跳跃在页码之间,像布满分岔的小径,而当那些数字被拆除,它也是一首二十三行的诗歌,一株二十三个枝节缠绕的树,一首诗开始的死亡,一首诗结束的死亡,不可能的死亡,水声响起的死亡。但是当“凶手是谁或者谁和谁或者谁谁谁谁”的时候,那里只有一个倒影,一个在水中的倒影,在窗台上的倒影,以及写在扉页上的倒影。

是在目录之前,在一首诗歌展现之前,“小说作为世界的虚像”的题赠分明打开了一个虚构的世界,连同没有见过面的“梦亦非”的签名,都是虚像不可或缺的组成部分,可是“2014”的标记分明要把我拉向一个已知的时间段落,它是现在,它也是过去,一个时间映照着过去的倒影,一个时间也折射着未来的倒影。过去是两年前,梦亦非出现在那本叫《碧城书》的小说中,我看见一个穿过水和火的梦:“梦成为了‘吞噬自己的蛇’,在那里变成梦中之梦,在时间的循环中,在空间的重复中,抵达终结。”书页是一个集合,梦也是一个集合,可是在两年之后,那团不见灰烬的火又开始在书页里燃烧,就像那枚废弃的铁钉,小心而准确地刺穿了一个人的脚掌,穿进“2014”的世界虚像里。

“这是解放初期,略铎与妹妹花散在碧城绒外的泥塘里摸螺蛳,被一枚生锈的铁钉扎透脚背而陷入昏迷”,如果这是一种文本的暗语,那么《碧城书》一定是那个有关死亡诗歌里的倒影,在变回童年模样之前,就已经变成了一株立在街角的树,一株开花、结果、枯朽的书,一株三十年后又变成活人的树。当活着的时间变成死亡虚像的一个确定的存在,是不是只有那水声才是真实的?它荡漾在时间里,荡漾在《碧城书》和《没有人是无辜》的文本里,荡漾在2014年签名的梦亦非和鬼神的儿子梦亦非中,所以,当时间以一株树的样子倒在地上的时候,死亡就变成了一个轮回:“死去作为终结,人之所以害怕死是因为害怕终结,尤其是时间的突然终结。但我看见,死去只是一种说法而死去的形态却不同,只有死亡的人才能看见别的死亡。”

老鬼师看见了死亡,在他眼里,“碧城只有几个人,剩下的都是禽兽与草木。”就像那一株树;我看见了死亡,看见李奇飞的死亡,“却看不清李奇飞是否即李其飞”,当然,我也看见了鬼师的死亡,“他的死在黑色之中不可辨认出轮廓”,看见了吴定景的死亡,“他竟然死在我之后而不是在剿匪战争中”,看见了胡云翼的死亡,在“文革”武斗中“我命令手下的红卫兵们将他打死在西大街一条巷口”,也看见了土匪王朝相的死,“在河沙坝上我一枪射穿了他的咽喉。”看见的死亡,虚构的死亡,却也是自我的死亡,“死是以死为原点的画面的旋转”,那么在没有终结,在被死亡的人看见的死亡面前,凶手是谁还有什么意义?

所以,我也必定是看见了自己的死亡。“这一刻我睁着眼睛却看不清人影晃动,是一个人还是半群人或者一群人谋害了我?”脑后体液流溢而出,那一群人出现在我面前,是反动分子李奇飞,还是地方领袖王朝相,是为我用鬼净身的鬼师,还是攻打碧城失败的吴定景,是那个下午参观了冰块的卡朗,还是造反的韦绍基,或者是散发黄瓜气味的卫红?人影晃动,他们也都是世界的虚像,都是在时间的倒影里听到水声响起,而我在没有死之前,所做的事情不是看见死亡,而是让他们以“命运在水中流转”的方式烫金坟墓,躺进不能修改档案的历史中,“尽力不给被打倒的人站起来的机会”,就像一株树,在变回童年模样之前,永远倒在了地上。

“标语将时间的过去未来与此刻搅在一起让城市变成时间迷宫。”在时间里,城市变成迷宫,那么出现在《碧城书》的那个名叫碧城的迷宫又在哪里?在吴定景的攻打计划里?没有投诚,意味着在一种命运下摧毁一种存在,“卡在碧城的有与无之间”,对于吴定景来说,只有通过战争才能确定碧城的存在,而那一次计划中的反攻像是一个永远没有答案的谜语,它可能记录在于同志在《接管碧城与敌斗争》中,记录在碧城县委书记杨勤修的《接管碧城和剿匪噩战斗的回忆》里,也可能在军大五分校的陈将雪的《碧城激战》中,但是这样一些纪实的回忆录,对于吴定景来说却像是没有发生过的故事,或者他就在被看见的对面想象自己亲历的一场战争,然后确认自己的存在,确认体内的另一个人。而对于我来说,碧城却是不断镇压不断修改不断打倒的统治中,在“真真假假种种拆除城墙的例子”里,反攻碧城和统治碧城组成了两套话语体系,一方面是九阡酒、木匠、睢族人办酒、出嫁银饰、鬼师薅介、保寨树的仪式里,另一面却是砍树烧炭、大炼钢铁、红卫兵串联的时间记忆中,它们是有和无,它们是存在和覆灭,它们是各自人群里的一个词,但是对于卡朗来说,碧城却是一次书写,“我记录的是碧城,如果我不记录,碧城就不存在。”而被记录的碧城在一种无法解读的睢语里,就像迷宫,在父亲带他去参观冰块的那个下午,变成了无法逃脱的咒语。

在记录与虚构,在反攻与统治,甚至在制造和消解过程中,碧城只留下了具体的味道,它是“解放军睁开眼时碧城是糙米饭既甜又霉的味道”,是“政府官员被阳光晒醒时碧城是猪肉与牛肉的味道”,是“码头挑夫午梦醒时碧城是酸汤菜的味道”,当然,也是为红身上散发的那种充满诱惑的黄瓜味,“这些味道组成碧城的城墙房屋与街道,组成碧城的楼梯下水道与阳台,组成碧城的时间回忆与对碧城的描述。”味道里的碧城只不过是一种与梦境有关的虚像,它也一样无法抵达真实,甚至是一种隔离。而这种隔离其实是那无处不在的缝隙,“缝隙构成碧城有一个人在碧城行走他不是行走在碧城而行走在缝隙里,街道是缝隙一条主街一条横街加一些巷子将碧城切割为碎片”,缝隙容纳着风,容纳着雨,容纳着梦,容纳着词语,只有捉影人才能发现缝隙里的秘密,“水面上的城市,人们千百年来都叫它做碧城,水面下的城市,也叫碧城,人们认为水面上的城市是岸上城市的倒影,所以认为,它们应该是同一座。”也是倒影,一个是存在了数百年的城市,一个是悬在半空的城市,一个是本地人生活的城市,一个是外地人想要逃离却永远无法走出的城市,不同的城市,不同的他们,不同的梦境,把一个迷宫变成了时间记忆之外的倒影,但是每个人都生活在自己的城市里,看不见自己的倒影,就像于同志作为一个汉人,无法读懂那些睢文化,无法读懂他们的幻想,他所做的事情就是树立一个敌人,在战争中重构自己的碧城:“我恨碧城是因为我恨碧城的文化是因为我将它们当作敌人,我未接受过这里的异族文化它们让我作呕它们与数学相比简直不配存在,在碧城中我一直保持着北方的生活习惯虽然因为恐惧死亡而离开北方”,甚至包括对女人的占有:“我恨这个民族所以潜意识里想占有它的女人们想弄它的女人们”。

但是这样的爱与恨对于碧城来说,一定是无法逃避的错误,是引向死亡的宿命,如梦幻一样的战争似乎从来没有发生,攻城的子弹只是射在那词语里,射在找不到记录的时间里,而我看见的碧城没有灯火,我遇到的女人也不存在,“我现在看到在我的一生中并未有过线花也并未有过卫红,我只有一个妻子那就是首长的女儿在离婚之后我独身到现在”,这是颠覆的开始,错误,不可避免的错误,引火上身的错误,让碧城仅仅成为了一个梦的仪式,一个死亡的仪式。

“碧城甚至也不叫碧城它的名字叫三合镇解放军进城之前它叫三脚屯”,水面之上的碧城,水面以下的碧城,本地人存在的碧城,外地人要离开的碧城,甚至计划中攻打的碧城,革命中被镇压的碧城,都变成了书写中一个幻影,而我呢,那个于同志的人呢,“材料显示,在碧城三十年来的公安局长与革委会主任中,从未有过姓于者,一个也没有”。没有碧城,没有于同志,那么时间呢?那个创造了迷宫的三十年呢?它或者是掀起全民整风运动李其飞自杀的一九五八年一月,或者是以反革命潜逃的罪名判处李家鬼师死刑的一九六六年九月,或者是成立碧城睢族自治县革命委员会时我是革委主任的一九六七年三月,而最重要的一九五零年四月二十六日呢,这个被写进历史的时间里,发生了一场“叛军们对碧城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最大规模的进攻”的战斗,最终被击溃,而碧城政权得以延续,但是这场被称为镇压的战斗在王朝阳那里,却是一个通过法术把画像变成真人的虚拟战争。

没有战争,没有碧城,当时间把城市搅和成一个迷宫的时候,我作为于同志的三十年也在这一个没有出口的迷宫里,“我明白了,五十岁也是二十岁,二十岁也是五十岁没有区别水波的扩散与回溯没有区别,二十岁的眺望,五十岁的回忆,没有区别因为本来就没有二十岁与五十岁”,在时间荡漾中,在万物交互中,我看见了二十岁的革命,看见了五十岁的回忆,而一切都只不过是找到了那个和死亡有关的倒影,那个自己看见自己死亡的倒影,“我明白,当时间在人弥留之际,荡来漾去,我也就是她,她也就是我,我整死那些人,原来也是整死我自己。”我的死是大家的死,大家的死也是我的死,三十年不是一个有着起点和终点的时间段,不是从生到死的直线,也不是被记录在文本里的和“一加一等于二”有关的数学题,所以于同志出的那道题只能是一个无解的寓言:“一座城市,只住了480个人而1/3男人,女人中,1/6是瞎子,睢人中3/4是聋子,聋子加男人数,等于死人数,死人被烧成骨灾的数量比瞎子的数量少4/7,问题是,用这些骨灰,可以建造成多少座城市以决定城市中时间的多与少,并求出,时间与城市,在人性的公分上各自的比例是多少,可以用代数,可以用几何。”当时间和城市变成虚像,变成灰烬,变成文本的集合,卡朗在日记本封面上写下的《睢人三十年》这五个大字的时候,文本里的世界也变成了和数学有关的多义项:“数学有一个将世界从多重梳理为一重的功能,世界也一样,世界应该挑选一种方式而便于理解。”

当然,李其飞与李奇飞,是找不到证据的“不同”,欧阳复生是十个指头还是十一个指头也找不到证据,在睢人中,没有人取名叫略铎或者陆铎,当多重梳理为一重的时候,当城市、时间被历史叙事引向一个终点的时候,《睢人三十年》以另一种文本的方式在卡尔维诺的计划里生成,只是这一份“手稿没有完工”的写作计划,在卡尔维诺这个意大利人的眼中成为寻找历史裂缝的文本,是虚构改变了历史,还是历史把虚构变成了实有?“—个悖论是当我们试图在历史的乱线中走直线时它带来的却不是拯救而是奴役也许是因为直线是一种简化?”价值体系的简化,文本方式的简化,《睢人三十年》会不会就是一道引向无解的数学题?1/3的男人,1/6的瞎子,3/4的聋子,对于一个城市的族群来说,缺席的人注定在身体的戕害中找不到自身的意义,就像于同志,在卡尔维诺的世界里,他实际上就是一道数学题,一个文本,“卡尔维诺面对文本就有如面对一场有终点的革命。”所以,三十年的政治运动在一条看似走向终点的直线中还会有暴发的可能,因为仇恨的种子“已种在人的集体潜意识中,并且会遗传下去”。

人人都是于同志,人人都有三十年,人人都在自己死的时候看见死亡,这是一个循环,一个宿命,一个集合的文本的轮回,“于同志只是三十年间碧城的一个政治符号,符号不死,一个符号可以等于许多人,所以一个于同志也就是碧城所有人的政治状态与政治历史”,这样不死的符号就是不死的种子,“直到卡尔维诺逝世,也没有写完《睢人三十年》这部著作,于同志也并没有死”。没有死的符号,就像那场战争,在一个互害的时代里,在互文的文本里,“所有人敌对所有人”,所以没有人是无辜的,而人人都是于同志,也意味着人人都不是于同志。

当然,在互害互文的叙事里,《没有人是无辜的》也成为一个误读的文本。标题与文本、负小说与故事、显文本与潜文本、干掉形容词、消除隐喻、消除集权、交互而产生的质换与置换、荡漾的时间和纷繁的空间,这一切都写在梦亦非《没有人不需要注解》的特别附赠里,文本解释文本,也是互害,在“人人都是于同志”的繁复世界里,我按照※*¤的三种体系成为一个注解者,没有绝望,也没有穷尽,在页码编织的分叉小径上,先是从一个有关碧城的历史叙事实验文本出发;再从最后一页回到有关九阡酒、木匠、睢族人办酒、出嫁银饰、鬼师薅介、保寨树的文化仪式和砍树烧炭、大炼钢铁、红卫兵串联的政治仪式有关的的随笔集;再从最后一页回到有关地方异文化、经济管制的正面效应、身体监禁和语言监禁、语言改变世界、立场是语言的表演、权力改变历史、政治语境对思考的抹杀、被掩饰的我本人、语言作为世界的全部的文学思想录,从开始到结束,又从开始到结束,仿佛是J.M.库切《凶年纪事》里的那条“分割线”,生生划出那个被虚构的迷宫。其实按照梦亦非的“虚像”世界的构筑,这些文本还可以变成悬疑凶杀小说、英雄小说、家族小说、以及“请打电话13533207600告诉梦亦非”的通讯录,而这种故意划分出的文本分割线并非是一种割裂,而是对于简化、单选、单一、极权的历史进程的颠覆,对于“人人是施害者,人人又都是受害者”这种同一性下多元性的阐释。

一章的标题就是该章起始的那个词,散文部分中最后一个词或字是接下来一章的散文部分的起始之词,这是文本的粘连,这是文本的循环,只是当第30章的“走”对应于“李奇飞走着走着便迷途于从盘石到碧城的过程中”的起始句,明显是一个例外,或者是站在文本之外也站在文本迷宫里面的“梦亦非”的疏漏,但是我更愿意将它理解为文本的寓言,在一个封闭的循环体系中,是需要这样一个出口,像一个钩子,扣住那一座城市,那一个时间,那一种死亡,“历史走不出一条直线,历史不走直线”,所以历史是一个有着出口的环,在那条“吞噬自己的蛇”的梦里逃逸,从文本集合的世界里逃逸,是的,在“去见识冰山的那个下午”,我的的确确看到了《睢人三十年》之外的那个醒目的“2014”。

三个女人

编号:C38·2140224·1062
作者:【奥】罗伯特·穆齐尔 著
出版:译林出版社
版本:2013年08月第1版
定价:18.80元亚马逊12.60元
ISBN:9787544741149
页数:148页

《三个女人》是三个短篇小说,它们文本结构各异,相互之间却有着微妙而的关系,“人生之中,有时候生命明显地放缓脚步,仿佛它踟蹰不前,或想改变方向。一个人这时候更容易遭遇灾难。”在《格里吉娅》中,男主人公从城市来到荒野,在一种激情中爱上了农妇格里吉娅,但在格里吉娅在其丈夫归来时,将男主人公堵在了荒野的山洞里。《葡萄牙女人》中,葡萄牙女人是男主人公凯滕老爷的妻子,男人长期在外征战,获得胜利时归来,但却染上重病,将近垂危,夫妻关系也非常微妙;这时妻子豢养的一只猫受到折磨死去,他从中得到启示,决心翻越城堡中一道无法攀越的高墙,最终重新获得了力量和健康。《佟卡》以一个无名男主人公“他”的视角,回忆了他和佟卡从相识、相知、直到最后悲剧结尾的过程,故事以佟卡在医院的病逝而结束,小说清晰地展示了男性和女性之间的感官和认知差异。


《三个女人》:数不清的身体中有一个身体

“上帝既能成为人也就能变为猫。”葡萄牙女人说,他本该拿手捂住她的嘴,以免亵渎神灵,不过他们有数,从这些墙里渗透不出一丝声息。
——《葡萄牙女人》

一只患有疥癣的猫,一只饿坏的猫,一只被仆人杀死的猫,只是在皮包骨头、体无光泽的疾病面前,凯滕老爷看见了患病的自己,凯旋时被毒蝇蜇了一下成为他身体的巨大疼痛,嗜睡,即使睁着眼也魂不守舍,恢复知觉,却是意志薄弱,虚脱无力的躯体根本不听他指挥,“那由一缕气息激发的微弱的精神也不属他所有。”可是这奇怪的剧痛后面,是一只猫给了他自我的命名,“谁也不怀疑是他自个的命运转到了这只行将谢世的小猫身上”,谢世无非是也已成为事实的状态,只不过是一种等待,对于凯滕老爷来说,等待的不是神甫祈求上帝,不是临终涂油礼,而是在一只病态的猫身上找到战胜可恶的折磨的办法,就像另一个上帝的到来。

亵渎却是救赎,“他觉得,将要重走这条路的不是他,而是另一世界里的那只小猫。”不管是被赶走,还是被杀死,总之是获得了离开的救赎,这就是凯滕老爷希望得到的,在葡萄牙女人这个妻子面前,十一年的征战对于他来说,就是一场彻底的改变,而改变伴随的灾难和病痛不是终点,而是在一只猫的命运里得到整个凯滕家族的救赎,没有说出的那句话,是因为在心里早就成为领一个信仰,墙是不透露出一丝声息的,不像那沉重的窗帘,“所有的凯滕人都在这垂帘后生生死死。”所以在说出这句话的时候,他眼前的好像不是葡萄牙妻子,而是十一年被颠覆的家族命运,而远处,呼啸的山岚从山脚升了上来。

一只童话书里替它取名的猫本身就是一个童话,呕吐、疾病或者被杀死又能代表什么?童话开始变成游戏之外的生活,不仅是《葡萄牙女人》,在《格里吉娅》那里,男人霍莫不是也在那个隔开世俗世界的弗森那峡谷里看到了童话:“这美轮美奂的童话世界坚定了他们的信心:这个地区像夜空星辰一样陌生而熟悉地闪闪发光的外表之下隐藏有某些令人渴望的东西。”以地质学家的身份进行金矿的开采,对于他来说绝非只是为了财物的满足,而是看到了某种从来没有过的诱惑,“幸福的生活就这么开始了。”这是童话的改变,山谷、空气,以及山那边的人,都呈现出一种梦幻般的的感觉:“那是一种美妙的感觉;在这儿你不像在其他任何地方那样受到审查:你是怎样一个人,你是可靠、强大、吓人还是娇小、美丽——不管你是怎样一个人,不管你对生命的种种现象怎么想,你都会找到爱,因为你带来了好事;它像打前站的先行者,到处都为之备好了洁净的客床,人们眼里藏着欢迎的礼物,妇女们可以任其自由流露,但有时候,当他们经过一块草地时,也可能会见到一位老农站在那儿,挥着大镰刀,像个活生生的死神。”即使像活生生死神的老农站在那里,也是一种更明丽更有滋味的生活,摆脱不了的奇遇对于霍莫来说,是比真实更有趣味的游戏,漂浮在空中,却超越着世俗:“他认识到了将他的生活引入这一孤独的、个人的天意,感到脚下的大地铺满了黄金和宝石,它们不再是世俗的财富,而是一个注定属于他的魔幻世界。”

而且,他遇到了那个叫格里吉娅的情妇。格里吉娅或者不是女人的真实名字,她的正式名字其实叫丽娜·玛丽娅·伦齐,而“格里吉娅”其实是一头奶牛的称呼。诱惑的奶牛让他有了命名的冲动,这种冲动隐含着想象和欲望,“她满嘴这些话,在他吻她时,他从不知道自己是否爱这女人,或者这是要向他证明一个奇迹,格里吉娅只是将他和他的永恒的爱人继续联系在一起的使命的一部分。”并不是炽热的爱,而是永恒,是使命,即使他和她躺在干草仓库里,他也看到了驾着一团绿云升上天空的圣者,就仿佛是结婚和升天的日子。“他感觉到情人的手放在他的手心,她的声音响在他的耳朵里,他身体的每个部位似乎都刚被人抚摸过,他觉得自己是由另一个躯体构成的形式。”数不清身体中的一个身体,数不清爱人中的一个爱人,不管是想象还是命名,在这个没有世俗打扰的世界里就像是童话,永恒而神圣。

罗伯特·穆齐尔也在完成自我救赎

“可事实真是如此吗?事后他才想通,不是。这是个童话;他再也无法分辨。”在《佟卡》里,出身军官家庭的青年“他”也在童话的世界里遇见女人,而佟卡也经历了被命名,“她洗礼时的德国名字叫安冬妮,而佟卡则是捷克乳名冬妮卡的简称;这些胡同里的人讲的是两种语言混和成的奇怪方言。”不仅是命名,而且在身世上也进行了童话般的处理,佟卡讲的是另一种语言被认为是愚蠢和迟钝;佟卡和别的女人一样没有上过学是无知的女人:“这将成为一个标记被钉在衣服后面,怎么也去不掉。”去不掉的是别人的定义,而在“他”的目光中,这个女人给了他想要照顾的欲望,“他既爱佟卡,又不爱佟卡,因为她不能让他的心掀起巨浪,而只让它像一泓清水平稳地升涨;他的行动超出了他的想象”。微微的触动,微微的爱,即使母亲的反对给他造成了危险,他也做出了离开家庭,带着佟卡来到一座德国大都市的决定。

改变从世俗开始,改变从一个女人开始,改变是为了爱,改变是一种童话的神圣。而凯滕老爷和葡萄牙女人在异乡举行的婚礼也像是一次逼近童话的改变,而这种改变更多是在美丽的葡萄牙女人身上,他要求他的妻子掉头返回,但是葡萄牙女人坚持要继续往前,这个经常在梦中想象她所钟爱的男人的女人,实际上厌倦了孔雀蓝的海洋,憧憬那个新鲜奇妙的地方,凯滕老爷呢,在十一年的征战的凯旋中,突然被毒蜂蛰伤了,从而那个用剑、武力和残忍堆积起来的个人史和家族史纷纷崩溃,“他这一生做决定都是轻而易举,有如游戏,但此刻他做不到。”

但是这仅仅是改变的开始,仅仅是想象中的童话,包括格里吉娅、葡萄牙女人、佟卡,三个女人都在被命名的故事里被男人们投射在童话世界里。“人生之中,有时候生命明显地放缓脚步,仿佛它踯躅不前,或想改变方向。一个人这时候更容易遭遇灾难。”生命的转折和改变,总会在里面显出灾难的本色,因为他们被陷在那个叫“人生”的理性里。霍莫似乎从来没有离开过家离开过妻子离开过孩子,甚至当孩子生病的时候,他也以为和他自己、他的书籍、计划还有生活分开太久是一种自私的表现,他过去从未离开妻子超过一天,而在他的生活里,他曾经深爱她,他依然深爱她。孩子生病让这种稳固的关系出现了分隔,所以去峡谷开采金矿,其实是在逃避,所谓真实的生活,其实是“他的内在本质像依赖他自个的身体一样依赖它”——它的饿、它的累、它的听、它的看,与他自己的息息相关,而这种真实里,几乎全部是俗世的忧郁。而在峡谷给格里吉娅命名,让她做自己的情妇,却难逃灾难的降临,“他最后一次转身时见到山尖上有雪,雪线下是一小块田地,地里的麦子捆扎得好好的,在阳光下熠熠生辉。雪和土地的上方是蓝白色的天空。”依然是童话般的世界,只是这个童话却被格里吉娅的一句话解构了:“就让蓝色的天空优美地悬挂在头顶吧,那样一切才会美妙。”他忘了这句话的意思,在小心翼翼继续向越来越窄的黑暗周末中摸索的时候,他在那个幽会的洞口发现了她丈夫的身影,而且是重重的一击,童话陷入了昏迷,“虽然他仍然觉到她的肩膀,但她离开了他或是他离开了她;整个的生命也就这样离开了他,虽然他知道它还存在,但再也不能再将手放在它上面了。”

格里吉娅走了,童话消失了,灾难降临了。而凯滕老爷呢,这个三十岁娶了美丽葡萄牙女人的凯滕家族一员,继承了家族“目光敏锐、全神贯注,远近方圆的一切利益都逃不脱他们的眼睛”的传统,也保留着“他们不跟定居在附近的贵族家庭联姻;他们从很远的地方掳回富家女为妻,肆无忌惮地迫使对方要么结盟要么为敌”的习惯,这种传统甚至是凶残,他击败了特里昂特的突然袭击,从征战到凯旋,十一年来他甚至都坐在马鞍上,这种固定的方式构成了他一成不变的生活,但是葡萄牙女人却有了他的两个孩子:“他差不多不认识她为他生下的两个孩子,但这两孩子也同样深爱着远方的父亲。”孩子像是一个谜,在十一年的征战中降临到这个像是童话的生活中,所以灾难就像那巨大的疼痛,遍及身体,当那只猫真的消失的时候,“他来到妻子的卧室外,他停下来谛听,但听不见任何低话语声。”仆人说那个客人骑马走了,“仆人报告说,就在月亮爬上夜空的时候。”

而佟卡呢?这个被带进童话中的愚笨的女人同样给了他一个灾难的打击,佟卡怀孕了,而且生病了,而这种疾病只可能“由腹中的胎儿传染给母亲,或直接由父亲造成”。但在佟卡受孕的时候,他不在身边,而且他生理上完全健康,“差不多可以肯定,他既非佟卡孩子的父亲,也不是导致她生病的元凶。”而佟卡却拒绝承认和别的男人发生过关系,他在陷入灾难般的生活之前,还问:“处女能生育吗?回答只会是:尚无此例。没有哪条法律宣布排除这种可能性;只是:尚无此例。但如果他要认为能,那他就是个彻头彻尾的王八。”他的确把所有的一切都当成了童话,包括不忠、背叛和卑鄙的肉欲之罪。

格里吉娅在洞口的丈夫,葡萄牙女人十一年来生的两个孩子,佟卡肚子里的不是他的孩子,这种种的灾难都在击溃那些男人构建的童话世界,或者说他们自我命名的女人、爱情都被无情的解构了,这是伦理的困境,数不清的身体变成了一个身体,而一个身体又变成了数不清的身体,而在这些灾难面前,在三个女人面前,他们选择的不是毁灭,不是死亡,不是强加在她们身上的罪恶,而是自我的救赎。霍莫在那个山洞里醒来,看见了格里吉娅逃出去的那条窄缝,而他却选择了自我牺牲,“那是一条出路。但此刻他也许太虚弱了,不能、不想返回生活中去,或眩晕了过去。”而在他眩晕的时候,传来的是金矿中止工作的命令,仿佛他被永远埋葬在自己的童话之梦里。而凯滕老爷也终于超越了家族好战的传统,“他不喜欢秩序、家庭和增长的财富。虽然他年复一年地抢夺他人的财产,可他不是渴求利润的和平,而是从骨子里渴望外出;额头里盘踞着凯滕人的力量,无声的行动完全由额头支配。”赶走神职人员,他像那只猫一样,重新走回到了那条路,呼啸山岚,茫茫林海,那有着凯滕人生生死死的沉重窗帘终于被拉开,亵渎变成了救赎。而在精神之神的佟卡身上,“他也宁愿生病的是他自己,宁愿自视为那孩子的父亲,而不愿离开佟卡。”在病床上,他给不能开头的佟卡写信,“他认真地给她写信,像个伟大的情人”而这些信都在“我相信你”这个句子前打住了,我相信你,就像在那个奇怪的梦里为佟卡在死之前抢到一袋子樱桃,只是光阴穿梭得太快,当他还紧偎大地,还没自信地说出“我相信你!”的想法的时候,佟卡死了。谁又能知道这一切?“这再也无助于佟卡,但有助于他,纵使人类生命飞速而逝,让人来不及听清它的每个声音、找到它的答案。”这答案便是让他变得比别人善良,便是在他的人生中“有个小小的温暖的阴影”。

无法分辨的童话终于在灾难面前看见了它的脆弱,而那些无数身体中的身体,在完成了世俗的超越之后又重新在疾病、疼痛和沉重的石头里被击碎,无论对于被命名的格里吉娅、葡萄牙女人、佟卡,还是力图挣脱伦理束缚的霍莫、凯滕老爷和他,他们都在毁灭和死亡的路上找到了救赎的力量,这就是穆齐尔所说的“诗人的家园”:“在他的对手寻找固定物、心满意足时,他一碰到未知物就能列出那许多的方程式来进行计算,而在这里,未知数、方程式及其可能的解从一开始就没有尽头。他的任务是要不断发现新的解、关联、情况、变体,提出事件进程的范例,诱人的榜样,教人怎样才能成为人,发明内在的人。”

诗人找到了他的理性统治领域,而这种理性是在反对和伦理、秩序有关的工具理性,在这种工具理性中,霍莫陷在自私的自责中,凯滕老爷用一生的努力构建家族梦想,而“他”则被囿在背叛的樊笼里,巨大的工具理性“要求诗人混淆事物的无限性和事物关系的无限性,从而形成一种完全错误的形而上的激情:所有这些都是对“静态物”的妥协,它们的要求是同道德领域的力量相悖的,是反物质的。”而作为诗人们,唯一的任务便是发现人,发现内在的那个人,发现“‘我’在世界上和在人际之间的无可救药的孤独”,就像一块石头,一只猫,一袋子樱桃,也是被创造出的那个上帝。

编号:C38·2140224·1061
作者:【波兰】维托尔德·贡布罗维奇 著
出版:人民文学出版社
版本:2012年12月第1版
定价:27.00元亚马逊18.80元
ISBN:9787020095025
页数:274页

青春之美代表的是色欲还是爱情?或者所谓的爱情是不是可以通过设计而实现?两位年长的知识分子对于少女少男性吸引力的关注,使得他们尝试去唤醒他们,让他们彼此相爱,但是少男少女并没有感觉到这样的情感,为了让美好的情感变成现实,他们不惜一切代价深入窥探,与少年接近,并计划以共同完成的罪孽使他们建立亲密的关系,于是他们谋划了一场谋杀行动。“写作就是艺术家为了自己的个性和荣誉跟大众进行的—场战斗。”这是维托尔德·贡布罗维奇的写作观,而这场与色有关的战斗变成了一种戏谑搞笑的滑稽戏。时空设置在1943年,而这样的战争期间无关革命、国家、民族、斗争与牺牲,被米兰·昆德拉誉为“我们这个世纪最伟大的小说家之一”的维托尔德·贡布罗维奇,或者只是想在小说里设置一场关于青春之美的战斗。


《色》:放在括号里的男孩和女孩

意思是要把这个姑娘卷进罪恶,卷进谋杀……但是,另一方面,这个提议又是“令人迷醉、令人兴奋的”,因为要让他俩“在一起”……
——《色》第二部

一封信的计划,一出小岛的戏剧,一个人造的爱情,只是被冠以罪恶和谋杀的定语,必定是在她之外的,也必定在他之外,而这个姑娘和少年只是被我们看见,从此就被拉到“在一起”的世界里,卷进罪恶,卷进谋杀,然后看着那些关于,关于年轻,关于欲望的计划变得“令人迷醉、令人兴奋”,而当那把刀捅进身体里的时候,人造的领袖和人造的爱情之死就变成了一九四三年那个“既成事实的底层”被彻底肢解,只留下两具尸体的悲剧性残酷,留下血腥的事实,还留下两个杀手,两个把男孩和女孩放进括号里的轻率的行为。

这是不是战争的极端主义,这是不是疯狂的无神论行为,这是不是肮脏和癫疯的革命行动的一部分?“弗雷德里克、我、海妮亚、卡罗尔——像是一个奇异的、情色的组合,某种神秘而性感的四重奏。”不是自然而然的组合,是浸润着奇异和欲望的组合,在神秘和性感的特殊时期上演的一出悲剧,但这却是“最命中注定的一次”。“当时是一九四三年,我在昔日的波兰逗留,在昔日的华沙,在既成事实的底层。”这是我的故事,第一人称开始的故事,那个一九四三年的波兰只不过是想象中的波兰,和那些想象的情色,想象的欲望,想象的谋杀一样,故意放在一个适合战争氛围里展开的故事中,“在他们的胸襟中还蕴藏着其他的冲突、戏剧、思想。”他们是战争的主体,他们在我之外,却用另外一种冲突的方式压迫我,“而他人的躯体,蛮横的、侵袭成性的、压挤过来的躯体则加深了我和他躯体的接近”,所以在我的身边,有一个他,那个叫弗雷德里克的无神论者,接近,接近,最后成为一体,成为神秘而性感“四重奏”里的策划者和主导者,像一出反抗的戏剧,最后却以一把刀的方式让所有身边的人流血和死亡。

弗雷德里克也在脱离“他们”的集体戏剧,脱离关于民族、上帝、无产阶级、艺术的讨论,所以他是一个独自玩着自己游戏的人,坐在我旁边的时候,是安静却骨子里透着激进和疯狂思想的人,“是的,是个极端主义者!到了疯狂地步的极端!不不不,这不是普通的存在物,而是某种更具掠杀性的东西,而且浸透了我迄今毫不知晓的极端性!”在这个被扭曲的战争年代,在这个看上去暂时平安无事的地方,有一种无以摆脱的恐惧所笼罩,正如一起到达陌生地方时,希波利特说的那样:“先生,那就是杀人、作乱、抢劫!抢劫!”最糟糕的是,没有地方逃跑,所以弗雷德里克不是普通的存在物,极端而疯狂,而我也在这样的时代里感觉到救赎是一件无效的事,神甫会把抓走,弥撒只不过是某个人的一只手的含义,“而祭坛的侍应男孩们摇铃,燃香的轻烟升起,但是内容从中消失,就像气球里面的气跑光了一样,弥撒失散在可怕的阳痿之中……”没有救赎,只有恐慌和不安,似乎这个世界就只有自己一个人,极端的一个人,在绝对的黑暗中的一个人,所有的仪式只是走向一个苦涩的终点。所以当我和弗雷德里克到达希波利特的地方时,满脑子都是“令人不安、肮脏、有点疯癫,甚至富有挑战性、纠缠不清、有破坏作用”的思想,像是从弗雷德里克那儿传来,又像是一九四三年的“既成事实的底层”涌出的战争、革命、敌人的占领。

所以这地方是一个避难所,也是一个制造和策划人生戏剧的地方。而那在括号里的男孩和女孩让我和弗雷德里克感觉到了从未有过的美、年轻和欲望,深深触动了我们,以致在不停地想象中走向“令人迷醉、令人兴奋”的那一刻,走向要让他们在一起的结局。男孩是管家的儿子卡罗尔,女孩是希波利特的女儿海尼娅,当我进入希波利特的地方,“瞧着这盏灯和昆虫打圈子的王国”,我便小心翼翼地说:“多么好的一对啊!”卡罗尔参加过地下活动,在卢布林透过东西,还对着人开了枪,打了人,后来回家之后有和父亲作对,这种种的行为也是极端,也是疯狂,但是却注定带着“年轻”的特色:“他谦恭,因为年轻。他自卑,因为年轻。他感性,因为年轻。注重肉体,因为年轻。有破坏倾向,因为年轻。就因为年轻,所以受到藐视。”而这种种的年轻的破坏力正是我和弗雷德里克没有的,所以当第一次看见他们的时候,就在心里掠过那种相配的感觉,“怎么会这样?这是怎么回事?这好像是她的(女孩的)脖子奔跑出去和那个(男孩的)脖子会合了,这个脖子作为脖子被那个脖子抓住,而且是抓住了脖子!这些隐喻笨拙,恭请原谅。”括号里的男孩,括号里的女孩,仅仅是奔跑出去,便用脖子的那一块肉体会合在一起,笨拙的比喻全是想象,以致在我的观察中,他们完全是一对,完全可以在一起:“他是为了她,她是为了他,即使彼此离得很远,互相并不感兴趣——这一点也是十分强烈,以致他的嘴不仅和她的嘴相配,而且和她整个的肉体相配——而她的肉体是和他的双腿相配的。”

海妮亚竟然会给卡罗尔卷卷裤脚,这样的行为比我想象中的那种肉体的相配更具有诱惑力,仿佛是某种美,轻易抵达,而在这个许多污秽、压抑、羸弱、灰色和被疯狂地歪曲的年代里,只有尸体的气味,我几乎忘记了什么是美,是他们的偶然相配激活了我心中的美,以致那草丛和水沟成为我们“这个侦探故事的道具”,从而开始构筑他们在一起的爱情。而在美之外,是欲望,卡罗尔竟然跑过去掀起一个老婆子的裤子,看里面的东西,“一个扑向老婆子的半大小子的奇异魅力,这种魅力在我眼里还正在变得高大,虽然我还理解不了这股魅力。对老婆子的无礼行为怎么会给他披上这样的光鲜魅力呢?”这恶俗卑鄙的行为被我定义为充满了光鲜魅力的行为,是欲望的呈现,是赤裸裸地追求欲望。

年轻、美和欲望,这是我对于括号里的男孩和女孩的定义,而在这样的定义中,他们也必须从括号里走出来,在肉体和肉体的会合中在一起,实现令人迷醉和令人兴奋的目标,但是,他们是在自己封闭的圈子之内,“那种美只在相互的欲求和欣喜中”,也就是说,这是其他任何人没有权利参与其中的,他们是封闭的,是自足的。所以“把他俩拉进我们的欲望、我们对他们的幻想的范围之内”便成了我的欲望,弗雷德里克的欲望。但是这样的欲望显得一厢情愿,“你喜欢海妮亚吗?”问卡罗尔的答案是:“当然,我喜欢。”但是却是对爱情的否定,“不是……我们从小就认识……”而问海妮亚,“卡罗尔爱您。”她的回答是:“他?他不爱我,也不爱其他的女孩……他一心巴望的就是……找个人一块儿睡觉……”从小就认识是一种年轻有关的生活而已,“上帝把这个男孩和女人混淆起来了,所以他的‘太小’在我听起来奇怪,像一个警告似的。”是的,他没有成年,太年轻,对于海妮亚和已经生成的一切,是因为“太年轻”,对于我和弗雷德里克,也是“太年轻”,而这种稚嫩的年龄是不是只意味着去掀开老婆子的裤子寻找欲望?而海妮亚呢,说卡罗尔只是想找个人一块儿睡觉,而她也肯定不止和一个男孩水果,她不是圣女,而事实是去年她和留宿在家的国家军士兵有过经历。所有的种种似乎离我和弗雷德里克的想象越来越远,而剩下的只是我们对于年轻的阴暗和怪异的念头,卡罗尔和海妮亚共同踩死的只是一条蚯蚓,“我们踩死过多少虫子啊?不是啊,这算什么残酷嘛,更可以说是无意,无意中以儿童的眼睛看待小虫子在可笑的蜷曲中死了,感觉不到疼痛。真是琐事。”只不过是童年的游戏,无关疼痛,但是在弗雷德里克看来,却变成了“巨大的流血事件”,甚至变成了一种隐喻:“弗雷德里克的看法大概没有错:两个人一起踩碎瓦茨拉夫,通过瓦茨拉夫变得放荡,使他们大胆放开!他们为了瓦茨拉夫变成情人……为了自己变成情人。”

瓦茨拉夫是谁?是海妮亚的未婚夫,一个举止得体、颇有风度、不张扬、和蔼可亲、受过完美教育的律师,希波利特已经同意了他们的婚事,海妮亚也曾说过:“至少在嫁给他以后,我不会太随便的。”这是自我约束,而当她依偎在瓦茨列夫的身上的时候,我们冒出来的想法是“背叛”,下流的背叛,因为她“应该得到她忠诚的(男孩),却被抛到九霄云外”,这是如何一种颠覆,“这个景象折磨了我,似乎我的世界里最后一点的美都遭到践踏,受到死亡、折磨和暴力的摧毁。”被摧毁的想象,被摧毁的美、年轻和欲望,被摧毁的“在一起”,而卡罗尔也根本不在乎这个,“一切都沉没在他们年轻人视而不见的昏蒙里。这是我们美梦留下的废墟。”而对于瓦茨列夫呢,完全坚守着道德,履行着他的义务:“他全部的肉体文化完全不是产生于软弱,而只是某种原则,而且大概是道德原则的表现,所以他把这一文化当作自己对于他人的义务。”种种将我们抛到了成年人的地带,抛到了怪异而危险的世界。而更为怪异的是,瓦茨列夫的母亲阿梅丽亚竟然和弗雷德里克之间产生了相互接触的气息,“他仅仅注目于阿梅丽亚,确认她就是她那个样子。正是在她温暖的光线之中,这才变得僵尸般软弱无力。而他的无神论在她有神论的影响下正在生长,所以他俩已经被搅在这致命的矛盾中。”

无神论和有神论,极端和温暖,这到底是年轻世界的感染,还是成年欲望的激活?只是这不是爱情的接触在那场卢达凶杀案中变成了最后的审判,阿梅丽亚被尤泽科用刀捅伤,在垂死的时候,阿梅丽亚竟然避开的是十字架,而紧紧盯着弗雷德里克,而且在目光中集聚了力量,“但这不是爱情,这里涉及的是更具个人性质的因素,这个女人把他看成了审判者。”为什么要审判,是情欲带来的道德审判,还是对于无神论的审判,那个黑暗屋子里的凶杀案谁也不在场,尤泽科是不是没有拿起刀,而她却用手指摸到了那把刀,然后她扑过去,是反抗还是主动的疯狂?“她?凭她的圣徒气质?以她这一把年纪?她这样德高望重的?这是在厨娘和小长工那昏迷脑瓜里头滋生出来的幻想。”仿佛又是一次想象,那握在手上的十字架在刀子、死亡和鲜血在面前显得那么脆弱,“一个小房问的黑暗因为这些混入想象里的黑暗而加倍”,而剩下的也并非是弗雷德里克的难过,“她的死亡是在暧昧的状况下发生的,比乍看上去要暧昧得多……”而对于母亲的死,瓦茨拉夫的惧怕仅仅在于自己的平庸,而不是弗雷德里克的无神论,“因为这样的平庸把他变成了‘带着精致梳子’的律师。”律师不是在死亡面前的审判,审判只有自己的道德,所以瓦茨拉夫只是想要一个生活的解释:“您知道,实际上我是不信上帝的。我母亲信,我不信。但是我希望上帝存在。我希望——这比我深信上帝存在更重要。”

母亲死了,对于瓦茨拉夫来说,上帝也在慢慢地远去,而对于海妮亚的那场充满着欲望和道德矛盾的爱情,也在他心中逐渐远去。因为弗雷德里克在阿梅丽亚暧昧的死亡中彻底感受到了救赎的无能,成年的痛苦,以及被时代扭曲的极端在他身上变成了疯狂的实验,那条蚯蚓是一个巨大的流血事件,甚至在他看来变成了一场情色故事中的牺牲品:“那条蚯蚓就是瓦茨拉夫!他们在这条蚯蚓身上结合了。现在又在瓦茨拉夫身上结合。踩碎了瓦茨拉夫。”他的目标是,把瓦茨拉夫变成一张床,让卡罗尔和海妮亚在这张床上交配,用年轻、欲望和那种不存在的美亵渎童年的乐趣。

这是弗雷德里克的戏剧,他要和我一起导演这一出戏,因为在两个人的疯狂中他才感到踏实,再给我写信中,他用他的疯狂,用他神经质的欲望,用他的情色癫狂症来制造那人造的爱情,小岛、肉体、欲望,而这一切又要让瓦茨拉夫看见,要创造悲惨地搅和进去的另一种青春,“咱们,亲爱的维托尔德先生,咱们。他们必须通过咱们。所以他们才跟咱们调情!”而知道了小岛上事件的瓦茨拉夫找到了我,他说海妮亚爱他,而我反问:“爱您?这没有疑问。但是,您不认为他们之间的爱情是肤浅的吗?她需要您的爱情,不是他的。”我的答案是:肉体,而这无疑是打击了瓦茨拉夫:“我在思想上重建了他俩之间可能发生的一切,他俩之间关系的整体。这真的是……亮丽的情色,我也不知道他俩怎么扑在上面的!好像梦境!是他们俩谁想出来的?是他呢,还是她?如果是她的话,那她真是一个艺术家了!”这是绝望,这是讽刺的绝望,在这个人造的爱情面前,作为律师的瓦茨拉夫完全丧失了判断,“她不仅背叛了我。她背叛了男性。总体的男性。她对我不忠实,不把我当成年男人。那么,她是不是女人呢?嘿,我告诉您吧,她是在利用她还不是女人这个事实。”把这样的背叛也上升到了对于总体的男性,实际上他心中的那个拯救的上帝真的被毁灭了,不忠、背叛,其实只是一条蚯蚓被踩死的游戏而已,弗雷德里克和我放大了这个游戏,变成了一出无法逃逸的戏剧。

而这戏剧并非仅仅是情色的癫狂症,并非是人造的爱情,还有人造的领袖,这或许才是真正对于一九四三年的波兰,一个充满着革命、战争和占领时代的反抗,而那个骑兵队军官谢缅对这里所有人来说都带来了危险,而这种危险是我所熟悉的:“行动、地下活动、领袖、密谋——都好像来自一本拙劣的小说,像低俗的青年梦想得到了迟到的实现”,他常下命令,指挥众人,掌握了生杀予夺的大权,那句“我可以要一小片柠檬吗”听上去和蔼悦耳,但是带着波兰东部的口音,“甚至有点俄罗斯语言的意味”,软中透硬的话剧实际上“标示出对他人之存在的不尊重”。谢缅作为骑兵对军官,他的话语他的行为完全带着战争的味道,带着侵略、谋杀的属性,所以在那场戏剧实验的同时,也开始了对于谢缅的刺杀行为,谢缅这个威风凛凛的军官正转向已经丧失的权威,已经变成“危险的”形象,而最后刺杀谢缅落在了卡罗尔的身上:“这个少年藐视一切的性格和个领袖阴沉而威权的冷漠态度不谋而合——他们互相承认,因为都不怕死、不怕苦,前者因此是少年,后者因此是领袖。”少年也是反叛,也是冷漠,而与海妮亚的人造爱情恰好可以寻找到结合点:“热力渗人——死亡已经变得蕴含了爱情。一切——包括这次的死亡,我们的恐惧和厌恶,我们的无奈——之所以在那儿显现,都是为了让一只年轻且太年轻的手去抓住它……我已经浸沉其中,不是把它当作一次谋杀,而是浸沉在他们未成熟的、没有声音的肉体的某种自由奔放里。真是欢畅!”

这是成年人对年轻欲望的干涉,这是无神论者对于救赎的游戏,这是逃避者对于战争时代的反抗,“突然之间,大家都往这个方向奔跑,弗雷德里克、我、希波利特,都奔向这个少年,好像奔跑着去夺取某种解除负担的神密炼金术似的。”神秘的炼金术,要踩死的那条蚯蚓变成了谢缅,或者变成了瓦茨拉夫和谢缅的结合体,“也一样是肉体的,罪恶的,因爱情而炽热,还有,他们的侵袭也是同样的紧张……”当整个计划在卡罗尔的手上变成现实,当那把刀捅向那个肉体的时候,人造的爱情和人造的领袖都同样被置于毁灭之中,只是最后的结局是反游戏的:“这不是谢缅……几秒钟之后大家才看出来,这是:瓦茨拉夫!”卡罗尔说“完了”的时候,那把刀其实在向着另一个方向刺下去,谢缅是被瓦茨拉夫刺杀的,而卡罗尔却刺死了过着头巾的瓦茨拉夫。

那把刀挑开了那个在括号里的男孩和女孩,那场死亡消灭了苦心经营的人造爱情和人造领袖,卷进罪恶,卷进谋杀的计划最后是律师之死,是未婚夫之死,想象的故事终于被轻率的行为刺穿,用一个鬼气十足的结局完成了战争中的实验戏剧:“我瞧了一眼我们这年轻的一对。他俩正在微笑。像很难摆脱某种困境的年轻人常见的那样。瞬间之内,在这一厄运中,他们和我们互相对视着。”

微光

编号:S38·2140224·1060
作者:【波兰】马莱克·瓦夫什凯维奇 著
出版:作家出版社
版本:2013年11月第1版
定价:36.00元亚马逊27.00元
ISBN:9787506371025
页数:308页

马莱克·瓦夫什凯维奇(1937— ),波兰诗人、翻译家。曾从事广播电台和报刊记者工作30余年,也曾担任《新词》、《诗歌》等文学刊物以及《女性与生活》周刊的总编。2003年开始担任波兰文学家联合会理事会主席。瓦夫什凯维奇的诗歌创作始于上个世纪五十年代,时间跨度近半个世纪。他的诗歌创作涉及的题材广泛,既包括爱情、生命、时间等永恒主题,也包括一些与当代社会紧密相关的重大课题。本书是诗人的自选集,从这本诗集中,读者还可以看到作者诗歌语言的演变过程,从早期的跳跃感和打断词语内在联系的不懈尝试,到晚期归于自然平实的语言风格,从而折射出作家自己的人生体验和对生命的理解。


《微光》:每条河都叫冥河

今天,我已年近七十
望着我年轻的母亲
她比我大
只隔一个死。
——《* * *》

2006年,马莱克·瓦夫什凯维奇说到了“今天”,说到了“年近七十”的自己,从1937年出生的那一刻起,生命似乎就在某种计算中,尤其是迈过四十年花的时候,他瞥见了眼见的母亲,只是在“相片撒谎”的诗歌里,他看见的不是衰老的老妇人,而仅仅是超强超越我只有数月之差的那个“善良和慧黠”的母亲,那么生命是不是变成最后不用计算都可以抵达的终点,成为只隔着一个死的距离?那不是省略号的《* * *》像是无题的沉默,在不断逼近的时间里发出叹息。

用母亲作为一个生命的意象,用“***”作为对死亡的注解,不管是1960年的《在沙粒上作画》,还是1968年的《再远些》,不管是1977年的《鹌鹑的心脏》,还是1984年的《竟会如此》,不管是1990年的《关于爱情》,还是2006年的《生命的极限》,瓦夫什凯维奇总是用这一帧帧诗歌的相片,来构筑那“只隔着一个死”的生命,而凸显出来的“母亲仪式”成为生命的另一个注解:“在某些时刻,当我们已经和希望作别,它却带着年轻的力量重新造访,这是一种期望之外的、我们受之有愧的命运恩赐。”作别不是遗忘,而是重新造访,,是抵御时光流逝的情感,比生命更重要,而且“持续的时间比一秒钟略长一点儿。”在《怀念母亲》的自序里,瓦夫什凯维奇用这样的方式寻找命运的恩赐,寻找年轻的力量,像是微光,预示进入一种光明的隧道。

而这种找寻,这样的微光出现之前,必定有过疼痛,有过分离,有过误解,也有过无奈。在岁月的肖像画面前,即使“抹平你的平滑”,即使“在无梦地入睡之前把纸片放入信封”,即使完好地粘好,那年华还是有过痕迹:“也许明天,我看到你的画像已经改变。(《肖像画》)”,改变是什么?改变是泛黄的钢琴,是泛黄的键盘,是人骨的颜色,是风钻入琴弦之间发出的声音,“琴键焕发生机,尽管能让骨头酥软”只不过是一种李斯特艺术般的想象,而在埃拉·菲兹杰尔德的诗歌意象里,想象必须面对死亡的无奈,因为“世界已不是先前的模样”,“湖泊在入暮时分闪着紫红和金色的光,/虽说白天,青春和爱逐渐变得暗淡/匆忙而又艰难。(《埃拉——献给斯塔舍克·斯霍恩·沃尔斯基》)”就像《诗人穿过田野朝密林的方向狂奔》里,只有“风,腐烂物和十二月的严寒”,即使“汗流浃背的诗人朝密林的方向狂奔”,即使“回忆和不可救药的生存/像德国的牧羊犬跟在他身后追赶”,但依然没有什么可以阻挡,诗歌像是在风、腐烂物和严寒中渐渐老去。起初是在时光的流逝中对你说“人呀,想想,树叶”,因为它可以再次出发,可以再次拥有,但是在那里,分明看到了发黄的桦树上掉落的一片树叶,是突然掉落,“那时我们明白,/什么是生命的极限。(《生命的极限——致伊雷娜和彼得·昆采维奇夫妇》)”

“河水依旧流淌/我现在出去/自由自在,听不到你身后的哭泣/我寻找它,如此徒劳/那些回声早已死去/(《* * *》)”是的,回声就住在时间里,只是再也寻不着它。这是河水之外的分离,这是告别的挽歌,“我会在旅途中入眠/没有目的地的旅程,没有意义,梦会不同/没有上面的黑暗,风景也会不同/渴望在清晨来临,而我已不在/我将渴望你,不是这个,完全是另一个(《告别的挽歌》)”在饭店的房间里给你读诗,变成了一种永远回不去的意象,所谓挽歌便是听不到你身后的哭泣,那么离开是多么痛苦的事情,在墙皮很快掉落的地方,在小玻璃窗破裂的地方,在常春藤凋谢的地方,彻底战败的不只是那座老剧院,那场有关人生的演出,即使相信没有告别,但是人生就像一出戏剧,最大的困惑依然是:“谁是那个沿着地面奔跑的、提词的驼背人(《戏剧》)”离开是一种黑色的疼痛,而在戏剧之外,是另一种和身体有关的疼痛,“十一年前我搞断了腿/打着石膏躺了半年/我的膝关节彻底冻僵/没有任何回暖的迹象(《矫正——致克日什托夫·贡肖洛夫斯基》)”冻僵的身体,其实需要一个回暖的刺激,但是当朋友向我讲述古老的真理,讲述从爱到恨的道路,以及中间经过的车站,讲述“装着铁轨的平缓隧道”,但是这讲述却不是遗忘,而是造成了巨大的空虚,结果是“而我已经不喊了/因为我根本不疼。”那么是从疼痛中走出来了,还是已经完全麻木了?那些人生历经的爱和恨,那些真理和现实,都在矫正我们的冻僵的心情,而不痛的另一个可能是失去希望,所以在《石头上的文字》里,瓦夫什凯维奇似乎更愿意拥有不停止的疼痛,因为那里有“光尘汇成的溪流”,有“金属制成的宁静”,有像石头一样的词语,所以我的要求是“给我的剧痛还能更猛烈些吗”,猛烈的疼痛,是刺激,是思念,是超越自我的存在,是比“那些喂养躯体的,石缝里的荒草”更加永恒和持久,“骨骼来自你们的骨骼,/指甲来自你们的手指,/肝脏来自你们的痛苦,/头发来自头发(《晚餐》)”,因为在挚爱的人中,在至亲里,“我坐到你们中间”。

这一些的生命过程,是和自己有关,和自己的疼痛,和自己的诗歌有关,所以找到亲人,做到你们中间成为一种超脱的方式,而亲人的故事最强烈的是母亲和父亲,是亲情。那个只隔着一个死的母亲其实生命早就消逝,但是却是“年复一年更加年轻”:“她安葬了和她生了六个孩子的丈夫/她教育子女。获得华沙花样滑冰冠军。/她总是能赢首都最大的老千儿。/然后给十六个人做午餐。/她活着。避免用刀敲东西。/她看电视,尽管什么也不懂。/她安葬了两个儿子。咒骂儿媳。/她安葬了第三个儿子。/已经只会数到三了。(《名叫玫瑰的老女人——致母亲》)”她死去,她活着,她“活了这样一辈子后死去——这是秋天的微笑”。母亲的微笑里是对于孩子的培育,是对于生命的尊重,或者愚昧,或者粗暴,但是总是微笑,总是寄托着希望:“她说着什么。我调大了音量旋钮。/“我很幸福。”她说,‘我问候我的女儿万达。’/”幸福是因为“在蒙特利尔奥运会上,她赢得了一万米”。这是回报,母亲像一朵玫瑰的开放,绽放出最美丽的颜色。而与玫瑰的母亲一样,父亲则像“山谷”,在《怀念父亲》的诗歌里,时间区分了“真正人的姿势”和“真正非人的姿势”,在“伯爵作家、商人、骗子、农夫、工匠”这一系列关于先人们的标签里,只有父亲还留存着记忆的气息,“哦,我的山谷,/哦,不存在的岛屿,/我看到你,就要回去。/长长的队伍中,又多了一个/这些人无法得到/丝毫拯救。/哦,我的山谷、我的希望——”不存在的岛屿,却存在着一个港湾,在流逝的时间里活着。

玫瑰的母亲,山谷的父亲,是恒久的希望,是不逝的感情,而在爱情世界里,瓦夫什凯维奇似乎看到了含混着欲望和激情的女人,含混着梦幻与错觉的爱,“女人和她无力的手/慢慢在记忆的反光灯里熄灭。/只是仍能听到那抽泣。/而这并非错觉。(《可能是幻觉的一幕》)”说是不是错觉,却又是幻觉,美妙的那一刻,那残缺世界的和谐,那粉红色的光晕,但是“在你强烈的呼吸里,在两嘴之间不断交替的/零散话语里”,爱情是不是一种完美?“我问你:在梦中你是否看到我们在一起/我最亲爱的你?”可是,“作答的不是你,而是你的梦:/嗅,是的。(《描写爱之夜》)”作答的仅仅是梦,最亲爱的你也仅仅是一种想象,那所有的动作也可能是“空洞的手势”:“在错觉的前室里。/在某人陌生之吻的味道里。/在任何人也不能替代我们的信念里。/在令人赤裸的镜子面前。/在甚至毫不掩饰自己相信的陌生目光面前。/饥饿。空洞的手势。空洞的手势。(《空洞的手势》)”陌生的目光,饥饿,以及空洞的手势,对于爱情的注解,充满着某种感伤,而这种感伤慢慢变成了某种欲望,多次面对赤裸裸的自己,也面对赤裸裸的欲望,“韦恩·马致年轻女诗人埃莉诺·怀利”的信里,韦恩听到的是坠落的衣裙声,看到的是“肩膀、两胯、大腿和两胯之间的私处”的光芒,“我的双目顿时可怕地失明,/我们只能悄悄说出这个小东西的名称。”,可是只是想象,只是听见或者失明地看见,而最后的结局是:“可现在晚安,最珍爱的,我会梦到你/这梦像篝火飘出的烟一样芳香,/篝火里桦树枝和干枯的野草/在欣喜之中慢慢死亡。”另一封信是埃莉诺·怀利致韦恩·马的告别信,“随着我们肉体的交谈将要发生点儿什么,/会比已经发生的更多。”但这是早前的事,现在她说,不要给我写信,也不要来,因为我的合法丈夫是威廉·罗斯·贝内,“在上帝和众多见证人面前举行过婚礼,/唯有他对我的肉体享有权利。”但是在这婚姻面前,在丈夫面前,在这拒绝面前,“请把我忘怀。不,别忘记我。/可能在许多年后我们又匆匆相见/在肉体的脆弱,在阳光或在雪中/积雪将消除一切。罪过和誓言。”希望用积雪消除罪过和誓言,消除肉体的脆弱,对于爱情来说,欲望无非是背叛,却也是虚构,在附笔中说:“埃莉诺,怀利七年后去世,享年四十三岁。实际上威廉·罗斯·贝内是她的第三任丈夫。韦恩·马的命运我们不清楚,可能根本不存在这样一个人。”

不存在的一个人,不存在的爱情,或者也不存在罪恶和誓言,不存在婚礼和丈夫,在欲望或者肉体里,爱情会走向怎样一个扭曲的世界?《亨利勋爵致伊丽莎白一世女王陛下的书信》里,爱情是一个“你谦卑的臣仆和崇拜者,一个被踹开的情人”的倾诉,是“愿你万寿无疆”的祝语。而在《被出卖的女奴——致马雷克·克文图斯的书信》里,爱情是一个女奴的痛苦,是“比较舒心的也许是一柄短剑/插在脖颈或者腹股沟上”的绝望,“我的主人,你为何如此对待我”的呼喊后面是不对等的地位,当然也是不对等的爱情,像是在罪恶的世界里滑行,最后一定是在死亡的故事里留下喟叹:“可怜的、自负的埃斯泰尔。可怜的爱玛,/红褐色的头发,满脸雀斑,两条大腿之间/冒着火焰,可怜的贵族佳丽/农妇,女市民,酒店女老板,厨役丫鬟/每个人都觉得,自己是独一无二的。”就像十八世纪献给阿勒·普的那封《墓碑下的书信》,当欲望熄灭,当爱情颠覆,剩下的只是“我是带着怎样的激情越轨”的自责和“六十年后有人找到了她们的裤衩”的悲悯。

扭曲的爱情充斥着欲望,“让我再一次为爱而死”像是最后的悲歌,所以在瓦夫什凯维奇构筑的感情世界里,一方面是“坐到你们中间”的渴望,一方面却是错觉和幻想,而它们最终几乎都趋向于一个死亡的终点,所以再次回到死亡中,回到生命的最后极限里,那些死亡是现实的无奈,“我以前就知道,这一切都在逝去。/但我从不相信,竟会如此。(《竟会如此》)”是爱情的破碎:“我们死了。很遗憾。你看,我们的爱情/就这样破碎——它曾像鹌鹑的心脏一样硕大无朋。(《鹌鹑的心脏》)”有无声的时间:“我的那些逝者,正慢慢木化/躺在空旷的田野里,越来越挤/绿色错过田野/直接从夜晚到深夜/只有云朵偶尔将他们照亮/冬天的记忆(《我的那些逝者》)”连山谷的父亲也沉默不语:“肮脏、可怕的死亡。我是个逃兵,/所以他在午后的睡梦中没来找我/他死了,仿佛沉入了平坦的墙。/今天我对父亲说,而他第一次/闷不做声。(《夏天》)”身体里的父亲变成了静止的东西,“是因为有那么多东西在它内心重复,是因为任何东西都无法绕行”,内心重复和无法绕行,对于死亡来说,绝非是一种浪漫,而是逼仄的无法逃避的现实,是的,那世界上出现越来越多的空房间,而每一个空房间都带有可以眺望到那墓地的窗户,而对于《给六十岁开外的男人十点建议》里,希望去坟场散步渐渐习惯的是“看看如今什么人在平静安眠”,这是一部电影短片,最后一定会拉上黑色的帷幕,关上那房间里的窗户,“软得像混凝土/轻得像石头”。

“只隔一个死”的生命是不是需要冷到只剩下混凝土和石头,只剩下骨头的声音?玫瑰样的母亲在那人生的过程中是放着一些注解,而“她活着。战争持续。/她活着。战争结束。/她从托皮尔街跑到普鲁士科瓦街”已经不但是一个老妇人的人生轨迹,在这个被书写成历史的国度里,还有那叫做战争的故事,是的,在萨拉热窝也有死亡,那个叫弗·斐迪南的奥地利皇储被刺杀,“大公被炸死。他同样可能因患流感/而死。或许照样会开战。/这跟我有何相干?/毕竟此事发生在很早以前。”被炸死,或者病死,但是历史是改变不了的,“风是合乎逻辑的,而死亡就是逻辑”,那么,那个叫加·普林西普的凶手,和“杀死我们的凶手”到底有何区别呢?历史冰冷,知名人士被抛进时代的角落,而所有的普通人也一样会有这样的命运,在死亡面前,不论是和年华里的自己,还是刺杀中的大历史,都指向死亡的逻辑,都是一种流逝:“打自那时以来/风吹裂了岩石/制度垮了台,/水使礁石化为齑粉/我已不再提及肥臀。(《流逝》)”即使在宗教中,“每个人都像城市基督/即便死去,也不能把任何人救赎/”当一年四季汇成一个季节,在死亡中发现了自己的死亡,也在别人的恐惧中发现了自己的恐惧。

“这一切反正都一样。没有救。/每条河都叫冥河。”可是毕竟在死亡之前还有记忆,还有《由记忆来的图画》,河流的水声里有我们听见的东西,在光阴的世界里有我们看见的”微光“:“这是什么?这是小小的、朦胧的、微弱的/一点儿亮光,它正要沉没到/臆想的地平线下面?/摇曳不定而若隐若现?微茫而又可怜?”而那个发出微光的正是一个叫做诗人的人,当“死亡比任何时候更快来临”,当“不把爱情称作爱情”,当作品以此次出售还“卖个不停”,当他找到异性销魂还喝烧酒,所有这一切的绝望、疼痛、世俗和欲望,只不过是诗人在寻找“和世界相逢”的方式,卑微或者粗俗,解构或者抛弃,只不过是“表达微妙的忐忑不安”,是的,诗人说,“不要让任何人为了自己挽救我们”,而“含蓄的诗人天天这么干,/为的是让任何人,他妈的!都不会想到/他的含蓄特点。(《微妙性》)”

“我们死了很久。疼痛已经到达岸边。”那么让我们从那条叫“冥河”的河流上站起来,不要任何的计算,在年近七十的生命里从隔着的那个死之前走过,以“微光”的名义找到“期望之外的、我们受之有愧的命运恩赐”。

未来是一只灰色海鸥

编号:S55·2140224·1059
作者:【美】西尔维娅·普拉斯 著
出版:上海译文出版社
版本:2013年12月第1版
定价:58.00元亚马逊45.80元
ISBN:9787532763191
页数:416页

“今晚,温和的光芒如一件披肩盖着她,阴影俯身,如洗礼仪式的客人。”可是未来在哪里?在童年时父亲如鬼魅般的死亡面前,普拉斯似乎找寻到了痛苦之后的那种寄托,梦境般的飘渺,毫无顾忌地违抗所有的逻辑、因果乃至时空的束缚,解构众神与基督、圣哲与贞女,看似无可理喻,但这一幅幅荒谬、颠倒、时空倒错的画面所传达的焦虑、受挫与被压抑的欲望却是如此地令人心悸、过目难忘,这是任何悦目的色彩所无法企及的。普拉斯用诗句描绘的意象有的宏大荒寂,有的怪诞戏谑,但几乎都隐含着一种内敛的悲伤。这些悲伤是从一个悲伤的灵魂中自由流淌出的,这些悲伤也是童年故事的一次人生演绎——1963年,普拉斯结束了自己的生命。而在1981年,这位死去19年的女诗人被授予普利策诗歌奖,这在普利策奖的历史上是罕见的。这是国内首部普拉斯诗歌全集译本,完整收录了西尔维娅·普拉斯的全部正式诗作。


《未来是一只灰色海鸥》:爱情咬我的皮

一百万个新娘在泥屋子中尖叫。
有的烧一会儿,有的烧得久,
这群骄傲的女巫,全都绑在火刑柱上。
——《 名利场》

一场危险的通灵,一个嫉妒的眼角,不是从天上而来的女巫是不是看不见天堂,也不是撒旦之妻?只有燃烧能够触摸到火焰,触摸到黑暗王国里最邋遢的女人,只是在这尘世间,在打霜的阴霾天气里,女巫只是用一场持续的火焰照亮那些女人的肉体。这是一个消灭了肉欲和祷告的世界,她们是新娘,她们是处女,她们却在教堂的幻想中制造“一条条充满歧途的爱欲的面包”,甚至“愿意为一件小玩意/在蕨条床上浪费良宵”,而“肉体毫不忏悔”。而在这一场和宗教和救赎无关的爱欲表演中,“女巫放置足够多的镜子/以对抗处女的祷告,/使美人心意烦乱”,这是欲念驱使的虚荣,这是被俘虏的竞争,那屋子里只有尖叫,只有燃烧,只有女巫的骄傲,在火刑柱上变成女人的悲喜剧。

那些足够多的镜子是不是能照见一万个新娘的肉体,是不是能找到与天堂的连接?第一首情歌属于虚荣的女孩,而那只不过是邋遢的女人的最后幻想,但是那世界里是有垃圾堆的脑袋,是有长毛的空气,是有没有刀子的目光,还有偷走天空色彩的乌鸦——只有黑暗,只有聒噪,而在火刑柱上燃烧的时候,一切的幻想都成为祭奠,都成为不可逃避的灾难。女巫和女人,其实在一个镜子里,在燃烧着的黑夜里,她看见她,或者她看见她,就像地狱看见天堂,肉体看见圣洁。

这是1956年的《名利场》,这是西尔维娅·普拉斯光亮的起点,就在这一年,她与天才诗人泰德在教堂举行了婚礼,那是甜蜜的爱情,那是幸福的婚姻,“云朵驾驶抛光的气流;云雀升起,你追我赶/飞来赞美我的爱人。(《夏日之歌》)”浪漫的爱情是不是会像那些新娘一样在肉欲中遇见女巫,在火刑柱上听到尖叫?普拉斯似乎并没有幻想到七年之后的裂变和死亡,对于她来说,似乎在用诗歌回敬那只乌鸦,回敬一个垃圾堆的现实,回敬充满欲念的“名利场”,而在她面前的就是那一只只可以飞向未来的灰色海鸥。

这是一只“灰暗地盘旋于飞升的钢铁影子之下”的海鸥,叫声单薄,却可以用“亏损抵消了收益”;这是一只“驾着风的浪潮”一丝不苟的海鸥,在码头上完成一次伟大的登陆;这是一只在“最绿的光芒中沉思”的海鸥,像隐士一样“岩石脸与螃蟹爪紧靠绿色边缘”;这是一只“翅膀在冬季里击鼓”的海鸥,让我们在叫声中漫步于迷宫……是的,未来的灰色海鸥,“以猫的嗓音闲谈着离别,离别。/年龄与恐惧像护士一样看顾她,/一个溺水的人,抱怨这巨大的寒冷,/从大海中爬起。(《一生》)”看顾他的时间和消除掉的恐惧,一个溺水的人如何在巨大寒冷中从大海中爬起,是海鸥的叫声,是海鸥飞翔,是海鸥的希望,这构筑了“一生”的景象似乎在那无限的未来飞翔。可是,在《议会山郊外》,却有一个古老的难题,而那海鸥“在多风的弱光中守夜,寒冷而僵硬”,那种飞翔去了哪里,那种希望去了哪里,以及那一生的故事又在何处终结?而当“我走进点灯的房子”的时候,海鸥的世界其实是被无奈地舍弃了,寒冷而僵硬是不是那即刻到来的黑暗,是不可避免的灾难?

在普拉斯的意象里,不只有未来的灰色海鸥,还有“在冬夜的降临中忧思”的秃鼻鸦,有“刺穿并吸光/逃逸之心的最后一滴血”的伯劳鸟,有“女巫之布做的翅膀”的夜鹰,他们都是“名字好,名声不好,狡诈的夜鸟”,当然还有那反复出现的“乌鸦”,那“没有报出未来,/就飞走了”的乌鸦在未来之外,它只是在我的身旁,消除了对于天使的向往,用黑色的羽毛“攫住我的感官,拉开/我的眼皮,让我//从全然的中立性的恐惧中/获得短暂的解脱。(《雨天的黑鸦》)”我察觉不到天使的降临,一只乌鸦,一只在雨天的乌鸦侵入了我的世界,而我“等待那罕见的偶然的降临”却找不到了。

“我们走了这么远,结束了”

这是一只乌鸦的寓言,这是一群鸟的寓言,而那海鸥在别处,在1956年的别处,在普拉斯浪漫的爱情和幸福的婚姻之外。对于普拉斯这样的敏感女人来说,对于爱情,对于女人自身总是充满着某种感怀,那是渴望的燃烧:“勇敢的爱人,别梦想/止住这般严厉的火焰,来吧,/紧靠我的伤口;燃烧吧,燃烧吧。(《火之歌》)”;那是婚礼上的花环:“说着这诺言,/让肉体交织吧,让每一步名声远扬。(《婚礼上的花环》)”那是被啃成了白骨依然有着“没有了法庭高于/人的一颗红心。(《幽魂与神父的对话》)”的向往……而这些美好的事物在两个人的世界里却并非是火焰,并非是激情,并非是花环,两个恋人躺了一个下午,却在各自的路上行走:“现在他偏离了正确的道路,/荣誉要求他此刻离开;/而她站着,灼烧着,浑身流淌着毒液,/等待尖锐的剧痛消退。(《田园诗》)”两个人的对立已经不是在田园诗的世界里,他和她,用不同的方式表达着自己:

他俩整天躺在带刺荨麻的隐蔽处,
剪过的草带着愉悦攻击每个
感官;如此结合乃忠诚的典范,
双方战争中,他俩寻求一致状态。
现在口说誓言,打消疑虑,
在爱的教堂内造就婚姻。
——《另外两人》

他是想伸出手去靠近她,但是她却避开他的触摸,他们站着,“伤感如古老的悲剧”,而这样的悲剧并非只属于两个人,并非只属于他们,在他们之外还有我们,还有可以拥抱的我们,还有成了幽灵的我们,“仿佛我们超脱了爱的废墟/成为他俩在绝望中梦想的天堂。”是的,我们站在他们对面,用超脱爱的废墟的方式营造一个梦想的天堂,可是这是最终的归宿,还是只是在他俩的绝望中的臆想?他们躺了一个下午,他们各自走开,爱情没有标本,也没有想象,即使她是“傲慢地召唤所有的强悍男人”的皇后,也依然找不到与她的睡梦相吻合的形状,依然没有配得上她闪亮的王冠的男人,只有怨言,只有标本,就像那一具在剑桥考古博物馆石棺里的女尸一样,在变成了一个符号,伴随着老鼠,“女人的踝骨被轻微地咬坏”,符号后面却是所有女人的集体征象:“所有逝去已久的爱人:他们/回来了,尽管,一会儿/就一会儿:借着守灵,婚礼,/生孩子或家庭烧烤:/任何触摸,味道,气味/足以让那些法外之徒纵马返家,/回到庇护所(《所有死去的爱人》)”男人们回来了,守着魂灵、婚礼和生孩子的生活,回到了庇护所,但是爱人却已经死去,她们是母亲、祖母、曾祖母,而她们也“伸出女巫之手欲将我拖人”,使我也变成其中一员,变成逝去的女人。在这样的肉体死亡面前,男人们称颂的女皇也变成了腐臭的尸体,变成淫荡的死亡女皇,“虫子般的信使开始啃他骨头。/他仍赞颂她的汁液,火热的蜜桃。(《占卜板》)”

不管是女皇式的死亡,还是爱情中“他们”的冷漠,在普拉斯的诗歌世界里,永远有一个女人,一个女人是一群女人,是她们,是“每个男人,/红润、苍白或黑肤,/皆转向懒散的”的妓女,是“竖立/这般带钩的防御工事”的未婚女子,是“将其肢体与嘴唇献给/贞洁的事业”的树上的处女,是“想象自己有一大批观众”的不孕的女人,是“消耗自身——身体”的寡妇……而每一个女人的背后都有着有关肉体与救赎,爱情与背叛的道德命题,妓女对应于“贞洁的双眼”,未婚女子对应于造反的男人,处女对应于爱欲之箭,寡妇对应于“迟钝的器官”,在一个女人世界里,她们被放逐被评判被当成男人的征服者,肉体和精神也被截然分开成两个世界,在《耳塞福涅两姐妹》里,一个是自愿成为太阳的新娘:“迅速孕育种子。/骄傲地分娩,躺卧草丛中,/她生下一个帝王。”而另一个,则是“直到最后还是苦涩的处女”:“向坟墓走去,肉体被浪费,/嫁给蛆虫,仍算不上女人。”如何算作女人,如何是自己成为女人?分娩或者帝王的荣光,还是坟墓里的死亡,肉体嫁给蛆虫,荣耀者或者腐烂者,对于女人来说,这是命运的两面,而这一切只不过是女人的某种和身份有关的宿命:“据村里传说,埃拉从前/活蹦乱跳,一个瘦削而傲慢的风骚女郎,/一个时髦美女,/用碧色眼神杀死纨绔公子;/现在,她发胖成老处女,关门闭户,/只放猫出入。(《埃拉·梅森和她的十一只猫》)”

从风骚女郎、时髦美女,变成老处女,变成养猫的孤独女人,埃拉的象征意义就是女人在时间、在生命过程中的悲剧意义,而这样的悲剧对于普拉斯来说,则完全是对于自身命运的关注,自我是什么?从爱情或者婚姻的假想和生活中退居到自我的关照,普拉斯依旧用她黑色的意象、诡异的语言来构筑一个陌生的世界,“我看不见未来与过去。/我梦见我是俄狄浦斯。”那里面分明是一种渎神,一种毁灭般的激情:“我想要找回的,/是病床与手术刀之前的我,/是胸针与药膏将我固定入/这个括号之前的我;/风中飘扬的群马,/一个记忆之外的地点与时间。(《眼里的尘埃》)”找回自我,却已经是动了手术的我,是被消除了括号的我,我自己成为猥琐、悲伤的人,成了“在一堆骷髅中感觉自在”的我,成了是“根,石头,打猫头鹰的弹丸,/什么梦也没有。”的我,在这个有着阴暗的房子、酒神的女祭司,有着野兽、来自芦苇池塘的笛声,有着焚烧女巫和石头的生日里,“我正变成另一个人”,但却不是死,而是“更完全的事情”,因为“翅膀的神话再也不拉扯我们了”,因为在“地狱过后:我看见了光”,在疼痛和迷失之后是独自修补,“十根手指形成一个盛阴影的碗。/我的缝补处发痒。无事可做。/我将完好如新。”

完好如新的自己如何可能?在这个有着“荒唐而离奇”的纯粹主义者,有着“证明肉体的真实”的唯我论者,有着“食物橱被洗劫得只剩骨头”的贪吃者,有着“要有蛇!/于是就有蛇”的耍蛇人,甚至还有着“以一种背信弃义的生命力/使怜悯的黑眼睛困惑”的乞丐,在这个没有英雄,没有神话的世界里,只有卑微的存在,只有肉体的泯灭:“死者或某位神灵的代言人。/三十年了,现在我费力地/清理你喉咙里的淤泥。/我没有变得更高明。(《巨像》)”那只不过是一种和女皇一样的仪式,一种更加悲剧的符号,而实际上,“你也许自以为是神谕者”,这个世界只是“码头了叫停/我们短暂的史诗,我们拿起自己的名字,自己的行李;/一切债务随抵达终止;我们与陌生人同下船板。(《穿越海峡》)”从这边到那边,从史诗到现实,从神谕者到自己的名字,一切都是一个“与陌生人同下船板”的过程,人生的大海,宛如一只巨大的浴缸,“浴缸在我们身后存在:/它闪光的表面空泛而真实”,而在这样的现实里,看见真实的世界多么难能可贵,“凭借信仰/我们登上想象的船,狂野地航行在/疯子的神圣岛屿之间,直到死亡/击碎传说中的星星,让我们回归真实。(《浴缸的故事》)”

渴望真实,真实的浴缸,真实的大海,以及真实的女人,真实的爱情,这是1956年《浴缸的故事》,但是大海也淹死一个少女,淹死那些鱼和海鸥,淹死真实,隐喻的世界已经慢慢打开:

我是一个九音节的谜语,
一头大象,一座笨重房子,
散步的甜瓜,两条卷须腿。
哦,红果子,象牙,好木材!
这面包被酵母搞大了。
这鼓胀钱包中,钱币是新铸的。
我是一个手段,舞台,奶牛犊。
我吃了一袋青苹果,
上了不能下站的列车。
——《隐喻》

九音节的谜语已经将我赶下了列车,赶下了船板,1962年的普拉斯从《达特穆尔的新年》开始,那里有罩着障碍物的玻璃,“那盲目、可怕、不可接近的白色斜坡。/你无法用熟悉的词攀登它。/无法借大象、轮子或鞋子来攀登。/我们只是来看看。你初来乍到/无法索取玻璃帽里的世界。”这个封闭的世界,只是来看看,而对于初来乍到者来说,却是一个不可接近的世界,圣徒的假嗓子在歌唱,而1962年的故事早就已经划入了可怕的深渊。普拉斯听到了妇产科医院里的那三个女人的故事,一个声音是“我已准备好。/我只对自己说话”,一个声音是“我正坐着死去。我失去一个维度。”第三个声音是“我早该谋杀那谋杀我的。”她,她,和她,组成了她们,疾病和死亡正在蔓延,那些伤口的绷带,那些冰冷的天使,那些脚下的影子,都在一个日渐封闭的世界里行走:“将我是一个妻子。/是在等待,疼痛。小草/石缝中进出,充满绿色的生机。”而这样的影子妻子却遭受着“被下了药,被强奸”的命运,却在想象着“上吊,饿死,焚烧,钩挂”等多种多样的死亡,面临着“我说我也许会回来。/你知道谎言的用处。”的现实。曾经是一个微笑的女人,现在是年仅三十的女人,曾经有过一场意外,现在仍是同一个女人,但最后却是“我披着红发/灰烬中复活/像吃空气一样吃人”的“拉撒路夫人”。那么爱情呢?那么婚姻呢?“一个白色小灵魂在摇晃,白色小蛆虫。/我的四肢也离我而去。/谁肢解了我们?”谁肢解了我们,谁又把我们带向一座封闭的玻璃?“我的风景是只没有纹路的手掌,/道路束成一个结,/这结就是我,//我的葬礼,/还有这山岗,和这/与尸体的嘴巴一起闪烁的东西。(《没有孩子的女人》)”没有纹路的手掌,是没有分叉的出路,还是没有具体的命运?葬礼已经在着身边,普拉斯一定听到了那喧闹的声音,那和尸体一样闪烁的东西,那是死亡,那是“没有星,没有父,黑暗的水”,那是坠落在水中的一只眼睛,而这只眼睛再也看不到这个温柔的世界,看不到这个心满意足的生活,“人一旦目睹上帝,还有何补救?/人一旦被抓走//什么也不剩,/没有脚趾,没有指头,用尽了,/完全用尽,在太阳的大火中,污点/从古老的大教堂延伸,/还有何补救?(《神秘主义者》)”

如何补救,其实普拉斯已经不想补救,那是寒冷的冬天,那是没有上帝的冬天,在菲茨罗伊路23号的公寓里,她听到了夜晚的声音,像以往每一首诗歌一样在召唤着没有回归的灵魂,或者像那一只灰色的海鸥,在无法抵达的未来飞翔。孩子在熟睡,而那个曾经亲爱的丈夫——英国桂冠诗人、同样才华横溢的泰德·休斯,却与另外一个女人共枕。分居4个月是普拉斯生命中最黑暗的诗,她将头放在煤气炉里,扭动那自杀的开关……而在这个黑色的死亡日子到来之前,普拉斯写下了她最后一首诗《边缘》:

这女人完美了。
她已死的

躯体穿着完满的笑容,
希腊必然性的幻觉

流淌在她长袍的卷涡中,
她赤裸的

双脚似乎在说:
我们走了这么远,结束了。

走了这么远,结束了。这是生命的边缘哀叹,“她的身体如玫瑰的/花瓣合拢,当花园僵硬,/香气如血流出/自夜花那甜蜜而幽深的喉咙。”是啊,月亮没什么好悲哀的,死亡也没有什么好悲哀的,因为“她已习惯这种事。/她的黑色碎裂并拖曳。”远处没有海鸥的飞翔,天空是一个巨大的黑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