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欲的悲歌

编号:C38·2150920·1214
作者:【奥地利】彼得·汉德克 著
出版:上海人民出版社
版本:2013年08月第3版
定价:49.00元亚马逊37.90元
ISBN:9787208113695
页数:357页

“星期五深夜,A地一名51岁的家庭主妇服用大量安眠药自杀。”这是克恩滕州《人民报》的一条消息,这是彼得·汉德克笔下的悲剧。51岁家庭妇女自杀,而“我”作为叙述者立刻要义不容辞地撰写自己母亲那“简单而明了的”故事。母亲出生在一个天主教小农环境里,接受的是无欲望、秩序和忍受的道德教育,她最终依然无法逃脱社会角色和语言模式对自我生存的毁灭,于是自杀成为她无可选择的必然归宿。在对这个女人命运的回忆中,她那受制于社会角色和价值观念的生存轨迹自然而然地展现在读者眼前。作者以其巧妙的叙事结构和独具特色的叙事风格表现了母亲生与死的故事,其中蕴含着一种启人深思的愿望,一种值得向往的生存,一种无声质问社会暴力的叙述之声。《无欲的悲歌》由两部小说组成,包括《无欲的悲歌》和《大黄蜂》。


《无欲的悲歌》:我看见一个女人走进公墓

所有这些都不是为了变成另外一个人,而是成为一类人:从战前的变为战后的,从乡下土包子变成城里人,对这类人完全可以这样来描述:高个儿,苗条,深色头发。
    ——《无欲的悲歌》

谁是那一类人?是克思滕州《人民报》周日版的“综合新闻”消息里那个服用大量安眠药自杀的家庭主妇,A地G县是她的出生地和死亡地,51岁是她离开世界的年龄,当这些个人信息在一张报纸上被公众阅读的时候,对谁来说都可能只是一个可以完全忽略的事件,唯独对于我来说,有着一种特殊的意义,而这样特殊的意义并非是极度的悲伤,而是关于死和亡故带来的玩笑,是玩笑变成的愉悦,就像是007电影里表现的那样,充满了某种戏谑和味道。

可是,她是我的母亲。母亲是一个单独的个体,是一个象征着爱与保护的角色,一个有过爱情和婚姻的女人,可是最后却成了她,成了生活之外的另一个人,甚至成为了必须取消个体意义的“一类人”,这一类人从战前到战后,从乡下到城里,从出生到死亡,从孤独到遗忘,当51岁的人生最后以非个性化的葬礼仪式完成死亡的归属之后,她作为母亲之间似乎也只是一个空洞的符号,高个儿,苗条和深色头发,这些外部特征只是这一类人的描写,它无法深入一种叫做母亲的孤独和对爱的渴望,在临时的意义上成为他们,她们,甚至它们。

似乎从家族传统来说,就在一种被取消了个体意义的生存中开始的,外祖父的前面数代都是一无所有的长工,他们寄人篱下,他们没有遗产,“惟一的财产就是要跟进坟墓里去的节日礼服。”所以,在这样的生活中,“积攒”成为他们生活的唯一方式,积攒是为了生存,积攒是为了死亡,积攒压抑个人的欲望,积攒变成无法改变的命运,甚至希望子女也能继承这种“骇人的无欲无求”。看起来,积攒意味着对于财产的保存,是对于自我生存的最低要求,是为了满足某种欲望,但是在形成了传统的积攒体系中,个人已经慢慢变成了一种工具,所以即使后来他活下来的儿子成了木工师傅,可以雇佣工人,也获得了财产,甚至可以喝酒、娱乐,但是,积攒的习惯已经无法改变,一生似乎都要在这样的体系中被命名。就像当地女孩们常玩的一个游戏一样,人生的过程就浓缩成这样一条轨迹:累了/倦了/病了/病重了/死了。

积攒而累,积攒而倦,积攒而病,以及积攒而死。可是,母亲似乎要打破这如游戏一样的人生轨迹,她的童年想上学,因为只有上学才会让她感到自我的存在,“我自觉了”是一种追求,在积攒的世界里,变得另类。于是离家出走,于是寻找释放自我,于是寻找爱情。“约会,跳舞,聊天,打趣——对性的恐惧就这样被掩饰过去,‘没有我喜欢的’。工作,娱乐,心情沉重,心情轻松,收音机里的希特勒声音很好听。”没有我喜欢的,却是一种喜欢,一种自我。但是“收音机里的希特勒声音很好听”,这不是娱乐,也无关工作,而是一个错乱的时代,一场彻底消灭自我的战争。

1938年4月,注解成“德国人说赞成…!”而在十年之后的1948年初夏,则和“没有合法证件”的生活联系在一起,起先她是兴奋和激动,而后来是被迫离开东部管制区。这是战争的起伏,是战争的改变,远比“积攒”的生活方式更压抑和毁灭个性。1938年兴奋是关于集体主义的狂欢,那个世界是神奇的世界,“一个之前只在广告里看见过的世界。”虚幻变成现实,远远没有接纳一个个体的人,所以在那第一次的爱情里,母亲爱上了德国党员同志,唯一的一个,不可替代的一个,没有另一个的一个,“生活教会她的爱情只能固定在一个不能更换、无法替代的对象身上。”可是在集体狂热的岁月里,爱情真的是一种无法替代的感情,是一种释放自我欲望的满足?战争带走了母亲的爱情,带走了母亲的婚姻,带走了母亲的“自觉”,也带走了母亲的个体。

彼得·汉德克:被重新命名的叙述者

先是德国党员的离开,接着是她去柏林找到了他,接着是他又嫁给了德国防卫军的士官,接着就是战争结束,以及婚姻结束,“那个男人也忘了自己曾经因为打赌追求过她,和一个女朋友生活在一起。”创伤似乎是隐匿的,对于母亲来说,她以针刺的方式流掉了孩子,或者偷偷打掉了孩子,尽管在1948年回到出生的地方时,她已经有了三个孩子,但是这些孩子和爱有关吗?母亲又会回到自己追求理想和自觉的出发地吗?战争无形之中改变了一个人,甚至比积攒更为压抑,更为骇人,无欲无求的生活让母亲成为一类人,一类从战前到战后的人,一类从乡下到城里的人,一类有过集体狂欢虚幻的人,一类再也找不到自己的爱情和婚姻的人。

“一个小人物通过成为某一类人摆脱了自己那丢人的孤独和孤立无援,失去了自我,却成了某个人,即便只是临时的。”是的,母亲曾有过寻找自己的反抗,从童年要上学而离家出走来说,她的骨子里是抗拒压抑的,甚至当战争之后她学会抽烟,开始酗酒,甚至数次堕胎,无非是对于现实的不满,但是这种不满是盲目的,甚至是自我牺牲的。自我牺牲对于那个自我来说,当然是一种毁灭,最后的意义依然是回到了一个类。类是“不再需要人,有物就够了”,类是“对于贫穷却只剩下象征而已”,类书写了一种“当时——后来”,“因为——尽警”,“是——变成——一无所成”的人生秩序,类甚至是在最后追求人生尊严而无望的时候变成了“用人作道具的大自然剧”,当极端的表达欲望与极端的无语碰到一起,即使阅读、看报,也只是在寻找一个类的模式,“她把每一本书都当做对自己生活的记录来读,在阅读中苏醒,通过阅读生平第一次袒露自我,学会谈论自己。”

这种寻找和谈论,是一种反讽,因为没有自我才寻找自我,因为寻找自我才发现更没有自我,在恶性循环中,她没有爱好,没有偏爱的东西;她不再做填字游戏,不贴照片;她不参与社会活动,害怕冬天;她的头剧烈地疼痛,吃不下药……“我根本就不是人了。”一种是自我存在的逐步消解,另一种是身体戕害带来的自我毁灭感,“我自言自语,因为没法跟任何一个人说些什么。有时候我觉得自己就像一部机器。我很想坐车去个什么地方,但是天一黑,我就害怕自己找不回来。”迷路而迷失,而在身体彻底走向死亡之前,那唯一能感到自我存在的则是在平静中享受死亡的幸福,“终于能够安安稳稳地睡去了。”

“也许有别的绝望类型,我们对此依然一无所知,人们也没有意识到。”连绝望都找不到别样的意义,连死亡的仪式都没完成个性化,母亲在死前寄的挂号信里是遗嘱,但是从432号到442号的序列中,不是标注着不同,而是制造了混淆,“这和我脑海中的那个数字如此相像,猛看上去竟让我产生了混乱,一时间以为一切都没有发生过。”所以对于“无语的悲歌”来说,死亡是自己最后的确认,“她把自己的秘密带进了坟墓!”那些秘密里有压抑,有孤独,有恐惧,有苍老,但是在无欲的世界里,仿佛和积攒的生活一样,如战争的岁月一样,最后只留下“A地(G县)一名51岁的家庭主妇服用大量安眠药自杀”的消息,而那些真正的秘密只在坟墓里,在自我的最后归宿里。但是关于母亲的一切到底有多少是现实的存在,到底多少是虚构的焦虑?无欲是不是母亲一直以来的常态,秘密是不是真的被送进了坟墓?在我曾经邂逅自己父亲的那种经历来看,我并没不是在母亲的意义上成为我自己,实际上说,我只不过是另一个符号,另一种类别——叙述者:“由于我只是描述者,无法扮演被描述者的角色,所以也就不能产生那样的距离感。我只能和自己保持距离,母亲却无论怎样也不能像我平常对待自己那样,变成一个使人振奋同时内心激昂、越来越快乐的艺术人物。”

叙述者把她变成了一个51岁自杀的家庭主妇,把她写成在集体狂欢的战争年代品尝了苦涩和恐惧的母亲,把她描述成一个只在类别意义上具有符号特性的人,叙述者是虚构者,是闯入者,是梦境制造者,也是“我看见一个女人走进公墓”的旁观者。女人,死亡,叙述,在《大黄蜂》里,完全变成了一种类别化的书写,那里有我,有弟弟,有妹妹,有父亲和母亲——可是,为什么她自始至终都被叫做“那个女人”?那是一个十一月的日子,下雪的日子,寒冷的日子,坐在火炉边取暖的日子,或者是夜里有轰炸机飞过的日子,这是确定的时间;那里有一个弟弟,拽藤条道的弟弟,用指甲刮玻璃的弟弟,星期六回到家里的弟弟,以及在河里淹死的弟弟;那里有一个妹妹,念叨着大衣、熨斗、飞蛾和灰尘的妹妹,照见镜子中自己的妹妹,拍摄了哥哥照片的妹妹,模仿淹死的哥哥的妹妹;那里有一个父亲,驶向池塘的父亲,拔出刀剁碎水蛭的父亲,喝醉酒的父亲,以及有一个母亲的父亲。

可是我呢?只不过是一个叙述者,叙述者是一种类别,“我”就是“他们”,他们是我:“我妹妹说,十一月那一天,我的眼睛瞎了。两个当兵的开了一辆军车,穿过深深的积雪,不知从哪儿把我拉了回来。”他们是他:“关于上学的路,有三句话成了口头禅:我去修道院。我去易伯塞。我去下面爬一座山。”他们是叙述者:“当叙事者妹妹从热锅里拿出一个土豆扔给叙事者时,父亲在船上拔出了刀。当叙事者把热土豆从一只手滚到另一只手还不断吹着手指时,父亲在船甲板上把水蛭剁碎了。”叙述者是一种命名,关于声音的命名,“声音的名字”里有窗帘的飘动,有哗啦啦,有嚓嚓声,有嘎吱声,有当啷声,有嘶嘶声,有簌簌响,有啪嗒声;有关于动物的命名,是马眼睛上的虫子,是一只瘦骨嶙峋的猫,是这些都长翅膀的蚂蚁。可是,关于叙述者,关于声音,关于动物,关于自行车,关于柴棚,关于火炉,其实所有的命名只不过是走向“名字的丢失”,“他的名字被写在一堵墙上。有人骂他犯了法,做了不光彩的事,或者说,身体有缺陷。”“他的名字会出现在电影院的墙上。不过,—个否定事情的人并不一定是撒谎:他只是不认可别人强加给他的东西而已。”

名字的丢失,只不过是再次取消命名,它和当初的命名一样,是一种虚构,所以看上去是盲人,最后就是盲人,“谁也没有从镜子里看见过盲人的脸。”而关于那个不被命名的女人呢?她却像在真实中存在的个体,在无名中自我命名。“女人的出现”时,她问起了这个人的父亲,以及问儿子是否已经吃饱;她被我看见走进了公墓,然后被人吐了一口唾沫;然后她在房间里睡觉,“她挡住了别人的路。”她得了严重的恐水症,她问为什么要现在去镇上,而那两个真实的名字马蒂亚斯·贝尼迪克特和格里高尔·贝内迪克特也总是出现在她的故事里。是的,对于她来说,连死亡也都有了最后的意义。而所有这一切的无名化的命名,也都是在抹除叙述者的虚构,“因此,他说起自己的遭遇时,就像在说别人的遭遇一样:即使别人在考虑朝哪个方向迈起步子时,思想也会矛盾的。特别是因为他失明了更是如此,这也许只是编造出来的。”所以用“人”代替我,用我代替人,用他代替我,而无论是何种代替,也都是要把真实的自己藏起来,就像把母亲藏在“这个女人”的类别之后。

为什么隐藏?为什么无名?因为像战争一样的死亡,像盲人一样的虚构,“战争并不是消磨时间。它是为了一个严肃的目的而采取的一种严肃手段。它让一切事态更难以把握,并且干扰事件的进程。战争是偶发事件的领地。”所以关于存在和死亡,关于睡去和苏醒,关于命名和丢失,都在一种真实之外的时间里:“他说道,是明白事理的时间,头脑清醒的时间,冰期的时间,战争的时间,他说道,不合适的时间。”把时间藏起来,把自己藏起来,把母亲藏起来,只留下叙述者,只留下一个故事,那个故事是“以描写一条小路开始的,一个人领着儿子走在路上,正在寻找一位失踪的兄弟”;那个故事“并没有完全讲清楚这位少年是怎么失明的,只是多次提到当时处于战争状态”;那个故事“的细节都来源于他的记忆。他独自构思了这个简单的框架,并且还信以为真。幸好他只保留了结尾”。是的,盲人是叙事者,盲人虚构了命名的方式,盲人在回忆中讲述战争,但是对于盲人来说,叙述就像是面对一面镜子,“瞎子不可能从镜子里看见自己的脸;如果瞎子在照镜子,那就等于没有人在照镜子。”

不是象征,而是一种反讽,盲人的叙述只是要将一个类的故事写出来,用镜子,用虚构,用无用的隐藏,而其实,即使“这本书出人意料地以描写晚餐而结束”,最后的一页并非真的是那种“无法得到描述的”黑夜,而是在记忆中断中,盲人看见了新的故事,弟弟走在结冰的雪地上:“我呼喊他时,他滑倒了。他抬起左脚时,右脚滑倒了。他抬起右脚时,左脚也明显滑倒了。他跑动时,双脚都滑倒了。冰层下面的雪里夹杂着厚厚的泥土。”看见冰层,看见泥土,以及看见没有淹死的弟弟,在独自找到的出行动作的规则里,一个人走向远方。于是,不被命名为类别的故事真正产生了,“你不是走进来,你不是进人现场,更确切地说,你是穿过那些目光。没有人在场。”

哲学的艺术

编号:H43·2150920·1213
作者:【法】波德莱尔 著 
出版:上海译文出版社
版本:2011年12月第3版
定价:26.00元亚马逊20.90元
ISBN:9787532755691
页数:260页

“水的样子使这个头脑迟钝的家伙欣喜若狂。过了一会儿,这个酷爱自然的人将寻找他的女人,不过,他再也找不到了。”波德莱尔对于英国漫画界的丑态进行了揭露,而这种对于极端论者的揭露其实是波德莱尔对于十九世纪艺术发展的一种宣言。十九世纪,日本浮世绘在欧洲画家中盛行一时,由此而衍生出的漫画开始作为一种新的艺术形式,登上历史舞台。选自《美学珍玩》的这部艺术批评,收集了波德莱尔7篇艺术评论:《哲学的艺术》、《一八五五年的沙龙》、《论笑的本质》、《论几位法国漫画家》等。波德莱尔极力推崇色彩和想象力,他认为:“对一幅画的评述不妨是一首十四行诗。”


《哲学的艺术》:一种力量引入新生命之中

从艺术的观点看,滑稽是一种模仿,而怪诞则是一种创造。滑稽是一种混有某种创造能力的模仿,即混有一种艺术的理想性。
        ——《论笑的本质并泛论造型艺术中的滑稽》

笑是不是就是一种滑稽?如何笑才能变成滑稽?当约瑟夫·德·迈斯特说“智者发抖的时候才笑”的时候,是智者发抖而笑,还是因为笑而害怕欲念;当《保尔和薇吉妮》里的主人公薇吉妮在看见一幅漫画之后,是不是被恐惧和痛苦代替了纯洁好饿天真?当梅莫特笑的时候,是不是在“令人胆寒肠断”的笑里看见了灾难?高贵的笑,天真的笑,基督教正统世界里的笑,带有灾难预示的笑,此一种笑和彼一种笑,在多大程度上会进入艺术的领域?而那些漫画家创作的漫画,是在模拟一种怪异的动作还是在制造一种超自然的幻象?

从笑到艺术,似乎只有通过那些漫画得到展示,而不管是速写了芸芸众生粗俗形象的卡勒·维尔奈,还是应时而专一的爱国者漫画家夏莱,无论是激烈像政府开战的杜米埃,还是把自然变成世界末日的格朗维尔,不论是法国本土的漫画家,还是拥有古怪的偏见的外国漫画家,波德莱尔似乎就要从漫画作品中提取那笑的意义,而在笑的画作上,他的第一眼就是如何表现一种滑稽:“我只想就戈雅引入滑稽中的那种极罕见的成分补充几句:我指的是幻想。确切地说,从法国方式的角度看,戈雅毫无特殊个别的地方,既没有绝对滑稽,也没有纯粹有含义的滑稽。”否定的意义不在于从法国式的角度看待异域特色作品的不足,更在于寻找到漫画里那些滑稽元素的空白,就像一个应该被安排好的位置,但是在那些善良的、公正的、斗争的、迷人的漫画作品里,滑稽却走向了一种世俗的合理性。

“智者发抖的时候才笑。”引用约瑟夫·德·迈斯特的这句话,似乎是波德莱尔拿起世俗合理的第一个武器,何为智者?智者代表着一种宗教价值,他是执行上帝意旨的人,而当这个上帝的使者发笑的时候,是一种害怕还是一种拒绝?发笑和发抖是同时发生的,还是一种递进?其实在波德莱尔看来,这句含有基督教性质的格言其最大的意义在于提供了一种“隐秘的矛盾”,也就是说,只有化身为肉身的圣子才是智者,而智者发笑是一种对于尘世害怕的态度,在本质意义上,智者从来不应该笑,当从基督教意义变身为世俗意义的时候,笑就成为疯子的特性,包含着无知和贫弱。

隐秘的矛盾几乎将这句格言颠倒过来,正式因为人类的笑,代表了一种肉体的堕落和精神的退化,正是代表了眼镜和嘴从戒律和善恶世界里品尝到了笑和痛苦,正是遭遇到了一种和眼泪同样重要的灾难,所以智者开始发抖,所以智者开始成为肉身的凡人。而笑的作品也在俗世意义仅仅代表它所表现的事实之外,又具有了神秘的、持久的、永恒的成分,而这种成分在人身上引起的不可抑制的笑,代表着诸多的可能。当纯洁和天真的薇吉妮看见漫画笑了的时候,她就开始堕落了,而这种堕落却让她意识到了自己的优越性,波德莱尔将这种优越性成为知识的力量,而著名的旅行者梅莫特带着嘴巴咧到耳根的笑容,其实是因为器官受不了他的思想,而笑终究变成了一种活生生矛盾的展示——当薇吉妮在堕落中看见了优越,当梅莫特在矛盾中看见了灾难,笑也便区分了它的意义:“笑是无限的高贵的标志,也是无限的灾难的标志,无限的灾难是针对人所设想的绝对上帝而言,而无限的高贵则是针对动物而言。”

其实,上帝和动物,高贵和灾难, 建立的是关于笑的模式,那就是笑不仅在于笑的人,还在于笑的对象,正因为有对象的存在,不管是上帝还是动物,都使得笑变成了一种滑稽,这是一种真正的笑,强烈的笑,而笑的对象并不是同类的软弱和不幸。波德莱尔区分了两种不同的滑稽,一种是绝对的滑稽,一种是普通的滑稽,绝对的滑稽是怪诞,绝对的滑稽也是站在普通滑稽的反面,也就是说,滑稽如果是一种模仿,那么怪诞则是一种创造,“一种混有某种创造能力的模仿,即混有一种艺术的理想性。”滑稽而指向艺术,就是在实用和合理性之外,又有了诡异的幻想,又有了眩晕的感觉,又有了超自然的幻象,而波德莱尔定义绝对滑稽的时候,也强调了笑的理想模式:即存在于笑者身上,也存在于观者身上,既有滑稽的产生,也有滑稽的爆发,甚至还有滑稽的分离,而凡此种种,就是建立一种矛盾体系,怪异不是拒绝,而是将一种力量引入到一个新生命之中,“艺术家只有在具有两重性并且了解他的两重本性的所有现象的条件下才是艺术家。”

波德莱尔:艺术的创造力是为了让另一些人发抖

笑而绝对滑稽,绝对滑稽而成为艺术,波德莱尔试图建立关于笑成为造型艺术中的滑稽这一图式,而一八五五年世界博览会美术部分的批评,便成为他阐发艺术美的一个通道,在那里他发现了怪诞,发现了绝对滑稽,发现了美,法国学派的主要大师安格尔的画作中有屈从吗,但是更多的是一种英勇的奉献,一种与古典理想结合而产生的“古怪的魅力”;而欧仁·德拉克洛瓦的三十五幅画,让观众看到的是一个充实的生命,一种对艺术的执著的、持续的爱,《但丁和维吉尔游地狱》和《十字军》这两幅画制造了“悲剧和梦幻融入一种神秘的整体之中”的美。

“美总是古怪的。”波德莱尔认为,美包含着天真、无意和不自觉的古怪,古怪是对于现实的超越,对于正统的颠覆,对于世俗的否定,“我赞赏一幅画经常是单凭着它在我的思想中带来的观念或梦幻。”而古怪呈现的绝对滑稽,呈现的怪诞,则使得观念进入到一种梦幻之中,而这种梦幻所终结的就是平庸:“如果所有要表达美的人都遵守那些宣誓教授的清规戒律,那么美本身就要从地球上消失,因为一切典型、一切观念、一切感觉都混同在一个巨大的统一体中,这个统一体是单调的,没有个性的,像厌倦的虚无一样巨大。”

一八五五年世界博览会美术部分是波德莱尔通向那个真正怪诞和绝对滑稽的艺术世界的一扇窗口,而在这个有着梦幻、古怪的美的世界里,甚至没有哲学,“哲学的艺术”是波德莱尔给自己出的一道题,而这道题的两个词语其实在他看来是一种背反,也就是说,哲学不通向艺术之路,美也从来不和哲学有关。“根据现代的观念,什么是纯粹的艺术呢?就是创造一种暗示的魔力,同时包含着客体和主体,艺术家之外的世界和艺术家本身。”和笑者、观者呈现的模式一样,艺术世界所展现的是一种和艺术家本身、艺术之外的世界相关的两重矛盾,也正是有矛盾的存在,才会有创造。艺术是一种魔力,而哲学却扼杀了这种魔力,“艺术愈是想在哲学上清晰,就愈是倒退,倒退到幼稚的象形阶段;相反,艺术愈是远离教诲,就愈是朝着纯粹的、无所为的美上升。”所以艺术世界是自足的,是拒绝“天意的敲打”,甚至是异端性的,是自相矛盾的。

将艺术从哲学上解放出来,实际上是给了艺术一种创造的力量,而在很多人眼里,艺术家是“被宠坏了的孩子”,他们是没有灵魂和教养的人,而生产的是下流无聊的小玩意儿,而所谓的金融家则慷慨地购买这些小玩意儿,在这里,波德莱尔指出了当时艺术家的一种背叛,艺术家脱离公众,甚至开始愚弄公众,而愚弄的另一个结果是,艺术家也被公众所愚弄。一个被宠坏了的孩子,只是被拉进了社会的巨大机器里,他们只是在复制自然,只是在抄袭自然,只是在驯顺艺术,“我相信自然,我只相信自然“,这是达盖尔的宣言,他用照相术取代了绘画,在真实的世界来建立起了自己的王国,而这个王国在波德莱尔看来,却是平庸画家的庇护所,“闯入艺术的工业成了艺术的死敌,功能的混淆使任何一种功能都不能很好地实现。”

而真正的艺术家呢?波德莱尔说,“对一个艺术家来说,不相信想象力,蔑视宏伟的东西,喜爱(不,这个词太美了)并专门从事一种技艺,这是他的堕落的主要原因。”所以只要拥有想象力,拥有怪物性格的人,才能在艺术的世界里成为一个诗人,“由于想象力创造了世界,所以它统治这个世界。”想象力是什么?波德莱尔借用科罗夫人《大自然的黑夜的一面》的话说:“我说的想象,不仅仅是指人们用得很滥的这个词的一般概念,那只不过是幻想而已,我指的是创造的想象,那是一种高得多的功能,它因为人是仿照上帝的形象被造出来的而与这种崇高的力量保持一种疏远的联系,造物主就是通过这种力量设计、创造和维持他的宇宙。”必须有创造,必须成为造物主,必须告别平庸的摄影术,必须在自然这部词典里重新找到属于自己的位置,“真正的美学的全部公式:整个可见的宇宙不过是个形象和符号的仓库,想象力给予它们位置和相应的价值;想象力应该消化和改变的是某种精神食粮。人类灵魂的全部能力都必须从属于同时征用这些能力的想象力。”

想象力是手段,想象力是愿望,想象力是绝对滑稽,想象力产生怪诞,无论是风俗画,还是肖像画,无论是幻想画,还是风景画,波德莱尔都希望加入那种怪诞的力量,加入想象力,那种纪实的、展现真实世界的、和自然平行的作品是平淡的,是服从的,是材料意义的,在波德莱尔看来,只有那些代表“绝望的静止”的大湖,那些带着着巨大的“大山”,那些死水塘中倒映的修道院,都是在艺术家世界里“一切假如不存在就应该创造出来的东西”。而德拉克洛瓦无非代表着这样的一种艺术家:“他的想象力从不畏惧攀登宗教的困难高度,上天是属于他的,正如地狱、战争、奥林匹斯山、快乐是属于他的一样。”德拉克洛瓦正是波德莱尔认为的“画家-诗人”的典型——“他的确是为数不多的上帝的选民之一,他的精神之广把宗教也包容在他的领地之中。”

而其实所谓艺术的创造,是真正在时代中呼吸,是真正包含一切的现实,从正统的基督教性质中解放出来,从被宠坏了的小孩世界里脱离出来,从平庸的自然辞典里创造出来,波德莱尔在一种艺术论中,接近的是诗人的王国,一种大革命式的艺术世界,“现代的寺院,现代的宗教,是大革命。因此,让我们搞革命的寺院和革命的绘画。这就是说,现代的万神殿将包含人类的历史。”抛弃乌托邦,抛弃技术平庸主义,抛弃空想的美学,用不自觉的、自发的、必然的、根本的、人民的美学代替后天的、个人的、造作的美学,而最后,作为诗人的智者,才能在让这个时代“发抖的时候”笑出最有创造力的声音。

人的境况

编号:B82·2150920·1212
作者:【德】汉娜·阿伦特 著 
出版:上海人民出版社
版本:2009年01月第3版
定价:36.00元亚马逊29.40元
ISBN:9787208083035
页数:309页

身为犹太人的汉娜·阿伦特经历了种种“人的境况”,对于她来说,不仅这本书,还有她的精神和肉体,似乎都成为一本“参与式民主的教科书”,用批判的目光投向我们当前认为理所当然的思考和行为方式。而在这部极具原创性的著作,汉娜·阿伦特通过对劳动、工作和行动;权力、暴力和体力;地球和世界,以及财产和财富等诸概念的区分,强调了人在面临现代社会高度科技化、自动化和经济现代化情境下,仍然具有的“复数性”和开端启新的行动能力,从而重树人们对于人类事务的信念和希望。阿伦特在她最重要的著作之一《极权主义的起源》一书中,对德国纳粹主义和苏联斯大林主义进行了考察,而在《人之境况》中,阿伦特从政治哲学角度重新讨论极权主义的问题,由此对何为政治这一根本问题进行考察。


《人的境况》:“积极生活”里的不朽

引领人类进入现代的不是天文学家对于简单性、和谐与美的古老渴望,也不是文复兴时期新唤醒的对地球和世界的热爱,以及它对中世纪经院哲学唯理主义的反抗;相反,这种对世界的爱,恰恰是现代大获全胜的世界异化的第一个牺牲品。
       ——《第六章 积极生活与现代》

“现代”是不是人类社会一个全新的起点?天文学家对于宇宙的古老渴望,文艺复兴唤醒的对于世界的热爱,以及中世纪经院哲学的终结,都在那个称作现代的理性世界里获得了新的起点,发现新大陆,宗教改革,以及科技的新发展,都可以看作是人类对于外部世界的一种开拓,但是,这种开拓带来的是起点意义并非都可以命名为“伟大”,并非都是发现人类自身之外的存在,而是在世界的广阔空间里,在科技的巨大进步中,在人类的美好期盼中,却陷入到一种世界异化的泥沼之中。

现代是一个开端,可能它也是一个终点,对于人类自身来说,汉娜·阿伦特用了一个词表达了内心的忧虑:剥夺。这是世界异化的本质,“剥夺,使一部分人群丧失他们在世界上的位置,从而把他们赤裸裸地暴露在残酷的生活面前,既创造了最初的财富积累,又创造了把这种财富通过劳动转化为资本的可能性”,剥夺,就是将人从自身应有的位置上被拉下来,剥夺,就是将世界从本来的发展轨道上偏离出去,剥夺,就是把生活从应有的秩序中改造而纳入另外的体系。阿伦特将现代的起点定义为三大事件:美洲的发现而带来的地球开发,宗教改革带来的财产剥夺,望远镜的发明使得人类从宇宙的角度看待地球。第一件大事和第三件大事意味着地球的空间变得萎缩,人类成为地球的居民,实际上把地球国家化,而现代天体物理学的世界观,甚至是揭示了我们对于“实在的充分性的否定”,我们在地球上,地球在宇宙之中,莫大的恐慌并非是人类对于渺小宿命的无能为力,反过来它给人类带来了一种工具化的希望,而当科技发展到1957年,人造的物体被发射到太空的时候,对于人类来说,看起来是一种探索,“人类不会永远束缚在地球上”。但实际上在阿伦特看来,是一种世界异化的开始,从来,地球自然都是宇宙中独一无二的场所,在这里人类不借助人造物的帮助,就能毫不费力地行走和呼吸。但是那种可以发射到地球之外的人造物却硬生生地将人类存在和一切纯粹的动物环境区分开来,也就是说,生命也慢慢变成一种“人造的”,“切断这一仍让人属于自然母亲怀抱的最后纽带。”

包括试管婴儿实验的成功,人类破坏力的急剧增长,以及众多的崭新创造力,人造物慢慢取代了自然属性,而成为科技时代的一种标志。同时,宗教改革带来的改变,使得人丧失了某种确定的信仰,把人抛回了世界,甚至抛回到自身。虚无主义、社会主义种种,否定一切的神,否定一切的信仰,“我们实际上做的事情,乃是我们之前的所有时代都认为属于神的行动的特权的事情。”而这种属于神的行动,却是一种渎神现象。所以在这个现代的起点上,剥夺就意味着丧失了确定性,丧失了认同感,“现代所丧失的,不是获得真理、实在或信仰的能力,也不是伴随这种能力的对感性和理性证据不可避免的接受,而是从前跟随着它的确定性。”人类变成了能够推理和“根据结果计算”的动物,从而颠覆了人对于自身和他人的认同感。

开端即是一种终结,一种理念的终结,一种信仰的终结,一种关于人自身意义的终结,一种自然属性的终结。甚至并不仅在于此,科学世界观带来的那些“真理”是一种知识的真理,是“知道-如何”的体系,是可以用数学公式演示并在技术上证明的理性,但是却无法表达为普通的言说和思想,或者说,知识和思想已经分道扬镳,而这种断裂带来的就是异化,就是人类的恐惧。而面对这样一种知识、技术和无法言说和思想带来的现代生活,阿伦特似乎并不是完全的悲观,她需要从某一种的终结中发现人的意义,这种意义就是要在“积极生活”中关注人的境况,“我下面打算做的,是从我们最崭新的经验和我们最切近的恐惧出发,重新考虑人的境况。”而这种境况就是“我们正在做什么”,不是回到起点上看见那个“伟大”,也不是在终点处恐惧,而是在“正在做”的进行时代,观望一种人存在的本质意义。

阿伦特用了“积极生活”来概括人之境况,人之境况不是人之本性,却从“沉思生活”中取得了它的意义,“就它服务于一个活的肉体沉思的需要和需求而言,它才被赋予了有限的尊严。”也就是说,不管是沉思生活还是积极生活,其立足点是恢复一个肉体基础上的需要和需求,人还原为人,不是一种倒退,却是一次返回,如果说沉思生活指向的是永恒,那么在阿伦特看来,积极生活指向的则是不朽,“人,虽然作为个体是有死的,但他们以做出不朽业的能力,以他们在身后留下不可磨灭印迹的能力,获得了属于自己的不朽,证明了他们自身有一种‘神’性。”不朽是一种尊严,是密切于人存在的一般状况:出生和死亡,诞生性和有死性。不朽不是沉思活动的“永恒”,不是不转化为任何活动的“无言”,而是行为本身,是个体本身,是生命本身。而在阿伦特的体系中,积极生活对应于三种根本性的人类活动,那就是劳动、工作和行动。

汉娜·阿伦特:赋予肉体在现代中的不朽

“根本性”,在阿伦特看来,就是“因为它们每一个都相应于人在地球上被给定的生活的一种基本境况”,劳动是人通过产出和输入生命过程的生存必需品,它指向的是生命本身;工作是人存在的非自然性的活动,提提供了一个不同于自然环境的“人造事物世界,它指向的诗人的世界性;而行动,是人与人之间的活动,它指向的是人的复数性,即人们。劳动、工作和行动体现的是人的境况中的生物性、世界性和复数性,但是具有这样的性质并非是人的境况的真正反应,要积极生活,就必须使人积极投身于做事情的生活中,扎根在一个人和人造物的世界当中,实际上,积极生活必然要进入社会领域,甚至进入政治生活,纯粹私人生活并不是积极生活的体现,所以积极生活的更大意义是在公共和私人领域里建立一种模式:“在它里面,人们为了生命而非别的什么而相互依赖的事实,获得了公共的重要性,与纯粹生存相联系的活动被允许现身于公共场合。”在阿伦特看来,要实现这样的公共意义,一方面是要在公共领域里建立“共同”理念,也就是任何在公共场合出现的东西都应该被人看到和听到,“有最大程度的公开性”——“只有事物被许多人从不同角度观看而不改变它们的同一性,以至于聚集在它周围的人知道他们从纯粹的多样性中看到的是同一个东西,只有在这样的地方,世界的实在性才能真实可靠地出现。”而在私人领域,它通过财产这个条件而进入公共生活,“私人财富成为了进入公共领域的一个条件,不是因为财富的主人致力于发财致富,而是相反,因为财富合理地确保了它的主人不必把精力花在为自身提供使用和消费的手段上面,从而能自由地追求公共活动。”

而在劳动、工作和行动中,积极生活如何实现,如何进入公共领域具有公共性?劳动是“被无与伦比的生命强力本身所驱动”,它是一种物质的创造,只是满足于一种生存需要,甚至可以说,它是在自然循环的无穷重复中,体现的是“辛苦操劳”,“一直要到这个有机体死亡时才结束”。从这个意义上说,劳动只和生物性有关,只是满足人的物质需求,虽然洛克和亚当·斯密将劳动说成是一切财产之源,马克思则将劳动看成是“全部生产力的源泉和人性的真正表现”,但实际上,这种将劳动从最低级、最卑贱的地位上升到最高级、在所有人类活动中最受尊敬的地位,并没有将劳动真正变成一种积极生活,劳动依然只是人类活动中私人性的活动,它进入公共性只是财产的一种“占有”,而只有保持其私人意义从公共中独立出来,“反而得到了更好的保护”,所以劳动的本质只是人“无世界”的经验,甚至是“在痛苦中丧失世界的经验严格一致的活动”——“劳动动物禁闭在他自己身体的私人性当中,被需求的满足牢牢捕获,这些需求是他无法与他人分享和真正交流的,就此而言,他不是逃离世界的,而是被抛出世界的。”而阿伦特认为,只有将劳动不看成是个人行为,不只关心他自己的生存,而要成为一个“类成员”,要将个体生命的再生产融入到整个人类的生命过程当中,“一种‘社会化的人类’的集体生命过程才能沿着它自身的‘必然性’前进”,那么这种“类成员”的方式就是劳动分工。

劳动分工需要一种组织构架,需要合作,需要专门化,所以只有进入劳动分工阶段,老公过程的主体才变成一种集体劳动力,集体劳动力是永不枯竭的,它对应于人类物种的长生不死,也就是说,劳动分工的这种持续性改变了个体生命的有死性,“作为物种成员的个人的出生或死亡都不会打断整体的种群生命过程。”从而走向一种不朽,这是劳动活动本身的解放而非劳动阶级的解放,而这种解放将人带向公共领域,继而在自然和地球中建构起人类生活的一般境况,“由此,人在地球上生活才有在家的感觉。”

和劳动一样,工作的主体似乎也表现为一种个体,技艺人或者人造物的创造者,他们是自然的破坏者,他们用自己的制造过程树立了自己作为整个地球统治者和主人的地位,而且,工作带来的还有制作过程的可逆性,也就是说,人造物诞生之后它也面临一种被破坏的命运,所以说,工作的制作有一个明确的开端和可预见的终结,也只有在严格的人类中心主义世界里,在制作者的终端有一个使用者,才能“才能终止手段和目的的无穷链条,效用本身才能获得意义所具有的尊严”。但是这种尊严并不是积极生活,因为一旦技艺人从自身的活动中找到意义,那么在阿伦特看来,那个存在的物世界就会被贬低,甚至会贬低目的和产品,而把使用视为最高目标,从而失去了其真正的属于自身的价值。

所以,要当工作变成积极生活的一部分,最重要的意义就在于将人造物推向公共场所,那就是市场,“在交换市场上人们不再是作为制造者相遇,而且正如马思反复指出过的,他们也不是作为人相遇,而是作为商品和交换价值所有者相遇。”而那些人造物变成市场的商品时,也离开了私人领域,离开了使用的终极目的,而具有了市场价值,“似乎世界的稳固性在艺术品的永恒中才得一目了然,以至于关于不朽的预告——不是灵魂或生命的不朽,而以有死者的双手创造的不朽之物——已经真正到场了,它闪耀而被看,它发声而被听闻,它言说而被理解。”也就是,工作的最终目的走向了不朽:“人为的事物世界,技艺人建的人造物,只有在它超越了为消费而生产的纯粹功能主义和为使用而生产的纯粹功利主义之时,才变成了一个有死者的家园,才能稳固地存在,比有死者不断变易的生命和行动更长久。”

而在行动中,它总是和言说结合在一起,并进行共享,也就是说,在任何地方只要有言说和行动,那么,“显现空间就形成了”。显现在公共领域的表现形式便是权力,权力维护了公共领域,使得人造物在人类事物、人际关系和产生的故事有关,从而也具有了终极存在的理由。而权力的依赖是人们的共同生活,也就是说,它体现的是人类的复数性,即我们,我们形成了权力,我们生活在权力世界中,但是复数性需要的不是权力的过度集中,也就是那种君主制和专制统治,而是要建立一种共同利益的公共领域,建立民主的政治体系。那样在阿伦特看来,那个“谁”就凸显为我们,“由于在行动和言说中得到彰显的这一个谁,同样是宽恕的对象,因此也深刻地揭示了为什么没有人能够宽恕他自己;在宽恕中,和在一般的行动和言说中一样,我们要依赖他人,我们在一种独特性上向他人显示出来,但这种独特性我们自己无法觉察。”

劳动、工作和行动,从私人性到公共性,建立起的积极生活,在阿伦特看来,是人的一种积极的境况,也是把制作和制造提升到了沉思活动具有的地位,也就是说,弥补现代为起点的那种行动和沉思的决裂现实,也化解了目的论下的异化,也就是说,随着过程改变的引入,制造活动从“什么”转向了“如何”,从而在更大意义上指向了不朽。而在阿伦特的积极生活里,不朽的终点其实意味着“生命之为最高善”:“只有这种积极生活始终系于生命,并把生命本身作为唯一参照点,人与自然的劳动新陈代谢才变成了积极的活动,并释放了它整个的繁殖力。”不管是劳动具有的生物性,工作具有的世界性,还是行动具有的复数性,都指向了肉体基础,指向了人的境况,指向了公共领域中的“家”,这是对于地球异化、世界异化以及生活异化的化解,这是对于私人生命和公共生活的尊重,这是对于不朽的重新命名:“个体生命就是种群生命的组成部分,而所有需要的,就是劳动,确保一个人自己的生命和他家庭生命的延续。”

骂观众

编号:X38·2150920·1211
作者:【奥地利】彼得·汉德克 著 
出版:上海人民出版社
版本:2013年01月第3版
定价:38.00元亚马逊29.90元
ISBN:9787208108462
页数:232页

“我说话了。我说出来了。我说出了别人已经想到的。我想到的只是别人已经说出的。我说出的是大家的观点。我伪造了大家的观点。我在说话是大逆不道的地方说话了。我在大声说话是肆无忌惮的地方大声说话了。”我说的是别人的话,是大家的话?那么我是不是只是一个说话的道具?一个站在舞台上的符号?但是不管是道具和符号如何“骂观众”?没有戏剧人物,没有事件,当然也没有对话,四个无名无姓的说话者在没有布景和幕布的舞台上近乎歇斯底里地“谩骂”观众,从头到尾演示着对传统戏剧的否定。“骂”是一种否定,“自我控诉”也是一种否定,两个站在空空如也的舞台上的人物从头到尾诉说着自己的冒犯行为,也是没有情景,没有对话,只有声音的交替变化。而在《卡斯帕》里,一个名叫卡斯帕的人开始学习说话。骂、控诉和说话,汉德克表达的是人在学会了语言之后,如何为语言所折磨,为语言所控制,而这“语言”又常常仅仅表达了传统的意识或统治者的意识而已,如今,正是这种语言已经驯化了人本身。


《骂观众》:这里曾经表演过意义

一个句子会帮助你摆脱任何其他句子,因为它可以取代其他句子的位置:门有两扇:真理有两面:假若门有三扇的话,真理也就有三面:门有多扇:真理有多面:门:真理:没有门就没有真理。
       ——《卡斯帕》

一扇门和另一扇门,一片封面和另一片封面,一种体裁和另一种体裁,以及一个作者和另一个作者。《无欲的悲歌》之后是《骂观众》,虚构的小说之后是真实的戏剧,灰色的封面之后是红色的腰封,以及彼得·汉德克之后是彼得·汉德克——单数的一个作者是不相同的,起先是夹在封面的内页,是沧桑的小说作者,是戴着无色的眼镜,是向右30度斜视的目光,可是后来,却是呈现在对外的腰封上,是激情的作者,是戴着墨镜,是向下10度的目光。他和他,不同的彼得·汉德克,不同的文本,打开了不同的门,但是真理在哪里?在357页的《无欲的悲歌》里?在233页的《骂观众》里?只是当这两扇门被两天的阅读隔开的时候,是不是被看见的我,会开启第三扇门?以及第三个真理?

他们被印刷,被介绍,被表演,被创作,而我,在印刷的纸张,在介绍的文字,在表演的戏剧,在创作的小说中看见不同的彼得·汉德克,我又会以何种方式进入其中,或者会以何种方式退出?在他和我之间,在两扇门、两个真理之间,似乎还隔着另一个人,另一扇门,以及另一个真理,他被叫做你,你是读者,你是观众,你是我的对立面,你是他的对立面,而你又是他的通道,也是我的通道,我进入那扇门就是你,你就如那扇门就是他,他和他,就是他们。在如此一种复数的结构里,那个能够摆脱、取代其他句子的“一个句子”又会以怎样的方式被念出,被学会,被否定,被破碎?一个句子是命名,是颠覆,是引子,是终结,可是那个句子真的会在穿过三扇门之后,被我看见,被你认识,被他接纳?

只是在三种人称里,彼得·汉德克都在门口,我在《自我控诉》里,你在《骂观众》里,他在《卡斯帕》里,穿过不同的彼得·汉德克,穿过不同的人称,穿过不同的门,一个句子都会变成一种规则。第一个规则是我的规则,我是谁?我是我,“我来到这个世上”是一句话的开始,然后,我是被创造的,我产生了,我长大了,我出生。于是,我活动了,活动着离开了原地;我看见了,看见了看见过的物体,我有了意识;我张望了,学会了描述那些所指的物体;我学会了,学会了和恐惧。然后,我说了我的名字,我说了我,我掌控自己的身体,我学会了控制自己;再然后,我生活在实践中,我想到了开始和结束,我想到了自己,我想到了别人。甚至,我有了忏悔的义务,我变得有责任,我通过口水表明自己的态度,我漫无目的地行走,我说出了别人已经想到的。

但是,我不是一个单独的个体,我不是一个自由的个人,“我必须遵从的不再只是自然规律。我应该遵守一个个规则。我应该如此了。我应该遵循人类的历史规则了。”所有一切的我都必须变成规则的一部分,不管是名字还是身体,不管是时间还是旁边的他人,都是规则的一部分,然后还有自然规律,还有历史规则,而这并不是全部,我被各种各样的规则所掌控,“我有个人的信息,我被变成了一个有档案可查的人。”我自己的比赛号码,我变成了病例中可查的人,我被商业登记在册,我被固定在人物的描述中。而且,我说话就成了语言规则的一部分,“我说了没有思想的话。我盲目地赋予世界上的物体种种性质。”在规则里,“我像对待物体一样对待人了。我像对待人一样对待动物了。”而在这样的对待中,我也变成了规则之中的物体,被别人当做动物一样对待。于是,我玩游戏,我玩错游戏,我接受游戏的规则,我违反传统的规则——即使违反传统,我也成为规则之中难以逃脱的人,即使天性向恶,即使带着天生的罪孽,我也还是这个世界中规则的一部分。

所以,在我的世界里,一切都无法证明我自己,“我没有把自己影子的移动看做地球移动的证明。我没有把自己在黑暗中的恐惧看做自己存在的证明。我没有把自己的理智对不死的追求看做自己死后存在的证明。我没有把自己对未来的厌恶看做自己死后不存在的证明。我没有把疼痛的减退看做时间流逝的证明。我没有把自己对生存的兴趣看做时间停滞的证明。”无法证明自己,无法证明我之为我,在规则中,我只是一个出生和死亡的人,只是一个说话又闭口的人,只是一个从舞台上来又下去的人:“我来到剧院里。我听了这部剧。我朗诵了这部剧。我写了这部剧。”

那扇门关上了。而当我无法逃脱“这部剧”的规则,我也就变成了一个第三人称,是的,这部剧里没有角色,舞台空空,不使用幕布,甚至结束演时也不落幕,我在其上其实没有了任何意义,在“一名男性朗诵者和一名女性朗诵者创作的朗诵剧”里,在“观众席与舞台始终保持明亮”的现场,“自我控诉”的意义被消解成无意义的演出。而当我退出之后,你又出现在舞台上,你是你们,你们是观众你们是演员,你们是被骂和骂的人。大幕后面的寂静是观众席上的寂静,舞台的灯光和观众席上的灯光一样明亮,“观众绝不可以成为他们说话的对象。对于说话者而言,观众还不存在。”起先舞台上是演员,观众席上是观众,起先这里是你们,那里是他们,起先这里是观看那里是表演,但是在同步的寂静,同样的灯光,以及同样的规则中,你们和他们就是一个整体,“你们的呼吸与我们说话时候呼吸相适应。你们在呼吸,正如我们在说话。我们和你们也逐渐形成一个整体。”所以你们没有思考,你们跟着思考,你们思考,也没有跟着思考;你们注视着我们,你们又不注视着我们;你们倾听我们,你们并没有倾听我们——在肯定和否定,在你们和我们之间,其实根本没有距离,根本没有区别,根本没有差异,“我们不是在装腔做傻事。你们也不是追踪剧情。你们不是在参与演出。这里的演出让你们与其中。这是一个文字游戏。”

一个文字游戏,是通向无限的自由,还是回到无法改变的规则?你们是主题,你们是焦点,你们是中心,但是舞台却是空的,世界只是最先的世界,“我们并没有构造出两个世界。”在同一个世界里,世界其实不是舞台,舞台也绝非是世界,在同一个时间里,没有任何东西拥有自己的时间,所以在没有你们和我们,没有世界和舞台,没有自己的时间里,只有统一的地点,统一的时间,以及统一的情节,“上述三种情况合起来就意味着时间、地点与情节的统一性。所以这出戏是古典主义的。”古典主义是传统,是规则,是戏剧应该具有的秩序,但是当“骂观众”成为将你们带入舞台的一种方式,当舞台的空洞成为一种整体的时候,古典主义只是一种过去,“过去,这里曾经有表演。这里曾经表演过意义。这里曾经表演过有含义的胡扯。这里的戏剧曾经有一个背景和一个基础。这些戏剧是双层的。它们并不是它们的本体。它们并不是它们的表象。在它们的背后还另有东西。”而在这样一个没有意义的现在,上演的不是一出戏剧,而是一种真实,没有被表演的时间,不存在情节中的人物,也不可能有情节和偶然事件,所以古典主义已经死亡,意义已经死亡,世界已经死亡,只有舞台本身,只有戏剧本身,只有你们本身。

“你们感觉很敏锐,你们这些缺乏个性的群氓,你们这些西化的掘墓人,你们这些害群之马,你们这些涂满石灰的坟墓,你们这些魔王崽子,你们这些恶棍,你们这些该枪毙的东西。”被骂的你们,也是被骂的我们,被骂的我们也是被骂的古典主义,被骂的古典主义也是被骂的意义,但是在这骂声里,舞台却依然还在,观众依然还在,戏剧依然还在,扬声器播放的掌声和狂野的口哨声向观众致意,震耳欲聋的尖叫和嘶吼持续到观众离开,而大幕最终也会落下。所以一切的规则并没有打破,不管是你们还是我们,都还在规则里,请看最初立下的演员守则:仔细倾听天主教堂里的连祷,仔细倾听足球场上的助威声与群骂,仔细倾听自由集会上的齐声呼喊,仔细倾听一辆倒放的自行车上的轮子的转动,直至轮辐蹲转,同时注意观察轮辐,直至其最终停止;注意观察披头士的电影,注意观察电影《西部人》里面演员加里·库柏的脸,注意观察同一部电影里面哑巴的死亡过程,注意观察动物园里那些模仿人类的猴子与那些吐口水的美洲驼,注意观察那些懒汉与游手好闲者在街上走路和在老虎机上玩游戏时不同的神情……仔细倾听和注意观察,又让他们们成为他们,也让你们成为他们。

《自我控诉》是一个我的消亡,而《骂观众》是关于你们的离开,所以当两扇门被打开透出部分真理的时候,又重新被关上,可是真理在哪?站在门口的彼得·汉德克说:“这出戏是一个引子。它不是另外某一部戏的引子,而是有关你们所作所为的引子,包括你们曾经做过的、现在正在做的以及将来要做的事情。”引子通向最后一扇门,引子通向“世界如戏”的终点。在我和你们之后,他出现,他是《卡斯帕》里的那个人,他是学会一句话的人,他是想做自己的人,“剧本《卡斯帕》表现的不是卡斯帕·豪泽现在发生什么,或者过去发生什么,而是一个人可能会发生什么。它要展示的是,一个人如何通过说话而学会说话。它也可被称为《说话刑讯》。”所以在某种意义上,卡斯帕不是一个具体的人,不是我和你们之外存在的他,不是真实故事有关的人物,他只是通过说话而学会说话,他只是让一个句子变成一句话。

一句话是:我也想成为那样一个别人曾经是那样的人。他讲给另一把椅子听,讲给桌子听,讲给柜子听,讲给每一个物体听,重复而重复,却不知道最终会指向何种意义。“我也想成为那样一个别人曾经是那样的人”,我的对面是另一个人,一个那样的人,一个曾经的人,那样是他者的方式,别人是他者的人称,曾经是他者的时间,在这重复的一句话里,卡斯帕想要成为他者,一个在统一性的三位一体中的他者,而三个提词人又仿佛就是站在我对面的他者,他们只闻其声不见其人,他们说话时不带任何口气,“既不采用那些通常带有讽刺、幽默、与人为善和人情味儿的表达方式,也不采用那些通常阴森可怕、非同寻常、超越感觉和超越自然的表达方式。”他们隐匿在卡斯帕的后面,他们带来声音和舞台,而他们也作为一种句子的引导者,让卡斯帕学习说话。

为什么要学习说话?卡斯帕是谁?“卡斯帕不同于一个插科打诨的小丑。从登台亮相的那一刻起,他就更像是弗兰肯斯坦创造的怪物(或是传说中骷髅岛上的猩猩金刚)。”怪物,似乎远离文明,远离文明其实是远离规则,所以卡斯帕的意义是一个需要说话、需要从怪物变成人的符号,所以当他走上舞台,分明是一种闯入,“观众愈来愈明显地看到,有人想穿过帷幕走上舞台,但是直到此刻尚未找到帷幕的接缝。”寻找接缝,是寻找进入的入口,只是站在舞台上,拿着礼帽的卡斯帕却只是一个戴着面具的人,“第二眼或第三眼看去时,观众才会发现他戴着一个面具:它面色‘苍白’;它看上去非常逼真;它或许与面孔相吻合;它的表情是惊讶与迷茫的。”找不到接缝、戴着面具、差点跌倒,在这个舞台的秩序中,这个闯入者当然还不会说话,一个句子对于他来说是诱惑,“我也想成为那样一个别人曾经是那样的人。”只有通过这个句子,他才能成为一个人。

“你已经有一个句子,用它你可以引人注意。你可以用这个句子在暗处引人注意,这样你就不至于被人当做一个动物。”会说出这一句重复的话,不是卡斯帕的新生,而是他越来越成为别人,在他者的方式、他者的人称、他者的时间里,在提词人的声音和引导中,变成会说话的人。“他把它像一句问候、一个连祷中的呼唤、一个对某个问题的回答、一道命令、一个请求一样说出来。”提词人说,用这个句子才能要求发言;提词人说,你可以从头到尾、从尾到头说出这个句子;提词人说,你可以使所有的物体变成你的句子;提词人说,你可以用这个句子回忆;提词人说,你还可以钻到这个句子后面去:隐藏:否认它。这个句子还可以意味着一切。

一句话的意义本来应该如此,但是在这样一种他者的世界里,卡斯帕只能成为另一个他者,一个不当成动物却永远没有自己的他者。他的手插在沙发的缝里拿不出来,他拧不动抽屉里的把手,他踢倒了椅子、桌子、摇椅和扫帚,他“最后坐了下来看了片刻之后说:我也想成为那样一个像。他暂时说不下去了”。舞台变黑,那个句子和所有的句子都变得破碎,“这个句子还不会让你感到痛苦没有一个词语。让你感到痛苦。每一个词都让你。感到痛苦,但是你不知道,让你感到痛苦的,是一个句子,这个。句子让你感到痛苦,因为你不知道,那是一个句子。”词语被拆解,那象征着秩序的句子也变成了一个错乱的句子,“因为。经常。我。从不。至少。去。开始。一无所有。尽管。就像。”在沉默之后,在灯灭之后,卡斯帕重新开始说出词语,接近句子,组成秩序,最后,卡斯帕说出一个规范的句子:“当时,当我还在别处的时候,我头脑里从未有过这么多的痛苦,自从我来这里以后,人们还没有像现在这样折磨过我。”

但是这一句真正的句子却成为消解的开始,说出一句规范的句子是规则之一种,能够把一切弄得井井有条是秩序之一种,他系上裤腰带、扣上衣纽扣,他发现上衣与裤子不般配,他使物体建立起联系,他扶起椅子,数数,收集散落的东西,他拾起火柴,将火柴放进抽屉,推上抽屉,扶起摇椅、扫帚……在第一个秩序之后是无数的秩序,“每一个新秩序都会制造出无序来。各种物体一定要为你的图像增添色彩。秩序不应是缺乏灵魂的秩序。你所拥有的,那就是你自己。”提词人说着话,但是在隐匿的状态中,这样的秩序是不是意味着另一种无序?一个句子代替另一个句子,一扇门打开另一扇门,一个真理通向另一个真理,所以是无数的句子,无数的门,无数的真理,以及无数个帕斯卡。

第二个帕斯卡上台,第二个帕斯卡上台,第三、第四、第五、第六,复数的帕斯卡,复数的自我,也就取消了唯一性。他成为他们,当他注视另一个他时舞台变黑;当他面向观众时舞台变黑;当他打量自己时舞台变黑;当他背向观众时舞台变黑;当他关上柜门时舞台变黑——而当舞台最后亮起来的时候,卡斯帕变成一个谁见谁爱的人,变成理智的人,变成健壮的人,变成勤奋的人,变成有责任意识的人,而所有这一切都让他成为“那样一个别人曾经是那样的人”,但是这个句子、这个人已经不是单一的句子,单一的人,在他者的世界里,成为复数,卡斯帕说:“我无法区分任何东西。”卡斯帕说:“所以我就把一切白色的东西都称之为雪。”甚至卡斯帕也成为复数的卡斯帕:

在我学会了说“我”这个词之后,人们好久都要用“我”这个词来和我搭话,因为我不知道,用“你”这个词实际上就指的是我,因为我毕竟就叫“我”;同样,在我已经明白了“你”这个词之后,我好久装作好像我不知道这指的是谁,因为什么都不明白让我好开心;这样一来,当人家说出“你”这个词时,我同样很开心,每次都做出回应。

没有了唯一的句子,没有了唯一的我,没有了唯一的真理,所有的门都打开,舞台的灯光亮起,其实和一开始一模一样,“我从未看到过自己”的卡斯帕终于在刺耳的响声响起的时候,在说完最后一句话的时候,被拉拢的帷幕撞上,它撞到了全体卡斯帕:“它将这一伙人撞翻了。可是他们倒在此刻已经合上的帷幕后面。同时场上一片安静,演出结束。”倒在帷幕后面,看不见的后面,安静的后面,以及没有卡斯帕的后面。而舞台终于也关上了最后一扇门,不论是“自我控诉”,还是“骂观众”,不论是第一人称的我,还是第二人称的你们,都成为无数的卡斯帕,成为复数的他们,在规则、守则、秩序后面成为一个不断重复的句子。

射雕英雄传(1-4册)

编号:C28·2150919·1210
作者:金庸 著
出版:花城出版社、广州出版社
版本:2008年03月第3版
定价:86.00元新华书店68.80元
ISBN:9787806553312
页数:1383页

作于一九五七年到一九五九年,在《香港商报》连载。“写《射雕》时,我正在长城电影公司做编剧和导演,这段时期中所读的书主要是西洋的戏剧和戏剧理论,所以小说中有些情节的处理,不知不觉间是戏剧体的,尤其是牛家村密室疗伤那一大段,完全是舞台剧的场面和人物调度。”正是由于《射雕英雄传》具有中国传统小说和戏剧的特征,所以在银幕和屏幕上形成了颇为热闹的景象,不同版本、不同国家的电影、电视连续剧曾经成为独特风景,甚至也产生了《江南七侠》、《九指神丐》等他人冒名演衍的小说。新修版重写了黄药师和诸弟子的关系,并将吕文焕守襄阳一节,改为李全、杨妙真夫妇领“忠义军”守青州,以顺合历史及地理,守襄阳事至《神雕英雄传》书中再得以发展。  


《射雕英雄传》:谁是大英雄?

如题,是关于英雄主义的一次文本追寻。大约是初中时代,以《金箫玄剑》为标志的阅读,就是闯入了一个玄妙的武侠世界,偶然之中得到的一册《谁是大英雄》,封面赫然写着“射雕英雄前传”的注解,其实那时大约也知道作者金童无非是一种投机取巧的命名,和向金庸致敬一类的理由好不沾边,但是“射雕英雄”却是实实在在成为打开这其中一册的全部理由。从大理国“”老皇爷段盛开始,追溯了南帝的渊源和发展脉络,及至最后形成“东邪西毒南帝北丐中神通”的武林格局,最后到众英雄第一次华山论剑终结。

只是片段阅读,那书自然是从某处偶得,金童是某人,图书是偶得,这一种阅读的境况大约就是对“射雕英雄”的迷恋而造成的迷失,现在网上搜索,还能找到1989年华文出版社出版的书影。但是对那一个文本缺失的时代来说,《谁是大英雄》的确让我无限接近射雕的故事,而其实,“谁是大英雄”的疑问却是很准确地传递出“射雕英雄传”的主题,据说,1976年香港佳视曾经拍过《射雕英雄传》,当时由黄沾作词、作曲、编曲,林穆演唱的主题曲就叫“谁是大英雄”,而之后佳视拍摄了《射雕侠侣》,仍是沿用了该歌曲的旋律,只是刘杰把歌词和歌名进行了改动;之后的1993年,电影《东成西就》再次把该歌曲作为主题曲,而到了2011年,刘镇伟拍摄的《东成西就2011》,“谁是大英雄”还是被用作主题曲,只不过加入了摇滚、Hip-Hop等元素。

从1976年的电视剧主题曲,到1989年的小说,再到1993年、2011年的电影旋律,射雕故事似乎一直在追问“谁是大英雄”这个问题,而对于个人来说,偶得开始的文本,也经历了种种的迷失和迷恋。1989年出版的图书拿在我的手上接近射雕小说,显然是有些迟了,但这种浓烈的兴趣却是在电视剧文本里获得的,那时的电视节目单一,却无意之中在邻家的黑白电视中看到了1983年版的《射雕英雄传》,这无疑对于当时只有两个频道的收视节目来说,是一次巨大的冲击,也是童年英雄情结的一次成型。不稳定的电视信号,时断时续的观看体验,和那一册偶得的《谁是大英雄》一样,其实就是一种断裂造成的迷失,而迷失更加深了迷恋。而真正完整地一次观看,则是在几乎已经成年的高中时代,那一次90年代初期的重播,是第一次真正接近电视文本,第一次展现英雄主义,即使当时是趁着晚自习翻墙而出去追寻这一个英雄梦,最后导致了全班批评的后果,但至少,现在只要听到那熟悉的旋律,便会很怀旧地进入到那一个经典的场景中。

“依稀往梦似曾见,心内波澜现”的铁血丹心,“人海之中找到了你,一切变了有情意”的东邪西毒,“问世间,是否此山最高,或者,另有高处比天高”的华山论剑,记忆中的种种复活,就是为了保全一种永恒的文本,就是缅怀那一种英雄情结,就是在若干年后还是能回到“谁是大英雄”的恒久式疑问中。从前的阅读是迷恋一种现实之外的英雄传奇,无论是降龙十八掌、九阴白骨抓、打狗棒法、蛤蟆功,还是全真七子、江南七怪、丐帮、铁掌帮,无论是东西吸毒南帝北丐,还是是荒漠、大海、孤岛、高山,在纵横捭阖、出神入化的武侠世界中,武功高强就是一种英雄的标配,而山外有山天外有天像是给了英雄一个更奇幻的空间,也给了读者更自由的想象世界。

但显然,英雄并不只是传统的侠客,当郭啸天和杨铁心未出生的孩子被丘处机取名为郭靖和杨康的时候,一个普通百姓的生活被打上了和国家利益有关的“靖康之耻”这一烙印的时候,其实也在某一种意义上开启了英雄主义的成长之路,相约十八年后比武,丘处机对江南七怪说:“今日是三月廿四,十八年后的今日正午,大伙儿在醉仙楼相会,让普天下英雄见见,谁是真正的好汉子!”这里就设置了两种身份,一种是“普天下的英雄”,另一种则是“真正的汉子”,真正的汉子是指十八年后长大成人的郭靖和杨康,即使他们身怀武功,但也是一个汉子,汉子的意义是个人层面的,他甚至和门派无关,只不过是身体和意识延伸之下的一种技艺而已。但是见证这一场比武输赢的却是“普天下的英雄”,天下之大,英雄之多,当他们都成为见证者的时候,是不是反倒变成了一种多元的标准?

英雄或者就是一种多元的身份属性,可以是出类拔萃的汉子,可以是武功高强的能人,可以有出神入化的武功,当十八年后终于在烟雨楼相遇的时候,各自经历了人生转变的郭靖和杨康,也都开始在这种多元论中寻找自我,但是最后为什么武功更高的杨康却输了这一场比赛,判决者当然是丘处机,他的意思很明确,因为杨康并不是杨康,那个和国耻相关的名字早已经被更改,杨康而为完颜康,不是简单的更名改姓,金国小王爷的身份实际上更是一种背叛,更是对于武德的背叛,“我这孽徒人品如此恶劣,更是万万不及令贤徒。咱们学武之人,品行心术居首,武功乃是末节。贫道收徒如此,汗颜无地。嘉兴醉仙楼比武之约,今日已然了结,贫道甘拜下风,自当传言江湖,说道丘处机在江南七侠手下一败涂地,心悦诚服。”所以由名字开始,到名字结束,杨康甚至连一个“真正的汉子”也没有资格,更物无从谈起所谓的英雄。

作为一种衬托,郭靖似乎是一种理想的英雄主义化身,从父亲被杀,到母亲颠沛,从雪地出生到大漠成长,郭靖似乎一生的注解都没有离开过自己被定义的名字,母亲李萍是个标准的家庭妇女,没有文化,没有地位,当她遭逢家庭巨变的时候,没有像包惜弱一样有着一些的妥协和屈服,也不枉自菲薄,而是以自己的坚韧养育了郭靖,并且培养了郭靖很多优点。当郭靖慢慢成长,母亲给他的一个人生启示就是为父亲报仇,这是一种道德责任,其目的就是为了履行一种社会义务。但是报仇这个人生主题需要确立的是:仇人是谁?仇人是完颜洪烈,而当这个名字从个人意义变成民族符号的时候,报仇的道德责任也从家庭扩展到了国家。

这是一个渐次成长的过程,就像郭靖身上的武功一样,是从简单到复杂,再到高深,“这孩子学话甚慢,有点儿呆头呆脑,直到四岁时才会说话,好在筋骨强壮,已能在草原上放牧牛羊。”这是愚笨的起点,也正是这个低层次的人生开头,才有更多可能获得关于英雄的技艺和精神的填充,从江南七怪的武功,到悬崖上到人马钰的指点,再从梁子翁的蝮蛇血,到洪七公的降龙十八掌,再到周伯通的左右互搏和九阴真经,他不断向上,不断修炼,终于在功夫层面上慢慢走向了极致,在最初级意义上接近了所谓的英雄。

当然,在郭靖成长过程中,影响最大的女性除了自己的母亲李萍,便是一生所爱的黄蓉,从张家口和身为乞丐的黄蓉相遇,到最后现身女儿身,郭靖对于黄蓉在某种程度上有着一见倾心的感觉,而冰雪聪明的黄蓉在更多意义上却是对于郭靖个性的一种补充,这个多才多艺,博古通今,精通琴棋书画,厨艺了得的女子,与郭靖不离不弃患难与共,不仅阐释了一种理想主义的爱情,而且更是为英雄主义的最终形成打下了基础,“两人不自禁的伸出手去,握住了对方的手,两颗心勃勃跳动,感到全身温暖,当听到别人伤心欲绝的不幸之时,不自禁想到自己的幸福,因为亲爱的人就在自己身旁坐着,因为她的伤势已经好了,不会再死。是的,不会再死,在这两个少年人的心中,对方是永远不会死的。”和自己的爱人在一起,这无疑是一种爱情的满足,比起梅超风和陈玄风逐出师门的背叛,比起瑛姑和周伯通不被承认的情感,郭靖和黄蓉当然是一种完美。

而其实这种完美主义也经历了诸多的坎坷,郭靖在蒙古的时候已经成为了“金刀驸马”,所以他在黄蓉和华筝之间有过艰难抉择,这种抉择在某种意义上也是一种道德责任使然,郭靖一开始是一种尊长的行为,所以他必须娶华筝,因为,“答应了人的事决不能反悔”,所以答应娶华筝就是一种实践诺言的体现。但是当他遇到黄蓉之后,当他和黄蓉经历各种磨难再次回到蒙古的时候,这个难题看起来变成了郭靖的一次毁约,“我再也不理甚么成吉思汗、甚么华筝公主,这一生一世,我只陪着你。”一生一世在桃花岛,一生一世陪着黄蓉,这是郭靖构筑的理想,而为了这个理想,他违背了自己的承诺,但其实,这却是郭靖的一个转折点,他由服从尊长的被动道德层次,进展到自己承担自己言行的后果的主动层次。

这个主动层次当然对于郭靖的成长有着重要的作用,也正式开启了他从小我到大我,从个人到国家的“侠之大者”的成长之路。曾经是个追求武艺的人,曾经只把在桃花岛上卿卿我我度过一生作为理想的人,却必然走向一种自我成长的英雄传奇。追求武艺,似乎是每一个习武之人的毕生追求,所以有了华山论剑,所以有了对于《九阴真经》的争抢,也所以有了为了成为武功最高强的人而不惜滥杀无辜,黄药师的妻子因此而逝,欧阳锋为此而疯,“欧阳锋是谁?”第二次华山论剑上,登上巅峰的西毒欧阳锋,用这一个“我是谁”的疑问,提出了关于习武本质的问题。对于他们来说,能拥有绝世武功是人生一大快事,就如周伯通所说:“钻研武功自有无穷乐趣,一个人生在世上,若不钻研武功,又有甚么更有趣的事好干?天下玩意儿虽多,可是玩得久了,终究没味。只有武功,才越玩越有趣。兄弟,你说是不是?”入迷而入魔,成为人生唯一的乐趣,但是这种乐趣却制造了太多的灾祸,所以在这样一种层面上,郭靖的不解在于:“这样说来,这部经书倒是天下第一害人的东西了。陈玄风如不得经书,那么与梅超风在乡间隐姓埋名,快快乐乐的过一世,黄岛主也未必能找到他。梅超风若是不得经书,也不致弄到今日的地步。”

武功自然是一把双刃剑,而郭靖提出的这个疑问更在于武学的根本意义,而其实,对于郭靖来说,他在武学的疑问之外,更有着关于自身定位的一个疑问,身为汉人,金国王爷是自己的杀父仇人,而自己却生长在蒙古大漠,这是奇特的人生经历,这种人生经历也为郭靖成长为“为国为民”的侠之大者提供了条件,他是蒙古的大将军、大元帅和金刀驸马,在离开蒙古寻找杀父仇人的过程中,认识到了国家的危难,所以完颜洪烈与其说说自己个人意义上的仇人,不如说是国家意义上的敌人,而很有象征含义的是,《九阴真经》上的武功,几乎都是郭靖被动接受的,而他主动寻找的一本兵书秘籍却是《武穆遗书》,这一本金国人四处寻找的兵书,其意义就在于能够能“直捣黄龙,灭了我大金”,所以得到它既是为了能让它助力金国的扩张,更在于使汉人失去了谋略上的智慧,所以郭靖当听说欧阳锋和完颜洪烈要进洞盗书的时候,便心想:“武穆遗书若是被他得去,金兵即能以岳武穆的遗法南下侵犯,这件事牵涉非小,明知欧阳锋在此,决然敌他不过,但若不挺身而出,岂忍令天下苍生遭劫?”

不再追求自我的功夫,而是为了天下苍生不遭劫,《九阴真经》和《武穆遗书》两本秘籍所延伸的是不同的世界,而同样在黄蓉的爱情中,他也找到了另一种自我的目标,黄蓉对他说:“不错,这叫做‘国有道,不变塞焉,强者矫;国无道,至死不变,强者矫。’”黄蓉向郭靖阐述说:“国家政局清明,你做了大官,但不变从前的操守;国家朝政腐败,你宁可杀身成仁,也不肯亏了气节,这才是响当当的好男儿大丈夫。”这也为他们的爱情注入了一种爱国情怀,也正是这种为国为民的追求,最终使得他从为父报仇变成了为国成仁,也在个人和民族的纠葛中找到了关于英雄的定义,当成吉思汗在草原上展望蒙古的威力时,郭靖却说:“大汗武功之盛,古来无人能及。只是大汗一人威风赫赫,天下却不知积了多少白骨,流了多少孤儿寡妇之泪……自来英雄而为当世钦仰、后人追慕,必是为民造福、爱护百姓之人。以我之见,杀得人多却未必算是英雄。”这便是郭靖真正对于英雄的阐释,而在成吉思汗临死之前“英雄,英雄……”的悲叹中,郭靖也最终选择了属于自己的人生道路,与黄蓉共同死守襄阳重镇,协力击退蒙古的围攻。

雪山飞狐

编号:C28·2150915·1209
作者:金庸 著
出版:花城出版社、广州出版社
版本:2008年03月第3版
定价:20.00元淘宝20.00元
ISBN:9787806553336
页数:359页

《雪山飞狐》是金庸十二部长篇小说中最短的一部作品。小说讲述的是闯王李自成四大侍卫胡、苗、范、田后人和闯王军刀的故事。当年闯王兵败九宫山,将藏有复国宝藏的闯王军刀交给四大侍卫之首胡侍卫保管,苗、范、田三位误以为他卖主求荣,将其杀死。百余年来,四家后人不断寻仇和寻宝,却无一能得善终。在这篇小说中,最精彩的就是胡苗比武那一场,可谓是惊天地、泣鬼神。《雪山飞狐》的情节描写与众不同,所有故事都是由他人口中叙述的,别具一格,胡斐和苗若兰蜻蜓点水式的爱情描写更是画龙点睛之笔。另收录金庸《鸳鸯刀》、《白马啸西风》。


《雪山飞狐》:这一刀劈下去还是不劈

忽然旁边一个嘶哑声音道:“两位说的经过不同,只因为有一个人是在故意说谎。”

说法不一,为什么必然有一人在说谎?也就是说,在排除说谎者之后,必然有人讲的是真话?这似乎是一种逻辑上的常识,但是当这一段往事尘封在历史之中的时候,说与不说,说谎与不说谎到底有何意义?或者说,知道真相或者隐瞒真相,会改变多少历史的曲折?这样的逻辑其实可能遗漏了一个更大的前提:两个人说出了不同的经过,但是如果他们都是在说谎呢?

真相的唯一性到底在哪?而在雪山飞狐还没出现的玉笔峰山庄上,说出经过的并不是两个人,而是更多。起先是那个叫宝树的和尚,拿出一把刀,当把刀鞘反过来之后,众人看见了“奉天倡义”四个字,而这四个字和百年前的一个人有关,那就是李自成李闯王,因为他当年的称号就是“奉天倡义大元帅”,也就是从这把刀开始,宝树讲述了闯王起义失败之后兵困九宫山的经历,当时的四名卫士“胡苗范田”对他赤胆忠心,但是在突围之中却产生了误解,当时李闯王派苗范田三人去求救援,胡则护卫闯王。但是在救援未到、敌兵先至的情况下,胡以一死卒充闯王献于清兵,然后将闯王安置一隐秘庙中为僧。胡因得清兵信任升官,而他的这一行为被苗范田以为是一种“出卖”,于是定计报仇。三人在行刺吴三桂时巧遇胡,不及胡陈明原委即将胡杀死。之后,胡之子以实情告知三人,三人当众自刎。三人后代未知内情,苗范田遂与胡世代为仇。百余年来,四家子孙冤冤相报,无一代能得善终。

这一段旧事当然谁都不是在场者,而在几代之后,到了胡一刀、苗人凤一代,这样的冤冤相报似乎并没有终结。胡一刀护妻去南方生产,至唐官屯突然临产,此时恰与来此寻仇之苗人凤、田归农等人相逢。胡一刀似乎要把真相说出,但是却因田归农从中做梗而未达,胡一刀和苗人凤的一场苦战变成了“雪山飞狐”的关键事件。在交战中,胡一刀和苗人凤因仗义豪气而消解了仇恨,最后甚至变成了知己,但是田归农却在二人比武之兵器上暗涂毒药,胡一刀只是因为小伤而殒命,胡夫人将幼子胡斐托于苗人凤,随夫自尽。

但是在宝树的讲述中,苗人凤杀死了胡一刀,虽然两人成为知己,胡一刀在死之前也认为自己无愧于天地,还把一只铁盒交给苗人凤,让他在孩子十六岁之后交给他,而苗人凤也感慨:“唉,天下虽大,除了胡一刀,苗人凤再无可交之人。”但是这并不能抹杀之后胡苗两家结仇的结果。而在苗人凤的女人苗若兰的口中,这一场比武决斗其实是为了化解百余年的恩怨,就像苗人凤所说:“任他武艺如何高强,一生不是忙着去杀人报仇,就是防人前来报仇。”所以他历下家训,苗门子孙不得学武,也不再收一个弟子。

两个人的叙说,其实各自都成了恩怨的书写者,当众人听说之后也就有了必有一个说谎者的推论,而在这之后,当时那名仆人却说自己亲见,也参与到叙述中来。他就是当时抱走胡斐的平阿四,他的一句话更是语惊四座:“害死胡大爷的不是金面佛,是从前叫做跌打医生阎基、现下出了家做和尚、叫做宝树的那人。”之后加上“镇关东”陶百岁的证明,“胡一刀夫妇临死的情景,我也是在场亲眼目睹,正如苗姑娘与那平阿四所说,宝树这和尚说的却是谎话。”也就把宝树定为了说谎者,一个真正的杀人凶手为了掩盖自己的罪行,为了混淆视听,当然会以谎言的方式讲述那一段渐渐模糊的历史。而之后刘元鹤的叙述又引出田归农相关的轶事:“各位,田大哥是自尽死的,并非旁人用箭射死。害死他的既不是陶子安,更不是胡斐,那是他自己。”

其实在这一日的玉笔峰山庄里,众人分明讲述故事,像是对于一个封闭环境的突围,各人怀着心事,各人都有目的,其实关于胡一刀的仇死,关于苗人凤的誓言,关于田归农的自尽,都成为已经发生的故事,它一定是在必然性之上,而在那一段历史的纠葛中,各人的猜疑,各人的谎言,改变不了什么,就像李闯王的最后结局,也存在着诸多的说法:一种说话是他在九宫山被村民击毙,第二种说法是他无法脱身最后自缢而死,第三种说法是他在罗公山军中病死,第四种说法是他逃到夹山出家为曾,直到七十岁坐化,而第五种说法则是被牛金星所杀。李闯王最后结局的四种说法在金庸的《后记》里被提及,而对于这些说法,他的观点是:“历史小说有想像的自由,可以不必讨论。其他各种说法经后人考证,似乎都有疑点。”

各种说法都有疑点,到时对于历史多元论的另一种说法,而金庸列出这五种说法,却又以历史小说的名义,为自己的想象找到了合理解释,也就是说,这只是和历史有关的小说,其中的虚构是必需的,它不是需要考证的历史,只是一种合理的想象而已,在这个意义上,在宝树、苗若兰、平阿四及陶百岁之外,他作为一个作者,又变成了第五个叙述者,而这样的叙述者更是在自由的想象中把一段往事变成了更多元的可能,变成了另一种对于封闭世界的突围。

本身,胡一刀和苗人凤因为交战而成为知己,是化敌为友式的突围,是对于代代相报的突围;而苗人凤的妻子抛下丈夫和女儿跟了田归农,却是对于从一而终感情的突围,其意义当然是制造更多的悬念,更多的恩怨,以及更多的可能性,而当苗若兰终于说出“我一定学你妈妈,不学我妈”的时候,却又像是一种否定之后的回归,面对胡一刀的儿子胡斐,苗若兰把他的母亲当成是自己的榜样,就是学那种对丈夫衷心的妻子,甚至是夫死妇随,“她这两句话说得天真,可是语意之中,充满了决心,那是把自己一生的命运,全盘交托给了他,不管是好是坏,不管将来是祸是福,总之是与他共同担当。”

但这并不是一种必然性,当从玉笔锋突围出来,她和胡斐却又先于藏宝洞之中,“这小小山洞就是整个世界,登忘身外天地。”这也是一个封闭世界,当只剩下出不去的两个人的时候,他们的世界仿佛就剩下一元,也就是一个必然性的世界,爱情变成了这唯一世界的唯一故事。但是唯一性总是用来破坏的,历史需要小说来想象,山洞需要机遇来突围,当那一帮人为了寻找宝藏而陷身于山洞之中的时候,他们俩人却走出了封闭世界,那么豁然开朗的外部世界对于他们来说,是不是又走向必然的爱情归宿?胡斐的面前却站在苗人凤,一个杀父害母的仇人,却也是自己所爱女子的父亲,爱和恨,似乎就在那里变成了一个永恒的难题:“他是我杀父仇人,可是他又是若兰的父亲。”

所以最后和苗人凤决斗,当胡斐有机会最后杀死他的时候,他内心的挣扎便是这个永恒的难题:“这人曾害死自己父母,教自己一生孤苦,可是他豪气干云,是个大大的英雄豪杰,又是自己意中人的生父,按理这一刀不该劈将下去;但若不劈,自己决无活命之望,自己甫当壮年,岂肯便死?倘若杀了他吧,回头怎能有脸去见苗若兰?要是终生避开她不再相见,这一生活在世上,心中痛苦,生不如死。”这千百个念头,其实在生死一瞬间是不可能出现的,但是在金庸的想象之中,却变成了无法破解的难题,而当“他这一刀到底劈下去还是不劈?”成为最后的结局时,他其实把这个悬疑又留给了读者。

“到底胡斐这一刀劈下去呢还是不劈,让读者自行构想。”戛然而止,留下这个悬疑的意义是,作者从这里退场,而读者却又成了作者,在自己的阅读想象中开始了另一种自由。这是金庸的一种叙事技巧,虽然劈下去还是不劈,是两种选择,但是劈和不劈的意义其实被消解了,劈下去是死,不劈也是死,在共同的死亡面前,即使将选择权交给读者,也并没有多少意义。但是设置这样的结局,设置了爱恨情仇的选择题,其意义却是为了另一种必然,无论是苗人凤所说:“除了胡一刀,苗人凤再无可交之人。”还是当初裹在胡斐身上的包袱上写着的“打遍天下无敌手”七个字,其意义就是在消除无数可能之后找到一种唯一性,就像苗若兰和胡斐的爱情。

“打遍天下无敌手”,就是去除无数的可能性,而归位于一种唯一性,在玉峰山山庄众人在听说不同版本的武林旧事之后是要找到一个真相,在藏宝洞中胡斐和苗若兰暗生情愫,是为了找到像父亲母亲一样的爱情,苗人凤致死不将武功传于弟子,是为了去除各种恩怨对友谊、对忠诚的破坏。所以在同样的《鸳鸯刀》中,那一短一长的“鸳鸯刀”,武林人都在寻觅,都在争夺,而“得知者无敌于天下”,无非也是在证明一种唯一性,林任夫妇新婚不久被传刀法,就是要让两人阴阳开合,要让两人共同应敌,“一个进,另一个便退,一个攻,另一个便守。”而萧半和为了刺死满清皇帝给先父报仇,而在十六岁净身入宫,以自戕的方式寻找唯一的机会,而当后来得出“替死人报仇,实不如救活人要紧”的结论,继而救出陷于囹圄的袁杨两位夫人,也是一种必然性的选择。所以那把“污泥不染”鸳鸯刀其意义就是在阐述这样一种思想,众人揭开刀上的秘密:鸯刀的刀刃上刻着的两个字是“仁者”,鸯刀上刻着“无敌”。

“仁者无敌”,成为真正是无敌于天下的大秘密。而在《白马啸西风》中,这样的“仁者”又变成了化解民族矛盾的一种必然性选择,一张高昌迷宫的地图让汉人李文秀失去了父母,却在颠破流离中来到哈萨克人的领地,她最初被叫做“真主降罚的汉人”,但是年幼时和苏普的纯洁友情就是一种没有隔阂的仁义之举,快活唱歌的天铃鸟是一种隐喻,打死的那一头恶狼也是象征,所以在四年之后当众人迷失在高昌迷宫里的时候,李文秀用自己的力量解救在其中的哈萨克人,她说出的那句话是:“汉人中有坏人,也有好人。我……我不是坏人。”

那一刻所有的爱恨情仇都化解了,那一刻民族的恩怨都消失了,仁者无敌,仁者是打遍天下无敌手,如可兰经所说:“众人啊,我确已从一男一女创造你们,我使你们成为许多民族和宗族,以便你们互相认识。在安拉看来,你们之中最尊贵的,便是你们之中最善良的。”所以没有你强还是我强的争论,没有劈还是不劈的可能,悬念无解却早已注解了一种儒家的期望。

连城诀

编号:C28·2150906·1208
作者:金庸 著
出版:花城出版社、广州出版社
版本:2008年03月第3版
定价:20.00元亚马逊17.80元
ISBN:9787806553367
页数:356页

魏晋南北朝时期,时世动荡,染元帝一批价值连城的珠宝连同藏宝图下落不明。八百年后江湖上传闻,藏宝图被拟作一道口诀隐于天下无敌的连城剑法中,绝世武功和连城财宝,引得江湖中人趋之若鹜……纠缠着四个家庭百余年的亲仇爱恨,混杂着三门帮派和一个僧人二十几年的凯觎争夺。作于一九六三年《连城诀》,取材于金庸浙江老家一个长工的故事,如果说金庸的《神雕侠侣》是一部“情书”,那么《连城诀》就是一部“坏书”,写尽了天下各色人等之坏。《连城诀》是金庸作品中最为独特的一部,初次发表时,篇名叫《素女剑》,经金庸后来整理后改为现名,是金庸十五部作品中最具现实主义,批判主义的一部力作。


《连城诀》:大母哥盐失,长鹅卤翼圆

她满脸欢笑,向他飞奔过来,又笑又叫:“我等了你这么久!我知道你终于会回来的。你如不来,我要在这里等你十年,你十年不来,我到江湖上找你一百年!”
        ——《十二 连城宝藏》

四卷本的《倚天屠龙记》已经掩卷而息,五卷本的《天龙八部》尚未开封;一套书凌乱地躺在书桌上,另一套书竖立在书柜里——这是已阅和未阅的世界,这是开放和封闭的世界,而在两个世界之间,一本“全本”的《连城诀》正被慢慢地除去塑封,正被慢慢地打开,正被那开篇的“托!托托托!托!托托!”叫醒。一种阅读的过渡状态,或者也如那年的金庸创作时的中间状态,之前是《射雕英雄传》、《神雕侠侣》和《倚天屠龙记》构筑的一个广阔、丰富的武侠世界,侠之大者背负的是国家重任,而在自后的《天空八部》、《笑傲江湖》和《鹿鼎记》里却更多是充满人性弱点的主角。1963年,当金庸在《明报》和新加坡《南洋商报》合办的《东南亚周刊》上刊载这一部单线索的小说时,他或者正在构筑另一个江湖。

是为转型的开始。在还未打开《天龙八部》之前,这种转型对于阅读来说,似乎更多进入到一种“无侠”的世界里,还是有对于武林秘籍的追查和抢夺,还有对于功名和财富的觊觎,还有奇遇中的奇迹发生,甚至还有江湖世界里存在的儿女情长,但是这样的世界人心险恶也罢,人世无常也好,当人的命运被推向一种无奈的境地,当所有的努力只为了证明自己的清白,其实,这是一种狭义的丧失,倪匡说“《连城诀》是金庸作品中最独特的一部”,这种独特似乎去除了金庸武侠世界里固有的元素,“徒弑师、父杀女、为夺连城诀,师兄弟反目成仇;夺人妻、害友命、满个人私欲,大侠们暴露狰狞。悲乎,天良丧尽,大悲无声,问世间,情为何物?”

情为何物的疑问,是因为真情、亲情、感情已经被物欲所裹夹,已被利益所吞噬,是人性泯灭世界里的呼唤,正如狄云在最后看见站立在远处的水笙,那种突然看见的等待却是恒久的,它甚至超越时间而成为江湖世界的绝响,十年不来,就要找你一百年,而这百年的约定背后,却是利欲熏心的那些人对于所谓的“连城宝藏”的抢夺,“凌退思的部属又怎会不抢?兵丁先俯身捡拾,于是官长也抢了起来。谁都不肯落后。威长发在抢、万圭在抢、连堂堂知府大人凌退思,也忍不住将一把把珠宝揣入怀中。”习武者在抢,为官者在抢,那些道德在哪?那些规矩在哪?在宝藏面前谁都没有了尊严,谁都丧失了情感,谁都跌入了恶的深渊,而最后的结局时,“这些人中毒之后,人人都难活命,凌退思、万圭、鲁坤、卜坦、沈城等人作了不少恶,终于发了大财,但不必去杀他们,他们都已活不成了。”

背后是欲念,是恶毒,也是死亡,而狄云终于挣脱了这一切,在他面前的是在雪谷中邂逅的水笙,是在奇遇中萌发情感的女人,是一生等待只为永恒的爱人,如此鲜明的两幅图像,生生地被隔开了,而其实水笙的出现,等待中的相思,以及永恒的爱情,对于狄云和水笙来说,在某种意义上仅仅是一次缺失的弥补,和狄云最后将丁典的骨灰撒在凌小姐尸身上一样,是在遭受了人性摧残之后重新找寻到一种善,这种善在恶的背面,它是隐蔽的,也是需要坚持的,而这个世界的残酷意义就在于没有真正的“侠”来拯救自己,把自己带离痛苦和冤屈的只有自己。

“你们这些恶人,天下的恶人都来打啊,我狄云不怕你们。你们把我关在牢里,穿我琵琶骨,斩了我手指,抢了我师妹,踩断我大腿,我都不怕,把我斩成肉酱,我也不怕!”狄云在雪谷中的呼唤,就是自己找寻的一种明证,对于一个受尽折磨的人来说,他内心不灭的还是这样的信念。人生对于狄云来说,其实是阴暗的,他跟随着师父戚长发学艺,却是故意被期满,当他被万圭陷害后,又遭受身体的摧残,手指被斩断,琵琶骨被反穿,越狱之后,又遭遇了和丁典的生死离别;当逃离苦海,却又被血刀老祖要挟,最后被困于雪谷之中;而在雪谷中,又被水笙误解;终于出了雪谷,又亲见了自己的师妹被仇人所杀……

狄云的种种经历,其实隐含着一种社会现实,那就是在这个恶的世界里,一个纯粹、善良的人如何生存?那个世界是一个去除了伦理道德的世界,梅念笙是一代高手,他的《连城诀》代表着一种武学的境界,但是他所收的三个徒弟却为了这一本秘籍而将师父杀害,这是一种弑师的背叛,是一种忤逆的行为。而在三个徒弟身上,这种伦理道德继续在败坏,不仅三个人之间勾心斗角,为了这一本秘籍尔虞我诈,万震山以祝寿为名让戚长发进城,进而对他痛下杀手,而戚长发明知是圈套,却禁不住“连城剑法”的诱惑而进城,当被师兄暗算之后依然不思悔改,对外佯称已故,却潜伏多年,甚至不和自己的女儿戚芳相见,等待时机。而二师兄言达平为了得到剑谱,乔装成乞丐,在万震山家附近观察,后来又在戚长发的住处盖起豪宅,以寻聚宝盆为名雇佣工人在屋内深挖大坑,欲探究竟。这种明争暗斗将所谓的武学丧失殆尽,师父和徒弟,师兄和师弟,都变成了敌人,而他们的目标仅仅是为了得到一本秘籍,而在下一代的徒弟身上,这种丧失了基本伦理的行为又得到了恶的延续,万震山的所谓徒弟无非是心狠手辣的大手,他们见利忘义,设计陷阱,让狄云遭受折磨。

同样在花铁干身上,这样的行为更是令人发指,“中平无敌”花铁干和陆天抒、水岱、刘乘风义结金兰,被武林合称为“落花流水”,但是在追逐血刀老祖和狄云的过程中,却上演了禽兽的行为,当花铁干也见自己的兄弟战死,又无力挣脱自我毁灭的厄运,竟然让水笙跟着自己投降:“这两位师父武功高强,咱们是打不过的,还不如顺从降服,跟随着他们,服从他们的号令为是!”这种丧失尊严的祈求如果只是生的本能需求,那么,当他被坠落在雪谷之中时,为了生存竟然像动物一样开始吞噬自己兄弟的尸体,这种令人发指的行为使得水笙发出了这样的质问:“陆伯伯,刘伯伯,他……他二人是你的结义兄弟……”

师徒之间、兄弟之间的争斗,是一种丧失武学的表现,那么对于儿女痛下杀手,则完全丧失了最基本的道德观,丁典认识了知府凌退思的女儿凌霜华,两人一见倾心,不想凌退思却为了自己的名利,设下陷阱,“她父亲所以不做清贵的翰林,又使了数万两银子,千方百计地谋干来做荆州府知府,乃是有个重大图谋。原来他从史书之中,探索到荆州城中某地,一定埋藏有一批数量巨大无比的财宝。”他竟然以女儿为要挟逼他交出来,甚至将女儿活埋,引丁典上钩,还把他打入大牢达七年之久,当丁典和狄云越狱之后,才知道凌霜华已经死去,而丁典抚棺痛哭时中了无药可治的“金波旬花”,正如这如恶魔的毒药一样,不仅凌霜华和丁典的爱情之花被摧残,而且凌退思利用女儿的真情设计陷害丁典,也是丧失了作为一名父亲的基本伦理。而戚长发为了那本秘籍,也是隐匿江湖,明知女儿被万震山的儿子万圭掠去,却置之不理,抛下了自己的女儿戚芳,让戚芳一个人面对人生的种种遭遇,最后被万震山害死,留下了“师哥,你答允我,好好照顾空心菜,当是你……你自己的女儿一般。”的悲苦遗言。

在师徒之间,在父女之间,这样的伦理、感情和信任在人心之恶中荡然无存,但是这恶的世界却只是一种虚幻的图像,它无法真正带来成功,就如天下武林争夺的《连城诀》其实是在一本不起眼的《唐诗选辑》中,它藏在山洞中,它沉默在日常生活中,即使被打湿而显出字迹,即使让人最终找到宝藏,也只是虚幻之一种,梅念笙因识破三个徒弟心术不正,传授剑法时故意将招式变得更加花哨无用,不将独门绝密“连城诀”剑谱传给徒弟,戚长天在传授戚芳和狄云武功的时候,那些“唐诗剑法”也变成了“躺尸剑法”,当“大漠孤烟直,长河落日圆”变成“大母哥盐失,长鹅卤翼圆”,被篡改的句子里传递的何尝不是心术不正的虚幻秘诀?

不管是“四、四十一、三十三、五十三……”组成的数字密码,还是“江陵城南”中隐含的藏宝地点,最后也无非是“西天宁寺大殿怫像向之虔诚膜拜通灵祝告如来赐福往生极乐”的戒告,正如言达平所说:“哈哈,叫我向如来佛虔诚膜拜,通灵祝告,这泥塑木雕的他妈的臭菩萨便会赐福于我,哈哈,他奶奶的,叫老子往生极乐。我们合力杀了师父,师兄弟三人你争我夺,原来是大家要争个‘往生极乐’。江陵城中这几百条英雄好汉、乌龟贼强盗,争来争去,为的都是要‘往生极乐’,哈哈,哈哈!”

往生极乐其实指出了江湖中真正需要的那个世界,那是《唐诗选辑》中戚芳夹着的那一双鞋样,那是雪谷之中水笙缝制的羽衣,那是寄托感情所命名的“空心菜”,那是内心中“世上信得过的,原来就只有他一个……”的表白,所以丁典为爱情之死让狄云得到了《神经照》,血刀老祖被杀死在雪谷中让狄云练就了《血刀经》,“他这时身集正邪两派最上乘武功之所长,虽经验阅历极为欠缺,而正邪两门功夫的精华亦未融会贯通,但单以武功而论,比之当年丁典,亦已有胜过。”亦正亦邪的武功在狄云身上却变成了另一种用途,那就是不为恶所侵袭的自我保护,是寻找一种善的自我发现,而当他在水笙的等待中看见爱情之光芒的时候,也是对于死去的戚芳临终时所期盼的“梁山伯与祝英台”祝愿的一种实现。

恶在背面,恶在死去,而狄云和水笙面对的是另一个世界,这里或许没有仇恨,没有屈辱,当重新回到人迹罕至的雪谷时,也是回归到人性最原始最单纯的那个世界,他不是拥有世界最厉害武功的侠士,他仅仅是自己的主宰,或者说,在永恒百年的期待中,他早已是那个水笙心目中真正的英雄。

碧血剑(上、下)

编号:C28·2150906·1207
作者:金庸 著
出版:花城出版社、广州出版社
版本:2008年03月第3版
定价:43.00元亚马逊38.20元
ISBN:9787806553305
页数:787页

《碧血剑》讲述的是明末年间朝政腐败,民不聊生,袁崇焕屡破清兵,但却为不辨忠奸的昏君崇祯所杀。焕之子袁承志为忠臣所救,长大后被送上华山习武,期间无意中发现金蛇郎君之秘笈,武功大进,志学成下山,结识了李岩,时闯王率兵起义,两人合之助之。志遇上温青青,因此被卷入温家的纠纷中,其后两人闯荡江湖,建立了真挚爱情,后志与祯之女阿九相遇,九被志深深吸引,一段三角关系由此而生……《碧血剑》是金庸的第二部小说,写作于一九五六年,他说:“《碧血剑》的真正主角其实是袁崇焕,其次是金蛇郎君,两个在书中没有正式出场的人物。”所以金庸对《碧血剑》作了大修改,增加了五分之一左右的篇幅。同时写了《袁崇焕评传》作为补充,“修订的心力,在这部书上付出最多。”


《碧血剑》:空负安邦志 遂吟去国行

袁承志展开轻功,早去得远了,但见他疾冲入阵,金蛇剑挥动,削去了两名清兵的脑袋。孙仲寿长叹一声,泪如雨下,心想:“连盟主也是如此,岂能跟当年的袁督师相比。”
        ——《第十一回 慷慨同仇日 间关百战时》

只不过是半部《碧血剑》,它写在我九十年代的阅读档案里,也开启了我对于武侠小说的阅读兴趣,高中学业的间隙,时常去借的是姚雪垠的《李自成》,惶惶十几本的巨著是对于明末农民起义的一次浏览,不知是先看了《碧血剑》,还是继续了《李自成》,或者是先读了《李自成》,再点缀般地偶遇《碧血剑》,总之在历史和武侠的杂夹中,我被带进的是一个生疏的世界。当二十年尘封已过,偶然回首,却发现半部《碧血剑》只不过是管窥了一个英雄人物的成长,它似乎无法进入历史,无法完成使命,而半部《碧血剑》的阅读,或者就是一个象征事件,它在另半部的缺席中空出一个位置,永远等待书写,却永远无法让一个英雄成为“承志”式的传奇。

袁承志,“子承父志”的命名里是一种期待,作为连破清兵、击败清太祖努尔哈赤、使清人闻名丧胆的蓟辽督师袁崇焕的儿子,袁承志似乎天生就应该是一个和父亲一样“痛惜异族入侵,占我河山,伤我黎民”的仇视者,更应是奋勇杀敌、建立功名、去除鞑子的指挥者,这似乎是一种家族延续留给他的使命,所以袁承志似乎也就是那半部书的象征,但是缺席的上半部如何在他身上凸显这种国家意义上的使命,如何成为“以御外侮”的民族英雄?而空出,甚至缺席的父亲对于袁承志来说,或者仅仅是一种隐喻,那种复生的期盼在江湖世界里却只能成为一个唏嘘的梦想。

“《碧血剑》的真正主角其实是袁崇焕,其次是金蛇郎君,两个在书中没有正式出场的人物。”金庸在《后记》里这样说,很明显,这种有着《蝴蝶梦》写法的“不在场”其实就是为主角留下了位置,但是这个位置并不是真的空着,而是等待有人落座,有人“承志”,而被分列成上下两部的《碧血剑》,无疑就是用不在场而在场的“袁崇焕”和“金蛇郎君”构筑了两条线索,而这两条线索则成为两种生活面的主体:江湖恩怨和国家使命。

袁承志出场的时候,却是袁崇焕已经被害,这种父子之间的生死相隔自然把袁承志带向一个没有父亲的缺席状态,也使得国家使命暂时从袁承志的自我成长中抽离出去,所以当时只有七岁的袁承志走向的是一条江湖之路,崔秋山教他“伏虎掌”,开始以关门打豹的形式历练胆量,行侠仗义救出安小慧也是一种个体力量的体现,接着是成为华山派穆人清关门弟子,十段锦身法、“神剑仙猿”、“破玉拳”和“混元掌”等功夫被传授;之后是“千变万劫”的木桑道人对他的培养,“攀云乘龙”的轻身功夫使他能棋打巨猿。而在山洞中发现金蛇郎君的遗骸,以及那布满机关的“金蛇秘笈”使他渐渐成为武林中的少年英雄。

金蛇郎君已死,却在袁承志面前出场,甚至在武林恩怨中成为主角,这是金庸新派武侠小说区别与传统武侠小说的一个创新之处,而看似缺席的金蛇郎君在武林中掀起又一场血雨腥风的争斗,其代言人却是袁承志,那一本金蛇秘笈,那一张重宝之图,那一行“得宝之人,真乃我知己也。务请赴浙江衢州静岩,寻访女子温仪,赠以黄金十万两”的留言,以及那神秘的死亡,对于袁承志来说,是他进入武林世界的一个通道,而从金蛇秘笈中获得武功,也让袁承志成为一个继承者,“可是自从研习《金蛇秘笈》中的武功之后,对这位绝世的奇才不禁暗暗钦佩,在内心深处,不自觉地已把他当作了半位师父。”

这或者只是对于身体上的浅层次影响,而随着大闹温家堡,随着恶斗棋仙派温氏兄弟,随着温仪揭露那一段暗恨情仇,袁承志才真正进入江湖,也才以金蛇郎君代言人的身份处理这些恩怨,不仅是路见不平拔刀相助,而且是自我成长的一次历练,同时在暗处也倾慕金蛇郎君重情重义的品格。可以说,金蛇郎君伴随着袁承志而“在场”,而袁承志也在这江湖恩怨的处理中坐在了金蛇郎君那空出来的位置。

死亡而复活,是江湖的复杂,死江湖的多元,但无论如何,不管是在华山派积累武功,还是在温家堡处理恩怨,对于袁承志来说,都只是一个小小的江湖,甚至这些江湖的恩怨都只是事关个人利益、帮派利益,而这江湖传奇也构成了袁承志的“半部人生”。但是毕竟他是袁崇焕的儿子,毕竟开始显露江湖领袖的地位,毕竟牵连到更复杂的社会,而当这个小江湖的局面被打开,袁承志也开始了他“下半部”的人生。

袁承志从一开始就知道自己是袁崇焕的儿子,只不过对于父亲他没有清晰的记忆,所以这个父亲也是缺席者,但是袁承志知道父亲是被害的,这在内心深处来说积聚起了仇恨的力量,它需要一次唤醒。当袁承志成为金蛇郎君的代言人而进入到江湖恩怨的时候,他其实也慢慢开始了“江湖社会化”的一种探寻,五毒派和温家堡的恩仇最后归结于那黄金万两,而这黄金财宝就是李自成李闯王的军饷,而那张神秘的“重宝之图”中标注的宝物在“魏国公赐第”里,而这些宝玉、珍珠、玛瑙、翡翠却曾是明太祖当年从百姓身上搜刮而来,并不仅仅是财富,都已经打上了社会的印记,当温青青说:“咱们说过,寻到财物,要助闯王谋干大事,自然是取之于民,用之于民。”袁承志则大喜,握住她手说道:“青弟,你真是我的知己。”

袁承志为何会大喜?大喜是因为财物将他推向了另一个武林,另一种恩怨,父亲袁崇焕是为了赶走清兵维护大明的江山,但是他却在反间计中被害死,所以仇人对他来说有两个,一是以皇太极为首的鞑子,一是以崇祯皇帝为首的腐朽朝廷,而李自成起义就是为了打破这种秩序,正如田见秀所说,李闯王起兵是为了有口饭吃,这是反对朝廷的最初级目的,而对于清兵,却也是恨之入骨,“至于打满州鞑子嘛,李将军的心意跟各位一模一样,平时说起,李将军对鞑子实是恨到骨头里去。”因为他们的行为的异族入侵,所以袁承志在这里找到了一种契合点,也为自己的“下半部”人生注入了复仇和反叛的血液。

个人恩怨和民族仇恨,夹杂在一起,对于袁承志来说,这是一种出场的方式,寻宝藏、劫漕运,率领山东群盗和青竹帮帮众伏击清兵,在袁承志看来,就是一种在场:“官逼民反,今日可叫我亲身遇上了。”而当打开囚车,见到的却是父亲的旧部,当时教导抚养自己的倪浩、朱安国、罗大千三人都在其中,但他邀请他们加盟“共图大事”的时候,看起来他的确已经开始了“承志”的伟大事业:泰山上聚齐结盟,并被推举为盟主,成为南北直隶、鲁、豫、浙、闽、赣七省草莽群豪的大首领,甚至在山东青州、泰安、锦阳关一战中,不但劫了朝廷的百余万粮饷,又歼灭满洲军阿巴泰麾下的一批精锐,使袁承志轰动鲁直河朔一带,最后江湖上被称为“金蛇王”营的这一支被称为“山宗营”,“以示志在承继父志。”

但是对于袁承志来说,在大势所趋中揭竿而起,也只是属于草莽英雄,正如在锦阳关设伏一战中,部下的人个个都是英雄好汉,勇猛杀敌,但是由于缺乏组织和训练,被孙仲寿称之为“乌合之众”:“咱们这些英雄好汉,每个人武功都强,但只是一群乌合之众,怎比得袁公当年在宁远所练的精兵?盟主你也是无法可施的。唉,黄旗还没竖起,大伙儿就乱糟糟地冲杀出去了,这哪里是打仗,简直是胡闹!”甚至袁承志自己也是冲入敌营自行杀敌,问他手拿着的那把金蛇剑也像是一种象征——他还没有从金蛇郎君的代言人转变为推翻旧秩序的起义者,他还是江湖上武功高强的英雄,而不是指挥部队的首领。

而袁承志混入满清皇宫刺杀皇太极,也无非是为了完成个人复仇,“他们使反间计,使反间计!我爹爹果然是他害的。这人是害死我爹爹的大仇人!”当皇太极告诉他,反间计死崇祯所为,袁崇焕却是自己的朋友,袁承志却说:“我爹爹是你敌人,怎会是你朋友?你使下反间计,骗信崇祯,害死我爹爹。崇祯要杀,你也要杀。”而皇太极报以回答是:“你年轻不懂事,什么也不明白。”而当皇太极说:“南朝所以流寇四起,说来说去,也只一个道理,就是老百姓没饭吃。咱们得了南朝江山,第一件大事,就是要让天下百姓人人有饭吃……”却让袁承志大为感动,似乎看到了一个明君的影子。

这是初出茅庐的袁承志,这是热血沸腾的袁承志,而当闯王力克昌平进入北京,明朝军队土崩瓦解之后,他又以报私仇的心态进入宫内,当看见惠王弑君篡位的时候,他又决定先救崇祯皇帝,“待闯王进京之后,再来手刃崇祯以报父仇,这是先国后家、先公后私的大义。”大义在先,个人恩怨在后,但是当亲见崇祯皇帝用剑砍了自己心仪的阿九时,袁承志的大义梦似乎又被破灭了,他眼睁睁看着自己心爱的人被父亲砍断手臂,个人恩怨又成为内心的主宰。而在这不断的转变中,袁承志似乎也模糊了先国后家、先公后私的大义和个人恩怨,模糊了自己的定位。

李自成进入北京制造的烧杀掳掠悲剧,又将这种摇摆和模糊推向了彻底的否定。“当起事之初,声言吊民伐罪,伸张正义,但一旦声势既成,迫于形势,烧杀掳掠,往往在所不免。”袁承志是眼见为实,当他提出质疑时,刘宗敏却告诉他:“大王打江山的时候是百姓。今日得了天下,坐了龙廷,便是真命天子了,难道还是老百姓吗?你这小子胡说八道。”这是身份的转变,闯王不再是为口饭吃的百姓,而是坐上龙椅的皇帝,此皇帝和彼皇帝,又有何区别?当北京城的百姓在哭喊哀呼之际,却是军士呼喝嬉笑之时,也是抢夺,也是奸淫,也是乱杀,甚至也是沉溺于陈圆圆的美色,于是乱世王、革里眼被杀,于是老回回反逃,于是李岩被陷害。而面对如此种种,袁承志的疑问是:“我只听说‘人在江湖,身不由主’,做了皇帝,他要干什么就是什么,怎么会身不由主?”而未被陷害之前的李岩告诉他:“天下就只一个皇帝,他己做了,怕别人来抢他的,只好把能抢他宝座的人都杀了。”

李自成攻占北京,明朝覆灭,而这只不过是一种轮回,当起义军最终退出北京,清兵入关,一个时代开始了,而对于袁承志来说,似乎“承志”的大业也画上了一个永远不圆满的句号,终于杀出重围的袁承志在告别了阿九之后,和青青、哑巴、焦宛儿、崔秋山、安大娘、安小慧、崔希敏等少数武功较高之人躲避雨山洞之中,最终在“空负安邦志”的惆怅中,决定神游海外:“咱们就去将红毛海盗驱走,暂且到这海岛上去做化外之民吧。”

海外异域,是以那个浡泥国为样板的,当时从浡泥国来到广东的张朝,就看见了两种世界的不同:“闻广东是富庶之地,但沿途所见,尽是饥民,心想中华地大物博,百姓人人生死系于一线,浡泥只是海外小邦,男女老幼却安居乐业,无忧无虑,不由得叹息。”所以离开改朝换代的中国,离开爱恨情仇的江湖,对于袁承志来说,似乎就是告别一种父亲的影子,走向一个乌托邦,“不降鞑子,不投朝廷,不跟闯王,不害良民”的十六字诀,无疑以全部否定的方式离开现实,离开历史,离开江湖。

而在某种意义上说,袁承志也根本无法和父亲一样,承担起这样一种大义,就如金庸所说:“《碧血剑》中的袁承志,在性格上只是个平凡人物。他没有抗艰难时世的勇气和大才,奋战一场而受了挫折后逃避海外,就像我们大多数在海外的人一样。”用《袁崇焕评传》来再现他的英雄事迹,无论如何都只是一种历史的书写,而这种旁离于小说的注解也只是让袁崇焕这个父亲始终处在空位子之上,始终是一个缺席的半部传奇,而袁承志作为一种虚构,根本不在历史的关键节点上,正如开篇张浡泥国那督张氏传人张信回到中国,看到那一段关于袁崇焕的祭文:“并诛明帝清酋,以雪此千古奇冤,而慰我督师在天之灵。”站在祭文前,那报仇雪恨的一切对于异域而虚构的世界中的人来说,始终是一个旁观者。

英雄豪杰在别处,安邦之志在别处,江湖恩怨在别处,海外之国也在别处,只是半部《碧血剑》开启的世界,似乎永远不能治天下,尘封已久,江湖不再。

巴黎永无止境

编号:C38·2150822·1206
作者:【西】恩里克·比拉·马塔斯 著
出版:浙江文艺出版社
版本:2013年08月第1版
定价:29.00元亚马逊21.80元
ISBN:9787533937959
页数:256页

巴黎,一种象征:幻想与现实,在寻找、探索,困惑、绝望中,“我就要重演《流动的盛宴》第一章开头的那个场景了。”《巴黎永无止境》是一部后现代版《流动的盛宴》,讲述了作者在20世纪70年代离开故乡西班牙,为追寻成为新一代海明威的美丽梦想而蛰居巴黎,专心从事第一部小说创作的艰辛历程,以及他在巴黎与许多著名作家、知识分子、演艺圈名人、艺术家和普通老百姓接触交往的种种逸事和生活经历。在这场美味而有趣的宴会上,你会遇见杜拉斯、罗兰·巴尔特、海明威、贝克特,当然,还有马塔斯自己,本书形式新颖,以举办讲座的形式,利用闪回跳跃的手法,妙趣横生,并加入了大量对生活和文学艺术创作的点滴思考与入微分析,引人思索。


《巴黎永无止境》:讽刺就是离开自我 

流放者,你将离去,没有眼泪,没有坟墓。
你将在消失的时光附近漫游,从那儿
到更远,奔向天涯。
双目注视着从未见过的东西,
方向朝着喀耳刻,死亡的美女。
你就在那儿静静地超越
没有太阳的城市,你会见到我。
我将是那艘失事的破船,
搁浅在徒有虚名的
朋友的海滩上。

双目注视着从未见过的东西,对于恩里克·比拉-马塔斯来说,是一个“没有眼泪,没有坟墓”的地方,是没有太阳的城市,甚至只是在一首诗歌的某个诗行里,可是当巴黎在某一个夜晚被激活的时候,那些眼泪便成为痛苦的象征,那些坟墓成为暴力的符号。就是在这样一个夜晚,一个黑色星期五的夜晚,那罪恶的枪声和爆炸声响起在塞纳河畔,响起在球场、剧场里,100多个生命似乎就在狂欢和愉悦中,被冰冷的子弹穿透了无辜的身体,整个巴黎宛如“一艘失事的破船”,搁浅在死亡的海滩上。

一个巴黎,另一个巴黎,小说中的巴黎,新闻中的巴黎,恩里克·比拉-马塔斯书写的巴黎,我看见的巴黎,他们仿佛都在一种书写和传说中成为现实,但是在没有在场的情况下,如何对那些流放者和遇难者说起绝望,如何对那些暴力的实施者说起谴责,如何在小说和诗歌里遗忘悲剧?当巴黎的那个暴力夜晚被打开的时候,我其实完全从现实走向了恩里克·比拉-马塔斯的小说中,甚至把这一首关于告别的诗歌当成巴黎最后的文本,“我认为我写整本书的目的就是为了放进一首诗,就一首诗;那是我一生写的最后一首诗,也是出版的唯一的一首诗。”但是那不是最后的巴黎,不是关于巴黎最后的文本,当我读到“整整六天,我一直在分析形势,到了第七天,我就回到了巴塞罗那”的时候,巴黎还是陌生的,当我继续读到“当父亲问起我为什么回到故乡的时候,我对他说是因为我爱上了胡利塔·格劳,另外还因为巴黎总在下雨,天气寒冷,晴天太少,雾天太多”的时候,巴黎还是一个传说,当我最后读到“而且那么平庸灰暗,母亲这时插嘴道,我猜她是在说我”的时候,巴黎在最后的句子里被合拢。

一本小说无法虚构一个陌生的巴黎,一条新闻无法还原一个暴力世界中的巴黎,恩里克·比拉-马塔斯告别巴黎,而我则打开了真实的巴黎,从文本到现实,从流浪到死亡,从绝望到恐怖,巴黎如此接近我们的生存,就像在身边,有眼泪,有坟墓,恩里克·比拉-马塔斯说:“书中隐藏的情节就是一出无声的悲剧:年轻人告别了诗歌,向粗俗的叙事低头。”但是当诗歌淹没在枪声中的时候,谁真正看见了死亡,真正看见了悲剧?恩里克·比拉-马塔斯为什么要把诗歌作为向美好的想象告别的符号,为什么会在《知识女杀手》中寻找到让读者死亡的方法,为什么在苦苦寻觅之后又返回到当初离开时的巴塞罗那?巴黎永无止境,巴黎就在不断地创造和解构中,巴黎永远在流亡者的想象中,“我离开这儿是为了消解、分离、崩溃,把一切未遂的人格或意识和任何对巴黎的怀念都变成碎屑。归根结底,讽刺就是离开自我。”可是离开自我,只是另一个不真实的巴黎,《知识女杀手》其实是无数个杀手,是文本里的杀手,是现实中的杀手,是新闻中的杀手。

合拢一部小说,打开一个世界,巴黎其实只是一个代名词,关于人类的悲剧,关于宗教信仰,关于种族和战争,即使不在巴黎,也会在历史的另一个时间点发生,在没有杀死知识女杀手之前,一切的解救都只是一种文本的游戏,所以当恩里克·比拉-马塔斯要用一首诗歌解构对巴黎的怀念时,枪声响了,当恩里克·比拉-马塔斯要用一部小说重建一个被书写的巴黎时,玛格丽特·杜拉斯说:“我写作是为了不自杀。”那些高级法语,那些文化和知识,那些写作风格,那些和巴黎有关的作家、作品,到底会虚构一个怎样的巴黎?而恩里克·比拉-马塔斯似乎也并不是那个西班牙作家,他是我,是躲到巴黎的一个流浪者,“我知道得不多,有时候只知道自己是个有两副假眼镜和一个烟斗的西班牙人,一个不懂得如何对待自己生活的加泰罗尼亚青年,一个如果阅读路易斯·塞努达就变成共和派的作家,一个随遇而安、远离故乡、没有欲望的年轻人,这个人居住在一个恰恰不是流动的盛宴的巴黎。”

恩里克·比拉-马塔斯:作者,也是读者

为什么要寻找巴黎,为什么要抵达巴黎?寻找是为了告别,抵达是为了离开,西班牙,和弗朗哥有关的西班牙,和独裁有关的西班牙,而我来到巴黎,就是为了在文本的世界里制造另一个谜语,制造一个流浪的虚构故事,从而让自己成为一个连自己都否定的人,“多年来,我一直力图成为一个最神秘、最不可预见、最深不可测的人。这些年我一直力图成为所有人眼中的一个谜。”自己编织一个谜,谜面写在小说里,而谜底永远不是为了告诉生活的真正出路,而是在绝望中讽刺自己,“我就是这类人之一,因为我不清楚生活之路在何方。”

不清楚路在何方,却选择了巴黎,这就是一个存在的悖论。我期待自己成为海明威,参加“谁最像海明烕”竞赛,不是向自己的偶像致敬,而是在偶像开启的巴黎“流动的盛宴”中解构巴黎,“结果得了个倒数第一名,说得更确切些,是被取消了资格。”这是悖论的开始,而巴黎只不过是一个贫困和不幸的地方,和妻子在巴黎呆了八个月,对于我来说,就是在永无止境的巴黎中找到一个终点,一个想象的终点,一个虚构的终点,一个流亡的终点。
 
“一切都会结束,唯独巴黎不会,现在我这样想。一切都会结束,唯独巴黎不会,巴黎永远不会结束,她始终在陪伴着我,追随着我,她就是我的青春。”巴黎是海明威的巴黎,是普鲁斯特的巴黎,是珍妮·还布特的巴黎,是佩雷克的巴黎,是马格利特·杜拉斯的巴黎,我或者见过他们,或者读过他们的著作,所以在那个阁楼里,在那条街上,在那个酒吧里,我似乎在还原那些作家和作品有关的巴黎,而我也慢慢进入到他们已经完成却永远有读者阅读的作品中。我是文本里的一个人,一个符号,一段文字,一个讽刺,是的,进入文本中的巴黎,和进入现实中的巴黎,到底有何区别?珍妮·海布特自杀字那条米奥特大街8号,而我在重读她的故事之后,去寻找那条大街,才发现,“这座城市到处都挂满了纪念性的金属牌,但是,在珍妮·海布特失去生命的地方却没有任何金属牌。”

只是在故事里,没有金属牌,没有标识,当然也被取消了意义,讽刺之一种,寻找只不过是一个瞬间,“过去不仅仅是一个瞬间,它其实根本不会离开原来的地方。”所以我会觉得巴黎也是这样,“它从未外出旅行过,而且总是永无止境,永无终结。”不停留在某条街上,不停留在某个故事里,我对于巴黎仿佛陷入在虚无之中。而唯有这样一种悖论,这样一种讽刺,才让我更觉到保持一个没有谜底的谜面是一种极大的诱惑,是抵达神话的另一个高度。对于讽刺,里尔克说:“你要占据最深处,那儿讽刺不会再往下。”勒纳尔说:“讽刺是人类之廉耻。”而我则说:“讽刺乃真诚之最高形式。”

似乎只有自我讽刺,才可以看见真诚,也似乎只有自我讽刺,才能让自己成为一个永久的谜。所以从文本到文本,我开始写作,像一个作家那样,写作有关巴黎的书,写作一个讽刺的文本。从乌纳穆诺的一本书中找到了故事情节,在圣贝努瓦街5号六层的阁楼里开始创作,《知识女杀手》是一部可以用小说杀死读者的书,曾经我是他们的读者,我是巴黎的读者,而现在当我在没有任何金属牌的现实里接近讽刺的中心时,我要把更多的人当成读者,让更多的人被折磨,最后在“读完它后的几秒钟内死去”。

离开弗朗哥统治的西班牙,来到流动盛宴的巴黎,离开家乡的巴塞罗那,来到文本里的巴黎,“是过定居生活还是过移徙生活,是做个陈腐的民族主义者还是做一个灵魂流浪人物”,而这样的选择根本不是生活的目的,甚至这样的选择也不是现实:“现实真的存在吗?真的可以在现实生活中看到真实的东西吗?”就像曾经到达纽约的那个唯一的夜晚,当一个人孤零零地待在饭店的房间里的时候,箱子还没有打开,窗外的摩天大楼就变成了现实,而这样的现实无非是一个梦境,我是在这样一种梦境之中抓住了所谓的真实。而这无非是另一种讽刺,一种对于现实的讽刺,对于梦境的讽刺,甚至可以说,我写作了小说,可是还只是一个读者,一个把巴黎之外观望的读者。

《知识女杀手》里的两个作家,或者正是和我有关的两个身份,一个是有社会地位的作家胡安·埃雷拉,另一个是非常糟糕的作家韦达·埃斯卡比亚,胡安·埃雷拉像是极权主义者,对于混乱无序的秩序进行着冲击,而韦达·埃斯卡比亚却生活在这样的混乱中,所以两个作家,一个是另一个的读者,一个是另一个的讽刺对象,“对于说真话而言,我看不出还有什么方法比讽刺我们自身更可靠。”我感觉自己和韦达·埃斯卡比亚是同类,却必须接受胡安·埃雷拉的极权秩序,所以在这样一个本身就带着讽刺和悖论的文本里,那些读后死去的读者就是我自己,我创造小说,我也毁灭小说。当韦达·埃斯卡比亚在小说中,死在女杀手发现的666号房间,而我从马拉加飞往巴塞罗那的时候,乘坐的飞机航班就是JKK666航班,666是一个咒语,也是一个讽刺,“他们怎么敢给飞机编一魔鬼的号码?里面有一个魔鬼相仿的年轻人”,我就在小说中被置入自己的命运中,“那我肯定以为自己是个死人了”。

绝望,迷局,小说和现实,不是巧合,而在故事的女杀手之外,我更是遇到了真正的女杀手,那个身材肥胖、酗酒成性、放弃了信仰的基姬曾经是我的最爱,但后来却变成了我的无形负担,就如塞万提斯的那句话一样:“没有一种比轻佻的女人更沉重的负担了。”把一个现实中的“女杀手”移植到小说中,成为小说的讲述者,对于我来说,当然是一种无法逃避的讽刺,所以对于这巨大的现实,我只能以一种搁笔的方式拒绝讽刺。搁笔是把文本抛向虚无,是把读者带向流亡,海明威用他那把双通猎枪结束了自己的创作,死前最后一部小说《一个干净明亮的地方》中有一段祈祷说:“我们的虚无存在于虚无中,虚无是你的名字,你的王国也是虚无,你是虚无中的虚无,因为虚无原本就是虚无。”而阁楼上的杜拉斯,也选择以自我封闭的方式拒绝写作,据说,在弥留之际,她说死亡之后一切都变成虚无缥缈,“唯有活着的人在微笑,在互相支持。”

而对于我,剩下的是什么?是一个没有金属牌的街道,是被诅咒般的666航班,是被取消了资格的海明威模仿大赛?似乎还残留着某一个关于巴黎的梦,据说梦境是真实的,可是梦里最后是一本把我载入史册的书,而这本书本身就是一大片目的,“大多数墓碑上,那些被五花八门的方式冷嘲热讽的名字已经模糊得无法辨认了。”还有另一个梦,“我梦见我的母亲是我非常年轻的姐姐,我跟她发生了乱伦之事。”巴黎脱离文本,成为一个梦,现实带来讽刺,却走向一种死亡,我是那些文本的读者,我也是现实的读者,巴黎是“玫瑰就是玫瑰就是玫瑰”废话,巴黎是母亲“可你在巴黎到底找到什么了”的疑问,巴黎是佩特拉给我秘而不宣的刺激,巴黎是我写的那封“和阿尔蒂尔·兰波在1870年4月29日写给泰奥多尔·德邦维尔的一模一样的信”,巴黎是我和妻子以激情的方式“解放里茨饭店的酒窖”。

而《知识女杀手》呢,在那八页描写一个诗人之死之后就已经走向了结局,我放弃诗歌,走向罪恶的散文,就如我放弃讽刺,走向真实自我一样,“酒从他的双耳中流出来,他的双腿拖在地上,仿佛两根不会打弯的直挺挺的桅杆……”第八页的死亡是小说的死亡,新的文本的第一句话是:“我爱阳光、沙滩和带着咸味的海水。”死亡和暴力被终止,阳光和海水被扩散到现实里,而那些读者会重新聚集,会重新阅读。而这个被改变的文本无非是一个我早就安排好的计划,就像《巴黎永无止境》是一部小说,也是一个讲座,只是在巴黎的那个航班上,我把这一个讲座看成了别人的东西,“在我的座位第七排B座上发现了几页被人遗忘的笔记。”是的,在小说之外,那个持续三天、分三场、每场两个小时的讲座中,我只是一个在座位上看见了讲稿,骂别人是傻瓜的读者。

“我是讲座还是小说?上帝呀,这是什么问题呀!”讲座和小说,都在读者的世界里成为一个讽刺,而读者当初就是应该在文本里死去的人,建构是为了解构,巴黎从来就是一个无限接近又必须离开的地方,它在那些作家和作品中,在我八个月和两年的游历中,在我成为一个作家的文本里,但如此种种,都是一种充满讽刺的“如果”:

我心想,如果我是个真正的作家,就不会有那么多棘手的问题。
我心想,如果我成为真正的作家,非洲将是我的。
如果我真的成为作家,我将像兰波一样尝试创办所有的聚会,取得所有的成功,编写所有的剧本,试图发明新的鲜花,发现新的星球,创造新的肉类、新的语言。
如果我真的成为作家,我将绝对是现代人;沐浴着曙光,带着火热的耐心,我将走进富丽华美的城市。
如果我真的成为作家,我的日子将会变成完全不同的样子。
如果我真的成为作家……

巴黎在消解,巴黎被分离,巴黎在崩溃,当我“把一切未遂的人格或意识和任何对巴黎的怀念都变成碎屑”的时候,真正的讽刺就变成了离开自我,离开自我是杜拉斯的封闭,是海明威的自杀,是我回到巴塞罗那被母亲笑话,可是毕竟是离开,没有如果,没有梦境,没有读者,没有讲座,甚至没有666航班,没有警察,没有金属牌,没有阁楼,“双目注视着从未见过的东西”。

可是,这一切还只是一个文本意义上的告别和离开,夜晚的小说在最后一句话之后让读者活着,可是那遥远的、从未抵达的巴黎,谁扣动了罪恶的扳机,射出了冰冷的子弹,“一切都会结束,唯独巴黎不会,巴黎永远不会结束”,流动的盛宴其实是流动的罪恶,流动的讽刺,流动的堕落。

太阳照常升起

编号:C55·2150822·1205
作者:【美】海明威 著
出版:人民文学出版社
版本:2013年04月第1版
定价:22.00元亚马逊16.10元
ISBN:9787020095209
页数:246页

美国青年巴恩斯在第一次世界大战后与英国人阿什利夫人相爱,相处了一段日子以后,由于双方年龄实在悬殊,而阿什利夫人又不忍心毁掉纯洁青年的前程,这段恋情黯然告终。“从来没有人充分燃烧生命,除了斗牛士。”但是在战争之下,既没有持久的婚姻,也没有永远的胜利,只有享乐和酗酒带来的痛苦,而夫人迷上的斗牛士成为解构激情的一种象征,所以当海明威在小说中开创了简约犀利的独特文风,小说也为这一时期的美国文学开创了“迷惘的一代”作为海明威的第一部长篇小说。《太阳照常升起》使其成为在一战中受到永久性创伤而颓废、堕落的“迷惘的一代”的代言人,人性中的爱、死亡、重生等深刻主题,在这个时代里,注定无法逃脱“迷惘”的命运,注定会在“惟有大地永存,太阳照常升起”的世界里泯灭。


《太阳照常升起》:你们都是迷惘的一代 

就是这样,先送一个姑娘同男人出走,再把她介绍给另一个男人,与他一道出走,现在又去把她接回来,并在电报上署名“爱你的”,就这么回事。

他和她,男人和女人,一道出走,一起接回,对于无限接近情爱的故事来说,似乎从来不缺少主角,但是这样的组合,这样的行动到底指向何种结局?在他和她第三人称之外,谁又是第一人称?“我”就在这样的故事里,“就是这样”是一种无奈,也是一种讥讽,而当我站在这个故事边缘的时候,我既从来不是这场爱情的主导者,出走或者接回,其实都是在一种旁观的世界里,甚至电报里那个“爱你的”称呼,也变成了一种空洞的象征,“就这么回事”,故事从来没有“爱你的”,也从来没有“不爱你的”。

我是看见了和布莱特有关的种种相遇,和一个男人,和另一个男人,以及和其他男人的故事,但是那个“爱你的”似乎把一切有关的男人都撇向了和爱情无关的境地,这似乎是对于时代的讥诮,却也是一种自我的嘲讽,我或者也并不是我,一个叫杰克的男人,一个叫巴恩斯的记者,一个生活在欧洲的美国人,一个因为战争受伤而失去了性爱能力的人,所以在爱情故事里,我永远不是主角,在布莱特“爱你的”称谓里,永远无法走向实质。所以当我一个人从圣塞巴斯蒂安赶往布莱特需要帮忙的马德里的时候,对于我来说,更是那种讥诮和嘲讽的见证,也把我推向了自我怜悯的地步。

“能否来马德里蒙大拿旅馆我处境不佳布莱特”,布莱特两封相同的电报发给我,这是一种求助,这是一种呼唤,而我以“爱你的”作为回应,似乎又走进了一个无法挣脱的尴尬中,但是我必须从圣塞巴斯蒂安一个人的世界里走进去,不是为了重获那种虚幻的爱情,也不是对于功能缺失的身体的唤醒,而只是回到故事的起点,回到爱情的原初,回到没有主语的现实。对于三十四岁的布莱特来说,爱情擦肩而过,却也是自己主动放弃那种美好的向往,“你知道,我三十四岁了,我不愿当那种糟蹋年轻人的坏女人。”只是因为那个让她动心的小伙子罗梅罗是个斗牛士?是个爱她的孩子,是个只有十九岁的健全男人?布莱特把爱情叫做“糟蹋”,对于她来说,似乎并不愿意获得一种世俗之外的真正爱情,她没有勇气,也没有能力,她把自己置于“坏女人”的角色定位中,是不愿意打破已经被嘲讽和尴尬的现实。

一个有过婚姻经历的女人,似乎所有的期望都在战争中破灭,最先的真爱在战争中死于痢疾,后来嫁给了阿什利,“你们知道,给她头衔的那个叫阿什利家伙是个海军,第九代男爵。回到家他从不肯睡床,总让布莱特睡地板。最后他变得坏透了,老对布莱特说要杀她,总揣把荷弹的军用左轮手枪睡觉。那会儿布莱特总等他睡着以后拿出子弹。布莱特她的日子一向不大快活。真是不幸,她那么喜欢生活。”当她拥有阿什利妇人这个头衔的时候,其实也意味着某种爱情的死亡,而对于阿什利之后的迈克,似乎更多也只是一种形式意义,战争让女人走开,战争也让男人失去了自己。迈克记忆中的那个王储晚宴,无非也是一个逢场作戏的故事,那裁缝缝制的军功章,不是荣耀,也是嘲讽,而当他把那些勋章扯下来分给每个姑娘的时候,就是在解构战争,“姑娘们认为我是厉害得要命的勇士,在夜总会分发勋章,多威风的家伙。”

所以在布莱特面前,他无非以这样一种解构的方式延续一个爱情的虚幻感觉,而当科恩死命追求布莱特的时候,他又充当布莱特的保护者,骂他,揍他,叫他滚蛋,戳穿他们同居的事实,迈克永远在布莱特面前像一个男人,而这样一个男人并不是给了她作为女人的爱,而仅仅是保护,仅仅是婚姻形式的满足,所以即使在被保护的现实里,布莱特还是跟着斗牛士罗梅罗走了。罗梅罗的身上迸发出的是一种力量,一种征服的力量,他用这种力量战胜里嗜血的牛,用这种力量杀死了顶死别人的那头牛,用这种力量割下了牛耳朵,也用这种力量获得了布莱特的好感,但似乎仅仅是力量,甚至仅仅是男人的身体,对于他来说,斗牛场就是一个战场,但是在这个战场中,他依然是一个暴力的实施者。他说那些公牛是自己最好的朋友,却又不惜代价杀死他们,“这样它们就杀不了我。”朋友和敌人,有时候就是一个悖反的两面,而在战争中,无非也是在非此即彼的境况中,不是你一定要胜利,而是对于那种生死的抉择中,你无法成为一个失败者。

”我爱斗牛,也爱布莱特“,这是罗梅罗的承诺,也是一个作为男人的宣言,在满足了布莱特对于男性力量和身体的渴望之后,她却也看见了那种不安,这种不安把她也放置到没完没了的战争中,甚至在她看见自己作为一个“坏女人”的那些发生的故事之后,她似乎也没有勇气接受这样一种爱,她想从战争中走出来,却又跌进了另一场战争,所以在结婚的目的面前,她只有逃避,只有舍弃,只有回到一个失去了身体功能的男人身边,似乎在我这里,她才能感觉到安全,感觉到拥有,感觉到完整。

“我们在一起,本可以拥有多么好的时光。”布莱特对于我和她故事的那种回忆,何尝不是一种巨大的嘲讽?无论是战争中的阿什利,还是虚幻荣耀的麦客,无论是斗牛士罗梅罗,对于布莱特来说,看起来都有着完整的男性身体,身体似乎是保全性爱的唯一途径,但是身体带来的惶恐却又在某种程度上扼杀爱情的完整性,这是现实对于布莱特的嘲讽,而其实也是对于那个犹太拳击手科恩的嘲讽。这个和我同样来自美国的作家,似乎一生都在寻找自己那一个身体,父母的犹太身份使得他在普林斯顿大学遭受非议,这种种族偏见对他的压制,所以即使他对拳击没有一点爱好,甚至他讨厌拳击,但是他还是一丝不苟地痛苦学习拳击,他的目的就是“对抗因在普林斯顿遭受犹太人待遇而产生的羞臊和自卑感”,也就是他用身体的力量去除自卑,去除鄙视,去除不公,这是身体的政治学,似乎只有拳头的力量,只有征服的暴力才能完成对自己的定义,“他用拳击发泄。他带着痛苦的自我意识和扁平的鼻子从普林斯顿毕了业,遇到第一个待他好的姑娘便结了婚,五年婚姻,生了三个孩子,将父亲留给他的五万美元花去大半,遗产的其余部分归了他母亲。”

在痛苦的自我意识里,拳击手像是对自己的一种虚设身份,因为拳头的力量,他顺利毕业,和女人结婚,生下孩子,种种都在表明他已经从种族的歧视中走出来,但是那只不过是一种形式,妻子抛下了用他和另一个男人走了,而在遇到杂志社的弗朗西丝之后,他又无法主宰自己,“这位女士非常强势,科恩根本没有机会脱离她的掌控。”甚至从欧洲回到美国完成小说出版,在数年的时间里,也无法挣脱一个女人的控制,“我确信,他有生以来从未爱过。”爱变得虚幻,变得恐惧,所以科恩以一种拳击的发泄寻找自己的出路,“一想到生命流逝得那么迅速,而我却没有真正地活过,我就受不了。”他想要去南美,在空间的变幻中挣脱那一种束缚,而其实,不管是拳击手,还是南美梦,对于科恩来说,都是一种自我认同的想象,“我同情他,但这事你帮不上任何忙,因为你一上手就要碰到他两个固执的念头:一是去南美能解决问题;二是他不喜欢巴黎。他的第一个念头从一本书里得来,那第二个念头我估计也来自书中。”而对于爱情的想象,只是那一本写着浪漫故事的《紫色国度》,一个完美的英国绅士在浪漫的土地上经历了种种虚幻美妙的爱情冒险,所以科恩也希望自己在另一个紫色国度里遇见美丽的爱情。

布莱特似乎是他把现实小说化遇见的那一种爱情,“她是个非常有魅力的女人。”这是科恩对于布莱特的评价,他给布莱特写信倾诉,他约布莱特在圣塞巴斯蒂安,但是布莱特似乎并不能从他身上找到所谓的归宿感,也无法感受到浪漫,科恩自始至终也只是一个拳击手,一个用道具安慰自己展示力量的男人,一个用拳头揍人却又想得到别人原谅的犹太人,或者他像极了那一头莽撞的犍牛,“哼,少站起来做出一副要揍我的样子,对我没用。告诉我,罗伯特,你干吗老跟着布莱特打转,像头该死的劣等犍牛?难道你不知道人家不需要你?人家不需要我的时候,我可知道。“迈克对他的嘲讽让他无地自容,是的,在斗牛场上,没有平等,没有浪漫,只有你死我活,所以对于布莱特来说,科恩无非让自己进入另一场战争,一场关于种族和宗教,关于爱情和尊严的战争,而最后除了两败俱伤,除了身体和心理的伤害,什么也没有。

战争中失去了亲人的布莱特似乎更愿意寻找一种平和的爱情,没有身体的征服,没有虚幻的身份,而我似乎就在这样的生活里,“也许随着岁月流逝,真能够学到一点东西。世界到底是怎么回事,我不在乎,我只想知道如何在其中生活。说不定懂得了如何在世上生活,就会从中领悟到世界的究竟。”所谓领悟,就是不再谈论那场战争,所谓生活,就是会把“野鸡”乔杰特当成自己的未婚妻,所谓世界,就是喝酒钓鱼,所以在西班牙的旅行中,我发现了那种快乐,那种单纯,“处在一个如此简单就能令人快活的国度里,心情很舒畅。在西班牙你可说不准侍者是否会谢你。而在法国,一切都建筑在这种明白的金钱基础上。在这样的国家里生活最简单不过,谁也不会出于暧昧的原因同你交朋友,从而使事情复杂化。”而其实,这或者是失去身体功能的男人喟叹而已,在异国,在他乡,在战争创伤永远无法治愈的游历生活中,寻找生活的意义就是放弃崇高,放弃执着,甚至放弃爱情。

“见鬼去吧,布莱特。见鬼去吧,阿什利夫人。”我内心的愤怒只是放在最隐秘的地方,那种愤怒是对于战争的无奈,是对于自我的迷失,是讥诮和怜悯,比尔对我说:“你是个流亡者。你已经失去了和土地的联系,变得矫揉造作。伪劣的欧洲道德标准把你毁了,你醉生梦死,变得执迷于性爱,整天消磨在高谈阔论中,不务实事。你是个流亡者,明白吗?在各家咖啡馆间流连。”流亡是我的一种永恒状态,从美国到欧洲,从巴黎到马德里,人生无非是一个狂欢节,几场斗牛表演,外加能钓到的鱼,“跪下开始祈祷,为想到的所有的人祈祷——布莱特、迈克尔、比尔、罗伯特·科恩、我自己,以及所有的斗牛士。”而只有对自己祈祷的时候,“我感到昏昏欲睡”,所以在这样一种迷惘的状态中,似乎只有在一种物欲的享用中才能抵达内心:“让我们为上帝的赐福欢欣。让我们享用空中的飞禽。让我们享用葡萄的果实。你要享用些吗,兄弟?”

用享用抵抗流浪,用快乐驱赶迷惘,似乎是最有效、最快捷的方法,所以我对于布莱特相关的那些爱情都像是在看一场场的游戏,他们成长,他们毁灭,他们争斗,他们失去,我就站在身边,我无法进入其中,也无法独善其身,那无非是一个没有终结的循环,无非是我们应该生活的世界,“就是这样”的感慨里已经容不下一个真正的爱情,所以太阳照常升起,太阳也照常落下,“一代过去,一代又来,地却永远长存。”世界已经安排好了秩序,世界已经定义了起点和终点,“风往南刮,又向北转,不住地旋转,而且返回转行原道。江河都往海里流,海却不满。江河从何处流,仍归还何处。”

所以在这样的循环中,在这样的轮回里,那一种闪现的爱情又有什么意义?布莱特是阿什利夫人,或者会嫁给迈克,科恩也许会真的去往南美,却无法根除犹太的自卑感,罗梅罗会杀死更多的牛,杀死更多的朋友,而我呢,在茴香酒的迷醉里,在西班牙的风情中,在狂欢节的疯狂里,在“爱你的”电报中,依旧无法成为第一人称,依旧只是一个流亡者,依旧在自我祈祷中昏昏欲睡,而布莱特依偎在我的身上,也只是车子减速之后的一个习惯性动作,“这么想想不也很好吗?”所有的浪漫,所有的爱情,所有的自我,也只是想想而已。

一切坚固的东西都烟消云散了

编号:B84·2150822·1204
作者:【美】马歇尔·伯曼 著
出版:商务印书馆
版本:2013年09月第1版
定价:46.00元亚马逊36.50元
ISBN:9787100095624
页数:525页

最后一句:“我相信,即便是在我们创造的家、现代的街道和现代的精神继续烟消云散的时候,我们和我们的后继者仍将继续战斗,让我们自己在这个世界上宾至如归。”战斗,只为成为世界的主人,只为在坚固的东西“烟消云散”之后重新确立一种秩序,只为在“暗淡无光”的学术背景下“复活19世纪那种生气勃勃的辩证的现代主义。”任教于美国纽约市立大学的马歇尔·伯曼,以十九世纪的政治和社会革命为背景,透过哥德、马克思、陀思妥耶夫斯基等人的主要作品,向我们展示了一幅充满矛盾和暧昧不明的现代世界画面。通过重新阐释马克思和深入思考罗伯特·摩西对现代城市生活的影响,作者标示出了二十世纪及其以后的发展轨迹,他得出的结论是,适应不断的变化是可能的,建设真正现代社会的希望也正是在这里。


一切坚固的东西都烟消云散了:大街上的现代主义 

现代化的过程,即便当它剥削和折磨我们的时候,也给我们带来了力量和想像,鞭策我们把握和面对现代化所带来的世界,并努力将它变成我们自己的世界。
——《第五章  在象征的森林中:关于纽约现代主义的笔记》

剥削和折磨,带来的是痛苦,甚至是毁灭,但是在其相反的一面,会滋生出某种力量和想象,而这种力量和想象并非只是一种幻觉,而是融入到日常生活中,融入到普通男女里,马歇尔·伯曼将痛苦式的毁灭和力量中的想象作为矛盾体放在一起,命名为“现代化的过程”,不是为了揭示其悖论性,而是要将他们统一为一个整体,发掘其中的现代性,而这种现代性的目的,是要变成“我们自己的世界”的一部分,也就是说,在“一切坚固的东西都烟消云散了”的时代里,以“战斗”的精神,创造一个允许我们安身的家,“让我们自己在这个世界上宾至如归。”

归来是一次回望,却不是一次简单的转身,“现代主义者不能与过去分手:他们必定要永远被它纠缠,发掘它的鬼魂,乃在他们重塑自己的世界和自我时重新创造它。”也就是要在旧时代的矛盾呈现中寻找到生活中应该有的新图景和新表达,被改变的现实和社会不应都是破坏性甚至毁灭性的,在一个转身返回的过程中,它恰是创造性的,甚至是颠覆性的,在“改变着我们周围的世界的经济冲动和社会冲动”的同时,也应该改变着“这个世界上让世界前进的男人和女人们的内心生活。”

历史不是线性的,它是曲折的,但一定是前进的,而这种前进性在马歇尔·伯曼看来,就是现代性的最根本性质,他在“企鹅版前言”中,对现代主义进行了定义:“现代的男男女女试图成为现代化的客体与主体、试图掌握现代世界并把它改造为自己的家的一切尝试。”这一定义凸显了现代男男女女的客体与主体的统一性,并且指出了根本目的是掌握并改造现代世界,将其变成“自己的家”,伯曼将这种现代主义理解为一种宽广开放的的观念,一是撇除了一直以来对于历史的博物馆式的理解,所谓博物馆式理解就是将人类活动割裂成碎片,然后在碎片中用时间、语言、种类和学科加以标签化。同时,宽广开放还意味着某种时间的统一性,也就是说要将过去、现在和未来之间构建一种对话的通道,跨越物理和社会的时间空间,使之统一在一个整体里,在这个整体里,伟大的艺术家和普通的老百姓之间以沟通和对话的方式达成一种统一,消除某种孤独的内在性和主观性。而这种宽广开放的理解方式,这种沟通和对话,就是伯曼所追求的现代主义的本质:“所有各种文化运动和政治运动都是同一个过程的组成部分:在这一过程中,现代的男男女女肯定自己现在——即便是悲惨的受压迫的现在——的尊严和自己控制自己未的权利;努力在现代的世界里为自己争取一块地方,一块自己能够作为家的地方。”

现代主义的回归点是家,是男男女女的家,是伟大艺术家和普通人的家,是过去、现在和未来的家,而在这个家里,只有那种成为这个世界一部分的“现代性”保持其力量和想象,“所谓现代性,就是发现我们自己身处一种环境之中,这种环境允许我们去历险,去获得权力、快乐和成长,去改变我们自己和世界,但与此同时它又威胁要摧毁我们拥有的一切,摧毁我们所知的一切,摧毁我们表现出来的一切。”在力量和想象之前是摧毁,是“一切坚固的东西都烟消散了”——“一切坚固的东西都烟消云散了,一切神圣的东西都被亵渎了。人们终于不得不直面……他们生活的真实状况和他们的相互关系。”引用马克斯的这句话指出现代主义的矛盾,就是为了看见真实的前行方向,现代性是对于前现代乐园怀旧神话的破坏,另一方面也在后现代主义和虚无主义的夹击下,在社会和生活越来越丧失意义的状态下的一种解救,也只有在前现代的破坏中重构,在后现代的解构中坚守,才能在“烟消云散”中看见融化的力量,在摧毁中获得新的权力和改造的力量。从卢梭发出怀旧的梦幻,发出民主式的参与呼喊,到尼采发出上帝已死的宣言和马克思发出矛盾、衰颓的生活和革命的理想主义、辩证思想的声音,乃至到现代艺术的大量涌现却忘却了如何掌握产生这种艺术生活的内在机理,现代主义的三个历史发展阶段似乎都有着简单化、割裂化的倾向,而这在伯曼看来,显然不是真正的现代主义,没有体现出矛盾统一的现代性,所以他引用评论家特里林1968年创造的那个词为现代主义的出路命名,那就是“大街上的现代主义”:“大街,我们的大街,正是现代主义的所在地。开放的道路通往公众的广场。”
 
大街是一个前进的方向,一种存在的归宿,一种开放的观念,大街上的现代主义将普通人的生活和广场生活联系在一起,将私人性和公共性连接在一起,也将历史和现实联系在一起,将过去和现在联系在一起,而要回到家,回到广场,就需要有往回走的态度,需要可以往回走的道路,“回顾19世纪的现代主义能够给予我们创造21世纪的现代主义所需的见解和勇气。”而伯曼在这条道路上,设置了三个标签:歌德的浮士德、马克思的资产阶级和波德莱尔的巴黎。

“我们都处于一个浮士德的时代,注定要在自己完蛋之前,遇到上帝或魔鬼,而那逃避不了的真实矿石是开启这把锁的一把钥匙。”梅勒的这句话其实就是关于现代主义矛盾的一体性的集中体现,歌德断断续续写了六十年的“浮士德”在伯曼看来,是一个发展的象征,从最初表现为梦想者,到后来投身到生活中去将自己变成了情人,而最后,在爱情的悲剧之后,他在达到自己生命的顶点中成为一个发展者。梦想者、爱情的悲剧者和发展者,都有着另一个形象的影子,那就是靡非斯陀,“人的力量只有通过马克思所谓的‘魔鬼’,即可能以可怕的力量爆发出来而人类根本无法加以控制的各种令人恐惧的黑暗能量,才能得到发展。”一方面是黑暗的引诱和破坏,另一方面,则是不断地完善和发展,浮士德身上体现的就是一个矛盾体,而当他杀死了斐莱孟和鲍栖丝,他的生命讽刺性地达到了顶点,当他杀死那对老人的同时,他实际上也宣判了自己的死刑。清除了发展道路上的障碍,对于浮士德来说并不是真正赢得了一场赌博,相反,他也将自己的生命在封闭中走向了死亡。浮士德摧毁了前现代的世界,也打碎了自己在这个世界存在的全部理由,“一旦这个发展者清除了所有的障碍,他本人就成了障碍,从而必须离开。”所以浮士德的发展模型是一种悲剧的模型,毁灭别人亦即毁灭自己,但是这种发展的悲剧,却给现代主义提供了一种样本,那就是如何在矛盾中寻找整体性和统一性,“这是一个没有人想遭遇的悲剧——无论是先进的国家还是落后的国家,无论是资本主义的意识形态还是社会主义的意识形态——但又是每个人都继续在上演的悲剧。”

而对于马克思所看见的资产阶级,似乎也有着这样的一种发展模型,““一切坚固的东西都烟消云散了,一切神圣的东西都被亵渎了”,当马克思宣布资产阶级自身具有的矛盾会将其带向毁灭的时候,其实他在另一方面又称赞资产阶级,世界市场、中央集权其实作为现代主义的一种表现,在马克思那里成为其发展过程中的一个优点,但是,“资本主义的麻烦在于,它到处摧毁自己创造出来的人的各种可能性。它培育了,其实是强制了,每个人的自我发展;但人们却只能有局限地扭曲地发展自己。”所以,在《共产党宣言》中,马克思从两个对立的方面展开了论述,“这两个方面将塑造和激发未来一个世纪的现代主义文化”,一方面是永不满足的欲望和冲动、不断的革命、无限的发展、一切生活领域中不断的创造和更新;另一方面则是虚无主义、永不满足的破坏、生活的碎裂和吞没、黑暗的中心、恐怖。或者在马克思那里,他自己就陷入了某种悖论,“代替那存在着阶级和阶级对立的资产阶级旧社会的,将是这一个联合体,在那里,每个人的自由发展是一切人的自由发展的条件。”但是当赞美资产阶级的优点的时候,这样的自由如何发展为一切人的自由?如果共产主义最终能够完成现代性,能够实现一切人的自由发展,那么,“共产主义如何能够在现代世界中巩固自己而又不压制它承诺要予以解放的那些现代活力呢?”而实际上,在伯曼看来,马克思身上的现代性并不是在悖论中陷入一种无法自圆其说的困境,而是在这样一种矛盾中寻找到辩证法,寻找运动的平衡,“我论述他的思想,与其说是寻求他的答案,不如说是寻求他提出的问题。在我看来,他能够给予我们的宝贵礼物,不是一条摆脱现代生活的矛盾的出路,而是一条更加有把握更加深入的进入这些矛盾的道路。他知道,超越矛盾的道路将不得不经过现代性,而不是摆脱现代性。”

浮士德是发展的悲剧,马克思提供了对于现代性的超越思路,而波德莱尔则将“大街上的现代主义”以一种艺术至上的方式体现出来。“如果一定要我们提名谁是第一个现代主义者,那他一定会是波德莱尔。”为什么伯曼会将现代主义的源头回溯在波德莱尔身上,正是因为他在巴黎的大街上发现了现代主义的最本质东西,“波德莱尔的现代主义的第一条绝对命令是,要我们自己面向现代生活的原初力量”。在精神力量和物质力量交融的时代,在现在人自我和环境统一的现实,波德莱尔在现代性的田园诗和反田园诗中看见了自己的巴黎,“(艺术中的)每一次开花都是自发的、个体性的。……艺术家仅仅发源于他自己……他只能自己保护自己。他没有继承人。他是他自己的国王、他自己的牧师、他自己的上帝。”他看见了“现代生活的英雄主义”,看见了“现代生活的画家”,他们在巴黎的街道上带来了革命的力量,带来了打破旧秩序的想象,这是一种“现代崇拜”,而拿破仑-奥斯曼建设的林荫大道则是19世纪最为辉煌的都市发明,是传统城市的现代代化进程中的决定性突破。波德莱尔就是在这样一种发明中走向了这条林荫大道,从而走向了诗人空间和公共世界的结合,“波德莱尔正是在一个新的私人和公共世界正在形成时向我们展示了这个世界。从那时起,林荫大道在现代爱情的形成过程中将与闺房一样重要。”

但是波德莱尔只是一个开启者,在伯曼看来,田园诗和反田园诗变成了一种紧张甚至悖论的矛盾关系,他赞美辉煌的装备,绚丽的色彩,流动的行列,快速优雅的运动,不带眼泪的现代性,却又在“文化的绝望”中,对现代的进步观念而且对整个现代思想和现代生活嗤之以鼻,这是从一种极端走向另一种极端,甚至将艺术和物质世界完全隔绝开来,艺术家与轮船、电流和煤气的物质世界的联系被切断,而行走在那条林荫大道上的人又变成了一种被抛弃和孤独的象征,“我急冲冲地穿过林荫大道,纵身跳过泥泞,要在这一团混乱的车流中避开从四面八方奔腾而来的死神”。一方面是现代人的原型,另一方面又在这样的现代城市车流中变成孤独的人,“林荫大道成了资本主义内在矛盾的一个完美的象征:每个资本主义单位的合理性,导致了将所有这些单位组织在一起的社会系统中的无政府主义非合理性。”
 
虽然波德莱尔以一种极端的方式割裂物质和精神生活,制造了现代性的一个悖论:“现代性的悖论之一就是,现代的诗人越像普通人,他们就越接近于真正的深刻的诗人。”但实际上巴黎的林荫大道具有的象征意义已经打开了“大街上的现代主义”。伯曼在历史回顾之中,“大街上的现代主义”寻找到了两种模型,一种是彼得堡的涅夫斯基大街,另一个则是纽约高速公路、城市建筑组合成为现代城市体系,彼得堡是欠发达现代主义的样本,而纽约则是发达社会的现代生活图景,而这两者,都以不同方式发展着“大街上的现代主义”,都在一种矛盾的整体性和表现的日常性上具有现代性。

从1825年的“十二月党人”点燃革命的星火,到尼古拉一世镇压十二党人,从1861年亚历山大二世半部解放农奴命令到苏维埃的诞生,甚至延续到苏联集权统治时期,彼得堡在一个多世纪的经历中书写了一个欠发达现代主义的历史文本。作为曾经是奇异的、神秘的、幽灵似的地方,现代化在彼得堡几乎都是以一种被迫改变的方式出现的,而那条涅夫斯基大街则集中体现了这样的矛盾,在果戈理的杰出小说《涅夫斯基大街》里,这条大街是彼得堡走向发展的一种标志,“没有什么可以和涅夫斯基大街媲美,至少在彼得堡就没有;因为在彼得堡,涅夫斯基大街就是一切。”但同时它也是一种堕落,“涅夫斯基大街总是撒谎。但最厉害的是当浓重的夜色降临到头顶,使得白色的黄色的大楼墙壁凸现出来时候”,而当农奴被解放的时候,在俄罗斯历史上出现的“新人”则是从大街走向普通人生活的一个标志,“这条街道所承诺的期望和它所给予的事物之间的对照,驱使“地下人”不仅因为软弱无能而发疯,而且因为乌托邦式的渴望而狂热”,处在底层,拥有乌托邦渴望,而在革命的激流中,这种突破和更新则变成了《地下室手记》里的那种飞跃,当“世界上最抽象最有目的性的城市”的公民们学会肯定自己的各种抽象和各种意图时,“彼得堡的精神街道的灯光从此就以新的亮度放射更加灿烂的光芒。”新人而为底下人,其实是一种对自我的更新,“地下人”在彼得堡找到了一种人格上和政治上“更富生机”的东西,那就是卓越的、来自下层的“现代化实验”——“这正是彼得堡在现代生活世界所开启的最重要的前景。”与来自上层的、血腥的甚至流产的现代化相比,彼得堡的样本似乎在“地下人”那里,走向普通化和日常化。

而20世纪的纽约,在大量建设中创造了一个现代都市的神话,从摩西的高速公路世界、都市空间现代化,到金斯伯格的“嚎叫”,从20世纪60年代的“大街上的呐喊”到70年代,对过去一切的埋葬,纽约的现代生活在某些方面只是波德莱尔象征森林的一个延续和移植,一方面是田园诗的浪漫和激情,“摩西自20世纪20年代以来组织的各种公共工程,表达了一种或不如说是一系列人们能够并且应当过的现代生活的图景。”而另一方面,这种扩张式的现代神话却成为一种毁灭,像波德莱尔一样走向了反田园诗的地步,走向了文化绝望,大街上的呐喊不是大街上的现代主义,它是一种彻底的分裂,彻底的解构,日常生活甚至变成“我所居住的哈得孙大街每一天都是一部错综复杂的人行道芭蕾舞剧景观”,甚至在为艺术而艺术,为艺术而反艺术中走向叫喊出“我们必须消灭大街”,“政治-色情-神秘的”形象和声音,“日常的胡说八道”都变成了大街上的一部分。而在这种巨大的悖论之后,伯曼在20世纪70年代的社会现实中发现了现代主义的另一个出发点,那就是“努力恢复已被埋葬但还未死亡的过去的生活方式”,这在伯曼看来,就是一种“把它全带回家”的日常生活方式。就如生态学的废物循坏利用的观念一样,现代主义在旧的事物和生活形式中发现新的意义和潜在性,“成为现代的人,就是将个人和社会的生活体验为一个大漩涡,在不断的崩解和重生、麻烦痛苦、模棱两可和矛盾之中找到自己的世界和自我。”而这样一个从大街回来的家,就是现代主义最终找到自我的一个归宿,“他们必定要永远被它纠缠,发掘它的鬼魂,乃在他们重塑自己的世界和自我时重新创造它。”

从浮士德形象到马克思的资产阶级到波德莱尔的巴黎悖论,从彼得堡的欠发达现代主义到纽约的象征之林,伯曼对现代主义总是持一种乐观的态度,并且希望在过去和现在的漫长历史中寻找到重新发掘现代性的那一条林荫大道,而这种“大街上的现代主义”其实就是一种整体性,一种日常性,一种自我性,“一个世纪之后,当现代化的进程撒下了一张网,使得任何人乃至世界上最远角落里的人都逃脱不了它时,我们仍然能够从最初的现代主义者那里学到很多东西,这与其说与他们的时代有关,不如说与我们自己有关。”

没有个性的人(上、下)

编号:C38·2150822·1203
作者:【奥】罗伯特·穆齐尔 著
出版:上海译文出版社
版本:2015年05月第1版
定价:140.00元亚马逊108.80元
ISBN:9787532766819
页数:975页

“也许我们有理由害怕:如果不把自己的个性塞进某个公共认可的口袋里,那我们的个性就会像粉末一样四散而开。”32岁的平行行动委员会秘书乌尔里希认识到,可能性比中庸死板的现实性更重要,他觉得自己是个没有个性的人,因为他不再把人,而是把物质看作现代现实的中心:“今天……已经产生了一个无人的个性的世界,一个无经历者的经历的世界。”他看到自己被迫面对时代的种种问题,面对理性和心灵、科学信仰和文化悲观主义之间的种种矛盾。这是1914年前的奥匈帝国,人们成立委员会筹备1918年庆祝奥皇在位70周年的活动,而在这同一年,德国将庆祝德皇威廉二世在位30周年,这个充满着仪式的“平行行动”却是将两个王国推向覆灭的年份。《没有个性的人》是奥地利作家罗伯特·穆齐尔未完成的一部“精神长篇小说”。


《没有个性的人》:上帝最喜欢用虚拟语气 

“现在你必须想象,这座大海是一片静止和孤独,充斥着连绵不断的、水晶般纯净的事件。古代人曾试图设想人间就有这样一种生活:这就是千年王国,由我们自己所塑造,但并不是我们所知道的那种王国!我们将这样生活!我们大家都将丢弃自私心理,我们将既不积聚财富,也不积聚知识、情人、朋友、原则、我们自己的思想:根据这一情况,我们的意识将张开,对人和动物解开并以这样一种方式展现自己,致使我们根本就再也不能依然是我们,我们将只纠缠于全世界,维护住我们自己的本色!”
       ——《第三部 进入千年王国(罪犯们)》

如大海般的静止而孤独,如水晶般的纯净,却并不是我们知道的世界,它是无限,无限的想象,无限的吞没,无限的存在,无限地设想在古代人的世界里,而这种无限却由我们自己塑造,由我们自己生活,由我们自己拒绝——拒绝自死,杜绝财富,拒绝知识,拒绝情人,拒绝原则,以及拒绝我们的思想,在所有的理性主义、人本主义和行为主义被剔除的存在中,无限扩展成一个整体,把“我们”带向终点,带向没有我们的世界。

一段引语,也是一段隐喻,当自己塑造自己追求,最终是为了消除自我为了分开人和动物,那个“维护”我们的本色的千年王国是不是就是一个自相矛盾的世界?而我们是不是就在里面成为括号里的“罪犯们”——罪犯是对于道德的舍弃,是对于信仰的背叛,是对于美好的否定,是对于国家的解构,但这却恰恰就是我们的本色,就是为了“展现自己”。而在这千年王国的理想世界里,乌尔里希是不是其中的引领者,是不是王国的命名者,是不是成为自己的“罪犯们”?一个没有个性的人似乎从来不是在”我“的意义上,而是我们,是罪犯们,是从古代的理想到现代的现实而凝结的种种“要素”。

没有和有,否定和肯定,拒绝和接受,人和动物,在对立、矛盾中,千年王国其实不是在1913年8月那个“风和日丽”的日子被打开的,也不是在所有人都成为“罪犯们”而被纳入到第三部的括号里才发生的。它是在一种被书写的文本里确定了分开的基调,上下册,可以完全合二为一,但是当抽离出其中一本的时候,无论是叠加,还是分开,无论是继续,还是背离,它们都独立于自己的叙述,并且在不同的时间段里成为两种“个性”。所以即使千年王国在那最后的半部里,即使以有限的页码打开无限的可能,即使在未完待续中走向永远的未知,世界已经无法归类为一个整体,无法被认知为一种事件,无法被合成为一些“我们”——在没有终结的结局里,可能性已经不是一种虚幻,而变成了现实,它是1913年的历史,是1918年的事件,是1942年的文本,是2015年的阅读。

只是这“精神的无实体”,是不是需要沉醉其中,是不是要当成经典,是不是必须窥探那一个千年王国?也是引语,也是隐喻,当“它竟唤起对放荡不羁的想象的兴致来”的时候,世界出现的是一种虚拟语气,“告知你我已经逝世。”一份奇特的电报,一个被预言的死亡,父亲从来不在千年王国里,所以作为一个实体,它是精神意义之外的,却以一种反讽和寓言的意义进入到这个世界的入口处。他是有个性的人,富有的人,为儿子指路的人,甚至给他安排好工作,在他看来,那扇门里必须有一个结实的门框,必须从这个门框里进来,“老教授过日子一直遵循着的这个原则,简简单单是一个现实感要求。”这是一种不可逃避的现实,这是触摸得到的现实,这也是从父权意义上打开的现实。可是在乌尔里希那里,那扇门是市侩的门,是物质的门,他也从那里成了家庭教师,成了大学生,成了律师,在六十九岁的父亲的生活中,他就是一个儿子,但是这种种的存在,对于他来说,不是拥有,而是废弃,甚至是背叛,在他看来,“和所有的大城市一样,它也由规则、更替、预先滑动、跟不上步伐、事物和事件的碰撞、穿插于其间的不可测的寂静点,由道路和没有被开出的道路,由一种大的有节奏的搏动全部节奏的永远的不和谐和相互位移组成,并且总的说来像一个个存放在容里的沸腾的水泡,那容器由房屋、法律、规定和历史沉积的经久的材料组成。”城市都是一体的,就像某种人生,在规则、更替、预先滑动、跟不上步伐、事物和事物的碰撞、穿插其间的不可测的寂静点,与其说是个性,不如说是一种普遍性和共同性,是泯灭的个体,是无法独立的自我。

所以,在父亲之外的乌尔里希看见了崭新的、集体的、似蚁类的英雄主义,看见了“人们想干啥就能干啥”的自由,看见了像狗一样“出于依恋和忠诚”寻找自己的位置,看见了游牧时代的饲料厂,看见了现实感之外的虚拟感,“但是如果有现实感,那么就没有人会怀疑它有其存在的理由,而且一定也会有某种人们可以称之为虚拟感的东西。”现实感是父亲,虚拟感是自我——不仅是独立的自我,而且是精神的自我,是神化的自我,爱父亲是一种尊敬,是对于权力的服从,就像爱祖国一样,并非是在祖国的十全十美中成为一个膜拜的影子,而是要在后面加上第二句话:“也许上帝也最喜欢用虚拟语气谈论自己的世界。”那个自己的世界,上帝创造的世界,里面有太多的可能性,有太多的虚拟性,所以,“上帝创造世界并暗想:这完全可以是另外一个样子嘛。”

为什么乌尔里希要变成一个著名人物进行三次尝试?为什么他会喜欢奇思妙想的奇异算术?为什么他喜欢用体育代替神学?为什么他周旋在不同的女人之间却从来不会想到结婚和生孩子?三次尝试是接近虚幻的英雄,喜欢算数是要在确定中偏离生活的本题,用体育而不是神学是因为上帝写下了第二句话,爱上女人是因为在美貌中获得了征服的快感和抛弃的准备,“乌尔里希感觉到自己心中怀着某种敌意,一种想激怒这个笑眯眯的女人的欲望,但是他不能完全无视狄奥蒂玛的美貌。”勾引而且调戏,他释放着天才的光芒,却总是不理睬道德的约束,他埋没着自己的个性,却建立了活生生的现实,“人们不能自己没遭损失就生自己时代的气。”所以在虚拟、自由和独立的生活里,乌尔里希变成了一种“难以领会的东西”——“一种预兆。一种幻想。就像一块磁铁放开铁屑、铁屑又陷入一片混乱。”
 
父亲原本就存在的,就像关于国家的存在一样,是在现实里成为一个无法绕开和逃避的主题,所以在那个“平行行动”中,爱国就像爱父亲一样,成为一个现实感的存在,莱恩斯多夫伯爵把平行行动说成是与“和平皇帝、欧洲里程碑、真正奥地利以及产业和教育”四样东西一起的爱国行动,目的是要让“奥地利的光辉的生命公告”成为全世界的“一个里程碑”,并且和“拥有一位八十八岁的和平皇帝联结在一起”,所以这是一个和政治、经济、文化有关的“祖国的和谐的幻象”,就像“卓越的表妹”狄奥蒂玛所说,“平行行动简直是一个实现人们认为是最重要、最伟大的东西的千载难逢的好机会。”

乌尔里希成为委员会的秘书,而这个行动到底如何实施,如何成为象征,在沙龙聚会中,在会议讨论中,平行行动被赋予了思想,被赋予了精神领袖,被赋予了伟大目标,被赋予了固定组织“社交和才智”交相辉映的“沙龙”里的狄奥蒂玛,父亲是“铁的德国”的最强有力统治者的保罗·阿恩海姆博士,希望生活将会重新找到回归基督教原则的简单、自然、超自然、健康和必然的道路的莱恩斯多夫伯爵,追寻什么是真正的爱祖国、真正的奥地利和真正的进步的奥·菲舍尔经理,无论是狂热的爱国主义者,无论是知识渊博的理性主义者,无论是呼唤目标产生于人民的人本主义者,也无论是欲罢不能的权力主义者,实施平行行动的群像都在那个现实感的世界里建立一种秩序,建立一种道德,甚至建立一种信仰,而这种种的秩序、道德和信仰,在乌尔里希那里无非和父亲一样,是一种象征,而经验、科学事业、经济,以及思想、目标、组织所建立的伟大奥地利精神,其实就是一种去除了虚拟性的假象,“所有像她这儿的这种强制的社交聚会——如果它并不完全单纯和粗糙——也确实来源于这样一种需要:佯装人性的统一,这种统一该包括人们极不相同的活动并且是永远也不会存在的。”
 
古老的文化,在前面加上修饰语而成为古老的奥地利文化,“只是为了使自己在古老奥地利文化的巴罗克魔力熏陶下从一个今天正从事创造性工作的文明人的计算、实利主义、荒凉的理性中稍稍恢复一些元气。”可是在恢复古老的奥地利文化的元气之前,是有那一个叫做德国的国家存在,所以行动嫉妒的锋芒指向普鲁士-德国,目标是呼唤一个弥赛亚,拯救或者重振,在国家强盛的理念里,平行行动却只是一个乌托邦,父亲是“铁的德国”的最强有力统治者,保尔·阿恩海姆以一种统治者的方式进入和平行动委员会,以知识、文学、理想来构建一种文化,所以就是一种背叛的现实感,他提出的“他们会自动来的”格言像是为自己寻找一种理由,“这期间,这句格言已经上升至一个在爱国行动中为人所信赖的政治预言的等级,它大致有如下内容:人们必须首先争取‘其他的奥地利各民族’支持爱国主义,而一旦做到了这一点,所有德国圈里的人就也得不参与进来,因为不参加大家都在做的事,这显然要比拒绝开这个头艰难得多。”

其他的奥利地各民族,其他的背叛者,其他的爱国者,保尔·阿恩海姆将他们命名为“私生子”,就是要将这些私生子中建立一种废除强制的秩序,“这就是娇惯秩序;使人有能力成就大事”,而其实,这无非是一种概念,一种爱国主义的概念,一种民族伟大复兴的概念,一种弥撒亚解救的概念,那上帝明明在虚拟语气里写下了第二句话。所以身为平行行动委员会的秘书,没有个性的人乌尔里希就是看见了野心家的幼稚和可笑,“长时间来一直把人类当作宇宙中心的、但自几个世纪以来就已经在渐渐消失的人本主义态度的瓦解大概终于已经波及自我本身,因为在经历上最重要的是人们正经历这件事,在行动上最重要的是人们正在做这件事,这种信念开始让大多数人觉得是一种幼稚。”在他看来,只有正在经历这件事才是重要的,也就是只有“看得见”的原则下,才能回归到平行行动的本质意义,就像他看见女人的美貌,经历欲望的满足,就像在数学的迷恋中确定存在,即使是恶,也绝非只是精神意义的道德,而是建立在身体之上的物质性,“出于我们还不知道的原因上帝似乎正在开创一个保养身体的时代;因为唯一还可以撑住思想的,是身体,思想从属于身体,你作为军官在这方面本来就有一段领先的距离。”

身体的恶,是看得见的恶,就像那个杀死妓女的莫斯布鲁格尔,是以病态的暴力来释放生命中的恶,但是那个死去的妓女又何尝是一种必须活着的理由?“他的整个一生就是是一场令人发笑和惊愕的笨拙的战斗,目的是为了强求自己的生命的价值。”如尼采一般,在精神的癫狂中完成了自我的定义,而在杀人之后,他自认为神经错乱,却又像是一个悖论,这是一种自我解脱的合理性,还是将自己推向了恶的深渊?“在他为一种阴森森的嗜杀狂罪行打断的诚实的一生中,人们常常在精神病院里抑制或释放出他的情感。”所以在乌尔里希看来,没有恶和物质的帮助,精神和善是不能长久存在下去的,而在这个平行行动中,如果没有虚拟语气,没有消亡和熄灭的世界,没有“精神的无实体”东西,何来重生,何来释放,何来看得见,何来现实感?

而被作为标本的卡卡尼本来就是一个虚拟的国家,取自奥匈帝国正式名称Kaiserliche und Konigliche Monarchie的缩写字母,在这里,人们刮胡子,人们吃饭,人们相爱,人们读书,人们从事自己的职业,“好像四堵墙壁静静地站住了似的”,而这一切都是“墙壁在行驶”中发生的,“人们却没觉察,而且它们的路轨向前投抛,宛如长长的、摸索着的弯曲的线,人们却不声知道它们伸向何方。”一种虚拟而现实感的存在,这是天才认为是粗人的国家,这是的居民有着第十种性格:“这个性格允许人做一切事,唯独不允许做这一件事”,而在卡卡尼的民族政策中,德意志“民族”成为一个特殊的角色,这个角色就是:“人们在卡卡尼可以从当叛逆犯开始和以当部长告终,但也可以反过来又以叛逆犯的身份继继续其部长生涯,它才也开始觉得自已是受压迫的民族。”
 
虚构的卡卡尼,虚拟的民族和居民,建立一种秩序,赋予一种思想,只不过是佯装人性的统一,只不过设计出一种现实,所以在上帝也喜欢用虚拟语气的世界里,伟大行动无非是一种讽刺,“平行行动只有唯一一项任务:为一次精神总盘点开一个头!我们必须大致去了解倘若世界末日降临在一九一八年,旧的精神将结束、一种更崇高的将开始而不可避免要做的事。”末日般降临在一九一八年,现实感的一九一八年,而那个具有伟大目标的平行行动“却在一九一八真的走向了解体,不论是奥皇弗兰茨·约瑟夫在位七十周年,还是德皇威廉二世在位三十周年,平行地走向覆灭,“现在他们在谈论战争!”看起来是战争的原因,将一切的恢复和解救都化作了一种末日般的存在,而实际上这是”另一种状态“的开始,“今天……已经产生了一个无人的个性的世界,一个无经历者的经历的世界。”

这个世界就是千年王国,就是乌尔里希的父亲发出“告知你我已经逝世”电报之后的世界,在这里,他和妹妹走向一种“向可能性边缘之旅”的爱,在这里,命运变成一种统计学的内容,在这里,道德自相矛盾,在这里,只有“一种好方式做坏人的人与一个以一种坏方式做好人的人”。矛盾和统一,悖论和和谐,物质和精神,伦理与背叛,道德和欲望,都变成了一个整体,或者说,这些对立的东西变成了“平行行动”的主要内容,矛盾是平行的,却是不被覆灭的,而这些平行的矛盾才是人和动物的区别,才能从“精神的无实体”中解脱出来,才能在无个性的人中找到意义,这就是真正的道德,“所有创造性的时代都是严肃的。没有一种强烈的幸福是不伴随着强烈的道德的。如果道德不可以从某种强劲有力的东西中派生出来,那就不会有道德。没有一种幸福不建立在一种信念的基础上。”所以当千年王国打开,罪犯们进入其中,是为了一种永恒的幸福,“乌尔里希预言这命运,却对此毫无所知。对现实生活中发生的事他也毫不在意,他在为永恒的幸福而斗争。”

虚拟语气的上帝,虚拟存在的可可尼,虚幻打开的千年王国,带着身体的罪恶进入其中,带着父权的死亡进入其中,带着矛盾的平行进入其中,带着被分列成上下两册的文本进入其中,却是一个无限而悬置的世界,没有完整的出口,没有最终的命运,没有大写的句号,“然后乌尔里希才得知,阿加特已突然告辞并在没有他陪同的情况下离开了这所府邸;人们向他转告,说是她不想他来扰乱她的决断。”谁也不知道“另一种状态”里,妹妹去了哪里,谁也不知道,乌尔里希自己会去向哪里,谁也不知道上帝会说出哪一句话——在添加的第二句之后,是一个再也没有合拢的省略号,在“静止和孤独,充斥着连绵不断的、水晶般纯净”中走向未知。

合法化危机

编号:B82·2150822·1202
作者:【德】尤尔根·哈贝马斯 著
出版:上海人民出版社
版本:2009年11月第1版
定价:25.00元亚马逊20.70元
ISBN:9787208086760
页数:194页

“在医学中,危机是指疾病的一个阶段,这个阶段将决定身体的自我康复能力是否足以使人恢复健康。”而从医学概念变成人文概念,哈贝马斯将“危机”渗透到晚期资本主义社会体系中,他认为,当代资本主义社会的经济、政治和社会文化系统中存在着四种形式的危机倾向,由于现代技术的高速增长,管理和控制的过度强调,产生了一系列新的危机,除各种形式的经济危机外,文化危机(包括人性的自由发展、社会成员对社会的信任和参与动机等问题),以及行政系统的合理决策和有效协调等问题,是更严重的危机。全书第一部分引入社会科学危机的概念,第二部分论述晚期资本主义的危机倾向,第三部分论合法化问题的逻辑,旨在探寻一种解决危机的模式。本书为“世纪人文系列丛书·世纪前沿”系列丛书之一。


《合法化危机》:被压制的主体如何获得解放义

危机不能脱离陷于危机中的人的内心体会:面对客观的疾病,病人之所以感到无能为力,只因为他是一个陷于被动的主体,被暂时剥夺了作为一个完全能够控制自己的主体的可能性。
       ——《第一章 系统与社会生活》

“危机过程就是疾病,似乎是客观存在的。”一个人只有在身患疾病时才被命名为“病人”,病人具有某种客观性,也就是说,一个人生病并非是自己想要生病,或者并非在自己主观意义上可以控制病情,也就是说,病人的意识不起任何作用,他只是遭遇到了另一个带有某种症状的自己。而当这种客观性降临的时候,他就变成了一个“陷于被动的主体”,被动也就意味着“无能为力”,意味着“剥夺了作为一个完全能够控制自己的主体的可能性”,客观性剥夺了可能性,对于这个主体来说,是不是就在这“无能为力”中迎接死亡?

人只是一个微观化样本,或者只是比喻型样本,个体的人被剥夺了主体的可能性,他在客观意义上成为了病人,而以人作为一种类比指向的是社会,是晚期资本主义。对于具有主体地位的人和社会,以及晚期资本主义,面对的是客观性的自己,面对被命名的“病人”,并非真的在无能为力中走向毁灭,走向死亡,在哈贝马斯看来,他只是陷入在被动中,这种被动就是危机,但是危机并非是终点,就如对中文词语“危机”的释义一样,“危机”可以解析为“危”和“机”,“危”指向的是一种疾病,指向的是无能为力的现实,指向被剥夺主体可能性的状态,而“危”可以转化为“机”,也就是说,可以克服危机,而这样的克服在哈贝马斯来说,意味着“解放”:“危机的克服意味着陷入危机的主体获得解放。”

也就是说,危机作为一个过程,它是持续的,也是可变的,它是无能为力的,也是可以规范的——规范意味着重新找回属于自己的主体性,重新控制自己的主体的可能性,也就是在陷入危机后获得解放。所以对于哈贝马斯来说,赋予危机过程一种规范意义,是克服危机的主要方法,而这种规范并非是简单的如古典悲剧中的救赎,也并非从诸如环境等外部因素入手来解决,而是要通过系统化的控制,通过危机效应的合理利用,才能改变危机的性质,改变危机的过程轨迹,从而将主体可能性变成主体实践性,最终走出危机获得解放。

所以哈贝马斯的危机论其实就是系统论,系统论必须描绘出危机发生的原理,也必须找出系统控制的方法。“当社会系统结构所能容许解决问题的可能性低于该系统继续生存所必需的限度时,就会产生危机。”这是社会科学提供的系统论危机概念,而在哈贝马斯看来并不止于此,一方面结构固有的系统命令出现了彼此不相容的状况,所以在混乱中造成了等级整合的失效,同时,在这样一种等级整合失效甚至遭到破坏的情况下,系统内部的成员就会感觉到自己的社会认同受到了威胁,也就是无法再确认自己,无法确认主体,当社会失去其认同,也就意味着危机中的成员变成了“病人”。但是这种种,在哈贝马斯看来,依然没有逃脱其客观性,“危机是从无法解决的控制问题中产生出来的。”

所以,危机的客观性其实将成因归结于系统整合的失效和社会成员的认同受到威胁,“一种适当的社会科学危机概念应当能够把握住系统整合与社会整合之间的联系。”社会整合,就是“涉及的是具有言语和行为能力的主体社会化过程中所处的制度系统”,而社会系统就表现为“一个具有符号结构的生活世界”。也就是说,系统整合所涉及的是“一个自我调节的系统所具有的特殊的控制能力”。系统整合是一种能力,这种能力包括在生产过程和社会化过程中理性重构能力,包括社会系统改变了理想价值之后对环境等因素的调节能力,包括理论-技术和实践对社会发展起到的学习能力。而在纵向来看,哈贝马斯将社会形态分成四种::原始社会、传统社会、资本主义社会和后资本主义社会。原始社会依靠亲缘关系组织社会,也就是说家庭结构是其最主要的社会整合系统,而传统社会里,阶级统治的政治形式意味着权力和控制主要表现为国家系统。而自由资本主义社会的组织原则则表现为雇佣劳动和资本之间形成的关系,在这个阶段,危机的表现形式是无法解决的经济控制问题,也就是说,阶级结构决定着对社会生产财富的占有关系,而这种关系也凸显出社会矛盾。

晚期资本主义是哈贝马斯研究危机系统论的一个最重要样本,在他看来,和原始社会、传统社会以及自由资本主义社会不同,晚期资本主义已经走向积累过程的高级阶段,它是“有组织的资本主义”,是“由国家调节的资本主义”,也就是说,随着全国性公司以及跨国公司的先后兴起和商品市场、资本市场以及劳动市场的组织化,经济出现了集中,而另一方面,随着市场功能的缺口不断增大,国家开始对市场进行了干预。在晚期资本主义这个复杂系统中,哈贝马斯的叙述模式将其分为经济系统、政治系统、合法性系统和阶级结构等四种系统结构,而综合这四个系统结构,其复杂性在于经济和政治,民主与权力,投入与产出的制约与消长,控制和妥协,隐匿于参与的力量如何调整。行政系统很多时候控制着企业决策的边界条件,其目的是校正市场机制,避免功能失调,但是往往国家取代了市场机制,而在哈贝马斯看来,经济系统与政治系统需要的是结合,也就是是生产关系重新政治化,这就是一个合法化过程,合法化之后,公民可以参与政治意志的形成过程,也就是用实质民主“使人们意识到社会化管理的生产与私人对剩余价值的继续占有和使用之间所存在的矛盾”,同时,在民主制度和程序的安排上,通过合法化过程实现了独立于公民具体动机的行政决策,也就是说,合法化过程所诱发的是普遍化动机,“即内容各不相同的大众忠诚,但同时避免了群众的参与。”

但是这只不过是对于局部危机的反应结构,在哈贝马斯看来,生产关系被重新政治化是合法化的基础,但是阶级关系的政治形式却没有恢复起来,甚至,“相反,阶级统治的政治匿名性被社会匿名性取代了”,系统危机只是暂时被政治压制下去而已,随着政治意识的“雾散化”和政治同盟的不断变化,各种争端不断出现,甚至出现了阶级妥协,所以不管是阶级结构是否能够被消解,还是资本主义内部矛盾是否受影响,都取决于实际权力的大小。

晚期资本主义的典型特征是经济的高速增长,但是这种增长给国际社会带来了诸多问题,哈贝马斯把晚期资本主义的社会系统划分为政治系统、经济系统和社会文化系统,相对应,在高速增长中带来了经济危机倾向、政治危机倾向和社会文化危机倾向,尽管有系统危机,也有认同危机,其重点就在于生产关系的重新政治化,如何在系统中控制合法权力,如何用行政手段维持必要的合法性规范结构,如何避免投入和产出的失调最终导致合法性的丧失。在哈贝马斯看来,经济危机的出现就是国家功能的一种变异,“就其非资本主义手段而言,国家限制着资本主义生产;就其功能而言,国家又维持着资本主义生产。只有当国家对经济进行补充的时候,国家才可以说是经济的工具。”但是从自由资本主义开始,国家的干预就进入了再生产过程,而且本身就变成了价值规律的一种执行机构,所以在某种程度上,行政行为强化了经济危机。而实际上,经济过程应该是一个自我调节的系统内部运动,国家的功能是构建和维持生产关系,用法律保证资本的积累过程,将补充市场行为与取代市场行为区别开来,最后,则是“国家对积累过程的功能失调所带来的后果作出补偿”。晚期资本主义的生产关系已经发生了改变,剩余价值的生产形式影响到社会组织原则,准政治性的雇用结构出现从而导致阶级妥协,政治系统的合法性需求增加,与实现资本的需求产生矛盾。

经济危机的原理之外,哈贝马斯还重点谈到了合理性危机和合法性危机,在他看来,国家机器面临着两个任务,一方面,它必须从利润和个人收入中来征集必要的税收,并合理地使用可供支配的税收,以此来避免经济成长过程中的危机。而另一方面,有选择的征税,税收使用的明显次序以及行政运作本身,都应该满足随时会出现的合法性需求。“如果国家不能完成前一项任务,那么,就会出现行政合理性的欠缺;如果不能完成后一项任务,就会出现合法性的欠缺。”实际上,哈贝马斯就是将政治系统运转的模式看成是一种投入产出的模式,投入各种不同的大众忠诚原料,产出权力机构的行政决策产品,产出的问题合理性危机,投入的问题合法化危机。

“根据这一概念,相互矛盾的控制命令是通过行政人员而非市场参与者的目的理性行为而表现出来的。”这种矛盾直接威胁着系统整合,并从而危及社会整合。所以,合法化危机是可以通过系统来进行弥补的,“只要社会福利国家纲领与广泛传播的专家治国论的共同意识结合在一起,并把公民的私人性维持在一个必要的水平上,对合法化的需求就不一定会导致危机;专家治国论的共同意识在遭到怀疑的情况下能够把责任推给没有受到影响的系统压力。”也就是说,哈贝马斯认为合法化危机是一种动机危机,是“国家、教育系统和就业系统所需要的动机与社会的差异”形成的危机。动机危机更多体现在社会文化系统里,如果这个系统不能长久地再生产出“对于系统生存具有重要意义的一系列私人性”,而且,在社会转型中与私人性相关的阶级意识也丧失了基础,这说明公民的认同受到了威胁,也就产生了无能为力的危机。

不管是经济危机、合理性危机,还是合法化危机、动机危机,都是系统出现的危机,一方面是经济系统丧失了自主性,另一方面政府为了避免危机而采取行动使得经济危机又转移到了政治系统中,而文化系统由于不能满足政治系统、教育系统以及就业系统而出现动机危机。危机的系统论,在哈贝马斯这里已经完成了原理、成因的分析,但这并不是终结,“合法化危机”对于哈贝马斯来说,其实意味着两重意义,一个是危机的种类,是区别于经济危机、合理性危机和动机危机的一种危机形态,而另一方面,面对这诸多危机,解决这些危机,正是需要通过对系统的合法化,也就是说“合法化危机”是一种现实,也是一种理想,前者是出现的过程,后者是预期的结果。借用韦伯的合法化概念,哈贝马斯认为就是要用一种”理性统治“来唤醒和培养人们对合法性的信念,这就需要梳理清楚实践和真理的关系,需要认识到普遍利益的压制模式,需要维护世界的个体认同和集体认同,需要在复杂性中全面应用系统概念,这里有认知,也有实践,有分权,也有妥协,但都必须纳入到合法化的系统里,一个是重新将复杂社会进行规范的整合,维持人对自我和世界的认同,社会的再生产应该依赖于一种政治亚系统的控制,并激活系统内部的有效语言系统。

而在合法化危机的过程中,哈贝马斯重点表现了对理性的偏爱,理性在他看来,是一种“为大家所共有的交往生活方式中出现各种选择”,也就是说,理性的合理性是一种选择,是在公共领域里保证私人性、在私人社会中又凸显公共意义,在一种系统的整合里,在个人的自我认同中,在主体性的可能中,进行合法化的努力,从而使得“陷入危机的主体获得解放”。并非是盲目乐观,哈贝马斯的决心在于不懈的批判和斗争,在于用“破”的力量来根除病人身上的疾病:

即使我们今天所能知道的不比我在概述中所揭示的多,这也不会使我们放弃对晚期资本主义所能承担的压力极限进行批判检验的努力;而且,这也根本没有麻痹我们进行斗争的决心:即反对置公民于不顾,也就是说,反对不惜一切代价,甚至牺牲古代欧洲的人的尊严,把自发的社会系统固定下来。

四世同堂

编号:C27·2150725·1201
作者:老舍 著 丁聪 插图
出版:人民文学出版社
版本:2012年08月第1版
定价:原价68.00元现价41.00元
ISBN:9787020091676
页数:1049页

“太平年月,他有花草,有诗歌,有茶酒;亡了国,他有牺牲与死亡。”卢沟桥事变、北平沦陷,在这样的背景下,花草和诗歌,牺牲和死亡,个人生活会如何选择?祁家四世同堂的生死存亡,小羊圈胡同住户的荣辱浮沉,都在面对这样一个问题。在北平沦陷后的畸形世态里,广大平民陷入战争和动荡的悲惨遭遇中,那一派古老、宁静生活被打破后的不安、惶惑与震撼,也有面对强敌愤而反抗的英勇无畏,不管是爱国主义精神,还是民族气节,都将整个中华民族的那段灰色记忆,浓缩在了一个大杂院十几户居民的悲惨遭遇与忍辱负重之中,但,也有信心:“千里刀光影,仇恨燃九城。月圆之夜人不归,花香之地无和平。一腔无声血,万缕慈母情。为雪国耻身先去,重整河山待后生。”


《四世同堂》:没有反抗精神自然会堕落

这次的抗战应当是中华民族的大扫除,一方面须赶走敌人,一方面也该扫除清了自己的垃圾。我们的传统的升官发财的观念,封建的思想——就是一方面想作高官,一方面又甘心作奴隶——家庭制度,教育方法,和苟且偷安的习惯,都是民族的遗传病。
       ——《第二部 偷生》

从卢沟桥事变到八一三抗战,从保定、太原、南京陷落到台儿庄大捷,其中有中华大地上的屈辱和奴役,也有拿起枪的奋战与抵抗,在被改变了生活的现实里,对于一个国家来说,可能意味着亡国的危险,意味着失去自由,却也是一次审视民族自身的机会,一次全面解剖劣根的需要,被称为帝国主义的日本人打开了那个缺口,大地上也第一次有了巨大的震动,几千年积淀的文化和道德,规则和观念,也在这一次长达八年的受辱和抗争中,被推上了风口浪尖,所以在钱默吟呐喊、愤怒和杀戮的声音里,分明是看见了另个不同的敌人,一个是用枪炮涂炭生灵的侵略者,一个则是生长在这片土地上苟且偷生的民族败类,所以在这双重的危机面前,他唯一选择的方式便是“杀人”——杀人而消灭侵略者,杀人而清除自己的垃圾,杀人而在英雄主义式的自救和解救中“成仁”。

曾经是个士大夫,曾经是个诗人,曾经活在自己的诗歌、礼仪、图画和道德的国度,曾经是不肯杀害蚂蚁的懦弱知识分子,甚至曾经就是躲在小羊圈胡同里不和现实发生交错的人,“他的诗不给别人看,而只供他自己吟味。”这是他一直以来的生存状态和人生哲学,但是这种明哲保身的处事哲学在七七事变的炮火中却完全被推到,那个叫做家的地方成为悲痛的世界,小儿子因为袭击日本人而被杀,大儿子患病死去,钱太太也因为家仇而自戕而死,而钱默吟,却在莫名的告发中被捕,在经受肉体和精神的残害中几乎丧失了一切理智,而当他被释放爬回到小羊圈胡同,爬回到自己曾经的家的时候,一切的曾经都已不复存在,甚至一切的自己都已经被毁灭了。

这是外来者的入侵造成的破坏,也是内部的谄媚带来的悲痛,所以在钱默吟的身上,其实折射出每一个中国人在那个战争年代所经历的双重伤害,而在个体的身体和精神之外,最大的破坏却是关于传统的文化、道德和伦理,关于几千年来一直维系的观念和思想。从个人、家族到民族、国家,似乎正像四世同堂的祁家一样,承载着过多的传统,过多的文化,过多的道德,过多的伦理,而每一次的破坏,都是对于传统的挑战,也是对于秩序的重建。从祖父祁老爷到第二代的祁天佑,再到第三代的祁家三兄弟,最后到小顺儿和妞子为代表最新一代,四世,是一个纵向的历史坐标,但是居于一堂,却也将历史变成活着的现实,其中的伦理道德,其中的长幼有序,都构成了中国特色的家族图景,所以英国人富善用一种旁观者的眼光总结这个四世同堂的意义就是:这是一部激变中的中国近代史——“祁老人是代表着清朝人的,也就是富善先生所最愿看到的中国人。天佑太太是代表着清朝与民国之间的人的,她还保留着一些老的规矩,可是也拦不住新的事情的兴起。瑞宣纯粹的是个民国的人,他与祖父在年纪上虽只差四十年,而在思想上却相隔有一两世纪。小顺儿与妞子是将来的人。将来的中国人须是什么样子呢?”

对于祁老爷来说,身为四世同堂最上层的尊者,经历了旧王朝的覆灭,他最希望的是自己能够平安地善终,“祁老太爷什么也不怕,只怕庆不了八十大寿。”八十大寿并非只是个体生命的理想,而是在家族承续上具有传统意义,这意味着可以享受天伦之乐。一个在小羊圈胡同里生活里四五十年的老人来说,他的生命是一种固定状态,“他只希望能在自己的长条院子里搭起喜棚,庆祝八十整寿。八十岁以后的事,他不愿去想。”所以在这个四世同堂里,他需要的是维护传统,需要的是维护权威,需要以喜庆的方式完成八十大寿的家族意义,但是当卢沟桥的炮声响起的时候,对于祁老爷来说,则开始了一种变数,而在这种种变数里,他似乎并不能舍弃传统和规则,依旧在四世同堂的家族中维护秩序。

老舍:我听到了最后的风声

他说,只要有三个月的粮食和咸菜,就不太用担心天会塌下来;他不能容忍孙子瑞丰和胖菊子离婚,因为“那样一来,他的四世同堂的柱子就拆去一大根”,在不得不离婚的时候,他想到的也是“不是她要离婚,是咱们休了她!”而当瑞丰在那一次敢骂嫂子、瞪祖父的时候,他要求瑞丰下跪”难道他是日本人?日本人欺侮到我头上来,我照样会拚命!”浑身哆嗦的祁老爷就是要维护这样一种伦理和权威。但是这四世同堂的结构却并一直如此稳定,儿子老实,媳妇多病,所以为了不破坏家规,他和长孙长孙媳妇来商议家中的大事,而这仿佛也是一个隐喻,在四世同堂这个看起来牢固的序列里,其实隐藏着病患,隐藏着不安,甚至隐藏着矛盾,实际上,祁天佑作为家中唯一的儿子,已经不具备承担家族事业的重担,开设一家店铺是为了生计,而在整个激变的过程中,祁天佑或者正像他的名字一样,依靠的是一种非人力的安排,是传统却虚幻的“天”,所以和患病的妻子组成的第二代明显缺少权威,也面临着脆弱的死亡危险。

在偷生的年代,点心铺没有面粉,茶叶铺运不来货,猪肉铺连一块肉也没有,当自己的店铺里已经没有了可以买卖的货物时,对于天佑来说,那个“天”已经面临着崩坍的危险,而日本人让他们填的那张表,其实就是“奉旨抄家”。因为没有实行日本人所谓的“平价”,所以最后被他们拖了出去,一块白布坎肩上写着的大红“奸商”对于祁天佑来说,是一种对伦理的颠覆,是一种道德的耻辱,所以在这种已经幻灭的现实里,他选择了自死,他看见了一个世界的灭亡,而这个世界就是四世同堂应有的稳定:“活着,他只是耻辱的本身;他刚刚穿过的那件白布红字的坎肩永远挂在他身上,粘在身上,印在身上,他将永远是祁家与铺子的一个很大很大的一个黑点子,那黑点子会永远使阳光变黑,使鲜花变臭,使公正变成狡诈,使温和变成暴厉。”

祁天佑之死,对于祁老爷来说,“四世同堂中最要紧,离他最近,最老成可靠的一层居然先被拆毁了”,而这种中间式的破坏也是关于中国传统失衡的一种象征。当日本侵略者杀入中国的时候,就像四世同堂一样的秩序和文化,必定遭受一种破坏。日本人要求中国人办理良民证,“良民证就是亡国奴的烙印”,这是人格的丧失;常二爷在城门洞里被日本人打了一顿,而且在瓮圈儿里罚跪,这是一种气节的沦陷,“我明白了,这真是改朝换代了,咱们的钱不准用,还教我在街上跪着!”而对于四世同堂的家族来说,这种人格和气节的丧失,最大的痛苦却落在了祁瑞宣身上。

瑞宣是长孙,祁天佑的老实,使得家族的重担压在了他的身上,瑞宣本身的性格是软弱的,是不争强好胜的,他甚至宁可以自我牺牲的方式换来家族的安稳,而这一代人又受到了新时代的影响,有限地接受了新思想,所以在新旧交替中,在长幼秩序中,瑞宣的矛盾体现在多重上,在自我生活里,他为了替家里人着想,甘愿放弃恋爱神圣和结婚自由的思想,娶了父亲给他定下的女人,“他知道不该把一辈子拴在个他所不爱的女人身上,但是他又不忍看祖父,父母的泪眼与愁容。他替他们想,也替他的未婚妻想。想过以后,他明白了大家的难处,而想得到全盘的体谅。”这是一种自我牺牲的精神,所成全的是大家的“满意”。而当抗日战争爆发之后,他的观念受到最猛烈的冲击,当弟弟瑞全提出要出去抗争的时候,他是鼓励他的,因为在弟弟身上,他看到了一种精神,那就是“被压迫百多年的中国产生了这批青年,他们要从家庭与社会的压迫中冲出去,成个自由的人”。但是在成全弟弟出去不做亡国奴的同时,却把自己放在了自我痛苦的中心,“只好你去尽忠,我来尽孝了!”尽孝是一种关于家族的传统美德,其实却是一种妥协,和他接受婚姻一样,是一种自我牺牲。

但是这种自我牺牲并不是瑞宣的常态,当战事不断发生变化,当小羊圈发生变故,当整个形势发生扭转,在瑞宣那里,也开始了激烈的思想斗争。见证了钱默吟的被捕,见证了小崔的冤杀,见证了冠晓荷的谄媚,见证了弟弟瑞丰的羞耻,瑞宣也开始成长起来,他不想中国人变成亡国奴,不想自己身边的人出卖国家,不想学生为日本人卖命,所以在钱默吟的斗争论的影响下,他也开始从自我世界里走出来,“在太平的年月,瑞宣是反对战争的。他不但反对国与国的武力冲突,就是人与人之间的彼此动武,他也认为是人类的野性未退的证据。现在,他可看清楚了:在他的反战思想的下面实在有个像田园诗歌一样安静老实的文化作基础。这个文化也许很不错,但是它有个显然的缺陷,就是:它很容易受暴徒的蹂躏,以至于灭亡。”

因为活在传统里,所以更容易看见传统的危害,看见自身所带的那种错误的基因,所以在自己被捕、在父亲被害之后,作为四世同堂顶梁柱的瑞宣彻底的决裂,“假若他不敢去用自己的血去雪耻报仇,他自己的子孙将也永远沉沦在地狱中。日本人会杀他的父亲,也会杀他的子孙。今天他若想偷生,他只给儿孙留下耻辱。耻辱的延续还不如一齐死亡。”这是一种觉醒,这是一种抗争,是为了自己的子孙后代,是为了另一个四世同堂,所以正像钱默吟所说:“这才是斗争!只有死,死,才能产生仇恨;知道恨才会报仇!”

所以在四世同堂的第三代身上,其实隐射这整个民族的三种方向,瑞宣代表着维护传统却最后觉醒的群体,瑞全代表着一开始就抗争的青年群体,而瑞丰则是那种出卖利益换取自身安危的耻辱群体,瑞宣的矛盾和仇恨,瑞全的出走和抵抗,对应着瑞丰的软弱的死亡,就如钱默吟所说,是需要在赶走敌人的同时清除自己的垃圾。那些垃圾是冠晓荷,是大赤包,是蓝东阳,是李空山,是高亦陀,甚至是庆祝中国各地沦陷的游行者,是不敢反抗的学生,是不知羞耻的野求。在国难当头的时候,他们想到的是如何自保,如何获得权力,如何欺压百姓,如何为日本人卖命,如何做一个汉奸,冠晓荷的告密,大赤包的勾结,蓝东阳的粉饰,李空山的钻营,高亦陀的奴性,绘制出一幅卖国的群像图,“三十年的军阀混战,‘教育’成像晓荷的一大伙苍蝇。他们无聊,无知,无心肝,无廉耻,因为军阀们不懂得用人,而只知道豢养奴才。在没有外患的时候,他们使社会腐烂。当外患来到,他们使国家亡得快一点。”在外患到来的时候,真正可耻的除了这些垃圾,还有曾经封闭在自我世界里没有骨气的人,“不论谁和谁打仗,他只求没有人来麻烦他,也别来践踏他的花草,弄乱了他的图书与试验室。”当这样人生观的牛教授最后会被日本人培养成新汉奸的时候,他的不抵抗也是人格的沦陷,“这—个态度,假若搁在一个和平世界里,也未为不可。不幸,他却生在个乱世。在乱世里,花草是长不牢固的,假若你不去保护自己的庭园;书籍仪器是不会按秩序摆得四平八稳的,假若你不会拦阻强盗们闯进来。”

而这些人的存在,在某重种程度上也是在破坏中国传统文化,诗画可以变成买通官职的商品,报刊文章可以成为粉饰侵略野心的工具,而冠晓荷制作的那本记录日本人、伪组织的高官、声望高的汉奸和地方有头脸的人的信息的名册,就分为甲乙丙丁四个部分,“他管这个名册叫做四部全书,仿佛堪作四库全书的姐妹著作似的。”是一种讽刺,一种隐喻,而其实,与对文化的亵渎相反,中国传统文化里面也有反抗的基因,甚至也变成了争取自由的武器,小文夫妇、尤桐芳就是利用游艺会而刺杀日本军官,虽然最后被击毙,但是也点燃了反抗的怒火,而一心要复仇的钱默吟,在告别了士大夫的习气之后,终于写出了一首新诗:

走吧,我向你们央告!
多走一个便少一个奴隶,
多走一个便多添一个战士!
走吧,国家在呼唤你,
国——家——在——呼——唤——你!

一种是奴隶,一种是战士,而当冠晓荷被活埋,大赤包被捕而处死,蓝东阳逃离日本而尸首全无,这些奴隶也在“伴君如伴虎”的乱世中品尝到了覆灭的滋味,而对于他们来说,这是一个“属于人吃人,狗咬狗的蛮荒时代”,正因为如此,所谓的生有时只是一种苟活,所谓的死,却可能是一种救赎,“这才是斗争!只有死,死,才能产生仇恨;知道恨才会报仇!”死亡埋下的是仇恨,仇恨带来的是斗争,而斗争的意义是为了更好的活着,所以在经历了卢沟桥事变、八一三事变、南京陷落、太平洋战争、日军投降之后,乱世带来的死是一种悲痛,生却是一种希望,四世同堂的最新一代妞子最后因为饥饿,死在了日军投降前,这是黎明前的悲痛,而当迎来最后曙光的时候,瑞全也最终以胜利者的身份回到了这个家族,“老三是中国青年的代表——象征着勇敢,强有力的新中国。”而祁老爷最后的那句“到底回来了”是一种欣喜,也是一种悲痛,是一种团聚,也是一种失落,最后却归于无语,这杂陈的感受也是一个国家在经历了乱世之后所表现出的复杂感情——“小羊圈里,槐树叶儿拂拂的在摇曳,起风了。”

样板戏史记

编号:Z96·2150725·1200
作者:师永刚 张凡 主编
出版:作家出版社
版本:2009年10月第1版
定价:原价59.80元现价25.00元
ISBN:9787506348881
页数:397页

样板戏作为上世纪60年代中国人的公共回忆以及中国国剧史上的某种文化遗迹与经典,深刻影响了一代中国人的生活与文化。而且确实曾经成为一种全国性的娱乐消遣。这种全民性的普及始于一九六零年代的群体性京剧革命时代。八个样板戏主导了六十年代中国人的审美与价值观的重张,甚至生活的戏剧化形态,或者说彻底的“文娱京剧化”。而样板戏,也成为一个时代以京剧为形态的重要的悲喜剧。不仅仅是国家的,它甚至是私立生活的一部分。但随着时间的流逝,对于经历过那个年代的一代人来说,样板戏正在成为一段历史的背景。这一部样板戏传记,首度披露了江青与样板戏历史上的一些事件的真实内幕,与当年参与样板戏的编创演人员的恩怨情史与结局,是官方审定的首本集中讲述样板戏历史的集体记忆与文献。


《样板戏史记》:妖魔化的革命美学

 

栽什么树苗结什么果,撒什么种子开什么花。
——《红灯记》

延续还是重生 改革还是嫁接?在栽树撒种的孕育中,在结果开花的收获里,时间分列出前传、正传、外传和后传,而当一个时代断裂在权力的统治里,就只剩下几乎封闭的舞台,没有咿咿呀呀的唱词,没有风花雪月的情调,没有才子佳人的故事,不管栽什么树撒什么种子,不管结什么果开什么花,所有的颜色都是红色,所有的人物都是英雄,这个时代叫“革命年代”,这个舞台叫“革命样板戏”。

而当时间翻过这一页,重新变成记忆里的“史记”的时候,记忆所要的是恢复那个时代,还是在反思那种过往?是要消弭那种鸿沟,还是要改变那些命运?“本书仅供40岁以上人士‘收藏记忆’”,可是那耀目的红色记忆真的可以收藏在每一个人的人生履历中?或者对于我这样一个处在“40岁以上”边缘的人,对于“样板戏史记”从来没有过记忆,它在我出生之前发生,在我懵懂之后终结,所以对于革命样板戏的史记,只有旁观,只有探寻,只有听说,10年前买过的盒带,书库里保存的唱词,以及隐约而不完整听过的京戏,似乎都将“革命样板戏”这个词组带向一个纯私人的记忆中,在不具备公共评判的片段解读中,它们其实远离我的生活,远离一种经历,远离好恶的感性判断,是揭秘也罢,是好奇也好,它只是开在别处的一种红色风景。

可是,它毕竟活跃于历史舞台,毕竟盛开于革命时代,毕竟普及于公共空间,“谁记得,红灯闪闪里的青春,谁忘了,茫茫雪原中的暗号。样板戏在国人的生活中扮演的远不止是戏,它如此深入地凝固了那时普通中国人的公共娱乐方式。”那段历史里提出过“审定旧剧目,分清好坏”的戏曲改革目标,写下过“艺术服从于政治”、“文艺为政治服务”、“坚持政治挂帅”、“配合当前的革命斗争”、“创造正面的英雄人物”的批示,也命名过被标注的“红灯年”,而当革命和样板,革命和京剧,革命和艺术联姻而成为这个舞台的主题的时候,它也创造了史无前例的“辉煌”:十年磨一戏的《红灯记》由一流的演员、一流的编导、一流的作曲而架构成一流的作品;八大样板戏在全国掀起了红色风暴,场场爆满,被看戏的人连连称道:“好戏,好戏!这是京剧化的一个出色样板。”十年之后,样板戏在数量上由8个增加到18个,其中京剧11个,“样板戏”变成了更具覆盖面的样板作品。

从1963年毛泽东批示文化部是“帝王将相部”、“才子佳人部”、“中国死人部”而开始改革,到1964年29个剧团、两千多人参加的京剧现代戏观摩演出大会,从1965京剧《红灯记》在上海大剧场连演40天掀起第一个高潮,到1966年北京召开的文艺界无产阶级文化革命大会上最后定名“革命样板戏”,这一场轰轰烈烈的“戏改”将中国的文艺政治化带向了一个不能回头的终点,“京剧演革命的现代戏这件事的信心要坚定。在共产党领导的社会主义祖国舞台上占主要地位的不是工农兵,不是这些历史真正的创造者,不是这些国家真正的主人翁,那是不能设想的事。我们要创造保护自己社会主义经济基础的文艺。”所以那舞台上的声音是:“愿红旗五洲四海齐招展,哪怕是火海刀山也扑上前。我恨不得急令飞雪化春水,迎来春色换人间”的期盼;是“红灯高举闪闪亮,照我爹爹打豺狼。祖祖孙孙打下去,打不尽豺狼决不下战场”的激昂;是“莫以为码上无风无浪,上海港从来是激烈战场”的战斗;是“心潮汹涌如浪翻。春夏秋冬来复去,报仇雪恨志更坚,狼嚎虎啸何所惧”的革命。而舞台上的颜色则完全一抹革命的红色:《红灯记》中的红灯,杜鹃山上的红花,李铁梅身上的红花袄,江水英、吴清华的红衣,拥戴柯湘的自卫军扎的红腰带,在阶级教育展览会上,连码头工人用的杠棒也饰以红缎……

红色,是革命的颜色,英雄是革命的人物,此为“样板”。样板是凝固而为永恒的规则,样板,是定型而不变的秩序,样板,甚至是遵从而不能议论的风格。所以,杨子荣的形象必须年轻、机智、挺拔、庄重、高大、整洁,李玉和不能像原型一样好喝上两口、胡子拉碴、不修边幅,有时还挨母亲的训;所以,“只能让座山雕围着杨子荣转,不能让杨子荣围着座山雕转”,即便是在打斗中,杨子荣也要正面示人,而座山雕只能背对观众;所以,《红灯记》中李铁梅穿的上衣是什么颜色,打了几块补丁,补丁补在什么地方,有多大面积,各剧团、各剧种的李铁梅必须完全一样;所以《海港》全剧的演出便控制在1小时54分钟到58分钟之间,仅有4分钟的误差,《智取威虎山》更是把误差控制在两分钟以内,演出时间始终在1小时56分钟到58分钟之间。按照样板板严格统一复制,不许创新不许差异,否则就是“破坏样板戏”,而这样的脸谱化、模式化、样板化的戏剧在“八亿人民八大戏”的时代,才被冠上“经典”之名。

作为文艺形式,京剧在200多年的演变和发展过程中,似乎也在走着一条样板化之路,和唐诗、宋词、元曲的格律一样,当徽班进京最终变成国剧之后,京剧似乎也一直在走着样板化之路,慈禧太后亲自改造编订的一百零五出本变成“御制品”,是京戏的第一次样板化,乃至后来的四大名旦、四大须生以及各大门派林立,似乎都在一种模式化之路上行进。样板戏似乎以这样一种方式演绎它的前传,而在正传发生时,对于样板的理解完全变成了一种艺术和政治联姻的产物,“在所有人物中突出正面人物;在正面人物中突出英雄人物;在英雄人物中突出主要英雄人物。”“三突出”是京剧的革命标准,所以从电影到京剧,李玉和的形象高于生活,从普通铁路工人变成了高大、刚健、挺拔,没有一丝缺点的李玉和;从《芦荡火种》到《沙家浜》,阿庆嫂退居次席而郭建光成为主要英雄人物,结尾新四军乔装吹鼓手混入婚礼也改为直接用武力冲进去。英雄没有缺点,英雄是完美,而在这样的人物塑造上,样板戏甚至完成了一代人的好恶定义,在《红灯记》里,王连举是汉奸的代名词,表叔、李玉和则代称中共地下党员,“李奶奶或者铁梅,红灯与铁路,这些物象联合组成中国第一样板戏《红灯记》的地位与形象符号。”

样板戏,革命样板戏,革命和样板,在京戏前面的修饰语都变成了时代的标签,“戏之为戏,在其源头为狂欢时刻的表演;样板则望文而知其凝固于瞬间的机器味道。一为凭空而起的虚拟世界,一则为浇铸模型的现实世界,样板与戏,命名之初的冲突或已预示了其后的命运。”对于样板戏来说,在艺术成就上的确有代表着当时的一个高峰,《红灯记》没有咿咿呀呀的声音只有铿锵有力的“仇恨入心要发芽”,《智取威虎山》里“穿林海,跨雪原,气冲霄汉……”的“经典绝唱”,《红色娘子军》里短裤可军装相结合对于“革命+艺术”的突破,《奇袭白虎团》里的“云漫”舞蹈,以及《白毛女》中芭蕾舞、《东方红》中的交响乐,都创造了一个时代音乐剧的高峰,“尽管样板戏充满了善与恶简单化了的表演,配乐也是为纯粹的艺术家所反对的柴可夫斯基式的,道具和灯光效果过于精致,但它还是产生了短暂的戏剧性的光彩,实现了真正的大众化,然而由于一再重复表演而削弱了它的影响。”《剑桥中国史》如此评价革命样板戏,其实,这些样板戏只是在一个特殊年代确定了一种艺术样式,固定了一种演出规则,而当其最终成为最高要求和唯一标准的时候,它扼杀的是另外的创新,缺席的是必需的改革,毁灭的是真正的艺术。

甚至,在这个光耀的舞台之下,在红色的戏剧之外,那些演员、编剧的命运,却并未像剧中人物一样,迎来喜悦、激动、胜利的红色岁月,最终走向光明的革命征途,戏里是一个世界,戏外是另一部人生,虽然同样有考验,有斗争,有诬陷,有反叛,却是在真实的生活中无法主宰自己的命运。1964年6月,江青对张春桥说:“与童芷苓在一个党内,我感到耻辱!”童芷苓正是杨子荣扮演者童祥苓的姐姐,因此,舞台上威风凛凛的“杨子荣”,下了台却接着受批判;沪剧李玉和的扮演者袁滨忠被打成“黑五类”,遭到造反派的严刑拷打,1967年12月被迫自尽时只有35岁;“阿庆嫂”赵燕侠因为顶撞江青,成为“路线斗争”的牺牲品……被诬陷为“破坏现代戏的反单命分子”的阿甲,被划为“封建文人”的翁偶虹,成为被批判活教材的刘长瑜,因“破坏革命样板戏”后来被《上海地方志》称为“破坏样板戏的三大冤案”……如此众多的人生,在这一个革命年代里沉浮,而其实,在“不走样”的艺术桎梏下,不光是排演“样板戏”的演职员人人自危,甚至在革命年代走向权力巅峰的那些人,在时代巨涛中也无法如戏里一样成为不变的样板,因接替李少春而出演李玉和的钱浩亮,在舞台上大放光芒,也迎来了人生的高峰,他出席了1969年4月的中共“九大”,在中国京剧院,他成立了一个“红灯记战斗兵团”,对中国京剧院的领导和老师进行批斗,但是,当“四人帮”被粉碎后,当了三个月文化部副部长的钱浩梁被认作“爪牙”投入监狱接受审查,最后被定为“犯有严重政治错误,免予起诉”。曾经公开称江青为样板戏“第一编剧、第一导演、第一作曲、第一舞美设计”的于会泳,1975年1月被任命为中华人民共和国文化部部长,走向了自己的权力巅峰,但是当时代翻开新的一页,在“十一大”会上被点名之后,于会泳感觉到自己的政治生活已被“终身判决”,那年8月底,他喝下了160毫升左右来苏水自杀身亡。

台上台下,戏如人生,人生如戏,在这出与时代有关的人生之戏中,每个人都在曲折变化中走向不同的命运,“旗手”江青入狱多年后自杀身亡,“李铁梅”看破红尘,“李玉和”退居幕后,“洪常青”锒铛入狱,“阿庆嫂”遭遇车祸……似乎只有在戏外,他们才是具体的人,真实的人,才是有血有肉,有悲有喜的个体,而革命、样板对于个体生活来说,似乎永远是一扇不曾真正打开的门,或者就是在那个虚幻的舞台上失去了自我。所以人生的悲喜剧也映射着一个时代的悲喜剧,“我怕噩梦,因此我也怕“样板戏”。现在我才知道“样板戏”在我的心上烙下的火印是抹不掉的。从烙印上产生了一个一个的噩梦。”这是巴金对于样板戏的一种“恐惧”,而其实当历史翻过了那革命的一页,走向“后传”的时候,一部分是观望和“记忆的复苏”,有90年代《红灯记》复演时的满座,有《红色娘子军》全国巡演时的热闹,有“红色经典现代京剧之夜”的回顾和欣赏,但是更多的是怀疑、颠覆,甚至否定。薛荣的小说《沙家浜》里阿庆嫂“风流成性”,胡传魁、郭建光都是她的公开情人,胡传魁这个江湖人却“有一股义气在,有一股豪气在”,而2004年翻拍的《林海雪原》和《红色娘子军》纷纷走上了言情路线,甚至这里没有红色经典,只有历史的垃圾,这里没有英雄人物,只有被嘲讽的对象,“什么是现代?革命?样板?”丰江舟在《革命样板戏》的唱片里这样发问。

而这也成为革命时代之外,样板戏之外的一种群体性声音,当样板戏成为普波艺术的一个题材,实际上也变成了对于那个时代最大的嘲讽,而嘲讽或者还在反思,在红色记忆逐渐被商业浪潮吞没的时候,我们迎来的是一个消费的时代,1990年,是《红灯记》复演在北京的那一年,而在这一年,麦当劳大叔刚刚来到中国,青春无敌的少年们喜欢的是格言式的汪国真诗歌,大街小巷传唱的是中国第一部肥皂剧《渴望》,还有那些逐步走进卡拉OK的红色歌曲……

八大样板戏

·《红灯记》(京剧)
·《沙家浜》(京剧)
·《智取威虎山》(京剧)
·《海港》(京剧)
·《奇袭白虎团》(京剧)
·《白毛女》(芭蕾舞剧)
·《红色娘子军》(芭蕾舞剧)
·《沙家浜》(交响音乐)

 

中国时代1900-2000(上、下)

编号:Z96·2150725·1199
作者:师永刚 邹明 主编
出版:作家出版社
版本:2009年10月第1版
定价:原价77.00元现价23.00元
ISBN:9787506350808
页数:802页

副标题:《美国主流报刊撰写的中国百年现代史》,这里有《纽约时报》上的文化大革命十年文献,有《时代》版韩战中美交战记录,有《华盛顿邮报》版的中美建交秘史,有《纽约客》上的毛泽东以后的中国,有《新闻周刊》版的蒋介石兴衰故事,也有英国研究中国的方法等……西方如何认识中国?他们如何发现中国,发现同样的一件事的背后与我们认知不同的部分。《中国时代1900~2000》试图探究美国人对于中国历史的记录方式,以及他们如何看待中国,如何围观中国的方法,是偏见还是洞见,是真知还是误读?那是一个陌生的、连续的、属于美国人发现的中国。100万字,25位学者,历时8年,6本美国主流报刊编就的中国时代,是历史的“他者”文献,是参考消息式的中国现代史。


《中国时代》:历史进行时的“美国目光”

对中国来说,这个时代是一个狂热的表面上取得进步的时代。“西方化”带来了铅工业,带来了立法政府和大众教育;也带来了机关枪。基督教,还有卡尔·马克思。蒋介石一直是这个整体的一部分;这个时代的故事就是他的故事。
    ——《蒋介石的大溃败1948-1949年》

这是“蒋介石总司令的威望已一落千丈”的时代,这是“共产党人正在像火山熔岩一样四处蔓延”的时代,这是蒋介石说出“你永远不要向敌人屈服”的局面,这是“一个共产党的远东”正在形成的局面,1948-1949年的故事里有着矛盾和冲突,有着进攻和防守,也有着胜利和溃败,而在这个关键年代,在美国的主流报刊里,有“基督将军”冯玉祥的介绍,有国共人物胡宗南与陈毅的素描,有关于陈毅的诗的译介,有美国“援助中国”的意识形态因素,但更多的是关于作为“这个整体的一部分”的蒋介石在局势面前的抉择,当“国民党每况愈下”的时候,有“蒋介石的无奈”,有“蒋介石在庐山上的忧虑”,有阎锡山丢失太原后“国民党大撤退”,也有“令人震惊的历时性的一周”:“将近100万的共产党军队从400英里长的战线上涌过国民党在中国的最后一道大型防线,他们像高涨的潮水横扫政府军阵地。中共军队以不可思议的速度向前推进。在4天之内,他们拿下南京,包围上海,占领了国民党近10个战略城市。目前他们正向中国其他还未被红色浪潮席卷过的地区推进。”

1949年,4月,一周,当时间的段落被不断缩小,宏大叙事其实已经慢慢变成了一种微观叙事,不管是国民党400公里的防线被击溃,还是共产党“拿下南京,包围上海,占领了国民党近10个战略城市”,历史事件正在一种现在进行时的状态中发生,这是对于历史现场的返回,这是对于行进时代的记录,而这种微观化的报道也正是深入历史瞬间寻找历史线索的一种方式,时代在哪里发生?历史被记在何处?当我们以陌生的眼光回望甚至围观中国的时候,却恰恰在这扇被打开的大门里,窥见了一个正在发生的中国。

但是,当我们作为中国的一个个人,看见另一个中国的时候,我们是应该作为旁观者,还是作为亲历者,在解读这一段历史?或者说,被记录的中国和真实的中国到底有没有异同,有没有距离,甚至有没有鸿沟?就像这一章节里所叙述的那样,在中国之外站着一个“西方”:“西方对亚洲共产党力量低估的悲剧不是在蒋介石或乔治·马歇尔的错误中发现的。它并不仅仅是对某个个人或某个派别的责备。”低估和错误似乎是一种西方从来就有的误解,而在西方视野中的这个中国和中国事件,“同时具有毁灭性与建设性的双重效应。”毁灭性的错误,建设性的重构,在这双重效应面前,中国最终必定也是一个“他者”。

所以,这本身就成为一本关于“他者”的书,“美国主流报刊撰写的中国百年现代史”,书写者是美国主流报刊,所以“中国百年现代史”就变成了“围观者记录的中国时间”。中国时间的起点是1900年,终点是2000年,在这个一百年的时间段落中,在中国这片土地上发生了太多的故事,出现了太多的人物,构筑了太多的线索,“帝国的崩溃、新世界的出现、落后愚昧的农民和军阀、帝王式的新统治者,溥仪、孙中山、蒋介石、毛泽东。周恩来、邓小平,日本人、美国人、二战、抗战,帝制、新共和以及政权、革命者的红色苏维埃、新中国,逃到台湾的中华民国,英国、葡萄牙遗落的两个殖民地……文化大革命、伟人的离去,开放、奥运……中国从来没有一个百年经历如此多的巨变,如此多的灾难,如此多的奇迹。”而在这本厚重的历史书里,中国本身就已经从自身出发记载了巨变,记载了灾难,记载了奇迹,但是对于历史具有的阶级意识而言,这样的历史尽管耳熟能详,但是却只是一种习惯性思维,或者说,我们看见的历史,只写在教科书般的文本里。

并非这样的文本是不真实的,也并非这样的记录是有选择的,对于已经发生的历史来说,谁都无法真实还原,谁都无法站在高处俯视,所以当“中国时代”被美国的目光触及,当中国历史被西方媒体记录,那扇打开的门里面也只是一个片段和有限的中国,这里有《时代》周刊的背影,有《纽约时报》的眼神,有《纽约客》的注视,有《新闻周刊》的报告,也有已退出历史舞台的《生活》杂志的中国影像……但是,“美国人的主流媒体群所记述与想象的一百年间的中国,代表着某种文明对于另外一种文明的打量,甚至好奇。”并非只有打量和好奇,甚至吗,“他们描述中国的态度带着冷战时代的政治见解,甚至误解。”所以重要的并不是重重地关上大门,已拒绝的方式书写自己的历史,而是在这样一种打量、好奇和误解中呈现出历史的另一种维度,而这种维度,却也恰好让我们从另一个方向观望,这几乎就是一种目光的回望和审视,它以逆向的方式重新回到正在发生的时间里,一种文明对于另一种文明的打量,反过来,另一种文明对于一种文明的观望,在这样的双重路径里,或者也具有“毁灭性和建设性的双重效应”。

历史,总之是一段被看见的时间,它发生着事件,它活跃着人物,它改变着历程,它被叫做“时代”——在时间轴线上,每一个事件,每一个人物,每一条线索都是其中的一个点,这些点不是用来切割时间本身,而是用点组成线,用线变成面,用面合成立体。所以在变动、立体的时间里,人物和事件呈现出丰富、复杂、多元的一面。“这个时代的故事就是他的故事”这是对于1948年蒋介石的一次评价,而当这个时代被细分成不同阶段的时候,他的故事也在多面中被呈现出来。在1930-1934年“登上宝座的蒋宋王朝”里,“委员长是个叱咤风云而又反复无常的人物,一定程度上是他使中国走向了统一。自1926年起,他就成为了中国的第一号人物。”而在1939年“战争下的人物百态”里,“蒋介石本人不是像孙中山那样集革命家与圣人于一体。中国政坛的强硬人物并不是坚定的理想主义者——如果遇到挫折时他们一般或退缩或叛变。”1945-1946年“在胜利与内战之间”,“20年来,蒋介石经历过希望与绝望,他领导了中国革命。对他个人和对整个中国来说,这都不是一场轻而易举的革命,也不是一场温文尔雅的革命。为实现这一目标,如果有必要,蒋介石要千方百计倾全力继续打下去。”而在台湾的徘徊和叹息中,“蒋介石主张统一,反对分裂。他的使命是把分裂的中国统一起来——不能以追求个人自由为由推翻君主专政政体。在解释孙逸仙的三民主义过程中蒋介石形成了自己的统治哲学,其中深深浸透了儒家思想。他的统治哲学是建立在下级对上级的忠诚,晚辈对长辈的忠诚,儿子对父亲的忠诚上的。”

上台、抗战、内战、溃败,直至最后在台湾逝世,蒋介石的个人故事已经成为“这个整体的一部分”,甚至“这个时代的故事就是他的故事”,这个和美国有着特殊关系和利益的中国人,也经历了起起落落,而在这一个狂热、矛盾和战争的时代里,更多的人在这段历史里被书写,被评价,被记录。比如对于张作霖的描述是:“张作霖:1926年攻陷北平后,张作霖实际上自立为帝王式的独裁者,在平等的条件下与外国政府交往。张大帅喜欢喝老虎的热血,当春药之用。无疑,他是末世君主之一,治下是颓废无度的朝廷,只要他一说出‘砍掉那小子或女人的头’(他也经常这么说),谁都会变得服服帖帖。”对于吴佩孚的评述是:“吴佩孚大帅,这位农民出身的土匪,统治大半个中国十年之久的大军阀,同时也是传统的儒家学者。他目光忧郁、下颌透着坚毅,瘦削的面颊满是胡须,曾被认作是孔子得意门生的后裔。”对于林森的描述是:“林森,不但是一位学者,也是一位艺术家。对他的国民来说,林森是一位彻头彻尾的“大智若愚”的化身。他在他11年半的总统生涯中,他甘心当一个有名无实的象征性领袖,从未打算去争夺总司令的位置。”

而在中国政权更替过程中,美国媒体也关注中国共产党,关注其中的主要人物和关键人物,他们说的革命时代的林彪是这样的:“林彪无疑拥有毛泽东崇尚的革命热情和革命纯洁性。这个年轻的二号人物是一个小业主的儿子,上了广东有名的黄埔军校。当时的黄埔军校的校长是蒋介石。然而年轻的林彪,很显然受到了共产主义更多的影响。林彪是国民党军队中一个22岁的军官,他投奔共产党,后来指挥了著名的红军第一团,参加了长征,来到了延安。”他们说改革时代的邓小平是这样的:“邓小平早在他领导世界上人口最多的国家掀起一场大胆的改革,建立了一个几乎全新的社会之前,他就丧失了一只耳朵的部分听力。今年81岁的邓小平曾经偶然拿这部分听力开一些适当的玩笑……他其实很明白中国目前实行的体制与传统的马克思主义,尤其是苏联领导人所信仰的许多原则不同。”而对于毛泽东,在不同的阶段不同的事件中,也呈现了一个多元的毛泽东:“而对于毛泽东的叙述是:“毛泽东并不是一个‘土地改革者’(如美国国务院所称),也不是一个‘乡村集会者’(如德恩·拉丁摩尔所称),也不是对莫斯科不忠心的铁托(如伦敦和华盛顿所指望)。毛泽东继承了成吉思汗的传统,他的合作者是斯大林。从莫斯科到巴黎的路途经北京,斯大林和毛泽东已经走了一多半了。”而在混乱时代,“这一尖锐的挑战是以毛泽东的名义发出的,全世界的眼睛惊异地看着毛泽东在‘净化’中国共产党,但却爆发了如此严重的争吵,以至于导致了广泛的混乱……”而当1979年毛逝世的时候,“伟大舵手与世长辞:这是一个长久以来意料之中的结果,然而它还是给中国乃至世界带来震惊。”他被称为是伟大的革命者:“只有列宁才堪与毛泽东一起称为本世纪最成功的革命者。20年代,游击战士、伟大的战略家。农民运动的组织者和马克思主义哲学家毛泽东开始崭露头角。当时,曾辉煌一时的中国正处于四分五裂的状态,赢弱、绝望,是外国殖民者和地方割据统治者的牺牲品。在他去世时,中国已经统一,并逐渐成为超级大国。”并在新中国建立的20年间,称为一种典范:“ 从1949年解放至今已20年,毛拒绝把他的住处重新刷新。毛是个无私的典范,而这也是他脑海中所要重建的中国社会的样子。”

人物或者都存在于历史事件中,所以在美国媒体的关注中,百年中国发生的那些斗争、战争、改革都影响了不同的历史走向。在“日本制造的侵略战争”里,报道引用日本的说法:“我想日本对华政策的立足点应该是使中国人和中国政府回到他们原本属于的东方民族。” “如果中国按照共产党的思路办事,在东方制造麻烦,那就等于他们在自己削弱东方。我热切地希望中国人民快快觉醒,恢复东方民族的天性,与同样源于东方民族的日本人相互提携……日本不要中国的领土,只是想与中国合作。……如果我们是为了土地的话,整个华北地区早就被战无不胜的日本皇军占领。”而对于这场侵略战争,蒋介石的说法是:“中国不会被征服……我们为我们的生存而斗争……为了国家的生存,为了保证人民的和平,为了中国的子孙后代,我们要战斗,继续战斗下去……中国人将战斗到底,即使最后只剩下一寸土地、一个中国人。”而在苏联方面来说,则是:“斯大林的目标难以捉摸。大多数观察家认为,只有让日本与中国长久地进行殊死搏斗,他在东方的利益才能得到最大的保障。但是,在苏联的西面,最近的友好政策极大地满足了斯大林的自我意识,扩张了苏联的疆界,并改变了他的态度。他很可能已经决定对日本也采取友好政策,而不是同它开战。”其中的共产党的作用,则是:“正如人们看到的那样,流亡的中国共产党是近代中国史上起决定作用的因素。”

而在共产党建立新政权的20多年“围观”中,美国媒体也对社会主义中国的反右倾、整风运动、大跃进、浮夸风和文化大革命进行了解读,1952-1954年是“在革命的阵痛中”的中国,“中国共产党向何处去,对于这个问题的基本答案存在于两个劣势中。”一个劣势是“北京目前最大的优势——与苏联的关系。”另一个劣势则是“中国正在实践的共产主义”——“毛泽东和他的同伴们匆匆忙忙、雄心勃勃地要以比苏联更快的速度建立一个‘像苏联一样强大的工业大国’,他们会模仿苏联,如果可能或会避免苏联所犯下的错误。第一个五年国在开始做苏联1929年做的事情,而且它的资源要比苏联当时拥有的少得多,然而面对已经被承认的失败,北京依然选择了在中国启动这样的旧系统,它要‘赌一赌’这条路在中国可以走多远。”而在反右倾与整风运动的1957年,“最初是毛泽东公布了‘百花齐放’的方针。在不断推动的过程中,毛泽东注意到‘布达佩斯事件’的影响,以及让知识分子有更多渠道发淮泄不满的必要性。然而,没等这些花朵长出枝芽,就被‘整风’运动锄掉了。”对于大跃进的1959年,“伴随‘大跃进’的是一个巨大的正在发生的错误。1959年1月,尽管政府声称主要作物产量增长102%,但是中国城市的粮食供应量却减小了,低廉的卷心菜第一次出现在配给单上。此后,肥皂也出现在配给单上,而每月的糖配给量被削减至每人仅半磅多一点点。在大港口广州,鱼类供应不足。在上海,则几乎买不到猪肉。”而对于文化大革命,他们称作是“一场噩梦”:“大规模的动乱使人失去分析能力。日复一日,当红色中国最近的动乱席卷全国时,北京宽阔的大街上到处飘扬着红旗,狂热的群众就失去了理智。毫无疑问,红色中国正经历着历史性的动乱。”
 
实际上,不管是人物,还是事件,在历史行进的“现在时”,总是有主观臆断,有偏颇和误解,有站在现场的迷失,而在这一个“制造中国版《光荣与梦想》的辑录中,这样的迷失也无可避免。“这本美国人撰写的中国史,对于正在快速前进的中国,则是多么重要的一部文献式的指路牌,或者参考消息式的中国现代史。”其实这种指路意义在某种程度上只是打开了一扇有限的门,甚至是一扇虚幻的门,据统计,《时代》周刊一共刊登了至少500万字关于中国的报道,毛泽东,周恩来、邓小平、蒋介石、宋美龄等50多位中国人成为《时代》的封面人物,而更老牌的《纽约时报》对于中国报道的介入,则可以延伸至晚清。“这家报纸至少自晚清至今,刊发了关于中国方面的报道达数千篇,近百万宇。”如此众多的记录对于中国时代的书写是丰富的,也有重复,有赘言,不仅如此,也还有偏见误读,甚至攻击和谩骂,所以辑录的意义就在于留下有限的报道,一年一篇的编年体形式,连缀成中国的现代历史,而这种连缀方式无可避免地具有主观判断,甚至是一种选择性存录。“这是一本经过编译,经过编排,经过删节的中国现代史。这本书充满了中国式的编辑经验与编辑历程,但这种编辑代表了当下中国的进程,仍然具有重要的文献意义,仅供中国读者参考。”什么是“中国式”的编辑方法,其意义也就是在窥见门内的片段之后,又从那里折身,回到中国的现实里,所以对于很多敏感事件,都没有记录,而1900-2000年的时间段也只是一种虚设,起始的一章是《登上宝座的蒋宋王朝1930-1934年》,也就是被报道的中国时代从1930年开始,而1900-1930年的重要历史则变成了正文前面的几帧历史图片,这里有英国摄影师约翰·汤姆逊拍摄的大报恩延寿寺、1871 -1872北京总理衙门的三位满族大臣,有广州街头赌博和北京街头拉洋片,有晚清旧臣的庭院与和尚的交谈,有1872年南京金陵机器制造局,有中日甲午战争等,但是没有任何相关的文字报道,“1900-1929年间,是我习惯的画传,里面是收集的这些主流媒体上关于中国的影象回忆。他们稀见而珍贵。用这种方式概括20世纪初始至30年代,是我们的一个新尝试,也许我们会重新纪录这段历史。”虽如此,也是一种记录的缺失。而分成上下两册的《中国时代》,下册的最后部分显然有一些凑足篇幅的嫌疑,1999年分成ABC三辑,2000年也分成AB两辑,甚至关于美国导弹击中中国使馆事件、中国进入互联网时代,也都用了大量的篇幅,分列在不同的篇章里,显得有些轻重不当。

无论是片段,还是节选,无论是主观,还是无奈,在百年中国行进的故事里,美国目光提供了历史的另一个文本,中国或者美国,差异或者对立,在相同的人物和事件里,记录其实形成了一种互文,一种文化打量另一种文化,另一种文化反过来又评述一种文化,在目光相碰的那一刻,历史也许早已不是曾经的历史,真相也无非是被记载的言说。

清代学术概论

编号:Z58·2150725·1198
作者:梁启超 著
出版:东方出版社
版本:2012年07月第1版
定价:原价35.00元现价12.00元
ISBN:9787506046985
页数:236页

1920年春天,梁启超欧游归来,在清华大学等校任教,开始集中精力和时间专门从事学术研究工作。当时蒋方震写了一本《欧洲文艺复兴时代史》约他作序,他看后很感兴趣,却把清朝与欧洲文艺复兴时代的历史相比附,由于梁文史功底深厚,厚积薄发,完序后篇幅几与蒋书相等,限于序文体例,遂独立成书,起名《清代学术概论》。梁启超写作此书正值五四新文化运动,思想解放是当时鲜明的时代特色。书中提出“以复古为解放” 作为清代学术发展的总特征,不仅是梁启超对清代学术的重新论列,更是其对五四新文化的呼应与引导。《清代学术概论》,是我国第一部系统总结清代学术思想史的著作。全书涉及哲学、经学、史学、考古学、地理学、金石学、文献学、佛学、美术、诗歌、历法、数学、水利等学术领域,而贯之以时代思潮兴盛转承的主线,可谓气势磅礴,思路明晰,有如一气呵成,被后世研究者称为“近代学术史上的一件珍品”。


《清代学术概论》:皆当为学问而治学问

康有为、梁启超、谭嗣同辈,即生育于此种“学问饥荒”之环境中,冥思枯索,欲以构成一种“不中不西即中即西”之新学派,而已为时代所不容。盖固有之旧思想,既深根固蒂,而外来之新思想,又来源浅觳,汲而易竭,其支绌灭裂,固宜然矣。

旧有思想深蒂固,是现实,外来新思想来源浅觳,也是现实,站在“现在”的这一时间节点上,梁启超审视“梁启超之辈”,是一种客体化的过程,似乎是一种超脱,也是一种淡然,而自审的态度中也隐含着深深的遗憾,遗憾是“未尝参与此运动”,是保守性与进取性的矛盾,是建设之粗率浅薄,甚至是“不以学问为目的而以为手段”,但最为遗憾的是环境使然的被排斥被异化,所以在梁启超的自审中,亦有批判,亦有怀疑,亦有求真,亦有创新,而对于中国学术的未来,需要的也就是这样一种精神,“可以知学问之价值,在善疑,在求真,在创获。”

看清了精神之意义,站在现实之上,才可以从时间轴线上分化出两种不同的审视方式,一种是回溯,一种是展望,一种是纵向,一种是横向,纵向回溯的视野中,梁启超肯定的是怀疑精神,“有清学者,以实事求是为学鹄,饶有科学的精神,而更辅以分业的组织。”而在横向对比的展望中,梁启超发现的则是一种创新意义:“此二百余年间总可命为中国之‘文艺复兴时代’,特其兴也,渐而非顿耳。然固俨然若一有机体之发达,至今日而葱葱郁郁,有方春之气焉。吾于我思想界之前途,抱无穷希望也。”所以在《中国学术思想变迁之大势》中,梁启超将清代的学术价值放在极高的位置,“有清二百余年之学术,实取前此二千余年之学术,倒卷而缫演之,如剥春笋,愈剥而愈近里;如啖甘蔗,愈啖而愈有味;不可谓非一奇异之现象也。”

为什么在清代学术中会出现此种怀疑精神、科学精神、创新精神?为什么会在现实之后会有“无穷希望”?为什么会和欧洲文艺复兴有着异曲同工之妙?在他看来,中国学术在清代走向的是一种“社会周遭种种因缘造之”的环境论,就是在一脉相承的发展中,体现了最可贵的进步思想,从顾炎武到黄宗羲,从戴震到段玉裁,从康有为到梁启超,越来越体现出一种“学者的人格”,这种人格以学问为目的,而不是以学问为手段,不仅接近学问的本质,也体现了学问的终极意义,“学问固不当求诸冥想,亦不当求诸书册,惟当于日常行事中求之。”所以在指向未来的发展中,能够克服浅显与功利,克服“好依傍”与“名实混淆”,在中国文艺复兴的道路上产生出真正的价值。

学术不是个体的研究,而是一种有思而成潮的运动,“凡时代思潮,无不由‘继续的群众运动’而成。”摆脱了个体精英主义的书斋式研究,梁启超将思潮的基础定义为一种“群众运动”,这种运动“非必有意识、有计划、有组织”,不分“谁主动、谁被动”,而是一种历史发展的必然,也只有建立在必然性基础之上,才能体现其历史的内在需求,才能适合时代的发展,也才有“文化昂进”的动力。在中国历史上,形成思潮的有四种:汉代的经学、隋唐的佛学、宋明的理学和清朝的考证学,而对于清之考证,梁启超借用佛说的“生、住、异、灭”,将思潮之流转分为启蒙、全盛、蜕分和衰落四个时期。

清代思潮的启蒙人物,不管是颜元、李塨一派“于日常行事中求之”,还是黄宗羲、万斯同一派以史学“推之于当世之务”,还是王锡阐、梅文鼎一派“专治天算,开自然科学之端绪”,其最初的出发点就是反对宋明理学,就是以“复古”为职志,虽然梁启超将这种对宋明理学的反动看成是一种历史的循环,“学派上之‘主智’与‘主意’,‘唯物’与‘唯心’,‘实验’与‘冥证’,每迭为循环。”实际上也指出了历史发展的一种必然性,正是因为晚明理学“能使人之心思耳目皆闭塞不用,独立创造之精神,消蚀达于零度”,所以在清初,顾炎武提出了“经学即理学”的著名观点,什么是经学,什么是理学?虽然以经学代替理学有一种“推翻一偶像而别供另一种偶像”的嫌疑,但是顾炎武提出这个论断的意义在于建设一种研究方法,而这种研究方法主要在于“贵创”,在于“博证”,在于“致用”。

梁启超:审视“梁启超辈”

贵创、博证、致用,实际上就是一种不蹈古人的求实精神,“愚自少读书,有所得辄记之。其有不合,时复改定。或古人先我而有者,则遂削之。”而《四库全书》“日知录提要”中也说:“炎武学有本原,博赡而能贯通。每一事必详其始末,参以证佐,而后笔之于书,故引据浩繁,而牴牾者少。”而在启蒙各派中,这种求实精神也一脉相承:阎若璩的《尚书古文疏证》就是针对东晋的《古文尚书》十六篇和孔安国的《尚书传》,用考证的方法指出他们皆伪书;黄宗羲提出了”然拘执经术,不适于用,欲免迂儒,必兼读史”的观点,并以《明儒学案》开创中国“学术史”的先河;王夫之的“天下之物理无穷,已精而又有其精者,随时以变,而皆不失于正。”开创了科学治学的方法;颜元的“人之认读者为学者,固非孔子之盖学;以读书之学解书,并非孔子之书”则提出了学问应当从日常行事中求得的观点;在启蒙期,还有以天文算法、地理学等著作,这些自然学科的发达也是体现了科学精神,“舟车所经,必览城郭,按山川,稽里道,问关津;以及商旅之子,征戍之夫,或与从谈论,考核异同。”顾祖禹的《读史方舆纪要》就是一种实践论的体现。

所以,在反对宋明理学的过程中,清代学术在启蒙期已经取得了“极复杂而极绚烂”的成绩,而究其原因,梁启超着重提到了“旧学派权威既坠,新学派系统未成,无‘定于一尊’之弊,故自由之研究精神特盛”。也就是在这种承前启后的关键时期,学术思想在还没有规则建立之前,是有着极大的自由空间。但是这种自由空间在启蒙时期只是“一部分势力”,到了全盛期,则显示了其强大的动力,他们对准的矛头就是胶固、盲从、褊狭、好排斥异己的态度,其代表人物是戴震。据王昶《述庵文钞·戴东原墓志铭》记载,戴震在十岁的时候就具有强烈的怀疑精神,当问及关于《大学章句》里“右经一章”中,戴震问塾师,“周去宋几何时?”塾师说:“几二千年。”那么朱子在二千多年后“何以知其然?”这是一种怀疑论,而在戴震看来,种种学问最可怕的是“蔽”,蔽就是保守,就是闭塞,就是尊贵而不怀疑,所以他提出了“不以人蔽己,不以己自蔽”的观点,所以梁启超说:“盖学问之难也,粗涉其途,未有不为人蔽者;及其稍深入,力求自脱于人蔽,而己旋自蔽矣。非廓然卓然,鉴空衡平,不失于彼,必失于此。”戴震就是以这双重的标准来建设自己的“戴氏哲学”,而其集大成的著作便是《孟子字义疏证》。“君子之治天下也,使人各得其情,各遂其欲,勿悖于道义。君子之自治也,情与欲使一于道义。夫遏欲之害,甚于防川,绝情去智,充塞仁义。”在《孟子字义疏证》中,戴震提出的“情欲论”就是“情感哲学”的一种,而在梁启超看来,以情感哲学代替理性哲学,已经具有了欧洲文艺复兴思潮的本质,也就是唤醒人的欲望和本性,就是从理性的桎梏中解放出来。

而当清代学术进入蜕分期之后,却有了某种分裂,这种分裂的导火线是“今古文之争”,而其争论的中心就是《公羊》,“‘今文学’之初期,则专言《公羊》而已,未及他经。然因此知汉代经师家法,今古两派,截然不同,知贾、马、许、郑,殊不足以尽汉学。”一种是尊古,一种是疑古,而不管是尊古还是疑古,都容易跌入专制的窠臼,而这种专制,无非是对于实学的误解:“清学以提倡一‘实’字而盛,以不能贯彻一‘实’字而衰,自业自得,固其所矣。”在今文学的运动中心是康有为,其在所著的《新学伪经考》中,直指西汉末刘歆所注的“《周礼》、《逸礼》、《左传》及《诗》之毛传”。其实不管是之后的《孔子改制考》,还是《大同书》,康有为对于清代学术蜕分期的影响主要在于怀疑态度,梁启超说:“第一,清学正统派之立脚点,根本摇动。第二,一切古书,皆须从新检查估价,此实思想界之一大飓风也。”而怀疑的目的是建设,康有为在《大同书》里欲建立一种理想社会制度,“全书数十万言,于人生苦乐之根原,善恶之标准,言之极详辩,然后说明其立法之理由。其最要关键,在毁灭家族。”所以对于这样一种政治制度,身为康有为的学生,梁启超也同样有一种质疑:“有为始终谓当以小康义救今世,对于政治问题,对于社会道德问题,皆以维持旧状为职志。自发明一种新理想,自认为至善至美,然不愿其实现,且竭全力以抗之遏之,人类秉性之奇诡,度无以过是者。”

对于社会道德,对于政治问题,梁启超受到康有为的影响,在小康和大同的理想世界里欲建立一种规则,但是即使之后转向社会改良,也只是一种理论上的建构,甚至是极不彻底的,所以审视另一个梁启超,在自审中却也闪现了一种可贵的自我批评精神,他认为梁启超的《变法通议》,虽然批评时政,虽然提出“废科举、兴学校”的观点,虽然发表“民权论”,但是总处在一种小心翼翼的试探阶段,“未敢昌言”的背后是一种保守和进取的矛盾。“不惜以今日之我,难昔日之我。”这是梁启超大胆质疑自我的精神,但是在真正的实践中,却走向一种妥协,“世多以此为诟病,而其言论之效力亦往往相消,盖生性之弱点然矣。”而之后甚至绝口不谈“伪经”,不谈“改制”,所以他认为,这是他在思想界的一种罪过:“启超之在思想界,其破坏力确不小,而建设则未有闻。晚清思想界之粗率浅薄,启超与有罪焉。”

敢于自我批评,敢于正视现实,也是一种勇气,也是一种精神,而他对谭嗣同的推崇,就在于他在“冲决罗网”中有一种可贵的探索和献身精神,甚至将这种精神和西方的“打破偶像”相提并论。实际上从蜕分期走向衰落期,清代学术也已经走到了世界的舞台上,也就是说在中西流转影响中何去何从的问题,而这也是中国思想的最终出路,梁启超看到了社会的变革,看到了西学的渐进,看到了新思想的欲求,但是现实来说,仍是一种“学问饥荒”,甚至走向一种“不以学问为目的而以为手段”的歧路中,而这正是中国学术可能遇到的最大失败。

其实无论是启蒙,还是全盛,无论是蜕变还是衰落,在梁启超看来,最可贵的是存在一种科学精神,一种怀疑品质,而这些精神和品质就是“学者的人格”,就是“为学问而学问”的方法,对于构建真正的中国学术有着重要的意义,所以站在“现在”的节点上,梁启超对于未来,其实是充满信心的,所以在乐观中,他预言:“用科学精神,将来必可成为全世界第一等之科学国民。”未来的中国,是“佛教哲学必复活”的中国,是经世致用观念对于“国计民生”最好体现的中国,是“文学美术必有多数之天才家出焉”的中国,“将来必有一派学者焉,用最新的科学方法,将旧学分科整治,撷其粹,存其真,续清儒竟之绪,而益加以精严,使后之学者既节省精力,而亦不坠其先业。”

社会进化史

编号:Z51·2150725·1197
作者:蔡和森 著
出版:东方出版社
版本:2011年06月第1版
定价:原价33.00元现价10.00元
ISBN:9787506049245
页数:233页

《社会进化史》是蔡和森在20世纪20年代初任上海大学教授讲授课程时的讲义,是中国人以马克思主义唯物史观写成的第一部社会发展史,是此类著作的奠基之作。全书3篇35章,约14万字,1924年5月,由上海民智书局出版。该书以摩尔根《古代社会》和恩格斯《家庭、私有制和国家的起源》为蓝本,运用达尔文的社会进化论,联系当时的中国革命和社会实际,用历史唯物主义方法分析了人类社会由野蛮到文明的历史过程,考察了家庭、私有制和国家的起源与发展,在大量引证历史资料的基础上,分析、揭示了人类社会的发展规律,通过对人类社会各种政治经济关系之剖析,得出“资本主义社会必然崩溃、世界无产阶级革命必然成功”的结论。此外,这本书还多次指出,各种社会意识形态都是由物质生产决定的,分析了政治与经济的关系、原始时代群婚和私有制下一夫一妻制婚姻的道德问题,阐明了阶级斗争、人民是历史创造者的观点。


《社会进化史》:人类演进程序的中国读本

照普遍的定律说,国家乃是在经济地位上极占优势的阶级的机械,这个阶级藉着国家的设立又成为政治上的支配阶级,并且由此又造成一些掠夺被压迫阶级的新工具。
        ——《氏族与国家之兴替》

什么是阶级,什么是国家?国家如何产生?阶级会不会灭亡?站在20世纪20年代这个时间节点上,蔡和森似乎是用自己掌握的理论知识和对马克思主义的认识,回答了这个问题,他说,国家不是社会以外的强制权力,不是一种“道德理想的实践”,不是“理性的实现与想象”,而是社会进化到一定程度的产物,是保护有产阶级以对付无产阶级的机关,是随着阶级消灭而消亡的一种政治制度。这里有进化论,有唯物史观,有经济决定政治的思想,有阶级斗争观点,可以说,蔡和森已经运用了马克思主义的唯物史观,分析了人类社会的历史演变,揭示了人类社会发展的规律,作为社会发展史的著作,在当时的中国具有开创意义。

但是很明显,在当时的时代,对于相关著作的译介显得比较单一,蔡和森提及的摩尔根的《太古社会》还没有中译本,恩格斯的《家庭、私有制和国家的起源》也仅有主要章节的翻译稿件,所以对于人类演进之程序,他认为达尔文的《物种起源》、马克思的《资本论》和摩尔根的《太古社会》等三部著作,是19世纪学术界“空前的大杰作”,但是限于译介和研究所限,并没有真正进入中国的学术界,可以说,蔡和森对于这些著作观点的引用也只是一鳞半爪,而用这些观点写成的《社会进化史》在当时具有一种开创意义,但是实际上只是对于观点的简单梳理,甚至是罗列,而它对于中国革命和马克思主义的传播,其意义也在于编订一本人类演进程序的中国读本。

蔡和森整本书的结构分为三部分,第一是关于家族的起源和演化,第二部分是关于财产的起源和进化,第三部分则是国家的起源和进化,从起源到进化,就是要揭示人类社会的发展规律,人类作为一个物种,从达尔文的进化论来看,就是体现了社会的进化,而在人类发展的历史中,从群到家族到国家,也体现了一种进化,而这种进化在摩尔根的“太古社会”中得到了比较清晰的界定:人类社会所经历的三个阶段是野蛮时代、半开化时代和文明时代,人类在自然中获取物质,并进行简单生产的是野蛮时代,而开始用劳动的方式将自然生产变成“获得积极的创造方法”,这便是半开化的时代,最后,随着工业与技术的发展,随着人为生产的开展,人类进入到文明社会。

在社会形态的分野中可以明确看到人类对自然的改造力量,从获取到劳动再到生产,人类慢慢脱离动物性,在进化过程中成为文明的人类,所以考察这种进化,其动因有两个,一是生产,二是生殖,生产是为了改造自然,是为了制造工具,是为了适应生活,而生殖则是为了人类自身的生产,前者造就了劳动的发达程序,而后者则演进了家和族的发展。原始家族是怎样形成的,它和生产程度的发达与否到底存在怎样的关系?借用摩尔根对于“伊洛葛的亲族体系”的研究提出的观点,家族是在生存和经济发展基础上慢慢发展起来的,也就是在动物进化到人类的过程中,随着生产程度的提高,次第形成了四种家庭形式:血统家族、伙伴家族、对偶家族和一夫一妻家族。

蔡和森:资本主义必然崩溃,无产阶级革命必然成功

和人类发展一样,家族也是能动的发展要素,是有低到高进行演进的,血统家族当然注重的是和血统有关的群体分配,这是告别乱伦式的原始交配方式的一种进步,从祖辈到父辈,到孙辈再到曾孙辈,家族形成了一个界线清楚的结构形式;而当旧家族在分裂之后,形成新的“共产家庭”,当一个或几个姊妹成为一个新家庭的中心,家族便进入了伙伴家族阶段,伙伴家族特点便是母权的统治力异常突出,而在相互间不通婚的母系血缘分子组成的家族便发展为氏族。在氏族社会里,随着“兄弟”和“姊妹”阶级增多。当这两者的通婚变得不可能,便发生了对偶婚姻,“对偶家族的出现,恰好划分野蛮时代和半开化时代的界限。对偶家族的发生,通常总在野蛮时代的高期。”而当女权颓废,男权确立之后,一夫一妻的家族便也慢慢产生。

考察一夫一妻,“它是母系制度覆灭而父系制度勃兴的新产物”,所以它的出现标志着宗法家族的出现,“宗法家族是个一定数目的自由人与非自由人的组织;全组织在家长式的父权统治之下。”而在父权之下,则必有奴隶的产生,必有共有的土地,而追究“一夫一妻之实质”,则是群体婚姻给文明带来的双重遗产的一个侧面,“正面为一夫一妻,反面为卖淫。”为什么会这样,因为一夫一妻的特性,只是妇女过一个丈夫的生活,而男子并无所谓一妻,要以满足自己的权力,反而滋生出嫖妓这种行为,而妇女在丧失了母权之后,仿佛是对男权的报复,遂有了私通的行为,“夫的方面有娼妓,妻的方面有情人;妓女与奸夫,成为一夫一妻的补足品。这就是文明初启以来一夫一妻制存在的真相。”所以从这个真相出发,一夫一妻并非是自然条件之上产生的,而是和社会条件相关,特别是个人财产的出现,替代了原始的自然的共产制,一夫一妻制固然是历史上一个大进步,但同时她在奴隶制与私有财产制之旁,开始了一个维持到我们今日的时代——即文明时代;在这个大时代中,每一个进步同时必有一个相当的退步为伴侣,而一部分或一阶级的幸福,即以别部分或别阶级的痛苦和压迫为代价。”

一夫一妻的关系,是一种对立,甚至是一种压迫,而这种模式也变成阶级的结构特点,所以对于阶级的产生,最重要的一点是财产的属性发生了变化,也就是私有财产出现,解构了共产制度。所以蔡和森对于社会进化的考察,便着眼于个人财产的起源和进化。按照一般经济学家的观点,财产似乎是自然界的演进规律,而且是和天地一样,是“永远不灭的存在物”。这是一种机械论,蔡和森是持否定态度的,他认为,如果按照这样的观点,鸠胸前饵囊里的豆子是它的私有财产,牛类食道大囊里的牧草也是牛群的私有财产,“这样推论下去,即各种植物亦莫不有私有财产了!因为植物在地下的根茎莫不是吸收或贮藏养料的。”所以他结合摩尔根的观点,包括氏族共产社会里,都没有个人财产的概念,因为在氏族里,一切属于全体,而且获得物也是共同消费的。

私有财产的产生和土地的分配有关,只有到了农业文明时代,各种族之间由于猎地和牧场的分配,“又进而为农地的分配。”由于氏族之间产生分裂,是的集合财产解体,变成了个人的财产,继而有了动产,也就是说,私有财产是动产发达的标志,通过掠夺,通过战争,一些动产开始归个人所有,而随着农业文明的进步,劳动工具和改进,耕种方法的进步,都产生了孤立劳动者,而这些孤立劳动者慢慢有了贫富分化,便有了所谓的占有,所谓的抢掠,所谓的奴隶。而最后发展为商业,随着工商业的发展,交换出现,市场出现,城市出现,而发展到资本主义阶段,新大陆的发现、新市场的发展、大机器与蒸汽机发明,使得世界市场不断开拓,最终使生产发展到极点。

私有财产的出现,就为阶级的分化创造了条件,而从阶级的意义上来说,他必定需要一个用以维护自己利益的组织,这个组织就是国家。蔡和森也从摩尔根的观点触犯,认为国家也并非是从天上掉落下来的,而是和社会发展进化有关,在摩尔根考察的“伊洛葛人”氏族社会中,他们已经有了一种“永久同盟”:一切内部的事务,充分独立平等的原则;永久同盟的机关有一个联合会议;联合会议的各萨响,同时又是相关各种族的萨响,在种族会议中有他的地位与表决权;联合会议的一切决议应一致通过才发生效力……这是伊洛葛建立的社会组织,而其实也是他们的政治组织,是“一切民族未建立国家以前的社会模型”。

在氏族废墟上建立国家,蔡和森考察了三种主要形式,一种是雅典的国家,直接由氏族社会产生,其中就有内部的阶级抵抗,所以这种国家形式是最完全、最古典的形式;而在罗马,氏族社会已经发展为贵族政体,而平民被排除于各种权利之外,所以当平民推翻这种制度,最终建立国家的时候,氏族的那些贵族与平民便开始混合;另外一种形式则出现在战胜罗马帝国的日尔曼民族里,“他们的国家是直接由于征服外国广大的领土而其原来的氏族制度不足以资统驭产生的。”这是由征服开始的国家形式,所以这种形式是并没有打破旧社会的经济基础,“并且在某几个时期,氏族的面目反觉返老回童。”

所以,从三种形式的国家来看,都不是社会以外的强制权力所为,它是社会进化到一定的产物,当社会分裂为阶级,当阶级在经济上发生利益冲突,而社会自身又不能医治这些冲突,不能回避这些抵抗,所以当“社会无穷的罹受这些无益的争斗”的时候,便自然而然要求一种力量来维持秩序,“这种势力是由社会产生的,但是建立在社会上面,并且渐渐与社会隔离。这种势力是什么呢?就是国家。”国家产生的条件,一是产生了不同利益的阶级,第二则是需要维护公共势力的组织,所以从这个意义上说,阶级的出现,产生国家,而国家有反过来变成阶级压迫的工具。

国家是阶级斗争的产物,阶级斗争则和私有财产的分配有关,所以这是一个经济决定政治的进化结构,按照摩尔根、马克思恩格斯的有限观点,蔡和森提出经济和社会组织之间的关系,在历史上经历四个时期,在原始共产时代,经济具有连带性质,所以相应的政治组织也具有共同形态;到了奴隶制时代,自由人提出的政治连带,只限于富人阶级,而到了封建时代,政治组织“纯然以个人主义为其特征”;到了资本主义时代,“经济上纯为个人主义,政治情形也完全与之相适应”。所以在经济和政治的这种连带性质中,蔡和森提出的问题是,资本主义发展之后又会指向什么方向?资本主义发展了社会生产,但是有限的资源使得他们走上了武力掠夺之路,但问题是,“新的征服事业愈多,即勃新的经济恐慌愈益严厉;而资本国家之间的战争,势非使资本主义根本破灭不止。”所以,按照历史发展的规律,必然要求“人类的历史又朝着共产主义的方向进行了”。也就是按照马克思主义的观点,资本主义的大生产,为将来共产主义社会准备了各种必要的经济条件,“而且为它自己养成了最大多数的掘墓人——近世无产阶级”。

无产阶级掘墓,也是一种社会进化的产物,因为按照国家理论,只有随着阶级的消灭,国家必将被消灭,而这种国家灭亡论自由无产阶级革命能够做到,“无产阶级民主共和国,为国家演进之最高形式,亦即为国家消灭前之最终形式。”而从近世社会的种种现象来看,资本主义正陷入崩溃的边缘,蔡和森将这种崩溃的预兆归结为六点:地域上的推广阻止了并且缩小了;有些资本主义国家,回复到资本主义以前的经济状态去了;国际的分工破坏了,世界经济生活的单位摇动了;世界经济生活的统一破坏了;生产减低,财富的积聚也减低了;信用制度崩坏了。也就是说,政治上的演进完全和经济有关,因为经济埋葬了崩溃的隐患,所以经济决定政治,所以政治形态的改变也会成为必然,所以在新旧交替的时代,蔡和森看见了未来将出现风起云涌的革命浪潮,也看见了人类演进程序的最终版本:“由此可知社会革命必然要一天一天扩大,一天一天成熟:不仅在各大工业国内有农人阶级中等阶级及资产阶级的落伍分子和进步分子为之呼应,而且有全世界殖民地和半殖民地的国民革命运动为之呼应。世界革命的成功,只是时间迟早的问题。” 

大都会

编号:C55·2150725·1196
作者:【美】唐·德里罗 著
出版:人民文学出版社
版本:2011年06月第1版
定价:原价22.00元现价13.00元
ISBN:9787020081783
页数:191页

不是译林版的“德里罗作品集”,所以封面不再是获得2012年英国设计界“奥斯卡”黄铅笔奖的设计师Noma Bar的封面,简洁线条和丰富的寓意被一种杂乱和过于饱满的画面所取代,人民文学出版社2011年的单行本。像乔伊斯的名著《尤利西斯》一样,唐·德里罗描写发生在一天之内的故事。主人公埃里克?帕克是一个28岁的亿万富翁,生活在纽约。他的天性就是要在世界上不断攫取新的东西。2000年4月的一天,他打算乘车穿过纽约市去理发。路上,他不停和相关人员开会,商讨日币的涨跌情况;他遇到一场反对全球化的游行示威——后来这场示威变成了一场骚乱;他的车子穿过一支送葬的队伍;安全主管向他报告:有个精神错乱的前雇员正伺机杀他;他造访了一家电影院;他还设法发生了三次性行为……


《大都会》:我的前列腺不对称

然而,如果他不死,我怎么活呢?
       ——《本诺·列文的自白》

那个时候,他是不死的,“我”也是活着的,活着和死去在《本诺·列文的自白》里变成一种现实和想象,变成一个早晨和晚上,它仿佛就是一天24小时这个闭合系统的起点和终点,可是,死去的反面是活着,而活着的反面并不一定是死去,它可能是另一种活着,一种行尸走肉的活着,一种财富崩溃的活着,以及一种等待枪响的活着——那把枪是本诺征购的而手枪,活着是那个晚上两个人对立着的房间里放着的Mk.23军用手枪。枪和枪是不同的,就像活着和另一种活着一样是不同的,但是每一把枪都指向实在的身体,指向命运的死亡,指向最后夜晚的呻吟。

“我最终决心动手。只有暴力行动才能改变历史,改变过去的一切。”在本诺早晨的自白里,一个人只有面对自己才会产生意义,而在“我”之外的他,那个叫埃里克的富豪似乎还没有拿着那把枪闯进“我”的现实,一切都没有改变的情况下,他和我永远不是对立的,永远在数千页之多的精神自传里成为一种虚构的力量,一个曾经为他服务的“我”需要的是一种尊严,还是一种财富?是获得一种存在还是破坏一种规则?“我”遭受伤害,被辞退,跌入贫穷,是产生暴力的一种必然条件,所以“我”要用那个叫本诺的假名,用征购的二手枪,用数千页的自传,为自己的暴力世界寻找一个进入的进口,以及一个逃避的出口,就像早晨和晚上一样,在一个闭合的世界里才能将自己置身在整个故事之外,也只有他的死,才能在自我的活着的状态中找到存在感。“除了我自己,没有人可以帮助我。”

早晨是“我最终决定动手”,夜晚是“他死了”,早晨是“我内心想伤害某个人”,夜晚是“我用这些钞票蹭我的脸,好提醒我为什么要杀他”,早晨是“我将用铅笔书写这一切”,夜晚是“这样我的自白才能尽情表达”。所有的东西都闭合了,包括活着和死亡。可是当夜晚真的降临,当枪声真的响起,当文章真的完成,当他真的死去当“我”真的活着,那个叫本诺的假名背后真的能找到一个真实的自己,一个叫理查德·希茨的“我”?“在我的内心,我从不对自己说的话当真。每个不必要的谎言都是锻造一个人的另一种方式。”所以“我”叫本诺,“我研究我自己。它使我感到厌倦。但是这对我来说就是一切。除此我什么也不是。”所以“我”要以别人的死来让自己活着,但这只是一个自我虚构的谎言,“我”不是我,我只是一个自白里的人,我只是精神自传里的我,我只是扣动扳机消灭一个神话的我,我只是在写作中衍生的我,在被连接的早晨和夜晚里,我以时间闭合的方式“溅入到光年之中”——“我不知道这个人还是不是我。”

在自白里,“我”只能是一个虚设的自己,一个没有背景没有对立没有对话的我,“有一些死去的星星依然闪耀,因为它们的光被时间困住了。在这种严格来说并不存在的光照下,我又身在何处呢?”而在死亡里,那个活着也是一种虚设的状态,只是在用钞票蹭着脸的时候,只有在他被反过来的时候,才是真切的,“我”只是将活着和死亡两种状态,将早晨和夜晚两个时间,以自白的方式,以本诺的名义,将它们联系起来。但是就像是在死亡之前埃里克嗓子里的最后声音和希望讲出的话,就像那面镜子和最后的形象,就像与不同女人之间的性和结婚只有22天却不在一起的妻子埃莉斯的爱一样,“它们是两个不同的独立系统,我们却糟糕地试图将它们联系起来。”

强制联系起来本身就是一种虚构,早晨和夜晚的故事或者就像没有发生一样,死去和活着的情节就像没有展开一样,结局可能只是悬置在那里:“他在手表的水晶屏幕上已经死去,但在原来的空间里还活着,只是静静地等待着枪响。”等待是无限延长的时间,是无限可能的机会,在两个人最后的房间里,在最后只剩下一颗子弹的对峙中,“如果他不死,我怎么活呢?”完全变成了一种不在自白里的声音:“如果我不杀你,我就没法活下去。”变换的场景,变换的人称,变换的故事,以及变换的自我,只有在一个允许两个人你死我活的状态下,每一个人都会触摸到真实的自己,所以本诺或者就是埃里克,二手枪或者就是Mk.23军用手枪,而埃里克用子弹击穿自己手掌也是体验到了像本诺一样的痛苦——“埃里克通过疼痛开始了解自己,说不出是什么原因。”失去或者破坏,对于本诺和埃里克来说,都在这样一种折磨和暴力中,感受到了真正的“我”。

埃里克就是在用子弹书写自己的自白,用疼痛书写一份数千页的精神自传,甚至两个人也都是拥有不对称的前列腺,在病态中选择谎言,却又在痛苦中虚设自我。只不过在自白之外,埃里克用自己的金钱和地位构筑了一个被保护的财富帝国,安保主管托沃尔、技术主管希纳、锡克教徒司机、货币分析师迈克尔·钦、财务主管简·梅尔曼、理论顾问维娅·金斯基以及检查后给他前列腺不对称结论的英格拉姆医生,他们组成了埃里克的财富王国,在一个高级桥车、高档别墅、89层最高住宅楼的世界里活着,他的生活里是数字和图标,是对于时间超越的庞大金钱等级,是一天损失好几千万的投机生意,是存在于外部世界的巨大贪欲,是在充满物欲的城市里依靠自我狂热、工业主张、商业和人群创造出每个时刻的奇闻逸事活着的现实。

这是一个和早晨、夜晚闭合有关的整体,那些数字和图表制造着冷酷的力量,但是却总是用渴望和汗水换算成金融市场清晰的货币单位,甚至那些数据本身就是热情的、强烈的,构成了生命进程中生机勃勃的一面,“完全了解在电子表格和由0和1构成的电脑世界中数字指令决定每一行星上亿万生命体的呼吸,就是对字母和数字系统强有力的辩护。这就是生物圈的起伏。我们的身体和海洋,都是可知的,是整体的。”是整体,是世界,是宇宙,是生命,是自白。所以对于埃里克代表的财富人士来说,在数据里可以发现美丽和精确,可以感受特定货币波动中潜在的节奏,可以用金钱创造的时间里加速资本主义的崛起。

但是,数据并不能支撑起真正的高度,就如屏幕上的曲线,它可以摸高,也可以探底,它制造神话,也破灭神话。埃里克站在九百英尺的高楼,感受到的是一种“人和摩天大厦共享着”的边缘边界,最高的住宅楼却永远不是通向无限,而是指向一种空,“它们是最后的高层建筑,是空的,是用来加快未来的脚步的。”它们是外部世界的镜头,指向的未来却是一个超越地理、超越可触及的金钱以及把这些金钱摞起来的人们的那个时代。埃里克似乎只有在感到小心翼翼、昏昏欲睡、虚虚幻幻的时候,才能依靠这样的高度,这样的空,这样的边界,来感受自己存在的意义。

甚至,对于埃里克来说,金钱也制造了一场婚姻。结婚二十二天的妻子埃莉斯·希夫林,是拥有欧洲以及世界巨大银行财富的希夫林家族的血亲成员,她的身价总数是七亿三干五百万美元,“相当于十七个邮政员工分享一个彩票大奖。”而这场婚姻也是在金钱帝国之上的联姻而已,两大富豪的结合,只不过是旧欧洲包办婚姻一样,“她富有,他也富有;她是财产继承人,他白手起家;她有教养,他很严酷;她纤弱,他强壮;她有天赋,他十分聪明;她长得漂亮。”他虚构了她的美丽,他们共同策划了让双方都满意和快乐的神话,也在婚姻里隐藏着这种约定。

但是,婚姻不仅对于埃里克,还是埃莉斯来说,都是一种虚幻的神话而已,“但我是个拥有一对纽约睾丸的世界公民。”埃里克的婚姻里没有荷尔蒙的味道,没有性激素的刺激,对于埃莉斯来说,她热爱诗歌,在一半地下的书店里感觉被隐藏的乐趣,在出租车里了解国家和城市的混乱。而埃里克,在偶然的碰面中,只是有些可笑地说一句:“我们已经有段时间没做爱了。”虚构的美丽只是一个摆设,对于爱情来说,永远是一个破败的躯壳,所以埃里克在不同的女人之间寻找乐趣,在不同的性体验中抚慰那一对纽约的睾丸,“性揭穿了我们。性看透了我们。这就是为什么性如此厉害。它剥光了我们的外表。我看到了一个几乎全裸的女人,疲倦而又充满需求,抚摸着夹在双腿之间的塑料瓶。”想象却是虚空,裤子落到脚踝,屁股向后撅着,性却是一个行为艺术,甚至连疼痛都是虚假的,在埃里克那里,婚姻带来的只有“他想把她带出去,带到小巷里与她发生性关系”,只有身上“被他自己的睾丸和精囊以及其他各种腺体所产生的分泌物弄馊了”的那块手帕。

而且,性变成了另一种工具。当那种盲目的投机最后带给埃里克最后的失败的时候,他想到的是用自己的婚姻,自己的妻子制造另一个神话,伪造埃莉斯的国外投资账户,伪造她的名义然后转账,“几乎是同时,他在围绕他手表底座的一圈微型键盘上按下一些数字,为她在自己的公司开了一个新账户。”然后,他开始损失钱,开始在市场的硝烟中系统地展开他的计划,而这样的做法对于埃里克来说,只是在拒绝一种财富的救赎,“她的姿态感动了他,但拒绝当然是必要的。”他不是拒绝重新崛起的机会,不是拒绝财富神话的诱惑,而是以一种相反的方向制造另一个神话,一个比失败更大的破坏神话。

“毁灭的欲望就是一种创造的欲望。”镜子和形象之间没有联系,性和爱之间没有联系,而强硬将它们拖入到一种关系之中,对于埃里克来说,意味着一种概念,就像他喜欢汽车彼此没有什么差别,对于他来说,所有的车都是柏拉图式的复制品,所有车的规格无关紧要,“与亏其说它是一件物品,还不如说是一种概念。”市场不是全部,婚姻不是全部,性爱不是全部,他们都是概念,都是生活本身,“我们创造了自己的疯狂和混乱,而我们无法掌控的思想机器又不断推波助澜。这种疯狂状态通常善很难发现。它就是我们的生活方式。”所以对于埃里克来说,富可敌国的财富是概念,不对称的前列腺是概念,老鼠变成货币单位是概念,他只是在不断毁灭中不断创造,“他可以制造历史,但那都是在股票市场马变得平庸和疲软之前的事了。现在他需要寻找新的突破口,寻找新的发展动向。”

残酷的不是图表,冷漠的不是数据,失败的不是投资,当“金钱只对自己说话”的时候,埃里克却要制造另一个有自己存在的历史,“生意的延伸就是谋杀。这是符合逻辑的。”当国际货币基金会的总裁阿瑟·推普被人刺杀在耐克北朝鲜公司的时候,他感到的是振作,当俄罗斯最大的传媒企业巨头卡冈诺维奇死在莫斯科郊外他的别墅前的时候,他感到的是兴奋,当那些示威者在街上制造混乱甚至有人在广场自焚的时候,他感到一种新生的力量,破坏或者死亡,对于他来说,不是自己为代表的财富的损失和毁灭,而是一种更刺激的疯狂,一种失去理性的理性报复,“殴打、毒气、爆炸、袭击、泡沫塑料老鼠、电子显示屏上股票行情和诗句、卡尔·马克思的语录,这一切都让埃里克感到这次的抗议活动具有戏剧性。”这样的戏剧性就如维娅·金斯基所说“你的天才和你的敌意总是息息相关”,也只有在敌意的死亡中,他才能获得力量,获得机会,获得自我的认同。

是的,他们死了,而他活着,就如本诺所说的那样:“他死了,你就可以活着了。”活着就是在自己破产的愉悦里得到尊重和认可,活着就是在看见自己的葬礼时可以发出嘲笑声,活着就是用一句别人的密码杀死保护自己的托沃尔:“托沃尔是他的敌人,对的自尊是个威胁。当你付钱给别人让你能活下去,他就获得了一种心理优势。这是一个具有确实威胁的职务。埃里克失去了自已的公司、自己的财富,他可以用这种方式来发泄。托沃尔的死消除了今夜进一步对抗的可能性。”失败是财富世界里的一种法则,而埃里克既是受害者,也是实施者,他以同样的方式制造破坏的规则,也只有在这种规则里他才能够活着,才能够看见自我,才能够认可和自我尊重。
 
但是已经再没有走回来的可能了,再没有真正的平静和淡泊了,从早晨开始的一天,从理头发开始的一天,毕竟会走向那个黑暗的夜晚,毕竟会留下只理了一半的发型,丢掉那把有声音识别装置的枪,在大街上和电影演员一样裸体装死,甚至回到父亲曾经生活过的怀旧地方,对于埃里克来说,都没有了安全,都没有了真实,都没有了自我。在赤裸的人群中和栗色头发的女人性爱,就是在自己妻子身上获得最后的满足,“顿时,他明白自己深爱着她,但就在这个时候她却悄悄从他身体上滑下来,挣脱了他的双臂。”最后的世界只剩下一把Mk.23军用手枪,只剩下从早晨决定杀人的自白中走出来的本诺,就只有用子弹射穿手掌带来的真正的疼痛,就只有那不对称的前列腺。

一个带着假名的本诺,一个带着虚构的埃里克,一个要活着,另一个似乎也要活着,“甚至当你在自我毁灭的时候,你想要更多的失败,失去更多的东西,比别人死更多次,发出的臭味比别人更强。在古老的部落里,如果哪个首领损失的个人财富比别的首领多,那么他就是最强大的。”这是本诺对于对面的埃里克的解读,也是对于自己的解读,不对称的前列腺,不对称的地位,不对称的金钱,不对称的社会,“那就是不对称的重要性,或者说偏斜的重要性。”试图寻找平衡,却变成了轻微的扭曲,“或者说畸形。”前列腺是畸形,疼痛的手是畸形,从早晨到夜晚的一天是畸形,“一个幽灵在全世界游荡。”不是关于资本主义的肮脏,而是每一种活着的可悲,而这种可悲并非可以用一个虚构的自白来消除,也并非用一声枪响带来的死亡来救赎,世界其实远没有闭合,“他再一次闭上了眼睛。这并没有结束。”

法国大革命史

编号:Z42·2150725·1195
作者:【俄】克鲁泡特金 著
出版:华东师范大学出版社
版本:2006年09月第1版
定价:原价38.00元现价12.00元
ISBN:756174727
页数:564页

1909年的《法国大革命》,是俄国无政府主义者克鲁泡特金在流亡英国期间完成的,所以在书中,克鲁泡特金从无政府共产主义的观点出发剖析了法国大革命中的现象。法国大革命在整个历史上的地位,是和它以前的文艺复兴,以后的产业革命一样的重要;所以,倘然没有法国革命,我们的世界也要不同。本书旨在让我们认清楚法国革命,让我们不要忘却法国革命的两大个特点:一、法国革命是由真正的纯粹的民众热狂而生,他们有他们的要求,有他们的灵魂;他们不要领袖来宰制,不要凭着政客的阴谋来进行。他们是赤裸的,纯洁的革命份子。二、法国革命时的人物,固然各有弱点;但他们都是赤心以全生命来从事革命。


《法国大革命史》:革命应注意于全民幸福

一切都已结了果子,而且还结更好的果子,只要我们向着横陈我们面前的世界走去,在那里有像指示途经的大火炬,照耀着这些字——自由,平等,博爱。
        ——《结论》

“已结了果子”是法国大革命的现实意义,而“还结更好的果子”是它的历史意义,当1789年至1793年的法国大革命最终以拿破仑的政变而进入另一个历史阶段的时候,四年的革命不仅产生了一个新法国,而且对于世界各国的革命都产生了深远的影响,“有一个事件是确定的,在我们现代无论那一国走上革命之路,它便是我们的祖先在法国所做上的事业之承继人。”已经发生和将要发生的革命,在克鲁泡特金那里,都具有了启示意义,而当自由、平等、博爱成为法国精神的时候,它的最积极意义便是“为未来指示了一个进行的方面”。

自由、平等、博爱,是一种目标,更是一个过程,而在这个过程里,人民是革命的出发点,也是其最终的落脚点,所以在克鲁泡特金那里,革命的人民化是法国大革命对于世界的一大贡献,不仅在于新法国的出现,使得“农民几百年来才第一次吃到他的丰收之物,才伸直他的腰而敢于说话”,更重要的是在对抗王权、废除封建体制,甚至建立巴黎公社上都起到了积极作用,他们站在了历史的舞台,而且人民的力量和资产阶级力量的结合,才使得革命逐渐走向彻底,才使得封建王权一步步解体,才使得“已结了果子”和“还结更好的果子”对于各国的革命提供了一种借鉴。

此为“革命之两大潮流”。克鲁泡特金在开篇就说到法国大革命的性质,就是“由两大潮流准备起来并完成起来的”,一股潮流是观念的潮流,来自于资产阶级,它的目的是改变国家的政治,而另一股潮流是行为的潮流,来自于人民,他们更侧重于经济的改良,政治革命和经济改良,观念潮流和行为潮流,共同目标,便是革命。而革命并不是最终的意义,革命是一种过程,它指向的是一个结果,那就是平等、自由和博爱:平等是人类的共同理想,无论是贵族还是平民,他们都必须服从代表国民意志的法律;自由,便是一种契约自由,就是废除封建的赋税和服役制度,得到属于自己的土地;而博爱的意义就是不要暴力,不要镇压,不要反抗,在全民的国家体制内创造和享有成果。

自由、平等、博爱,在克鲁泡特金看来,就是革命的一种彻底形式,“革命的意思,就是倾覆关于人群复杂制度及关系之已有的观念与既得的概念。”革命的目标是根深蒂固的制度,革命的形式是短期内将“社会的、宗教的、政治的及经济的生命要素之一切”,根本倾毁。也就是说,革命的全部意义在于摧毁旧的一切,建立新的:“总之,革命就是关于人民各方面完全新的观念之产生,——其口号,问题,科学及经济的政治的与道德的发展之线索遗于后世。”一切旧的东西根本倾毁,一切性的短期内建立,而且要留给后世“更好的果子”,这其实看起来更像是一种理想主义,甚至有着乌托邦的影子,而克鲁泡特金对于法国大革命的样本研究,也很明显看见了这种革命的局限性。

改良还是革命,这是法国大革命之前的两种选择,实际上是对于两种潮流是否合一的疑问,尽管克鲁泡特金认为,“发自人民的革命行为一定要与发自知识阶级的革命思想一致才行。”但是很明显,无论从大革命之前的现状,还是大革命进行的过程来看,“两者之间定要有个结合”更像是一种理论上的期望。在1789年之前,人民特别是农民所反对的是王权的压迫,无论是国家税收的征收,还是领主的地租及献物,以及僧侣的什一税,成为压在农民身上的三座大山,他们生活在贫困之中。而以第三阶级为主的资产阶级,他们更想要的是在封建王权的废墟上建立政府的殿堂,这种“集中化的组织完善的国家观念”就是要把国王的权力压缩,就是要把地方的权力推翻,他们的最终目的是建立工商业的自由,而这个自由的意义,在克鲁泡特金看来,“一方是要使工业从国家之烦累的压制的监督解放出来,他方是要使工业有充分的自由,去榨取工人,而这些工人仍是没有自由。一方面是任其自然,于他方面则横加限制,使其无由结合。”也就是说,这种自由一方面是为了推翻旧有制度,另一方面却对工人形成了新的压制,也就是说,他们实际上站在人民的对立面,甚至为了对人类劳动实行新的统治,而建立新的政治权力,就是为了获取这种压榨式的自由铺平道路。

克鲁泡特金:无政府主义是“更好的果子”

但是,资产阶级和人民,似乎有着一个共同的敌人——封建王权。所以从1789年之前的骚动开始,一直到攻占巴士底狱,两者的力量有一次较好地结合,也就开始了真正意义上的革命,“1789年的革命,和任何革命一样,是由于希望能达到确定的重要结果而激起的。”这一革命被称为“英雄时期”的革命,其中有人民在各地发动的骚乱,其中有资产阶级组成的三级会议,其中有“自由万岁”的呼声,当1789年4月28日,巴黎人民冲进勒维阳工厂,和军队发生激战,似乎拉开了革命的序幕,“接近王宫的地方,是资产阶级革命的焦点,郊外便是人民暴动的中心。此后巴黎便成了革命的焦点。”这是巴黎人民对于废除特权的第一步,随着第三级代表成立国民会议,对于王权的反抗也正式进入了实质阶段。

资产阶级政治运动和人民的民众运动,在这一时期得到了结合,“在大革命伟大的时代中到了相当的时期,这两个运动要暂时携手,他们才能够征服旧统治,而得到大的胜利。”但是只是暂时的结合,当民众开始武力集合的时候,对于资产阶级来说,反而开始了镇压,“在狡猾的资产阶级这一方面,是这样地开始了背叛革命的组织”,当7月14日人民喊着“到巴士底去”的时候,当王权的宫廷政变失败的时候,当人民得到了他们的第一次胜利的时候,革命却最终变成了斗争——一方面是宫廷寻找的外国援兵来抵抗国内的革命,而另一方面,资产阶级把“拿着武器的人民”镇压到贫民窟去,甚至国民会议在8月4日讨论是压迫农民的方法。

实际上,7月14日革命成果是被资产阶级所窃取,而特权阶级还保持着封建的权力,“这时的国民议会,既没有勇气把所有的封建权利废除,又不能订出一个赎回的方法,使农民可以接受;因之而造成暧昧的情状,以引起全国的内乱。”资产阶级通过的人权宣言是为了实现他们的政治自由,但是当封建王权并没有被彻底推翻的时候,这样的自由甚至也只是一种理想,所以在这个阶段,只不过是“神意的国王”变成了“市民的国王”。所以很明显,在这个阶段,资产阶级的软弱性凸显出来,使得革命带有很大的妥协性,所以在革命道路上,克鲁泡特金强调的是人民的力量,强调的民众的革命:“法国的运动不仅是要获得宗教自由,或个人之商务与产业自由的暴动,也不是争得自治权掌握在少数资产阶级手中的暴动。它是一个农民的暴动,是人民的运动,是要再来取得土地而脱离一切封建制度的束缚;其中固然有一个有力量的个人原素——各个人占有土地之欲望;同时也有一个共同的原素,要全人民领有土地权。”法国大革命的真正精神,就是要人民去行动,而不是研究国民会议的立法工作。

人权宣言的自由主义纲领被国王批准,是人民革命的推动而逼迫取得的成果;巴黎暴动再次闯入王国倾覆王权,是人民发动暴动高喊“面包!面包!”而建立的巴黎公社,也是民众的思想而建立的——当法国大革命从“英雄时期”走向“公社时期”的时候,人民在中间扮演着重要的作用,也使得革命慢慢奠定了“社会的组织之基础”。但是革命并非是顺利进行的,从1790年夏季至1792年夏季足足有两年时间,整个的革命工作停顿了,人民在怀疑,“这是革命占胜利呢,这是反革命占胜利。”1792年6月人民终于又开始了暴乱,而资产阶级开始阻挠革命,“防止人民去攻击极神圣的财产原则”,甚至由资产阶级的政治家所组反成的雅各宾俱乐部,宣言要维持一个立宪的君主制。

随着和国外的战争爆发,随着资产阶级力量的增强,随着人民对于王权扫荡的彻底,“在1792年,国家之全部情形,人民之整个的精神,语言,礼俗,观念,通因革命而改变了。一个新民族产生了,在它政治的及社会的概念看来,和将近十二个月以前的是完全不同。”通过暴乱的公社,随着山岳党对于革命的行动,法国封建王权才彻底倾毁,“革命现在可以在平等的方向开一条新路”,但是民众,只不过是革命中的一颗炮弹,当威胁资产阶级利益的时候,它仍然要被推向对立面,无论是山岳派还是吉伦特党,都代表着资产阶级利益,他们害怕革命,害怕人民,他们拥护自由,却反对平等。

克鲁泡特金对于在这样时期“何种政府之建立或打倒”的问题,提出了“无政府主义”的看法,实际上他是借助于布里索的观点进行了阐述,布里索所谓的“无政府主义者”,包括着有各种不同的原质,但是他们有一个共同的特征:他们不相信革命业已完结,他们还要依旧进行。革命的目的是建立无政府状态,而无政府状态不是一种过程,恰恰是一种理想,“法律不见诸实行,权威没有势力而被轻视,罪犯无处罚,财产受攻击,个人之安全受破坏,人民之道德腐败,无宪法,无政府,无司法,这就是无政府状态!”革命的继续进行,革命的不断递进,就是要建立这样一种理想化、平等化的自由世界,“无政府主义要使人人一切平等,无论智愚,贤不肖,以及官职,薪金,与服务。”而这远比推翻封建王朝获取自身利益的目标来说,更长远,更透彻,也更本质。

而在法国大革命的行进过程,当大众的力量不断被镇压,当自由变成资产阶级的自由,克鲁泡特金希望在这样一种模式中看见无政府主义的影子,那就是在1793年的共产主义思想,通过奢格·罗克斯、勒克勒、发尔勒、布瓦色、巴布这样一种思想的序列,经过法国各个时期革命的实践,克鲁泡特金认为当时的生存需要和土地问题上,已经具有了共产主义理想,也就是在土地共产主义、实业共产主义、商务及信用共产主义方面,提出了“土地被视为全国民之承继物,人人应有土地的权利,各人之生活要素要有保障,谁也不能因受冻饿之驱使被迫去作工”的目标,这样的目标就具有了无政府主义的雏形,而在这一系列革命过程中,卡鲁泡特金也认为有人可以将法国带向无政府主义状态,他就是马拉。

马拉,是资产阶级的代表,但是在他身上有着不一样的革命精神,他反对封建王权,希望建立一个平等的政府,而最可贵的是马拉身上具有强烈的公众意识,和伴侣爱夫拉一样“只爱人民”,但是他却被人刺死,成为政治党派之间利益的牺牲者,而在他被刺之后,“人民之友”身上只有一张二十五利华的钞票,这也印证了他的无私性,克鲁泡特金说,:他们的爱“比任何特出的革命家所有有的还要深刻,而且他始终对于这个爱是忠实的。”而在共产主义理想上,马拉就是一个好的领导,“在当时的知识阶级中竟没有一个人能把共产主义的理想,形成完全而广大的形式,以资领导;这是很百可惋惜的。倘使马拉不死,他或者能担任;但是他在7月13日被刺了。”

共产主义理想的覆灭,无政府主义的失败,法国大革命在之后经历了吉伦特党的被逐、反赫伯尔派的争斗,以及罗伯斯庇尔以及山岳党议员派被处死和监禁,其实已经变成了资产阶级的利益冲突和政治斗争,直到最后拿破仑实行政变,终于将议会完全推翻,法国历史又走向了另一个全新阶段。但是不管如何,对于这场持续四年的大革命来说,人民表达了自己的平等需求,也站上了历史舞台,而资产阶级潮流和民众行动之间的潮流也有了合作,使得革命不仅是一种国家革命,集团革命,甚至成为个人进化和人类进化的一种样本,而其中的共产主义原则,也在大革命风起云涌的时代中,展示了其“伟大的企图”,所以克鲁泡特金坚信自由、平等和博爱的理想终会成为“更好的果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