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陀迦颂

编号:S42·2120316·0864
作者:[古印度]佚名 贾勤 译
出版:藏象书局
版本:2011年年09月
定价:
ISBN:
页数:70页

安陀迦,印度暗黑神湿婆神之子,在一片黑暗中随着如雷巨响盲者安陀迦诞生于世。封面上Andhakagīta的底下的梵文,像是一段好看的铁架图饰,历史或者文化,曲折地出现在那空白的封面上,周琦设计的这个封面素洁,一尘不染,像是可以容纳诸多的阐释,没有边际。深谙梵文和古印度诗歌传统的贾勤,似乎已经进入了历史的深处,而这种“进入”完全是和蝼冢有关的偶然,在《序》中,贾勤说“诗人蝼冢偶然于北京潘家园淘得古梵文数纸,碎金可怜,古字动人,遂遍邀友朋助译残章,得此数十首,勒为一编,供奉海内知己,不敢自乐私藏负此天书!”由民间机构“藏象书局”刊印的这册诗集似乎要把我带向一个完全陌生的地方。“你不曾允诺一个不朽的肉身/灵的耗散也不能使你忧心/而世人祷告时公开的秘密/无非是要追逐过时的东西”, 就像贾勤再给我的签名中说“拟译圣言 玩阅永生”,大约也是在抵达那个肉身对面的“灵”。


《安陀迦颂》:独自一人承受隐喻的结果

你若深入黑暗而称颂
你将结识一个光明的自身

黑暗而暗,只是一种夜幕而已,我捧之而读之,是在一片灯光的照耀下,所以,在并不深入黑暗的夜里,我也无法找到称颂的形式,自然,这阅读的背后也并非是寻找“光明的自身”。这是一个深入其中的过程,只是如我,并不听懂“古梵希音”,只是在某种被译介的汉语中,用语言之法探究黑暗本意,但也是一种表象的跋涉,“文字横行的日子里无法怀念你”,当然也就发现不了“光明的自身”。所谓亵渎,也让我数次掩卷。但或者是某种驱动的力量,让我去接近贾勤所说的“圣言”,完全陌生的冒险,是剔除了一切背景的自由之行,汉语的诵读也是为了避免“法唱义宣,理随言灭”,所以这过程倒是贾勤在《译后赞记》所言,是一种矛盾中产生的快乐:

令人惭愧的是,古梵希音,我译之时,并无诤友督励,亦未能向当世梵学大师请教,故而它在汉语诗中的形象未能臻于美善之圣境,现在想来,非常鲁莽,难辞其罪!然回首当日笔译,于原文反复按查之后,倒也是灵光所在,一闪念成,并不修改;譬如闪存之存,六如楚楚可怜,纸中真火乃赫然而出矣,这番译境在我平生写作中倒也不曾有过。

所以,我是喜欢这样的陌生,喜欢这一闪的灵光,“劫海扬榷,情无所托,安陀迦音,悲悯自运”倒也是一种寄托,所以在黑暗之暗,也是安陀迦的诞生所设置的一个场景,这几乎就是一个现世的隐喻,在我面前,几乎所有的灯都被关闭,背对的是黑暗,面朝着一扇窗,窗的反射也是黑后的无尽黑暗,只有一盏灯,45瓦的白炽,像是一个光明的中心,久久盯着是会茫然的,而茫然而盲,并不是看不见,并不是被遮掩,而是一种反衬,是抵达光明的最后形式。如此,我设置的阅读仪式使我进入了安陀迦的称颂世界,我抚摸那素洁的书页,感觉时间在我面前成为“闪电之一种”,于是,那种冒险之途便开始了某种不识的游走,黑暗和光明照亮两边。

“安陀迦(Andhaka),印度暗黑神湿婆神之子,在一片黑暗中随着如雷巨响盲者安陀迦诞生于世。”这是一种宗教有关的史料,呈现在《序》中。安陀迦作为印度暗黑神湿婆神之子也是有些传说的,所以在这样一种承袭关系中,安陀迦之上的湿婆神是进入其中的入口,作为印度教的三大主神,湿婆神本身就具有不同的面貌即性格特征,他既象征着“昌盛”和“吉祥”,同时又象征着“毁灭”,兼具生殖与毁灭、创造与破坏双重性格。所以,湿婆神呈现的不同性格在安陀迦中得到了充分体现,而黑暗和光明构筑的矛盾体也直接将《安陀迦颂》带入一个“致命的悖反”的世界,“思考 如果可能/总会以某种致命的悖反成全思考者”,“思考/否定思考”的悖反也在实践着自上的湿婆神具有的生殖与毁灭、创造与破坏的双重性格,所以,不管是先知还是发动战争者,不管是东方的光线还是西方的黑暗,不管是舍我而存者还是因我而在者,都在一种致命的悖反中展开世界的帷幕,展开自我的宇宙,所以在这种并不和谐的宇宙和自我中,“终有一日左手创造的/右手毁灭”,而“来自黑暗的声音胜过光明”,这样,我们所见到的这个世界正在呈现出“上升和下降”、“存与毁”、“怜悯与爱”源于一人的格局,这一人也便是世界之本,是宇宙之根,也是智慧之果,而要抵达这唯一的中心,这“致命的悖反”的原点,那就是要躲避“仿佛一个起源论的陷阱”,这陷阱,在第一句里就被指出了,那就是文字:“寂天寞地 只有我没有归宿/文字横行的日子里无法怀念你”,语言为何是难以逃脱的陷阱?“万物各有其言说的方式/我们却困于自身创造的语言”,在万物之中,语言是体,是我们自己创造的形式,所以被自己困于语言之中而无法发现世界的真身,这也就是一种被遮蔽的“陷阱”,“收藏者炫耀的只是语言的奇迹”,而“沉默如今失去了力量/生活不能借助语言逞强”,所以,语言完全变成了障碍,变成了辨别善恶的阻力,这种困境或许也是强行区分是非区分悖反而承受的痛苦:

吾人一旦与某种文体交通
即能抵达生存的巅峰
同时面临语言的贿赂
善恶的辨别将更为艰难

语言统治中,文法已坏,而唯有“放弃了语言游戏 放弃痛苦/他的一生如同神话”,而只有等语言关闭了阐释,关闭了陷阱,万象综合才会走向另一条道路。为何语言会成为囚牢,会成为世界之路上的障碍?言语或者言说,其实也是一种允诺,神对世人的承诺总是会以牺牲肉体为方法,“你不曾 允诺一个不朽的肉身”,而这将成为“创造辩护的辞锋”,肉身成道,将以“允诺”的言语为力量,必将使我们失去真正的方向,“谁曾允诺心不在焉的世界仍属于我”,这其实就是人自我的允诺当成是一种神的声音,“谁能承诺带我们前行”变成了一个虚妄的法则,那么很明显,这种虚妄也无法抵达”致命的悖反“,无法抵达神的真义,“犹如黑暗中的你并无对立者/无所谓创造和毁灭/一切仅仅是你的行走或停留”,人世的问题也只能问问自己,答案在哪里?

答案或许在对神的称颂上,而这种称颂又是如何实现的?当然最主要的仍是语言,所以在颂之外,语言早就死了,所谓称颂,也只是人在自己的位置上需要一种解脱,需要寻找自我生存的道。“称颂你的名字 称颂/盲人也不能讲述的世界真空/你的名字照亮往昔与未来/此刻你正思考着是否照亮现在”,称颂最后完全变成一种对言语的膜拜,甚至是“疾病代替了所有谎言”,在这样的称颂面前,不仅语言已死,连自我也会死去,“吾人厌倦赞颂 厌倦召唤/隐在歌中的你遁去也无人知晓”,而对于这样“遁去”中心无人知晓的现实,称颂也就失去了仪式的可能,“某个国度的毁坏你无力起诉/祭祀的游戏伤害了有灵的牺牲”,对于在世间的万物,用这样的称颂方式不仅伤害了真正的语言,也伤害了神人的关系,“某个种族的名字一旦赋予/同时就有相应的灾难伴随”,这是惩罚?还是报复?还是对于命名的一种消解?

其实,在与神的膜拜中,人世完全是在盲目中寻求庇佑,但是作为神统治下的人世,是类的种子,他们活着也只是“类的生存”,在“吾人已失去万物 并且仍在失去“的困境下,寻求类的生存显得很重要。作为类的种子,他们中有面粉罐空了的饥饿经验匮乏者,有在室中踱步的听道者,有发明手语指天划地彼此依恋的聋哑者,有自信另一足仍为奇迹的跛一足者,有失去同伴的真理爱好者……他们都在肉体中形成某种缺陷,却需要不断延续生存的意义,而这种类,不仅体现在从你/你们、我/我们、他/他们的人称变化而带来的聚合/分散的状态中,更体现在人间的事/人间人的信仰中,而”类的生存尽管繁荣/你所启示的统一难以实现“,那么如何实现神的启示,对于湿婆神及安陀迦之下的人世来说,生命的繁衍是必须的道路和步骤,在”死亡来和他告别“的生存中,在”将生命托付于你“的祈愿中,人世的”类的存在“首先就是体现生的意义,或者以“恒河之名起誓”,告别“非愚即妄”的人生,也就是告别急切的信仰的最好办法。而对于人世来说,恒河不仅是养育生命的河,也是神祇对于生命的一种隐喻。

在印度教中,“恒河的降临”作为一个神话传说故事,表现出万物的勃勃生机。传说众天神被魔鬼多罗迦所困扰,预言说,只有湿婆与山神的女儿结合所生的孩子才能摧毁此魔鬼。但湿婆沉醉于打坐入定的苦行之中,众神请求雪山神女去做这件事。雪山神女去悼自己身上的装饰,成了一个女修行者,在雪山的另一座峰顶上苦修,湿婆与她交媾,一次就达一百年之久,中间从不间断或是休息,这使众神感到极为恐惧,担心湿婆的精液也就是恒河之水会冲毁大地。在众神的请求下,湿婆答应自己垂头顶着让水从他盘成了犄角状的头发上流过,然后才流向大地。这样,恒河之水才从天而降,在波光闪闪的恒河也就是湿婆的精液之中,恒河也成为神谕的象征,万物生长是恒河的一次降临,所以以恒河之名起誓者将寻找到人世最终的归宿和信仰。

那么,作为人世者,在人间的事中经受痛苦和煎熬,他们一方面需要在生的延续中确立自己对神的信仰,另一方面,对神的过度称颂而带来的言语困境又使他们依旧面临死亡的威胁,难以抵达智慧和永生,这对于神的颂扬来说,依然是一个没有解决的难题,而当一切言语关闭,我们看到了”盲者“的到来,而此盲者正是安陀迦,据贾勤解释,因行路如盲者而得名的安陀迦,出世时雪山神女用双掌蒙住了湿婆的眼睛,所以目力所及也即是盲者。“盲者所保持的与黑暗一致的倾向/成就与此适应的盲文”,“与黑暗一致”或许就是走在湿婆的神谕之下,而“盲文”的出现,直接将以前的那些过分依赖而囚禁自己的言语作古,盲文是与黑暗一致,是另一种神谕,那么,在此种神谕下,人世将走向自我探寻之路,“吾人酒足饭饱 却要思索”这,思考成为事件“致命悖反”的唯一通道,“如果可能/总会以某种致命的悖反成全思考者”,那么,对于人类来说,必将是消除愚蠢,消除愚妄,走向信仰和智慧的归路,做回自己,”我们思考:如何创造一条属于自己的/不再依赖于你的不归之路”,这也将成为类的种子进行“类的生存”上最具现代意义的实践:

谁的行走不再匆忙
谁就是未来的主人
以一个散步者的势态进入永恒
原谅他极其平凡的一生

要进入永恒,就是如此找回自己,抛却急切的信仰,以“散步者的势态进入永恒”,简单、平凡,而又是众人皆可为,这就是得道之路,“赋予万物母亲的形象/然后再从万物中找出自我的影子”从湿婆神到安陀迦,在“恒河流逝不已”中,那种生命力的象征之河也照见自己的一生,照见了自我的位置,这或许是超越神谕而获得的智慧,“独自一人承受隐喻的结果/这就是我们的一生”,人世的一生是在对神的颂扬中抛却困住自己的语言,却也是在消除虚妄和愚蠢中接近自我,接近真正的信仰之门。

“生活始终是黑暗降临之前的事业/是大光明借力转徙之所”这第96首合上的时候,似乎对于安陀迦的颂辞也告一段落,独自承受的隐喻,或许是类的种子的命运,或是在言语中“摸索神义与训启当中的一次试验”的贾勤所获,又或者是不识印度教不懂梵语独自如盲者冒险阅读的我的一次遭遇,在黑暗之暗,我只能感受那些神秘的圣言,那些言语的片段,也恕我冒犯着这“天书”的意境,乱写一通,是真亵渎了一种信仰,“将承担真正的厌倦与腐朽”,借用贾勤《译后赞记》所言:“信仰的路程如此漫长又如此短暂/即使于天启的梦境中也见不到你”。

是的,黑暗一如曾经的黑暗,光明仍是虚幻的光明。

現代派文學辭典

编号:C28·2120316·0863
作者:贾勤
出版:臺灣秀威出版社
版本:2011年年12月
定价:
ISBN:
页数:276页

“現代派文學辭典”,或者并不是“现代派文学辞典”,两者并不是简单的文字呈现形式,在简繁体之间,是一个更多义的世界,贾勤在台湾版的《自序》中说:“语言即语言风格,风格即历史心灵。福楼拜说:风格就是观察事物的绝对方式。奥尔巴赫说:风格研究(stiforschung)是综合地表现心灵的历史事件的唯一方式。果尔蒙说:疾病即风格。杜甫说:歌辞自作风格老。”所以从简体到繁体,不光是语言风格的转变,还有词语做法的改变,这对于对词语敏感的贾勤来说,倒也契合他所要建立的那个语言王国。不仅如此,贾勤说,台湾版还增添了一些词条,大约是3万字,包括CBA、沧桑、蒲团、馀等等,如禅,也如梦,比如沧桑中说:“一次,我于梦中登山,至于巅峰,忽然大地震动,我急于下山,路上不断有人与我会合,我没时间分辨他们是谁……”梦中都是一个“他的国”,而贾勤似乎越来越趋向这样的虚构了,甚至,连出版的台湾也是在梦中“囫囵混沌”去了。

上海流水

编号:H77·2120223·0862
作者:孙甘露
出版:上海书店出版社
版本:2010年年3月
定价:23.00元亚马逊14.49元
ISBN:9787545801897
页数:255页

孙甘露应该和格非一样,代表着中国先锋小说的一个方向,具有符号化的意义,所以面对这样一本非小说而是随笔类图书的时候,心里还是有些忐忑的,它迅速颠覆了我对于某种情结的坚持,《上海流水》或许就是一曲哀歌,小说、随笔、诗歌三部分组合在一起,对于孙甘露来说,更像是寂寞时代的一声咳嗽,只是表明他还存在,轻悦的“流水帐”方式,记录的多个“某年某月某日”的生活状态,“某月某日开始整理旧杂志,想起在《夜晚的语言》卷首引用过的叶芝的诗:悲剧正是开始于荷马,而荷马正是一个瞎马。”看不见的悲剧是失明,其实也是失语,腰封上是专栏作家小宝的评价:“孙甘露之于现代汉语写作,相当于姚明之于中国篮球!”不知道小宝何许人也,为什么会用这样的陌生名字来定义孙甘露,而类比于姚明之于中国篮球,实在让人感到好笑,感到不安。


《上海流水》:一心只希望我是别人

“80年代”是一个存在过的时间名词,再次读到它。就等同于“可以活过来了”这样的意思,而孙甘露在前面加了“写于”两个字,时间就变成了某种记忆,某种可以还原的记忆,或者是“一种介于幻想和现实之间的辨识活动”,这种“比幻想近,比现实远”的时间状态最直接的表述意义就是:某年某月。

“某年某月”四个字是一个被淡化时间场景的词组,与之匹配的则是那个称为“上海流水”的故事,类似于日记的叙述结构,很容易还原成了一个个具体的时间数字,而孙甘露有意抽去这些数字,模糊时间,某年某月变成了一种重重的覆盖方式,它看上去没有起伏,没有波浪,但其实是一直有着潺潺的流水,逝去,永不回来,等有一天揭开来,那已是“二十年前”的事了。

孙甘露,老了?

“二十年前”也是一个词组,但是相对于某年某月的模糊性,它具有的残酷性其实是深深地扎进了孙甘露心里,这是一个无限伤感的时间寓言,它在后面的故事里铺陈开来,却永远是在昨天,是在身后,伸出手去抓,也无论如何抓不住什么。某年某月,为吴亮新书封底写广告词,“我好像是跳回到二十年前”;某年某月,看到二十年前的事和人,“人的面孔由青年变成了中年”;某年某月,将近二十年后,“再次写诗。《葡萄之上》”……所有的人和事,似乎都能看到二十年前的那个样子,看到二十年来流水逝去的路,“二十年前”变成了某种心结,在孙甘露的文本写作中渐渐变成了一个符号,它刺痛一些经验,甚至变成了沧桑的追忆,是一个老人留在脑海中的那个“漂亮的直角”。

“漂亮的直角”原先也是孙甘露自己绘制出来的,抛开“写于80年代”这样有意模糊的时间之外,我们完全可以从孙甘露的时间“流水”中找寻到那个“漂亮的直角”带来的沧桑。那是在1986年,孙甘露发表了成名作《访问梦境》:“如果,谁在此刻推开我的门,就能看到我的窗户打开着。我趴在窗前。此刻,我为晚霞所勾勒的剪影是不能以幽默的态度对待的。我的背影不能告诉你我的目光此刻正神秘地阅读远处的景物。谁也不能走近我静止的躯体,不能走近暮色中飞翔的思绪。因为,我不允许谁打扰死者的沉思。”静止的躯体下完全是一个飞翔的思绪,他引用卡塔菲卢斯的话说:“到了结束的地方,没有了回忆的形象,只剩下了语言。”小说完全是语言的狂欢,而《访问梦境》也完全成为孙甘露身上的词语,写进了中国先锋小说的历史中。

我看到了梯子。那架靠在门前的白色梯子。就是你告诉我的那架由一位闪闪血统的老人在他双目失明之前,用他裱书手艺制成的白色梯子。这架梯子是你们家的标志。

仿佛是一个久远的梦,白色梯子是双目失明者的“信使”,是到达彼岸的孤舟,也是那个“漂亮的直角”,这个结尾让人想到逝去的身体,在时间里久久无法翻身,在《上海流水》这本书里,我们依然读到了孙甘露的那种忧伤:“那些无名的灰尘、拙劣的书签、语焉不详的眉批以及涂鸦,暗示着人生的迁徙和对旧居的永别。(《那些工匠》)”所以,“二十年前”完全变成了另一个梦境,只是再也无法“访问”,就像小说《天净沙》中所说:“烟消云散。用这四个词取代风在水上,更朴素些。”

会有许多日子来与我辞别
就像流水浮去那些落叶
就像一夜长谈隐入歌剧的片段和精致的天性
——《安魂曲》

这首“写于80年代”的诗歌完全印证了“二十年”后的岁月感触。和《安魂曲》一起,《我又听到了郊区的声音》、《安慰》、《唐寅山水》这些“写于80年代”的诗歌都被孙甘露在“某年某月”整理出来,“那时写的诗歌三十八首”再次变成文本,实际上是孙甘露对岁月的缅怀,那种逝去的无奈已经完全不是时间这样简单的物理现实了,更多是一种情愫,一种哀怨,甚至是一种反抗,这也就是为什么在二十年后,他会再次开始写作诗歌,《他乡》和《葡萄之上》。这两首诗都写于2005年,在诗中我们能读到孙甘露的那种对时间的抗击:

当往事重新进入体内
第一次 无数次 最后一次
那幸福的朗读的缝隙
对岁月的无奈的屈服
在歌剧和湖边的泪水中
死去

这“死去”的寓言其实是一个早就预设好的故事,“等待你去翻开”往往是一个更深的死亡陷阱,如何去拯救这样的死亡,如何寻找到那些“每年都降落在葡萄之上”的雪?这是孙甘露在时间寓言中必须要去做的事情,当青春不再,当文本不在,甚至当先锋不再,你还能期望用什么来救赎?一两首诗当然不能,连木心、周海婴、索尔·贝娄、张暖忻也都在这些文本的追忆中又一个一个逝去,什么东西能抵挡这“流逝”的岁月?孙甘露似乎在努力,他要重新面对的是找到一个“他者”,用“他者”来抵抗真实的时间,抵抗沧桑,抵抗“二十年”的“烟消云散”,这个“他者”就是他的上海。

《上海流水》,书名的英文是:My Own Private Shanghai,我的私上海。这是属于孙甘露的上海,二十年,或者更长久的上海,地理意义之外的上海,这里有莘庄、老沪闵路,有《上海文学》、《收获》,有格非、陈村,这一切构成了孙甘露的上海情结,或者,“上海”这个词完全成了他的一个文化母体,被滋润,又间或的反叛,但最后还是安于此,就像“一种永恒的工地状态的激情”,这里,是“风华绝代”、被赞美的上海:“我不知道如何形容那些远离我的生活的奢侈、时髦和矫饰,这个词令我毫无感触,甚至引起感官的、负面的反应。但是,多么奇妙,我在一种残酷的历史记忆中认同了这个词;随之,所有宏大和微小的事物、面貌、声音全然向我汇聚。(《属性》)”也是被时间和记忆褪去了那些浮华,留下的却成为一种经典;这里,是被瓦解的上海,就如外滩的标志性一样,其实也是一种边缘,是“仿佛悬挂在体外的心脏,在某处支配着这个城市的生活、经验和想象”;这也是一个被想象的上海:“鲜明但光泽渐褪,平凡但更为隐秘。犹如一个无声的漩涡,将所有的生命拧紧于一种鲜为人知的情境中。它一部分建立于我的年幼无知,另一部分建立于我的冲动式的想象。”

私上海的意义,对于孙甘露其实是不可解读的,它看上去“是我的村舍、四季、田野和情人”,但其实在一个都市般光鲜、繁华和没完没了的物质生活中,上海只能成为另一个梦境,“尘土飞扬,几无变化”是生活的真实写照,那些音乐、诗歌、小说,以及被覆盖的生活之下,也还是会议、聚餐等被解构的诗意,“暗示着人生的迁徙和对旧居的永别”,甚至,“在路上 性是简单的 近乎于无”。就像托尼·莫里斯小说中的那个人物说的那句话:“忘了它是我的。我的人生。我只是在街上跑来跑去,一心只希望我是别人。”

“我是别人”是一个伪命题,但是这个伪命题可以让我找到躲避的地方,这就是孙甘露的“上海”。其实,对于阅读而言,孙甘露早就构筑了一个属于自己的词语,属于自己的梦境,那个梦境在时间深处,所谓经典也都是时间的沉淀而已,是不被唤醒的存在,是属于《访问梦境》、《我是少年酒坛子》、《信使之函》和《请女人猜谜》的文本存在,普鲁斯特说:“所谓真正的天堂是失去的天堂。”在时间中,再无“漂亮的直角”可以拐出来了,所以孙甘露“二十年后”挣扎只是对逝去的缅怀,我们看到的是各种应酬编织的生活,看到的是不断用文本的组合唤醒的记忆,甚至这本《上海流水》2006年初版中,封面那一诗意的马也不见了,海子般的“以梦为马”变成了一句雷人的腰封:“孙甘露之于现代汉语写作,相当于姚明之于中国篮球!”这个名叫小宝的专栏作家的评语看起来倒是一次讽刺,退役的姚明,或许也是在与时间的对抗中选择放弃,作为上海的符号,孙甘露也只能是如此屈从于命运的捉弄。

后来,我离开江面越来越远,更多地在街道上徘徊、流连和观望,我所幻想的那个黄浦江畔的上海,消失了,因为时间的拨弄,我的杜撰的热情也消失了。我想我知道这是为什么。

或许,我们都是被“拨弄”的《时间玩偶》,当夜晚的语言死亡,二十年或者更长久,都是通向“烟消云散”的终点,都是向身体辞别的“安魂曲” 。

十四首素歌

编号:S29·2120223·0861
作者:翟永明 著
出版:南京大学出版社
版本:2011年年1月
定价:22.00元亚马逊16.00元
ISBN:9787305075117
页数:218页

我几乎没有读过翟永明的诗歌,“九品书库”里是有的,或许也读过,但是可能忘了,在时间深处,总是难以逃脱。翟永明,知识分子写作诗群代表诗人之一,欧阳江河称其为“东方最美丽的女人”,伊沙认为“第三代诗人都有翟永明情结”。现居成都写作兼经营“白夜”酒吧,“白夜”给她的写作提供一个开阔的视野和观察社会的机会。《十四首素歌》包括:十四首素歌——致母亲;壁虎与我;午夜的判断;塔;甲虫;咖啡馆之歌;重逢;女友和一个陌生男子给女友曲春华;某一天的变化成为永远;二月的一天;祖母的时光;孩子的时光;甲虫;敏感的萨克斯致JXJ;关于不可能的爱情、回忆与时间;莉莉和琼;身体;去过博物馆;俄罗斯舞蹈献给巴希利科夫等等。我不知道“素歌”是什么,网上有《十四首素歌——致母亲》的完整版:“我的四十岁比母亲来得早/骨髓里的忧伤是她造成的/她不知道 但她的思想/暗暗散发进我的体内 就像/一盘桃子的芳香暗暗/散发进我的鼻孔……”“我”,作为母亲的下一代,进入的是另一个不同的时代。


《十四首素歌》:委身于一朵花到另一朵花

女人的颜色来自痛
痉挛、和狂怒
——《剪刀手的对话》

那颜色来自身体之内,又来自身体之外;那颜色是女人的痛和出生,又像是男人般的坎坷和反叛;那颜色仿佛是白得素洁,又像是沉入黑暗:“在任何一种黑暗中/听见白昼时:/雄鸡频频啄食 旁若无人”,这“旁若无人”便走得那么长远,像是在时间之外,看起来无人喝彩,实际上是沉郁之后的狂欢,是痉挛之后回归,“我写啊写,一直写到中年”,他们扯开大幕,他们反复说着九十年代的事件,说着那些女人和男人,说着有关楔子、附录、注释的场景,说着“玻璃般的痛苦——词、花容、和走投无路的爱”。

说着的是一个人的名字:翟永明,这个富有男性色彩的名字对我来说是陌生的,这种陌生当然是对于其诗作的阅读,以及和女人有关的面容。欧阳江河说她是“东方最美丽的女人”,伊沙认为“第三代诗人都有翟永明情结”,他们都在用男人的口吻叙述着一个女人,而且一定是隔着桌子看到的那个女人。场景或许就像“白夜”一样的酒吧,有迷离的灯光,有酒,也有诗歌。我的这个意思完全被翟永明写进自己的诗歌《小酒馆的现场主题》里,“她们中间的全部 青春缠绵”,而“他们中间的全部/渴望成为幻觉的天空”。诗人总是幻觉着一种身体之外的对话,但实际上,所有的渴望都来自身体之内,来自面对面的“凝视”。她的凝视也一样是有着某种不明的恐惧,手托着下巴,不是撩拨,是依靠,自己的身体依靠着自己,这是有关翟永明的画,从实体走向艺术,也是从身体走向隐喻,前夫、著名画家何多苓的这幅画像似乎正在为一个女人寻找支点,寻找身体之中的“痛/痉挛、和狂怒”。

翟永明画像,何多苓作

只是时间真的太久远了,翟永明甚至已经逃脱了身体的变化,而成为一个符号,因为在时间的对抗中,一切都会显得那么无措。如果抛开一些隐喻,让时间再倒回去,翟永明的名字出现在我的认知世界里,就是在十多年前,上世纪90年代,汹涌着诗人天生敏感的世纪末情怀,而她的诗作也几乎都完成于那个时间,自1981年发表第一首诗作开始,到1984年完成了她的第一个大型组诗《女人》,再到1996年出版了散文集《纸上建筑》之后,翟永明也走上了一条自由撰稿的人生之路,而那个“白夜”已成为她的寄宿,是的,时间是停留在那里了,90年代是多么难以跨越的时间,尤其对于第三代诗人,都在迷失,关于青春,关于伤痕,甚至关于男女,关于那种痛。

这本《十四首素歌》的诗集,无非也是时间的一个标本,也是时间刻在翟永明女性身体上的一个印子,无法磨灭,也不想去磨灭。诗集只包括两部分:“十四首素歌——致母亲”和“其他诗歌”,主打的“十四首素歌”原来叫《黑暗里的素歌》,初版于1996年,而“其他诗歌”部分,写作时间也从1992年9月至1996年11,这里所有的诗歌都中止在1996年,而这本诗集出版于2011年1月,也就是说,这中间的15年时间,并不是翟永明在横跨的时间,她没有很平常地走过去,她说,《十四首素歌》被编辑改名成《黑暗里的素歌》,是一次偏正结构的强权解读,而时间过去了,那家出版社和那个编辑都已经不知所踪,像是一场诗歌的梦游。这15年,从90年代到21世纪的十年,路都在延伸,我的人生也是,1996年,恰好就是我告别诗意的大学生活,而到我读翟永明的这些诗,其间经历了工作、结婚、生子,一系列重大的人生主题得以完成。15年对每个人来说都是厚重的历史,而对于翟永明来说,时间却只成为一种记忆,“场景里的每一变化与自身分离/万物与万物之间 有一个名字/一卷书 把这一切推向将来”(《道具和场景的述说》),没有诗歌的延续,只有这一卷书,把一切推向未来,其实是把未来推向死亡,2008年的戏剧《达人未爱狂想曲》中,导演赵淼说,“未”就代表:未必、未知、未来,迄今回想,我们排的所有戏都是这样的给“未”字造句,是种不确定的美感。

“不确定的美感”是不是在向时间投降?而翟永明显然已经走到了诗歌“未必、未知、未来”的尴尬境地,对于时间的寓言,我完全可以用“恐惧”来想象她面对的那个比时间更空洞的世界,在这样的时间流逝中,翟永明才会再次提及《十四首素歌》,再次提及“母亲”,提及一个15年的文本里所拥有的“力量和温暖”,而她也是靠这样的“力量和温暖”抵御自己的“孤独”,所以这十四首素歌也完全可以看做是15年前设下的预言,一语成谶。

《十四首素歌》里的母亲和我,是两个时代,也是两种人生,这是“失眠”时的某种审视:“多年来我不断失眠/我的失眠总围绕一个轴点:/我凝视母亲”(《十四首素歌·1 失眠之歌》),这种审视明显带着女性之间的对比,是对于生的不安,对于在的无奈,一方面是那个真实的“母亲”:“母亲姓谢名讳/若香草和美人之称/她从坡脊走来”(《十四首素歌·3 黄河谣》),她是革命,是战争,是血与火,是唱着《黄河谣》,是一个“被大写”的人,至少在“我”的审视中是这样的,“他们被血浸透的单纯/像火一样点燃 在那些战争年代”(《十四首素歌·5 十八岁之歌》),而在那个年代,在械斗、迁徙和抢劫的时代,母亲其实成为一种群像,而诗集的“给母亲”实际上是在女性的自主意识中,回到“我”的世界,和母亲不一样,革命、红色、黄河等大写的词被骨头、灵魂、死亡而代替,母亲故事里的牺牲变成了我对死亡、对归宿的担心,而对于“我”来说,最大的问题却变成了“出生”,这个“出生”是一个女性对另一个女性的皈依,其实是在寻找一种精神的母体,“她造成/我倦怠生命中最深远的痕迹”(《十四首素歌·13 黑白的片段之歌》),“在另一个狂乱的时代/模仿母亲的着装/好似去参加一个化妆舞会”(《十四首素歌·7 建设之歌》),在我和“母亲”之间,是一种割不断的情结:

我承继着:
黄河那边的血肉
十里枯滩的骨头
水边的尘沙
云上的日子
来自男方的模子和
来自女方的脾性
还有那四十岁就已来到的
衰老

但是,翟永明并不是要歌颂伟大的母爱,除了寻找自身精神皈依的母体,更重要的是要解构那种两个时代女性之间的依附关系,这种解构,从自身出生的怀疑开始:“事实上 我出生:/向着任意的方向”(《十四首素歌·7 建设之歌》),任意是一个没有归宿的难题,在《飞碟》里,也完成了她对于出生的全面否定:“四十年前的一个下午 同样/我被一只盘子和/两条女人的腿送至你们面前/部分地依赖/一次手术 我出生得很糟/我的头在铁钳下惊恐的凹陷/白衣人在低语:这就是诞生”,这就是诞生,赤裸裸,却是一次肉体的完全死亡。而在生命的过程中,这也是女性自身陷进去的无奈:“我只是/让幻想穿透我的身体/让一个命运的逆转成为我/骨髓里的思想”(《十四首素歌·5 十八岁之歌》),于是“我的十四岁比母亲来得早”,于是“我的十九岁无关紧要”,于是“我的三十岁马马虎虎”……时间在流逝,其实是主体意识的虚化,或者对于“母亲”这一女性终极意义的解构。

这种解构仿佛是翟永明对于某种生存的怀疑,在她的诗歌里,很明显具有对于生命的质疑,“从未年轻过的我老得那么快/很难拉回时间的速度”(《重逢》),那么解构就必须是对于身体的消解,或者成为“观察蚂蚁的女孩”,只要一个“火柴盒”的空间;或者不屑表达“做女人的弊病”和“恋爱中那些可耻的事情”;或者“在交媾时威风八面/直到在寒冷中下葬”(《十四首素歌·8》)……如此,对于“我”来说,对生的怀疑就是一场关于死亡的约会:“一个人的死包容了所有人的历史/一个梦包容了所有死的方式”(《午夜的判断》),所以在翟永明的诗歌里,你会读到很浓郁的死亡气息,这种死在”祖母的时光“里:“一切都在夜里/死人也在长眠 鬼也在夜里”;这种死也在“孩子的时光”里:“我只是个七岁的孩子/在台下游动/鼓点铿锵 我看到了死亡”。身体并不能产生永恒,短暂的灭亡是不可避免的事实,所以,对于“我”来说,“现在 减少出门/不再看日历/忘记死亡这回事”(《重逢》),这实际上就是在忘记时间,从时间的牢笼里走出来,在《一个朋友的死讯》中,这种生死完全变成了某种与自己无关的消息:“生与死的消息/从来就源源不断”,也或者成为“去过博物馆”的躲避,是“执迷于各种药物”的安宁。

作为一个女性诗人,为何要去解构“母性”,为何要去执着地质疑生命,为何要不断地说到死亡?“一个梦包容所有死的方式”,对于翟永明来说,那种强烈的女性意识必然是对于男性权威的反抗,也必然是对女性身体依附的鄙视,“男性/女性”、“母亲/子女”的关系对立深深地表达着翟永明的“孤独”,这也是“她们”的孤独:

她们控制自己
把灵魂引向美和诗意
时而机器,时而编针运动的声音
谈论永无休止的女人话题
还有因她们而存在的
艺术、战争、爱情——

在《编织和行为之歌》中,翟永明写到了“她们”的理想是在艺术、战争和爱情中存在的,但是对于生存来说,理想完全变成了男性和女性之间构筑起来的肉体和爱欲,“身体使人愉快/虽然内部是黑暗虽然尘土腐烂/触及一个血肉之躯”(《身体》),当身体触及“血肉之躯”,赤裸裸的爱欲便成为一种死亡的征兆,她们在“丧失惯性的那舞蹈”里赤裸;她们像“痴心的古代少女”,只留下“毫无性感的肉体存在”;她们是“游泳池边”的女人,“听着身边男人对她的赞美”,而最后,爱你爱你并不能成为“爱我”的理想,那些女人只保养着“那白得像死亡的皮肤”;她们是“时间美人”,盛世还是兵荒,其实只有男人“乐于宣告她们的罪状”。对于“她们”这个词以及群体来说,不管是时间的维度还是空间的维度,都浸透着男权的压制,不可能的爱情、回忆与时间似乎构成了她们的一生,聊天、读书、写作,看上去是知性,是知识,是生活,却也是“虚度一生”,而“虚度多么好,把一切替代”,虚度就是没有维度,没有肉体的欲望,陌生着活在一个男权的影子世界里:“我们失去的影子赤身裸体/委身于一朵花到另一朵花。”(《关于不可能的爱情、回忆与时间》)

从一朵花到另一朵花,是女人的自我反省,从“反母性”到“反女性”,翟永明似乎在这一系列的反抗中抵达自己内心真正的王国,而这个王国就是消灭时间跨度的“乌托邦”,是所有道具组成的场景而已,是大海和天空组成的时间,是楔子、附录和注释组成的文本,或者是穿红、着白和裹着黑色的肉体,当15年的韶华和青春真的只剩下反复咀嚼的诗歌,翟永明或许真的只有在酒吧的暗红色中看到自己身体里那种“玻璃般的痛苦”,在时间的外部,只剩下词、花容和走投无路的爱。

诗的见证

编号:E39·2120223·0860
作者:[波兰]切斯瓦夫·米沃什
出版:广西师范大学出版社
版本:2011年年11月
定价:28.00元亚马逊17.60元
ISBN:9787563386710
页数:180页

切斯瓦夫·米沃什,陌生的名字,却是因为诗歌,可以见证灵魂的行走。这是米沃什应哈佛大学诺顿讲座之约所做的六次讲演的结集。内容包括:从我的欧洲开始、诗人与人类大家庭、生物学课、与古典主义争吵、废墟与诗歌、论希望。米沃什关于诗歌的见证功能的阐释极其精辟,借助这本小册子,米沃什论述了诗歌之于时代的重要性。米氏所言并非老生常谈,他提醒世人关注的恰恰是诗歌的一个古老的传统,同时对于二十世纪的反省为这一思考维度提供了更为明晰的指向。引用《新标准》的评价:“《诗的见证》以其浓缩和简洁阐述的力量,为我们提供一把了解米沃什诗学历史哲学、哲学和美学的钥匙。他反对各种一般见识,这些见识认为我们文明是没有前景的,而文化的异化则是无可逆转的事实。当代诗歌不止一次地证明它是社会的存在不可或缺的;它发挥见证现实、抵抗压迫和成为希望来源的作用。这作用不是抽象原理,而是很多人具体和亲身的经验。”


《诗的见证》:欧洲角落里那条蜷缩的水蛇

死亡并非是最大威胁;奴役常常才是。

其实,“那片空白”早就没有了诗歌,它在地理标注之上,仅仅如此,“里面帝国纷纷崩溃,曾经活着的人现在已经/死去”,这是欧洲呈现的没落,这是诗歌文明在现代技术世界里的没落,切斯瓦夫·米沃什已经走出了二十世纪的波兰,走出了“那片空白”,可是我们还是听到了他的声音:“只有意识到危险在威胁我们所爱的事物,我们才会感到时间的向度,并且在我们所看见和碰触的一切事物中感到过去一代代人的存在。”

时间的向度,对于切斯瓦夫·米沃什来说,是生命和信仰的维护,也是死亡和奴役的威胁,那些“所爱的事物”,已经在诗歌里成为一种持久的力量,跨越技术、语言、战争和一切的异端,在“对真实的热情追求”中完成了伟大的见证。黄灿然称作“近于先知”的切斯瓦夫·米沃什,一定是在时间中听到了那些声音,传递过来,复活了某种被贬谪、被奴役、被威胁的诗歌情怀:

当重要的不是作品的完美,而是表达本身,即“一个碎语”,那么一切便都成了所谓的“书写”。

书写的一定是我们忽视的“声音”,是被时间覆盖的“声音”,就像Bill Woodrow的《Listening to History》作品一样,呈现了一个被我们忽视的、用非感官呈现的“声音”,来自历史,进入民族的血液,在这件1995年的铜雕作品中,一颗头颅与一本书被绳子紧紧捆在一起,书贴在头颅左耳的位置。看不到头颅的表情,一双眼睛被遮蔽了就是把所有的表情遮蔽了,就是把可能的真实遮蔽了,而那本书,像是不能打开的寓言,是的,只要听,从历史深处听,一个被遮蔽的头颅会在历史的“聆听”中微笑或者愤怒,狂喜或者悲哀,据说米沃什的《被禁锢的头脑》用的也是这个雕塑,只不过拍摄角度比《诗的见证》封面更压抑一些。

“被禁锢的头脑”或许更适合这样的主题,一个是被动接受,一个是主动走入历史,在米沃什看来,只要见证,便是历史的出路,这个在祖国波兰著作被禁的诗人其实就是在寻找历史的“见证”,而这些历史的见证就是“诗歌的见证”,“不是因为我们见证诗歌,而是因为诗歌见证我们。”诗歌是历史之外的存在,是时间向度之上的存在,所以在颠簸的诗歌之路上,米沃什一直没有放弃对诗歌的虔诚,像信仰一般。看一看米沃什的人生之路:1911年出生于波兰第一共和国的立陶宛,“二战”期间在华沙从事地下反法西斯活动,“二战”后在波兰外交部供职,曾在波兰驻美国及法国使馆任文化专员和一等秘书,1950年护照被吊销,后选择了政治流亡的道路,先在法国获得居留权,1960年应邀到美国加利福尼亚大学伯克利分校任教授,1961年起定居美国。2004年逝世。

从立陶宛到波兰,从法国到美国,从出生到死亡,这条生命曲线中,我们会看到和波兰诗歌一样的曲折历程,而中间的1980年,他获得了诺贝尔文学奖,授奖词中说:“他在自己的全部创作中,以毫不妥协的深刻性揭示了人在充满剧烈矛盾的世界上所遇到的威胁。”这种威胁就是米沃什所说的对于“爱的事物”的危险,而这种危险是“大写的历史带来的直接压力”,所以,这是一个被历史压迫着寻找诗歌之路的斗士,在大灾难,政治迫害,个人的不幸,种种这些,都成为诗人扼腕不断成就“表达”的需要,完成诗歌真正的“书写”。

那个少年,他是否已经在怀疑
美永远在别处而且永远是错觉?

其实,对于米沃什来说,祖国波兰也是漂泊的人,流浪在地理版图和政治漩涡中,所以这本关于诗歌的册子第一章就是“从我的欧洲开始”,这是诗人对自己以及波兰的生存根本的母体怀疑,而“那片空白”就是“欧洲的那个角落”:“它塑造我,而我也通过用童年所讲的母语来保持我对它的忠诚。”母语的忠诚其实在更大程度上是历史的一个玩笑,比如选择斯拉夫语而不是法语,比如在南欧版图而不是在罗马或者拜占庭,所以对于波兰诗人来说,最大的问题是如何在欧洲的角落保持对“古典主义”的忠诚,如何又保持对习俗的坚持,所以在这里,我们看到了另外的选择,是“历史深处”的焦虑,它甚至高于“诗人的焦虑”,“推动一块石头砸向草丛中一条蜷缩的水蛇。”作为波兰神物的水蛇,已经“蜷缩”起来,被外力所砸伤,异教、侵犯神圣事物而产生的罪疚感已经让那个“欧洲的角落”产生了耻辱和耻辱之后的忏悔。

所以,实际上这不是一个语言的困境,而是历史深处信仰的困境,所以在米沃什看来,对于诗歌和诗人的解救,必须从信仰开始,从诗人“与人类大家庭”开始,也就是如何从孤独、英雄主义中融合进来,在“人类大家庭”中抛弃错觉和罪疚感。而在古典主义、现实主义、现代主义的到道路选择上,米沃什一直采取比较中和的方式,稳妥地审视历史,审视欧洲,审视诗歌本身,他引用远亲奥斯卡·米沃什的《关于诗歌的一些话》,表达对于“闹哄哄”丑陋时代的鄙视:“他与当代诗歌保持距离,他在当代诗歌中看到的是一个全然混乱的形象。”而对于这样的“混乱现象”,米沃什指出了是科学和知识的进化论造成了持久、焦虑,这是古典主义时代的弊病,而在市场经济环境下,生命的非人性造成文学艺术中人的形象阴暗;而在现代主义大行其道的二十世纪,完全造成了“主观主义封闭圈”和诗人的坏,而这种“坏品味也许在东墓园那些墓碑上达到高峰”,他抨击了现代诗学的一个宗旨,而这个宗旨被法国象征主义者们编成法典,那就是“认为真正的艺术不能为普通人所理解”,也就是诗人脱离“人类大家庭”,这种脱离也造成了“灵魂和肉体的双重性”,造成了“留名和遗忘的双重性”,最终导致诗歌在“为艺术而艺术”(art as art)的道路上越走越远。

其实,米沃什并不是把这些问题归结为某种理论,某种流派,而完全是技术时代造成的信仰缺失,人类最求的物质文明造成了“诗人的焦虑”,诗人已经完全剥离在普通人之外,没有了根基,精英与普通市民之间充满了敌意,而“诗人与人类大家庭之间的分裂消失”,诗人只能嘲笑、迎合,以及强迫性操作,而二十世纪的末日思想最后把诗歌带向了一个“严酷”的生存规则:“做一个二十世纪的诗人意味着要接受各种悲观主义、讽刺、苦涩、训练的怀疑。”对于诗人来说,二十世纪的象征是“死亡集中营”,是“有刺铁丝网”,以及战争和奴役,面对波兰国家的生死存亡,“波兰发生的事情,等于是一位欧洲诗人遭遇的二十世纪的地狱,而且不是地狱的第一圈,而且要深得多。”而在战争结束之后,诗歌再次面临政治灾难,仿佛“世界之火”在燃烧,“一柱火焰,看上去那么可爱,一碰就会烧伤手指;一只甩出桌面的玻璃杯,不是停留在空中,而是摔得粉碎。”而在战争之后,米沃什说到了耶日·格罗托夫斯基,他把斯坦尼斯瓦夫·维斯皮安斯克写于一九〇四年的戏剧《卫城》搬上了舞台,而在这个戏中,都是穿着囚服的囚徒在演出,所有对于命运的悲悯都是假的,在这个戏里,“只有酷刑是真的,演员背诵的诗歌的崇高语言在对比之下充满讽刺色彩。”这或许就是诗歌“被工具化”的一个标志,所以在战争之后,诗歌面临着更大的信仰重建危机,面临着“爱的事物”受到威胁的困境,这种危机和困境,米沃什用了“解体”这个词,在他看来,“解体”是对文化的不信任,对语言的不信任,是对神的不信任,他认为,受保护的需要是“存在似乎是被必然和偶然统治着”:

它暴烈地把自己分成一个末日和一个拯救,
分成一个处罚和一个奖赏,分成曾经是和
将是

米沃什引用波兰诗人希姆博尔斯卡诗歌《白切》,指出世界和诗人的分裂,指出在末日威胁下诗人的自救和他救,这种拯救可以是英雄主义的,但是按照尼采的“权力意志”,所谓的英雄主义是不可靠的,是被迫的的超人,实际上只是一种“虚无主义”,而通过技术拯救的那些颓废派们,“写的悲观诗歌也许就是被编成密码并被昏暗地看到的未来”。而诗歌的“新希望”是存在的,远亲奥斯卡·米沃什曾经就坚持坚持太平盛世主义,也“相信新纪元将会到来”,而这个新纪元就是布莱克心目中的“新耶路撒冷”或欧洲大陆浪漫派心目中的“精神时代”。而这个新时代“将在一场末日式的大灾难之后出现”。在世界经历了第一、第二次世界大战之后,末日式的大灾难之后,诗歌就是走向了这样的新希望。米沃什认真分析了“二十世纪诗歌有如此阴郁、末日式音调的原因:

诗人与人类大家庭的分离;当我们被禁锢在我们个人的短暂性所形成的忧伤里时,便逐渐变得明显起来的主观化;文学结构的自动作用,或仅仅是时尚的自动作用。

这些原因其实就是一个:诗人只是一个单向度的人,所谓的信仰、责任、民族和国家,在他身上可能都是一个表达,一个碎片,抛弃奴役和技术时代留下的影子,抛弃英雄主义和超人理论的狂想,诗歌从废墟走向狂喜时代,走向乐观主义,走向”我的欧洲“新的秩序,新的时间。他通过卡瓦菲斯的《大硫士》说:“一个单向度的人。希望通过穿戴其他时代的面具和衣服,体验其他时代的感情方式和思想方式,来获得其他新向度。”

“使过去的事物显现于眼前”,这是米沃什对于诗歌未来所指出的一条道路,在时间的向度中,或许是在寻找真正的历史,真正书写波兰民族或者整个欧洲角落的那种神谕,那种“神圣事物”,那条蜷缩的水蛇开始从草丛中钻出来了:“人类作为一股意识到自己超越自然的基本力量,因为人类是靠对自己的记忆而活的,即是说,活在历史中。”

中国雕塑史

编号:Y42·2120223·0859
作者:梁思成
出版:三联书店出版社
版本:2011年年1月
定价:34.00元亚马逊24.40元
ISBN:9787108032546
页数:160页

梁思成,这个名字包含着太多历史之外的传奇,比如梁启超之子,比如和林徽因、徐志摩、金岳霖之间的情缘纠葛,而再次被提及,竟是关于故居“维修性拆除”引发的舆论热点。这本《中国雕塑史》是在这些纷纭的角色后面,对梁思成个体的另一种还原:中国著名的建筑学家和建筑教育家,他说:“我国言艺术者,每以书画并提。好古之士,间或兼谈金石,而其对金石之观念,仍以书法为主。”梁思成先生认为:“艺术之始,雕塑为先。”而现实状况是,“此最古而最重要之艺术,向为国人所忽略”,于是,便有了这部一代大家研究“雕虫小技”的《中国雕塑史》。上起上古、夏商周三代,下至元明清,跨越数千年,探寻雕塑之术;殷墟、始皇陵、霍去病墓、郭巨石祠、满城汉墓、云冈石窟、云门山造像、香积寺塔、乐山大佛、太原晋祠、隆庆寺雕像、居庸关砖刻……纵横捭阖,讲述雕塑名迹之精。


《中国雕塑史》:“雕虫小技”的现实困境

还是被提及有关购买及阅读的初衷,是梁思成的符号意义,这个名字背后包含着太多历史之外的传奇,比如梁启超之子,比如和林徽因、徐志摩、金岳霖之间的情缘纠葛……于此,也都是一个已经被书写的人,一个活在历史和传奇的人,当然是远离现实的。而此种对现实的远离除了我在阅读中的切身感受之外,还有因此带来的现实困境,是雕塑在艺术中的地位使然,是梁思成著述的时代使然,也是身后的变故使然。

在阅读中,我还旁侧地去回顾了书中提及的两处遗迹,一是在洛阳的龙门石窟,二是在四川的乐山大佛,都是亲身抵达的地方,在回忆中当然会变得具体,这也是我努力从文字和图片构筑的雕塑世界回归到现实,说不上是挣脱,但是对于文本的逸出真的是在不断地努力中,这种努力可以让我不至于在未知的雕塑史中显得无措,不至于于上古开始的雕塑历史中晕头转向,回到现实,就是让我想起洛阳伊河畔的中原春色,想起大佛脚上的那只停驻的小鸟,如此,都是鲜活的。

鲜活是历史之外的存在,而于雕塑来说,本身在艺术发展史上就是凸显出现实的困境,这是地位使然。“我国言艺术者,每以书画并提。好古之士,间或兼谈金石,而其对金石之观念,仍以书法为主。”谈及艺术,或者都是拒雕塑于门外,这种困境也是社会的一个普遍现象:“盖历来社会一般观念,均以雕刻作为‘雕虫小技’,士大夫不道也。”也就是说,对于雕塑,中国古代的艺术史基本上不做著述,而在梁思成看来,雕塑史艺术之先,是“最古而最重要之艺术”,因为“盖在先民穴居野处之时,必先凿石为器,以谋生存;其后既有居室,乃作绘事,故雕塑之术,实始于石器时代,艺术之最古者也。”

这种“最古最重要之艺术”被国人忽略,而尽道书画,也是中国古代雕塑在夹缝中边缘生存的一个写照,梁思成提出的观点是:“然而艺术之始,雕塑为先。”雕塑往往能反映一个时代的社会状况,反映人们的精神追求,这期间,雕塑的功用有过一些转折,最初雕塑是生存之用,充满着现实主义的情怀,比如“凿石为器”,比如上古铜鼎的“浅刻”:“盖人类因需要而制器,器成则思有以装饰之,实为最自然之程序。”这种“自然之程序”对于中国这样一个讲究天人思想的国度来说,也只是一种萌芽,渐渐,雕塑的功用就转向了最初的艺术,从人类生活的内心出发而成器。包括最初对天的敬畏,黄帝时铸鼎“以象天地人”,帝尧时“刻铸鸟状以驱魑魅”,夏代“铸为九鼎,图以山川奇怪鬼神百物,使民知神奸”,对天的敬畏,也是对鬼神,对未知的自然的敬畏,所以在雕塑的铜器、玉器,以及汉代的墓饰遗物和宫苑中的瓦当图饰,都表达着对自然的敬畏,生存之用变为心灵的一种寄托,也是雕塑从现实主义走向艺术的一个转折。

而从汉代开始,与佛教等宗教的结缘,对于雕塑来说,则是一次飞跃,“东汉延熹八年,于宫中铸老子及佛像,设华盖之座,奏邻天之乐,亲祀于濯龙宫,此中国佛像之始也。”各类佛像艺术题材的表现,推动了中国雕塑的极大发展,从晋代月支沙门至洛阳造像供奉佛像开始,到戴逵作无量寿木像,从南北朝南朝的石狮“为门卫者”,到北朝大同云冈石窟的建造,以及龙门石窟古阳洞、宾阳洞的“多极薄浮雕,线索凌峻”的技艺和对佛像和悦、庄严的塑造,都丰富了中国雕塑的题材,也使雕塑艺术与现实的“生存之用”渐行渐远,唐代印度七佛像成为佛教造像标准,“技艺上已臻完善”,而武则天时期对龙门石窟卢舍那的建造,使中国的宗教雕刻达到了一个高峰,“其雕刻之精妙,光影之分配,足以表示一种内神均平无倚之境界也。总之,此像实为宗教信仰之结晶品,不唯龙门数万造像中之最伟大为优秀者,抑亦唐代宗教艺术之极作也。”超越了龙门,也超越了当时时代,而成为“宗教艺术之极作”。

佛教题材在艺术上的日臻完美,对于中国雕塑来说,似乎是在艺术、宗教的信仰之路上行走,但是作为存在于现世的艺术形式,也必定是难以逃脱现实的侵袭,一方面在物质构成上产生了一些破坏,“龙门造像 自王公以至庶人,莫不以造像为超度之捷径而竞塑造也”,而卢舍那虽然精彩,但是也是建立在现实的风雨飘零和人力摧敲的的反面,从另一个意义上来说,从当时开始,对于这些雕塑艺术的破坏也愈演愈烈,“已将其近邻之各小像毁坏无一完整者”,这就是现实的困境,人类的伎俩毁坏了雕塑的宗教和艺术表达。另一方面,雕塑技术上越来越多“写实之风”,“雕塑技术之自由”较近自然,包括宋代观音像从“象征之雕像,变为和蔼可亲之人类”也是一个偏向现实的转变,而观音女性美的塑造实际上已经超越了宗教的造像。这些雕塑风格的转变也都是和现实紧密联系在一起,唐代雕塑后期为何死板无生气,就是因为国祚日衰,社会动荡使雕塑艺术的物质基础受到打击,而到了宋代,书画艺术的再次发达,也使宋代雕塑在整体上向世俗靠拢,风尚盛,但“不如唐代之春潮澎湃,且失去宗教信仰,亦社会情形使然也”。而到了元明清,梁思成只用了短短一页就做了简单介绍,“明清雕塑一道,或仿古而不得其道,或写实而不了解自然,四百年间,殆无足述也。”

雕塑命运多曲折,技艺的变化也折射出艺术、宗教和现实的微妙关系,雕塑最开始作为“雕虫小技”,为国人所忽略,就是在现实中的尴尬,到后来佛教造像和雕刻艺术不断发展,产生了重要的作品,实际上是超越现实,而最后在融入世俗社会中没有更好的创新发展,而使之“死板无生气”,也是社会动荡的结果,艺术终究是在现实中生存,边缘性导致其最后只能走向另一种尴尬。而在梁思成看来,雕塑被视作“雕虫小技”,除了历史的误读之外,还有现实社会对其的不尊重。

此书为《中国雕塑史》,实际上并不是严格意义上的“史”,而只是简史而已,甚至在梁的著述之外。1928年,梁思成在回国之前,曾到欧洲参观了希腊、意大利、法国、西班牙等地的著名古建筑。国外对古建筑的保护,对比自己的国家,梁思成的忧戚马上显现出来,作为一个有着几千年文化传统的中华民族,祖先给留下了如此丰富的古建筑遗产,如今却是满目苍凉。珍贵的龙门石窟、敦煌壁画任意被盗卖,被抢劫,千年文物流落异邦,大批古建筑危立在风雨飘摇之中。梁思成把这种状况称之为民族的耻辱,所以他希望中国人写出自己的建筑史,从1931年起,他将毕生精力投入到这项事业中去,他明确提出:“近代学者治学之道,首重证据,以实物为理论之后盾,俗谚所谓‘百闻不如一见’,适合科学方法。”

梁思成与林徽因

而如此雄心的写作计划,并没有在这本”简史“中得到体现,他也提出“国人之著述反无一足道者,能无有愧?”但是作为当时现实,”欲周游国内,遍访名迹,则兵匪满地,行路艰难。故在今日欲从事于中国古雕塑之研究,实匪浅易。”也就是社会动荡使他难以实现“百闻不如一见”的证据著述,陈明达在考察此书后推断书稿作于1930年,书稿简略,实际上是梁思成在东北大学讲课的提纲而已,因为“当时国内调查工作尚未开展,考古工作刚刚开始,所以文中实例多引自外人书籍或国外博物馆藏品。”所以这本《中国雕塑史》只有文字是梁思成的,而其中大量的图版,则是后来由林洙选进去的。对于梁思成来说,对于这个遗憾,“不得不借重于外国诸先生及各美术馆之收藏,甚望日后战争结束,得畅游中国,以补订斯篇之不足也。”

此为现实的第二重困境,而在著述中,我们也可以看到中国大量的雕塑文物流失海外,梁思成在书中只能引述欧美美术馆之收藏进行讲学之用,或者在他内心,也是一种折磨,也是一种耻辱般的煎熬。当然,1930年的现实困境和社会动荡有关,和民族保护有关,而对于梁思成身后事,现实又像是对他开了一个不小的玩笑,而此玩笑在21世纪的今天发生,也是对梁思成所说的“能无有愧”的一次现实发问。结束东北大学的教学,梁思成和林徽因就住在北京进行研究,他们所住的地方就是现在北京东城区北总布胡同24号院。2011年,被列为普查文物的梁林故居最终未能幸免,近年来先是被拆毁近半,2012年更是爆炸性地有了“维修性拆除”,立刻引起了舆论的哗然,这个名称骨子里就是暴利蚀骨,有人说:“城墙的拆除是第一次文化死亡,肉体的消失是第二次死亡,梁林故居拆除是第三次死亡。”

死亡对于生命和肉体来说,是必然,而对于艺术来说,则是不幸的悲哀,面前这薄薄一册“简史”,在千百年来,雕塑或许一直没有在艺术的大殿里找到自己最合适的位置,所谓“雕虫小技”的现实困境,是对艺术的不敬,也是对艺术家的无耻绞杀。

山河入梦

编号:C28·2120223·0858
作者:格非
出版:天津人民出版社
版本:2011年年1月
定价:28.00元亚马逊15.80元
ISBN:9787201067636
页数:388页

其实已经有些隔离了,最后阅读格非的文字应该在十年前了,十年,基本上是一个时代的结束,而对于格非来说,或者是中国先锋小说最后的拯救,《迷舟》、《褐色鸟群》、《欲望的旗帜》……这些文本构筑了中国现代小说的风景,是完全关于“时间”、“回忆”“重复”构成的生存迷宫。《山河入梦》到底在多大层面上延续着“格非叙事”?在封底,格非说:“我们这个时代的一些人已生活得相对比较猥琐了,不太会想乌托邦的问题或者是做白日梦。”而在腰封上,“华语传媒杰出成就奖 鼎钧双年文学奖得主 著名作家莫言毛尖推荐”,从这些口号中,我们读到的依然是那个喧嚣的世界,只不过看上去更像是一出假面的舞蹈。“格非以《山河入梦》的力量平衡了一个时代,在爱情都变成脱衣舞的世界里,夜夜夜宴,金金金黄,小说以感人至深的梦想为我们最深处的绝望拉上了帷幕。”这个和《人面桃花》、《春尽江南》一起的“三部曲”,或许就是在构筑我们聊以自慰的乌托邦。


《山河入梦》:铁匦制度下的乌托邦

必须承认,“铁匦”完全是一个闯入的陌生词语,作为搜狗、微软之类的拼音输入法,“铁匦”像是一个锁在别处的世界,根本无法近身,它封闭在我未知的那个地方,在我“失语”的阅读中,我甚至把它称作是属于格非固有的文本符号:深奥、冷僻,以及拒绝他人,一个词汇的背后往往站着一个人,“格非以《山河入梦》的力量平衡了一个时代,在爱情都变成脱衣舞的世界里,夜夜夜宴,金金金黄,小说以感人至深的梦想为我们最深处的绝望拉上了帷幕。”腰封上的这句话似乎是对于“词语意义”的说明,“为最深处的绝望拉上了帷幕”,这是格非的策略,这也是我们的无奈。

其实,这腰封多少是有点问题的,它附在封面上盖棺定论着一个新格非,在这句话的上面是另外一句,加红加粗的标注着一种评价:“华语传媒杰出成就奖 鼎钧双年文学奖得主 著名作家莫言 毛尖推荐:”另起一行便是关于“最深处的绝望”。这个腰封的评价可以这样理解:格非何许人也?莫言和毛尖如何推荐?这两层意思有些故意的叠合在一起,或者所谓的““华语传媒杰出成就奖 鼎钧双年文学奖得主”和这本书没有什么关系,它是格非的定语,其实是和这本《山河入梦》的前一部作品有关,那就是《人面桃花》,出版于2004年的《人面桃花》曾经获得过两个奖项,而这两个奖项并非是腰封上打的“华语传媒杰出成就奖”和“鼎钧双年文学奖”,正确的说法是:“华语文学传媒大奖2004年度杰出成就奖”和“21世纪鼎钧双年文学奖”。这是2004年的荣誉了,而这本书出版于2011年1月,是天津人民出版社的“汉语小说经典大系”08号,同一系列的还有张抗抗的《情爱画廊》、赵玫的《武则天》、盛可以的《北妹》等11部。

从2004年的获奖到2011年的腰封评价,这中间并不是一个变迁的缘故,就可以把格非重新定位,其实,这样细致地描述这本书附属的一些细节,并不是要推翻心中对于格非的定位,而是这其中有很多东西是发生着改变,我没有读过《人面桃花》,却从这第二部《山河入梦》开始切开新格非的身体,多少有些冒失和偶然,而这腰封并不严谨的说明让我有些不安起来,而从我打开书到合上最后一页的三个晚上阅读中,这种不安并未消退,反而更加浓烈,以致我实在找不出原先先锋文学留在格非身上的印记,时间消融了,山河入梦是不是一种退让?是不是如书中的姚佩佩感慨的那样:“每个人的心都是一个被围困的岛屿,孤立无援。”

所以回到词语,回到“铁匦”,看起来也像是格非故意设置的一个障碍,让人在阅读中失语。匦,guǐ,是箱子,小匣子的意思,如:票匦,清·魏源《登太行绝顶》说:“日者相传,寸楮必匦,人往谒公,以我墨贽。”当然,这“铁匦”在《山河入梦》里是信箱,也应该是铁的信箱,不可轻易破开,里面是隐秘的东西,而对于花家舍的人来说,“铁匦”完全变成了一种揭露人性黑暗的工具,直至成为一种制度:

为了让百姓们学会自我监督,我们在公社的每一个交通要道,包括广场、学校、和邮局,都设立了铁匦。也就是信箱,每个人都可以检举揭发他人的过失、错误、乃至罪行。检举人可以署名,也可以匿名。

锁在铁匦里的到底是什么?或许就像潘多拉的盒子,是不能轻易打开的,里面是不见底的黑暗,装着人性中“阴暗、自私、凶残、卑鄙、无耻”等一切的龌龊,而这个铁匦及其制度存在于像乌托邦一样的花家舍,就是格非极力营造的“白日梦”,而当一切白日梦“全部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时,潘多拉也就打开了通向黑暗的通道,在“互相撕咬”中一定会看见“最深处的绝望”:“为什么我的内心一片黑暗,可别人的脸上却阳光灿烂?这是姚佩佩的问题,也是我的问题。”格非说,是的,这绝望带来的恐惧是花家舍人的,也是格非的。

内心是很难呈现给人看的,梦作为内心的一种折射,往往抵抗着现实。《山河入梦》在更大程度上就是一个时代造就的梦,起先投影在一个名叫谭功达的人身上。他是梅城县县长,以及后来的县委书记,作为梅城的一把手,他几乎掌控着那个城市的命运,作为和革命的后代,其实谭功达是有着谜一般的身世,这种身世让他对自己的个人命运有着诸多的猜测,甚至是悲观和恐惧,他的悲观和恐惧来自母亲陆秀米,《人面桃花》的故事就是围绕着陆秀米展开,“她一生都像一个谜,她的形象由数不清的传说和文史资料堆砌出来,在他看来,却像流云一样易逝,像风一样无影,像正在融化的冰一样脆弱。”所以最后留给谭功达的是“发了禁语誓”和“蛰居普济”,直至老死,在母亲身上,他看到了自己心中最软弱的部分,也看到飘摇的时代革命梦想的出路问题,所以总体来说,谭功达是悲观的,甚至是逃避的:“自己不管如何挣扎,终将回到母亲的老路上去,她所看到并理解的命运将会在自己身上重演。”而同样有着这种忧戚的是姚佩佩,作为上海这个大城市来的女孩,他也经历了家庭的变故,父亲“在提篮桥被正法了”,母亲则上吊而死,家庭变成革命的牺牲品,所以在心里埋下的阴影直接决定了他们的生活走向,那就是逃避现实,建立自己的“乌托邦”。

谭功达作为一县之长,对于梅城的发展多少带有自己的主观意愿,而这样的梅城也完全变成自己实施梦想,建立“乌托邦”的领地,他提出的修大坝,建沼气,开凿运河,逐渐从对未来蓝图的描绘,变成了对大好河山挥金如土,而其中,也变现了个人主义和主观主义,特别是对普济发生的打闹事件,直接将夏庄乡乡长孙长虹和普济乡乡长高麻子绑了,以及后面听说自己倾慕的白小娴和新来的文工团团长相好而把他赶出梅城,这些都说明他的独裁,说明乌托邦在他看来只是一个个人的最高理想,所以在这样的理想主义驱使下,乌托邦必将是一场白日梦,当普济水库大坝决堤时,他却在研究沼气,也直接将他推向了乌托邦的反面,他被免职,梅城作为一个现实中的城市,又变成了那些白庭禹、钱大钧之流官员的名利场,其实,谭功达的失利完全不是官场争权夺利的后果,而是作为一个个体,在革命式的理想主义下的溃败。

格非说这是他的“幻梦”,或者和他的出身有关,那么这个实际上一个革命事业上的“反乌托邦”,而对于谭功达和姚佩佩来说,还有另一层的“反乌托邦”,那就是身体意义上的。谭功达已经四十多岁了,但是还没有结婚成家,在内心充满着对女性的渴望,这种渴望又明显表现为肉体上的欲望,在姚佩佩、白小娴、小韶这些代表着“美”的女性身上,谭功达寻找着自己的春天,甚至在张金芳这个寡妇身上,他都欲罢不能。浓浓的性别意识和背后的性意识,使他被认为是个“花痴”,对于文工团演员的白小娴,完全是肉体上的渴望,甚至从她母亲的脸上,将“白小娴衰老的过程飞速地盘算了一边”,也完全是身体意义上的虚构。所以他会用冒失的行动几乎强奸了白小娴,而最后当被撤职,处于人生最低谷的时候,张金芳的身体引诱又让他糊里糊涂地结婚,命运的错位完全是身体欲望使然。而姚佩佩,也在身体上遭受着痛苦,在被省委金玉强奸时,她内心还是为了那身体的一部分的:“而那片薄薄的、易碎的膜,就是我一生的缩影:其中除了耻辱,什么也没有……”所以为了保卫自己的身体,她砸死了金玉,背负着罪名出逃。

身体其实是另一个乌托邦,在不断解构着我们的现实,所以汤碧云会在钱大钧的诱惑下,偷偷约会,背叛身体,直到怀孕和打胎,所以被杀死的金玉,他的“赤身裸体”被粉饰为“壮烈牺牲”,甚至在那个时代的真正生活中,也完全是饥饿带来的折磨,是身体乌托邦的一次溃败。而当革命乌托邦和身体乌托邦都溃败的时候,他们所要寻找的就是另外的理想,比如爱情,比如梦想,而最后的“流放地”花家舍无疑变成了另一个“共产主义未来”,一个寄托着理想的美丽新世界。这里有精心设计的岛屿村落,“村庄的修建依照严格的对称原则,建筑物的位置和数量都进行了细致的摹画与测算”,“家家户户门前都有一个竹篱围成的庭院”,无数的长廊将家家户户连接,下雨都无需打伞。而在这里的每个人“都享有完全的自由,知道该去做什么以及怎么做”,他们插秧,锄地,收割,养蚕,扫地……每天自己陈述工作,领取工分,获得报酬。而谭功达,也收到温暖的新年礼物:一只精致的水果篮、一条牡丹牌香烟。

看起来这里无比美好。但其实这就是最终极的寓言,这个类似于《1984》的地方,才是最大的乌托邦,一切都是在虚构中远离现实,但其实是越来越接近现实,它把人性中的最大阴暗,通过迷宫的方式设计进去,在这里似乎没有人见过村书记郭从年,甚至“有谣传说,郭从年在三年前就已经得肺结核去世了,公社方面出于某种特殊的考虑,隐瞒了他的死讯,秘不发丧。“这个隐喻或许就是乌托邦最大的谜案,开会时那个位置保留着,沏茶,换茶,一切的程序都在进行着,虚空的座位是一个隐秘的权威,”在花家舍,每个人都是郭从年。“而其实,那个被忽略的驼背八斤就是传说中的郭从年,当郭从年的神话复活的时候,其实也是花家舍这个乌托邦走向瓦解的开始。

这个瓦解,便是最初提到的“铁匦”制度,铁的信箱装着揭露检举其他人的材料,暴露人性中的阴暗、自私、凶残、卑鄙、无耻,这是一个巨大的国家机器,在看似”共产主义“的小岛上,却是”互相撕咬”的现实,这个现实就是郭从年所说的人性的原则——好奇心的原则,而要这样“相互撕咬”的目的,是为了保持一种平衡,为了不把世界的所有黑暗之门都打开,在《天方夜谭》中,他看到了“人的欲望和好奇心是永远不会餍足的”道理,所以对花家舍人的欲望和好奇心进行适当地控制,就是在制造一种新的独裁,就是在美丽的理想下发现龌龊,发现黑暗,发现无处不在的“101”:谭功达和小韶泛舟湖上,以为很安全,所以放肆大笑过,但其实这安全的后面是无数的101密探,是“相互撕咬”的眼睛,是无处不在的铁匦。

所以,花家舍不是最后的理想地,对于谭功达和姚佩佩来说,他们的理想在别处,在紫云英编织的梦里,“遍地都是紫云英的花朵,它们永不凋谢”,姚佩佩归案九个月后被执行枪决,而谭功达最后死于肝腹水,死之前他听到了鞭炮声,而在之前,他们似乎在一起似乎找到了爱情,似乎逃离了所有现实带给他们的折磨,摆脱了身体、欲望、名利的控制,而完全处在自己的梦境中,“什么烦恼都不会有了。” 是啊,当死亡都变成一种虚构,何来恐惧?

“有一扇门,无论如何是不能打开的。”而格非却打开了,像花家舍一样,当界限被拆除,肮脏和卑下都会畅行无阻。而在这个文本中,格非一定是要让然看到乌托邦的美丽与残酷,“什么是《山河入梦》的比喻呢?我想到了阳光下无边无际的紫云英花地。假设,花地中矗立着一棵孤零零的苦楝树;假设,一片浮云的阴影遮住了它。望着这片阴影,姚佩佩在心中许了一个愿,闭上了眼睛。不管姚佩佩如何挣扎,那片阴影永远不会移走,因为它镌刻在她的心里。”这个姚佩佩和谭功达面对的问题,却也是格非的问题,所谓阴暗还是光明,现实还是理想,都是一个二律悖反的问题,而格非显然自己过早地进入了这个二律背反中,谭功达或者郭从年,都是一个符号,一个被架空的空位,格非自己把他们从现实中抽干净了,却在反问,我们为什么会找不到真正的信仰,即使白日梦。“我们这个时代的一些人已生活得相对比较猥琐了,不太会想乌托邦的问题或者是做白日梦。其实文学的只职能之一就是白日梦,在现实生活重压之下给我们提供一丝喘息。”看起来,喘息而已,明知道是白日梦,却还要去编织,无非是一个先锋作家完成了一次蜕变,回到现实或许是一条出路,但是转身的饿时候,他一定会发现,物是人非,一定会发现某些失语和命名上的粗率。

现代派文学辞典

编号:C28·2120112·0857
作者:贾勤
出版:新世界出版社
版本:2010年年11月
定价:22.00元亚马逊13.40元
ISBN:9787510413483
页数:188页

《小说前沿文库》之一,既为小说,当然是解构书名中的“辞典”,而迷恋于“词典学的追祭”,本来就是想澄清、甚至重申某种被作者观念左右的文学意象。1980年代生于延安的贾勤有着对于跨文本写作的热情和虔诚,东芝SD卡发行的全球首部电子小说《五卷书》,在出版《现代派文学辞典》之外,还编译古印度圣诗《安陀迦颂》。《现代派文学辞典》里集中讨论写作中涉及的每一个可能的词汇,给出一个完全意外的可能,刷新中国当下滞后的文学概念。每一个辞条的发生都会引出一个场,一个亚中心,比如一个圆柱形的塔会形成一个中心对称的力场。一幢楔形建筑需要给它聚集的侧向压力一个穿过周围空间的通行权。贾勤乌托邦式的辞典写作,不得已用“现代派”三字,是想表明现代与传统的关系仍在认证当中,这种关系是每一个历史的现时阶段对于过去文明的瓦解与重构。


《现代派文学辞典》:待解压的格式化命运

重要的不是们,还是我。
——《现代派文学辞典·I》

我已经说不清抚摸这本书的感觉了,柔软却坚硬,轻盈却厚重,掌握着,却随时可能逃离,慢慢的,会有一种很诡异的感觉,书正在偏离我的手,偏离我的眼睛,偏离我的头,偏离我的生活。它像是一次事故的地点,标注着一个撞击过后的影子,却没有了人,受伤或者安全,都已不见,粉笔画成的轮廓检索着流逝的时间和故事,但一定是发生了,毫无疑问地发生了。

被劈开的封面让我很不安,一半是海水一半是火焰,一半是知性一半是感性,一半是理论一半是虚构,一半的一半,是将人及其阅读硬生生扳成两瓣,偏离是一种态度,也是一种苦心构筑的世界迷局,那些看上去鞠躬作揖的画像隐藏在迷宫里,大地和天空,人间和地狱,文本和图画,都将我们沉淀在这小小的设计中,不逃脱,往往是不想逃脱,甘身为奴,于是,“无边的威胁、和猥亵”扑面而来,不是乱码留下的玄机,实在是心中的那些乱象被激活,再也看不到整饬的格局了,世界正在成为贾勤的世界,超乎想象的恶,掩人耳目的言。

要进入这样的迷宫,你首先要寻找钥匙,一页一页翻阅开来,首先是叫“小说前沿文库”,封底“建议上架”是:经典小说。纸张:白色微黄,880*1230开本,100千字,6.375印张,或者还有版次书号、定价,甚至还有“如有缺页、倒页、脱页等印装错误,可随时退换”的服务承诺,这一切看起来是正常而平安的,你会不设防,像阅读所有的书册,所有的小说一样,慢慢进入故事。

只是,你还会若有所思地再次想起书名:《现代派文学辞典》,“辞典”正在变化,词的累积,缘何和“小说”有关?词语进入小说,是变革还是妥协?接着,你会看到那个名字,亚伯拉罕·蝼冢,他是谁?住在《序》里,是一所孤独的房子,是一个观望的哨所,进入故事的钥匙难道在他手里?“这部辞典对于动词“写作”的反省在现代汉语当中是杜绝的,它是当代文学集成意义的初始,不是一般意义的写作可以赅括得了的。”他喃喃而语,他似乎交出了钥匙,那是异域的神话,那是另一个国度的言说,“指向人类历史的书写之谜——述而不作。”“说”,而不是“写”,这就是一个启示,钥匙只是悬挂在门前,开不开得了那把锁还是一个问题,于是你成了亚伯拉罕·蝼冢,你成了贾勤,你梦见了荷花:

我根本没有见过那些荷花。我迷了路,可能是这样的:

我必须要把阅读从一个古怪的名字里解救出来,跳过那个“序”或许是更安全的行动。那么直接进入贾勤的文字,进入那个有关荷花的梦,那个从迷路开始的故事,“一切都准备好了,仿佛就要有事情发生,这样的幸福使我妒忌。”可是,梦却接二连三侵袭而来,仿佛打开的那个闸门,黑暗中的群魔乱舞起来,幸福是一刹那的事,它只在梦的边缘,而一旦进入中央,梦便成了灾难。“梦,日复一日的奇迹与折磨”,在这样的奇迹与折磨中,是我们遇见不可逃的老虎,是床上多了一个人的慌乱,是1009年9月30日遇见过的黄庭坚,或者是10月12日的三个称兄道弟的人,呕吐着的情节,当回到10月8日的时候,时光倒流,宛如来自路边的疯子。

这已经将梦作为一个叙事情节剥离了出来,“仿佛就要有事情发生了”,可是这样的“幸福”只是梦而已,贾勤其实没有做梦,他在暗处,他在和一个叫“贾勤”的人说着那些“奇迹和折磨”,当“贾勤”成为辞典的一个词条的时候,你一定会大声喊叫地向世界宣布,你找到了通向文本幽暗世界的真正钥匙。

我的一生并未结束,他以令人难以接受的疲惫重新开始。 无论如何,一个人的生卒时辰不能在同时产生,而我却面临这样的困惑:贾勤(1980-1980)。括号里的数字也许是一组密码,一组微型文件,有待解压的格式化命运。他所能表达的仅仅是瞬间带给我们的幻觉,我们虚度的一生就此得以扩展,得到谅解。

“贾勤”的词条在78页,差不多书页一半的位置,这名字和“我”有关,但是“我”没有人称,也没有性别,甚至是没有生命的时间过程,又是密码配置的文件,幻觉的贾勤到底要给我们什么?“我怀疑我就是众人,我就是你。”它只是两个词而已,组合在一起,出现在封面作者位置上,出现在789页的词条上,也出现在131页“勤”词条上:“则贾勤之名虽不能落实,然彼此有恩终究难忘。”从此便再无意义,而虚度一生便仍然虚度一生,钥匙掉落在深处,通向不可知的终点。

而这一切都是把你推向黑暗,一扇一扇门其实都是尚开的,但是你以为世界都是关闭的,都是拒绝你而存在的,当贾勤消解了作为“贾勤”的所有意义,那么“我”也就不是我,你也不是你,人称不再是人称,小说不再是小说,这是一个巨大的机器,“这部机器装载了普遍文字系统——巴别塔之后的任何一种文字,这种隐喻仍然适用于有史以来具有独立书写能力和文字体系的部落、民族、国家。它输出了所有可能性。”而所有可能性指向的唯一一个点便是言说,便是文字作为终极而存在的“言”。

太初有言,言语所泄露的天机总是满足着人类的天性:语言本身的竞争性使言上升为 继而为 ,进而为 然终归于竞争之后的善,善正是语言交锋争辩之后的伦理可能。

到这里,就完全可以把文本从小说的窠臼中解脱出来,那里没有荷花,没有梦,没有送葬队伍抬着的一口空棺材,没有114查询小姐,没有面目狰狞的女人,甚至没有了诗人宗霆锋、吉胜利和江晓原老师,“耶路撒冷的灯是傲慢的。你有那盏灯。”灯就是言,就是终极,就是那个最初的“啊”:“古老的语言就这样从最初的声音当中成为自己的范畴”,那么喊出的第一个字,从此,时间诞生,而“人是你说出的第二个字”,第三个字当然是那个“或许上帝自己不愿意说的”第三个字:“我”。

我已经变成了巨大灾难过后的拯救者,贾勤是“我”的代称,而这样的颠覆和替换中,你一定要冷静,一定要区分写和言的区别,否则,我们所阅读都都是已经被遗忘的语言,像弗罗姆所说,被遗忘的语言“以各种奇妙的方式出现——梦、寓言、童话、神话、传说、诗”。他们都出现了,是本质,是标点,是解构,是跨越,也是关于“你无法再回到梦中”的孤独。在这些词条中,你可以把“梦、寓言、童话、神话、传说、诗”都撇除在外,剩下纯正的词语,你或许会感觉好过一些,感觉回到了形而上学的言说中,这里有《酉阳杂俎》、《说文》、《内经》、《醜簃日记》等古典文本,也有福柯《词与物》、房龙《人类的艺术》、罗兰·巴特《文之悦》这样的西方文本,既有辞、甘、逆等的汉字体系,也有Art、Being、T这样的英语词汇,在“I”词条里,I已经被同义的“吾、余、予、朕、孤”所解说,而具有中国特色的“吾、余、予、朕、孤”却也是偏执和孤独,和I一起构成了主体世界的无奈和折磨,I又回到了“我”,回到了“当我承认你的时候,你就再也无法拒绝我”的纠葛状态中,而那种中西式的交融像是故意打破语言的障碍,在破解语言体系中找到言说的本义:

汉字不仅仅是符号,它的结构对应于自然。西方的语言学加上中国的文字学,就有可能还原(重建)世界元始的象征体系。

可以认识的贾勤

世界的还原,依靠语言的重构,消解中西的语法体系和构词法则,让所有词语回归到本体,这是解救的第一步,象征体系在重建,在还原,但是这似乎是积重难返的悖论,词条都在呼吸,却充满痛苦和折磨,在“呼死于吸,吸死于呼”的状态中到底能抵达怎样的彼岸?而在认识论之后,便是方法论的实践,在“拒绝”词条中说:拒绝词语,让我们回到辞典。这便是最后的突围,从词语中诞生,又要拒绝词语,本身就是一个循环和轮回,而在这样的遗忘中,真正要做的是消解作者的地位,在阅读中构建意义。因为在“我”看来,作者是“威胁着第一创造者的神圣地位,扮演着并未指定给他的角色”。这种“作者必死”的极端化做法给阅读无限空间,当阅读者变成作者,最初言说的作者也就在自我否定中消失了,在“纽带”中说:此种变化包含着一种自我否定的冲动,而这也是文本的严密性所在。这样,读者与人物双方才始终是安全的、秘密的。”

“阅读和写作都能成为作者”的命题实际上是在消灭词语的人文属性,让词回归到词,单纯,直接,甚至无意义,而这样做就是要把背后的那个写作者剔除出文本世界,这里的混乱似乎在“词与物”之间找到平衡点,找到真正的意义,当然,在小说和理论的交错中,虚构和论述之间很容易造成失衡,所以在文本的结构中,再次回到了那个议题:这是一部怎样的小说?

小说的开头可以这样写:“我不知道听见听谁说……”

不知道听见谁说就是分解作者,架空作者。但是说实话,如此以词语构筑的言说体系,显得一厢情愿,这样的文本实验说到底还是没有获得更多的意义,它支离破碎,它强词夺理,它偏执孤独,甚至“回到辞典”也是一次多义的冒险。在亚伯拉罕·蝼冢的《序》里,这是一部“辞典”,而在《后记》中,却成为了“词典写作”,辞典和词典,当然不是简单词语的区别,更大的或许是实验性颠覆的冲动中忽略了写作应有的严谨。

当小说不再是小说,当贾勤不再是作者,我们都在一个梦境为始梦境为终的地方寻找答案,“现代派”是一次虚拟的实验,与本体同在的词语,恰恰解构了所有的可能,当作者架空的时候,意义也被架空了,巴别塔之后将无任何一种文字能够找到本义,找到“世界元始的象征体系”,而“当代的写作之意义”的困境依然存在,而且还在蔓延。

“重要的不是们,还是我。”当我们完成阅读,完成“词典学的追祭”这样一种形而上学的行为之后,我们真正要做的是继续抚摸这柔软却坚硬,轻盈却厚重的纸张,重新找到那个在(1980-1980)这一串数字背后真正的贾勤

贾勤,1980年代生于延安。2000年以后,开始跨文体写作。2007年,通过东芝SD卡发行全球首部电子小说《五卷书》。2010年,出版《现代派文学辞典》、编译古印度圣诗《安陀迦颂》。

地方性知识

编号:C28·2120112·0856
作者:霍香结
出版:新世界出版社
版本:2010年年11月
定价:39.80元 亚马逊24.70元
ISBN:9787510413575
页数:486页

混乱而恐惧的封面,陌生而古典的霍香结和“汤厝”,一定是因为现实中太多东西背叛了,所以需要寻找一种“前沿”的文本来讲述乡土和民间,讲述充满隐喻的空间和“地方”。这是一部有关“物”的微观地域性作品,以方志为体例,从疆域、语言、风俗、衡虞、列传、艺文志等多个层面深入挖掘了一个一穷二白的村庄,从写和写作本身来讲具有普遍方法论意义,乃本土小说开拓性的集成实验,被喻为微观地域性写作和人类学小说的开山之作。戴潍娜说:“作者扛起了大旗,向‘认识贫困’的现代小说发起了一场政变。这就是我认为这是一本充满‘冒犯’的书了的缘故。”央视女主播柴静在推荐中说:“《地方性知识》是一部高贵的,洁身自好的文本,绝无这个庸碌时代那些可以嘲笑的印迹。整个阅读过程像一场奇妙的盗墓,若能抵住开始的异界气息,就能顺着作者安置的各类秘道,看到真正吸引人的闻所未闻的惊艳与奇迹。”


《地方性知识》:阅读时请用第三人称

你只是我的一个念头,无数念头中的一个,眼下正在通往肉身的途中。
——《地方性知识·阿尔法河》

身体里的溃疡,是一首诗歌的隐喻,在初春时节的某一个晚上,我悄悄用药膏涂抹在患处,然后在文本中写下一段诗歌,文字是另一种疗伤的手段,我几乎可以忘记痒的难受,忘记溃疡的表里病变,它直接进入身体之中,像是某一个必然的过程,斩断,修复,然后重新站立起来。所谓肉身的痛只是一个符号的东西,而那些诗歌文本却经历着肉身化这个过程,直到最后以意义的方式完成。而在整个过程结束之后,我也慢慢消除了自身,只留在别处的是诗歌或者肉体,而“我”完全在人称的意义上被解构了,“我,是一个集合名词。当我们面对眼前山脉河流的时候,我们首先感觉到自己原本是他的一部分。”

我便成了这句话的作者:霍香结。一个名字,我实在找不到他或她的有关资料,百度百科上注明:霍香结,籍贯、出生不详。作为《地方性知识》这本小说的作者,如此解释肯定是一种隐喻,除此之外,可以发现的线索还包括,小说第100页记述了一个名叫贾勤的人关于“khe”的释义,而贾勤出现在我之前阅读的小说《现代派小说辞典》中,他也是那本书的作者,在这本“词典写作”的文本中,贾勤写到了“汤错”这个词条,里面说:“在霍香结之后写小说,无论是讲述一个故事,还是描写一个故事,或者像米兰-昆德拉那样两边讨好,既要在故事上占便宜,又要在思想上抖机灵,都显得不合时宜了,用霍香结的小说观去衡量,离不开故事的小说写作,尚处于小说写作的吃奶阶段。”这里纯粹是关于小说写作的一般性论述,虽然没有具体说到霍香结,但是提及了《地方性知识》里的那个叫“汤错”的地方,在贾勤的博客里,还有大量对于霍香结及其文本《地方性知识》的论述,而且还对霍香结《地方性知识》入选茅盾文学奖给予了祝贺,这至少提供了一个重要线索:贾勤和霍香结在某种程度上非常熟识,他们不仅在文本之中进行互文的实验,而且还扩展至文本之外,肉身之内。

另外,有关霍香结可能的线索还包括,第283页:“它们嫩的变色,预示着一个比较远离太阳的季节的开始,但是也有很多植物如胡须子、结香,从这个时候才开始变绿,开花,变得生机勃勃。”结香是一种植物,变绿开花,就像这个季节一样,开始变得生机勃勃。我知道,植物“结香”和“霍香结”之间其实并没有关系,只是文本中的一个词而已,但是在物性的“汤错”,在肉身化的过程中,霍香结也会成为一个具有物性和肉身的一个词,如《凡例》所说,“从物性出发,对感官触及的感性史进行还原”,那么,作为一个阅读体系的建构,词和词之间就会建立属于自己的系统。

这是第二个线索,再寻下去,是第三个。亚伯拉罕·蝼冢,出现在贾勤的小说《现代派文学辞典》中,以写序的作者出现,他说:“而作为个体的写作则遂然显得无限狭小,不管你是类的,还是无限集成的;你写得多也好,写得少也好,在所有输出结果和可能性中,只有所占比例之轻重的问题,只有废话和不那么废话而已。”他给了“词典写作”充分的肯定,但是如何又成为霍香结《地方性知识》的线索,在《地方性知识》中,有本地的父亲,名叫蝼,而本地的母亲,名叫冢,而蝼冢则是本地的神官,“蝼冢”这两个词组成了本地父性-母性的谱系,和“亚伯拉罕·蝼冢”一定是某种约定的关系。

肉身的霍香结,而不是一个词语?

三个线索,组合起来,你会发现“霍香结”其实仍然是一个作者的名字,依然是一个人名,依然是词语,或者像“汤错”一样,“是一个词,然后才是一个概念实体,这个实体有它应有的意识活动,语言,以及肉身”。他缺少一切可以被还原的物性,所以对于接下去对于小说的阅读,就会变得非常小心,你很可能一直在词语或者物性的层面上,而根本没有办法进入其中,进入汤错将会变成一个最难的事情,那么,这样的“地方性知识”只能是一些纸张的粘合,和页码的标注。所以,在这个关于写作和言说最根本的问题上,我们就必须寻找一个突破口,这个突破口写在《中国村庄史》这部小说里,见《地方性知识》第七卷,是用汤错文写成的手稿上,内容为尤多秉准备:“阅读时请用第三人称,或者跳过”。第三人称,或者跳过,这两个词可以归结为一个关键词:虚构。也就是为词语寻找出路的最好手段,便是给它一个虚构的意义,“词语的生命力在于和人发生关系的亲疏。”霍香结,以及所有没有线索的词,在阅读中,就要给他们一个虚构的意义,给他们关系,和“人”在一起,形成一个“有文字系统的部落”,那么就会远离死亡。

所以,我们不妨把“霍香结”的线索想象成另一个神甫悬案,费铭德作为“一个闯入者”,就是对文本的一次冒险,时间在16世纪,作为葡萄牙传教士,他来到中国,追随皇帝,之后关入大牢,出狱后在南京秦淮河边认识了顾姓妓女,再到桂林,到岭西域,然后就没有消息了。“1540年的某一天死在中国南部省的某个地方”,他的死亡猜测有三种,这三种猜测基本上不能还原16世纪的那个悬案,就像所有关于词语的猜测不能还原霍香结这个人名背后的肉身一样,费铭德的真实性只是出现在他的手稿中,作为文本的一部分,里面一定有着虚构着的成分,有着对于词语寻找肉身和意义的努力,可惜,在“汤错”这个南方山区的文本中,费铭德的手稿完全是一个译本,在汤错阿门教的旧址中挖掘出来的开头是这样写的:

在描述我所见到的这个村庄之前,请允许我自我介绍一下。我叫卡瓦科斯·卧尔卡,是里斯本附近的阿尔科切特人。在这个当地人称作汤错的地方,我的几个舌头走的走了,死的死了。最后死去的那个是从果阿就同我在一起的,他死于一场意想不到的大火。其他几个是中国人,他们到了岭西城就不愿意走了。

“走的走了,死的死了”的历史,在汤错的还原中,无疑遇到了一个真伪的问题,当肉身消失,文本的意义就遇到了危险,所有承袭的物性都可能荡然无存。而作为文本的一个线索,我们完全可以把它看成是躲在词语背后,却同为词语的霍香结的一个策略,费铭德如果叫费尔南·门德斯·平托,如果手稿所记载的是1542年5月14日那天,那么我们或许可以很平安地阅读关于汤错的故事,跟随“我”和“我的向导”深入越城岭山脉,逐一打开汤错的疆域、语言、风俗研究、虞衡志、列传、艺文志等内容,但是,面对“一个词的肉身化过程是不是我看到的样子?”的疑问,我们的前面又出现了一个强行引导我们进入和退出的霸道者,我们如何在一条路上寻找到我们的母体,寻找到我们的身和我们的神?神甫死在中国南方某一个山区,而那手稿上的时间完全变成了我们并不现在活着的2042年,“也就是距今500年零2个月前的那一天……”,1542年的手稿在不存在的时间里,已经变成了另一种可能,而这个时间看上去像是我们所有问题的进口:“这里从来就是2042,以前是2042,以后也是,没有关系,多走几步,就到了。”

从历史意义上的“走的走了,死的死了”到混沌意义上的“多走几步,就到了”,这“走”的词语完全是我们建构一个第三人称阅读的基础,如果抛掉直接叙述,抛掉手稿里的“我”,那么我们或许可以重新回到物性的起点,“在物性之中,表现为语言、文字、图腾、禁忌、习俗等”,而物性的存在“比肉身更为持久和具有连续性”。也就是说,纠缠于霍香结是谁,是男人还是女人,费铭德神甫留下的手稿是不是对中国的“围观”还是“闯入”,都变得不再重要,而物性回归的最关键一点,是可以重新开始阅读的旅途,重新寻找起点:“物是终极的,这个时代还根本没有物可言。更没有物的概念。”

起点既是终点,那么我们可以安心走进汤错,在我的田野考察所得之外,结合爷爷李维(1919-)的资料、费铭德的手稿和同学兼合作者谢秉勋收集的资料,而进入人物活动的路线图。“第一开头”和“第二开头”的意义也完全变成了迷宫式文本之后的解救实验,门不管向哪边开,阴阳交错的叙述路线的终点都会是最后一页,也就是说,只要你进入文本启动的仪式之后,你就一定会在最后得到完整的回应。而这个入口当然是那个叫汤错的地方:“汤错是中国南部一个山村的名字,中国最小的自然行政单位,本书的真正主体。”或者再微观一点:汤错,行政编制上叫铜座,村一级,下辖5个片,2,786人(截至2008年11月1日),五六百个家庭。

不管汤错叫铜座也叫藤座,山村的微观地域学必定是在建构一个山村标本,而这个山村标本就是所谓的“物性”,是最原始的形态,里面涉及到河流、山川等地理学概念组成了一个活着的汤错,而这个个过程的建立,并不是一个单向的过程,同时进行着关于肉身和意义的建构,也就是说,从物性到肉身,再到意义,是一个必然的过程,是文本词语解放的必然努力,而在这个过程中,我们看到了如何一步步搭建“地方”,即显出它的独特性:“性微观地域性写作:对事物进行规定,是承认它的有限性、特殊性,也等于承认自己的范畴。所以,汤错的存在必定是一个有限性和特殊性交织在一起的坐标,从语言、风俗、植物、动物,以及人族的各个方面,呈现了一个不断被肉身化和意义化的汤错,比如古代汤错文,比如汤错人称代词,汤错的土地伦理,汤错的记事和预测,所有的一切都在构筑一个文本化的汤错,“我即大地。大地是我之肉身。一切存在都是我的体现。生是我,死也是我。”

其实,如果按照这样的思路下去,《地方性知识》就只能是一本研究地方方志的知识性读本,或者说,会成为微观地域学著作,那么所谓的小说实验意义就不复存在。就如书名一样,《地方性知识》完全给人一种学术性著作的误解,很容易和美国著名文化人类学家吉尔兹的论文集《地方性知识》联系起来,同名著作,却是完全不同的两条途径,在人类学著作中,《地方性知识》的命题旨在认知的具体性、穿透性和阐释性,究竟何谓“地方性知识”?一只标准的蚂蚁在一只标准膨胀的气球上之类的例子后,得出结论说:“物理学就像生活一样,没有绝对的完美。也不会将所有的东西都整理好。”这或许是我们真正走进小说式文本《地方性知识》的一把钥匙,不会预设好主题和结果,也就是说,完全是可以变化的,“物理学在迷惑恰似生活本身如是这样也会容易陷入困惑一样。它只是一种人类活动,你应该去做出一种人性的判断并接受人本身的局限性。”其实,小说何尝不是如此,从体例上,霍香结的《地方性知识》完全是地方方志的结构,但是却处处设置陷阱,处处给你虚构的可能,知识作为一种“语言游戏”,它没有旁观者,而只有实际的参与者,而阅读者会成为真正的参与者,在文本里进行着自己的命名,小说文本的标题呈现出内外有别,卷一的《疆域》,实则是《汤错,中国南部省的一个小山村》,卷二《语言》则变成了《意义的织体》,卷三《风俗研究》则是《乡村剧场和理解的本质》……诸如此类,而在第一卷的引言中,引用的是埃利亚斯·卡内提在《群众与权力》的一段话,群众象征和群众结晶不断颠倒,像沙漏一样流动在文本中:“谷物、森林、雨、风沙、海洋以及火就是这类单位”成为群众象征,而“在神话、梦、语言和歌谣中都象征地代表群众。”主体的颠覆其实是为了寻找非理性的文本意义,而很明显,所有关于对汤错的研究,一方面在积极建构,而另一方面却在迅速的解构,两只手都在产生意义和消解意义中完成了文本之为文本存在的意义。

所以,在那么隐含着寓言、象征意义的故事中,你会很难受地去思考所谓的合理性,包括观音血案、垫背之骂、喝精水被屠、鸡血祭祀、被可怖蚂蟥吓疯掉了等情节和故事具备了小说的样式和意义,但是它只是为了构建文本的体,是为了颠覆“结晶群众”而已,即颠覆“活在诗歌、寓言等作品中的生命”,只有这些小说类型化的东西被完全消解了,阅读者才真正可以用第三人称去阅读,真正可以“跳过去”,而当你、当我都消失了的时候,语言会成为一种新的希望,就如最后的《铜座之歌》,断文中说:“你只需要阅读其中任何三章即可,超过这个数,文字本身将会对你造成伤害。”

伤害是因为你走不出自己构筑的阅读世界,其实汤错并不具备真正的物性,它只是一个假设,就像在“凡例”中所说:“叙述者是李氏假设,即我本人。”所以依靠“汤错”这个地方的物性,来构筑肉身,从而衍伸意义,完全是一条死胡同,完全是一个寓言,霍香结在背后,他要做的就是,眼看着你慢慢进入“汤错”的中心,他会把一切都推翻,就像1999年冬天过河的时候淹死的曾解放,在火之外肉身覆灭。而当一切坍塌,当《地方性知识》的霍香结成为“籍贯、出生不详”的一个词语时,没有了作者,没有了人物,没有了情节,也没有了最后的虚构:“我理解的虚构是在作者无力逾越写作的难度与硬核部分时不得以采取的手段。所以虚构具有极其低俗的成分。”藤是一个文本,肉身是一个文本,溃疡是一个文本,而“我”也是一个文本,意义没有了永恒,词语就是盘王,神甫也就失踪在每一个词里:

关于你的
离去,铜座的说法只是这样
那是帝国的第一个叛逆者,它
离开村庄的时候,背影立起
隐隐约约的不像是个人
——《地方性知识·铜座之歌》

春天责备

编号:H77·2120112·0855
作者:周云蓬
出版:上海文艺出版社
版本:2010年年12月
定价:32.00元 亚马逊18.90元
ISBN:9787532140091
页数:312页

也是诗集,其实对于盲人的世界来说,诗歌是至纯至静的,“蛇只能看见运动着的东西,狗的世界是黑白的,蜻蜓的眼睛里有一千个太阳。很多深海里的鱼,眼睛退化成了两个白点。能看见什么,不能看见什么,那是我们的宿命。我热爱自己的命运。她跟我最亲,她是专为我开、专为我关的独一无二的门。”世界的独一无二为他打开,也为我们打开,关于身体的乌托邦,是永远不灭的魂灵,周云蓬应该高坐在云端,唱他最好的歌,没有人会责备他,因为他有激越的荡人心魄的内在力量:“春天/责备没有灵魂的人。/责备我不开花,/不繁茂,/即将速朽,没有灵魂。/马齿咀嚼青草,/星星在黑暗中/咀嚼亡魂。”在春天我们都需要这样的魂灵,这样的文字和诗歌,还有音乐。只是这纯净抵达灵魂的东西为什么要让罗永浩那种伪装的“牛逼”来作序?世界的黑暗只是因为睁着眼睛的人太无耻了。


《春天责备》:火焰里,只摸到了疼痛

春天来了
我快有欲望了
——《银色女》

有水,下来,是一个春天的爱情,只是它不说话,它便在沉默中完成了一生。这是关于水的一生,很少会触及到雨,雨之于水,完全是一次无根的漂泊,甚至是流浪,它跌落,随处下滑,流向没有终点的地方,最后甚至是渗入干涸的土地里,一生便是终结。像一个人,是周云蓬。

我很不愿意从淫雨中获得某一个类比,关于周云蓬,关于他的音乐,他的流浪,漂泊是诗人的主题,在《水的一生》中,我们就会读到周云蓬笔下的那些寓言和诗歌,关于约拿、西施、塞壬、湘夫人、老子、李白,甚至疯子和白蛇,都在一个属于自己的归宿里。那么雨之中,是不是暗暗生长着周云蓬一样的漂泊,是不是他的名字里有“毫无方向的宿命者”(《我的名字》)?是不是“星期八永远在彼岸”的无奈(《中年人》)?我不知道,我只是在翻开那一页的时候,听说,春天来了。

这是春天的起始,万物复苏草绿花开,这是企盼这是想象,这是必须打开《春天责备》的一个季节,那些上路的人、寄居的人、没有灵魂的人,都走在春天里,都是我们需要责备的人,“星星在黑暗中咀嚼亡魂《春天责备》)”,这便是周云蓬开启了我们向灵魂赎罪的仪式,有雨为证,洗涤着那些亡魂,然后讲述“水的一生”。在这样的隐喻面前,阅读《春天责备》立刻变得沉重,在被雨水浸淫的江南,听“沉默如谜的呼吸”,整个世界都仿佛都在寻找答案,寻找“道”:“苍天决堤/涌入我空洞的眼睛~(*)_=+^%#$*(-_#。”

我实在很难理解“眼睛”后面的那一串字符,它在电脑的键盘里,按住shift,然后便是数字键上格的符号,没有隐喻?没有象征?只是符号本身?我不知道“涌入空洞的眼睛”的是不是像雨水一样的东西,渗透,或者倾注,区别于泪水。而那些字符,我总是会联想到和周云蓬有关的文字,那些盲文印制在书的里面,翻开封面之后的那一页,洁白,像什么也没有,但是只要你的手摸上去,就能感知到那些凸起的文字,圆点的图腾,是周云蓬打开心灵世界的那扇门,通向无边的诗歌,通向“更深远的土地和内心”。而这是必须剥离的过程,它在看不见的里面,是现实之外的另一层皮,而接下去,你在加速这种剥离的东西,慢慢接近周云蓬更深的土地和内心,是绿色,象征着春天的绿?没有文字,没有标记,而下一页则是另一个符号,看上去像小五的稚嫩地写出来的“元”字,没有注释,就立在那里,正中央,不偏不倚,我就想到了这是关于他的名字的一个标记:云。“他犹豫一下,拿起笔,歪歪扭扭地写了一个‘云’字,大大的,像幅画。”这是绿妖在《周云蓬小传》里的描述,就是这个“云”字,像幅画,歪歪扭扭,而这个“云”字完全不在盲文体系中,是关于“我的名字”,是呈献给所有不是盲人的人看,是周云蓬走出自我世界的一个标志。

形而上的解放,对于周云蓬来说,或许就是一次革命。所以在我的认识中,周云蓬的突围比健全人来得困难,这是“自己撕扯自己的头发/将前半生连根拔起”的转身。而在那么漫长的人生中,周云蓬的内心里始终是一个过去的阿炳:“你去摸火焰吗?/但只摸到了疼痛”。那种疼痛是周云蓬最黑暗的一个部分,所谓盲人,就是隔绝了外界的光与影,“一片必然性的乌云笼罩在人群上面”,在中国八百万盲人中,周云蓬一直被这种“偶然”所压抑着,所以在他的全部记忆中,缓慢的过程比突然之间的失明更加残酷,那个美丽丰富的世界是一点一点从他的世界里消逝的,所以,“整个童年充满了火车、医院、酒精棉的味道”,在病态的身体中,周云蓬一定会想到宿命,想到颠覆,这是心灵的必然轨迹,所以他说:

蛇只能看见运动着的东西,狗的世界是黑白的,蜻蜓的眼睛里有一千个太阳。很多深海里的鱼,眼睛退化成了两个白点。能看见什么,不能看见什么,那是我们的宿命。我热爱自己的命运。她跟我最亲,她是专为我开、专为我关的独一无二的门。

《如果你突然瞎了该怎么办》的诗歌里,他写到了杀人,毁掉一个姑娘,或者喝酒,“我白天微笑,夜晚咬牙切齿诅咒全世界/我弄一本《易经》学算命”。这是对身体之伤的反抗,但是对于周云蓬来说,漫长的或许不是摆脱心灵的阴影,而是寻找,寻找属于自己的那个世界,寻找“像一个正常人一样”的自我。艺术是一次自我的满足,从读书开始,内心世界慢慢打开了形而上的门,而周云蓬作为一个诗人出现,也完全是一次超越,是对于俗世的身体的一次否定,接近至上的灵魂,“我但愿能置身于审美的光明中”,他开始了自己真正建造“盲人影院”的努力。

一个周云蓬
另一个周云蓬
真实的周云蓬

在周云蓬的世界里,一定存在一个灵魂的栖身之地,“其实它无所不在,仿佛博尔赫斯的图书馆,卡夫卡的城堡”,而正是在这里,完成了周云蓬身体之外的一次旅行,诗歌里有一个孩子,“九岁失明/大半生堵在一所盲人影院里/听电影/他想象自己学会了写诗弹琴/走遍四方/整夜整夜地喝酒/爱过一个姑娘/也恨过一个姑娘/思考过上帝/关心国家种族/最后绝望/发疯不知所终/回到盲人影院/四下里座椅翻涌”,他没有出走的方向,他只在那里,完成想象,完成爱情,完成一切可以完成的东西,或者这就可以满足了,在里面是一个稳定的世界,没有谁会去侵占,谁会去摧毁,它使人满足,“我的文字,我的歌,就是我的盲人影院,是我的手和脚,她们甚至比我的身体和房屋更具体、更实在。感谢他们承载着我在人群中漫游,给我带来面包、牛奶、爱情和酒。”

在自己的《盲人影院》里,周云蓬或许可以收获很多内心生长的东西,那种孤独、自我、审美,和诗歌、音乐一样,都是自己的天堂,但是对于他来说,这只是一个幻想,孩子永远没有出去,永远看到的只是自己,自己的痛和自己的爱,“他一直还在盲人影院里坐着,没有到处走,没有爱过一个姑娘,那些经历和传奇都没有发生过。”这便是空虚的人生,像《儿孙》诗里的情绪一样:“一切都懒得发生/我还没有妻子/站台上/环行公共汽车空无一人/午后的阳光/歧路纵横。”

这是不可能的任务?对于周云蓬来说,人生的旅行有两种,一种通过想象,一种通过身体,而当离开《盲人影院》之后,周云蓬便开始了关于身体的一次真正的旅行,这是从东北来到北京的命运轨迹,这是身体对于梦的实践,作为流浪歌手,周云蓬在“动物园”和“连环计”的北京寻找自己,在圆明园、宋庄、树村、香山这“地下艺术四大圣地”寻找真正的“盲人影院”,地理坐标的突围就是身体之伤的突围,这种突围,在周云蓬看来是一次审判:“大家尘归尘,土归土,全宇宙吹响熄灯号,无论圣人、罪人,和上帝一起相同而眠,一觉睡入深渊(《乱想》)”而在这里我们更看到了一个盲人诗人内心的挣扎:“节奏就是因果律,就是轮回;春生秋杀,月圆月缺,黑夜白昼,就是星体运行的椭圆轨迹,就是我们脑子中的上帝与魔鬼,就是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就是被翻红浪,就是存在与虚无。”

一切开始了,“一点先锋文学、几分英雄主义,还有一丝影影绰绰的史铁生”完全被现实取代,甚至没有青春的释放,完全变成了“小农经济的节制”,而当周云蓬在身体的旅行中,从北京出发,游历在中国大地上的时候,他的内心一定要让自己寻找到了那个上帝,“和神一道/互相眺望”,而在每个城市的演出中,周云蓬完全否定了那所“盲人影院”,关闭了童话和想象。他开始到处行走,开始爱上一个姑娘,开始那些经历和传奇,那个男孩终于长大,终于在废墟中寻找“红色推土机”,终于给所有“中国孩子”寻找帮助,“一人一琴一盲杖和途中许多人的帮助”,成为灵魂深处最美丽的春天:“我无法承诺为某个盲童带来一生的幸福,这个计划只是一声遥远的召唤,就像你不能送一个迷路的盲人回家,但可以找一根干净光滑的盲杖,交到他手中,路边的树、垃圾箱、风吹的方向、狗叫声、晚炊的香气,会引导他一路找回家门。”

其实,那对于灵魂的寻找就是一种爱情,肉体之外,也是“不会说话的爱情”,这首获得2011年度人民文学奖诗歌奖的作品,已经完全把周云蓬那个“春天”放到了雨水之外的灵魂地,灵魂附体重新回来是不是我们内心最重的欲望?

绣花绣的累了吧牛羊也下山喽
我们烧自己的房子和身体生起火来
解开你的红肚带洒一床雪花白
普天下所有的水都在你眼中荡开

没有窗亮着灯没有人在途中
我们的木床唱起歌儿说幸福它走了
我最亲爱的妹呀我最亲爱的姐呀
我最可怜的皇后我屋旁的小白菜

日子快到头了果子也熟透了
我们最后一次收割对方从此仇深似海
你去你的未来我去我的未来
我们只能在彼此的梦境里虚幻的徘徊
徘徊在你的未来徘徊在我的未来
徘徊在水里火里汤里冒着热气期待
期待更美的人到来期待更好的人到来
期待我们的灵魂附体重新回来
重新回来重新回来

骆一禾的诗

编号:S29·2120112·0854
作者:骆一禾
出版:人民文学出版社
版本:2011年年01月
定价:25.00元 亚马逊17.50元
ISBN:9787020082490
页数:418页

《蓝星诗库》之一,骆一禾的名字出现在这本2011年新版的诗歌选集里,显然有些迟了,这个和海子、顾城同时代的诗人,生命消逝已经过去了20多年,而他的文字被阅读却在几乎被遗忘的21世纪10年代,这样的错位显然是由诗歌的境况所决定的。骆一禾是海子生死相托的朋友,海子辞世后,骆一禾倾其全力投入对海子诗歌的整理、推介工作,骆一禾在当时就被诗歌界只是定位为海子诗歌的“倾听者”。或许,在这之中,他也听到了诗中朝霞、血涌和新理想主义初萌般的静寂。1989年5月31日,离海子在山海关卧轨仅仅两个月,骆一禾的生命里也有了那般的沉寂。西渡在《编后记》中说,“骆一禾是朦胧诗之后的一位重要诗人。在众声喧哗、急于事功的1980年代,骆一禾以文明为背景,对诗歌进行了沉潜而深入的思考,并以此思考为出发点,选择了一条背向千人,也背向后人,同时也背向其同代人的诗歌道路。”只是,“最热烈的人滚滚消逝”,我们都在寻找那一座被遮蔽的山峰。


《骆一禾的诗》:谁的河流上飘落着墓碑

来吧,让我来说:生
对于死
是有毒的,因为他满身鲜花
在死亡中过于醒目
——《塔》

“时光的大门”一直不曾打开,世界就提早关闭了。而哪里是生存之地?曾经的,现在的,还是未来的?春天的,夏天的,还是冬天的?时间和空间都消逝在诗歌尽头的时候,谁会带一柄桨,像一个圣者,去“启示海洋”,当“依水的事物逐一地迤逦展开”,而世界也就在焚火中燃烧,没有人看见,没有人听见,没有人说话,“海是生活和金冠荒芜的地方,我必带火入海”,而留下的,终将是我们无法触摸到的魂灵。

魂灵是在暗处,是在有毒的死上面,骆一禾,这个名字总是和“海子”连在一起,连死也一样,所以在时间的一侧,过于醒目的是海子,是轰鸣中卧轨自杀,也是满身开着鲜花的寓言,而对于骆一禾,更多是海子诗歌的阐释者:

海子写下了《太阳·七部书》,推动他的“元素”让他在超密态负载中挺进了这么远,贡献了七部书中含有的金子般的真如之想,诗歌的可能与可行,也有限度的现身——长久以来,它是与世界匿而不见的。海子的诗之于他的生和死,在时间峻笑着荡涤了那些次要的成分和猜度、臆造之后,定然凸露出来。

1989年5月13日,骆一禾写下了这篇《海子生涯》,对于“光在大质量客体处弯曲”的海子诗歌进行了阐释和定位,就在一个半月前,25岁的海子在山海关附近卧轨自杀,“饥饿的胃中仅有两枚腐烂的橘子”。这应该不是一个寓言,年长海子三岁的骆一禾忽然闻到了那浓烈的死亡气息,如此经典,如此醒目,《海子生涯》是一个句号,他不小心把自己也推了进去。朱大可说:“五月十四日,骆一禾在京城广场上猝然昏迷,十八天之后,他尾随海子而去。他走过黑暗的门槛,‘眼望着家乡 ’。”是的,骆一禾曾经说过,“生死是一样的震颤”,而在“生之于死,死之于生”面前,只是一场舞。对于骆一禾的死,朱大可用了“革命性病故”这个词,他说:“并非是用疾病去推翻一种心力交瘁的个人存在,而是要以死对另一次死亡作出决然的阐释。”

以死对死作出阐释,太过沉重,而其实,我们都在遗忘这样的病故,遗忘这样的悲剧,甚至,也在遗忘文本。在所有的陈述中,对于骆一禾28岁年轻的生命都用身体的病故作为总结:1989年5月31日因突发脑溢血去世。这是一种还原,还是忽略?1989年的天空有过血迹,那个敏感的时代最后反而被历史抽去了,找不到生存之地,找不到固有之血,甚至于他们的名字。诗歌的内部,谁还能够告诉你,革命是一个多么冒险的词,它会带走你的身体,你的诗歌和你的“世界的血”。所以,海子用诗歌活下来了,尽管有毒,他的死也闪耀着光辉,闪耀着“先知的言说”,而骆一禾,始终在时间的河流里,成为一个言说的“弱者”:

我不愿我的河流上
飘落着墓碑
我的心是朴素的
我的心不想占用土地
——《生为弱者》

缺失的到底是生命的那一个部分?是真理?是上帝?还是英雄?“英雄离真理都是很远的”,那么我们在寻找的可是死亡之下必然的遗忘?而在23年之后,用简单的文本寻找那个“革命性病故”,显得有些茫然。72首短诗、长诗《世界的血》和《海洋》节选,已经用构筑了一个纯洁、简单、被生卒年月固定的人,他面带微笑,和善地注视着封面外的世界,其实没有茫然,都是向往和期待,干净的脸,干净的头发,干净的眼神,让人想起爱和生命的荣耀,“我们一定要安详地/对心爱的谈起爱/我们一定要从容地/向光荣者说到光荣(《先锋》)”,那么安详,那么光荣,谁还会想起那个被中断的时间档案和死亡坐标,就像《生日》里的那个肖像,“给我们无边的晴朗”,因为那里有“勇敢的微笑”,有“女孩子们的健康”。所以你不必奇怪西渡在《编后记》里说:“新诗之有健康的风骨,也许当从骆一禾开始。”

“也许”是一个模糊状态,除了“春天洁白如玉”,除了“痛饮流畅的水果”,除了“世世代代健康的遗忘”的麦地,除了“玉米和盐/还有一壶水”,对于骆一禾来说,他看到的意象,还有“中伤的母豹”,有“鱼群般的少女”,也有“酒一样的歌子”,和“青饲料的晚餐”,而对于一个追随生命之荣耀的诗人来说,死亡之后是更多的财富:“你们的双手更真实/因此我留下的还有旗/清水和烈火/血液的战场:爱情和生命”。我们仿佛看到了那个带着桨的圣者,告诉你爱和生命,而他自己却“带火入海”,选择一种超越文本的方式,滑向比海更深处。

海的葬送或许真的是对先知的追随,向着海子的方向漫游,而在他的诗歌里,除了先期呈现出的“健康”之美,也越来越追逐具有启示意义的文本,这是生命的必然探究,是关于季节之外的生命本体,是关于生和死的生命过程,是关于真理和上帝的生命之真,也是关于家乡的生命归宿,是容纳着爱、神、生命、灵魂的“大黄昏”,是“我们通过爱情/获得有河流的城市”的启示录,是“一直穿过永恒的物体/来到新生的面前”的涅槃。他的体验越来越趋向于一种个体的孤独和生存,他已经向上飞行抵达人类的屋宇,在对民族的苦痛中寻找希望。这仿佛是到来的春天,却也是沉沦着的冬天,“在春天到来的时候/他就是长空下/最后一场雪……”(《先锋》),而那些麦地里原也是丰收的果实,却也成为死亡的象征,“而死亡以空旷袭击我们 安息之地/一片石头砌成的打麦场”,古老的黄河的大碗里,也变成“生者向死者询问光明的模样(《黄河》)”。

必然要涉及一个主题:生与死。这其实并不是个体之死,而是文明、精神和世界本体的生与死,在骆一禾看来,是先死而后生,死是一个过程,也是一种诱惑,“是的,我不知道命运的突然/不知道死亡怎样来临”,所以死的形式多样中,诗歌在升华,在进入本体之前,必定是一个迷,“为了但丁/死亡也不能阻止,死亡是在到达的下面/和死亡我们只能谈论骨头”,所以对于生命的消逝,倒成了必然的探究方式,是一个追求自在高度的行动,而骆一禾着迷于那一种“焚”:“我就是大地上的 炽热的火焰/焚烧着 自焚着”,“我就是那个叫做:焚/的性命,一道自强的光明”。当死亡变成预设的一出戏,成为生命过程中必然的步骤,倒不是那么恐怖了,它抵达着生命的彼岸,但是要再能看到它回来,就是走向圣者之路,甚至在诗集的第一首诗中,在1981年10月8日的文本中,就有了这样的启示:“有一个神圣的人/用一只桨/拨动了海洋/蒙昧的美景/就充满了灵光(《桨,有一个圣者》)”而那海洋是澎湃着的力量,是最后的归宿:

所以我既不是在刑台之下
也不是在朝霞之巅
只有大海没入大海,大海变更深
万物之流一片轰轰作响
另一个世界正在轰鸣

另一个世界就是死之后的新生,“作为消失的生命,我把理想留在灯里”,而在骆一禾构筑的世界里,新生是一种强大的力量,是一种向上的信仰:是“当脚掌证实心脏的时候”的长征,是两种狱中的“舞蹈激浪翻腾”,而更多的新生是“粘土的坛子”,是“坯子嵌入黑色屋瓦”,是“心头爽朗地微笑”,所谓新生,是生长,是真实,是诗歌,是火焰,是屋宇,是生之于死和死之于生的无间,那么,个体之死就是为了完成言说的最好的归宿。“在我的一只手和一只手上/我是否在写诗,我是否活着/不是前人的,也不是后人的(《观海》)”。这句话仿佛是在否定着那些后来者对于他的诗歌“背向前人,也背向后人,同时也背向其同代人的诗歌道路”的健康阐述。

骆一禾,在水之上

在巨大的死亡寓言下,我一直在好奇地探究他在诗歌之外的另一种向度,那就是真正的生命归宿,那个心中的“家乡”。他的父亲是著名经济学家骆耕漠,家乡就在我我阅读这本书的城市之边,只是很早就离开家乡去往北京,所以对于骆一禾个来说,父亲对于家乡的记忆是不会传递到他的身上,他对遥远的所谓籍贯也根本没有认同感。在简历上,骆一禾就出生在北京,小时候随父母下放河南农村,可以说他没有到过父辈出生的地方,家乡也是早已是被移植的物理空间而已,而他的父亲自从离开家乡之后,也再也没有真正回过家。在2009年骆耕漠逝世的时候,我们曾收集过有关他的资料做了一个专题,或许只是为了有限地纪念,而现在,那块土地上关于他的标识越来越少,而他的子孙基本上都在故乡之外的土地上繁衍生息。其实,家乡的别离和断裂感,对于他的父亲来说或许更为强烈些,而对于骆一禾来说,则是精神上的断裂,是人对于最后归宿的茫然,“死亡葬身之地的年月/家乡的太阳必然一无遗漏(《零雨其濛:纪念两个故人》)”,读着这样的诗,我总是想到漂泊,生命的漂泊有时候无影无踪,甚至死,土地上也没有墓碑,而国家主义者则把死看成纯粹的生理现象,“叫一个人坠落就是叫一个人坠落”,有时候,真的是一种苦涩的痛。

微笑着的江山

编号:E29·2120104·0853
作者:陈前总
出版:宁夏人民出版社
版本:2011年年10月
定价:26.00元 赠送
ISBN:9787227048435
页数:172页

在《代序》中,陈前总说:“重提文学,就是在忙碌浮躁的尘世中寻找那份‘心入’自醉之的感觉。重提文学,就是在功利至上的年代里寻找那份‘凤凰涅槃’后的甜蜜。”而在《后记》中,他说出版这本散文集“无它,一是给自己的青春梦、文学梦‘立此存照’,二是证明自己仍然躬耕着这一亩三分‘山水’。其实这序和后记整整隔了十年,从2001年到2011年,这十年有多少世事繁华,有多少文字作古,但陈前总还是”微笑着“不断坚守,《人和情》、《山和水》、《长和短》、《刺和箭》、《人和文》,这五辑收入的是陈前总1997年以来写作的近50篇散文、杂文、随笔和文艺评论,而这些文章写作时间跨越很大,“最早的1997年,最迟的2011年,分别跨越我的中学时代、大学时代和工作见习期、成长期”,但是却“见证了我的幼稚和成长”,所以一如“河流上的事情”一样,都是关于时间的某种隐喻,而陈前总似乎有意消弭今与昔的隔阂,在书后的附录里,用10多个页码记述了书中描写的部分老师、亲人、朋友和其他人的当下情况,这“现在进行时”也分明是在对抗着“世事变迁随之带来人情的变化”。

《微笑着的江山》:另一种青春维度

陈前总的祝福短信是在大年初一零点钟声敲响之后收到的,这是一个很温暖的时刻,我们未曾见面,却隔着千山万水扑面而来,我们之间也只有诗,单纯,却丰富,因为这遥远的祝福,整个夜晚也更像一首诗。

在这样一个时间节点,仿佛是有意而为,昨昔与今日,去岁与新年,是一种记忆的积淀,也是生活的开启,放在陈前总身上倒是有些契合。从陈前总的博客上了解到,去年年末已经结婚了,新娘是曾经的同学,而在他的散文集《微笑着的江山》里,特别谈到了“现在进行时”的那些人,说到了自己的爱情和婚姻,而从单身走向新的生活,对于陈前总来说,现实会越来越具体,也会越来越丰富。去年,他出版的两本书也像是对过去状态的一种回顾与总结,沉淀在那些时间里,也是为自己开启新的天地的一个切口。

时间会成为我们永远的记忆,一路走来,所以会多些感慨,多些自省,特别是陈前总这样一个自称是“深山里的孩子”,每一步都在超越,都在寻找属于自己的人生坐标,所以他说:“一路寻找,在哪一个位置里/可以安放我们久违的笑容》”从最早的1997年到最近的2011年,《微笑着的江山》里都是陈前总岁月走过的积淀,横跨着14年的时间,也横跨着他的青春。所以一路寻找的,必定是可以盛开的青春,那些激情,那些理想,甚至那些冲动。不管是“凄寒的雨夜”传递的母爱,还是赶山风俗中的父爱,还有那些不能忘怀的亲情、友情,都是人生的一笔财富,而对于陈前总来说,岁月里的那些往事都是可以成为精神中最重的那一块,藏在身体的深处,刻骨铭心,然后伴随着长大。

所以,在走出深山的青春岁月的寻找中,陈前总内心有一种矛盾和斗争,那是对世俗的靠近,也是背离,那是对中心的期盼,也是被边缘的无奈。“深山里的孩子”,何尝不是我们自己的写照,何尝没有自己的影子,所以在读陈前总的这些文章,内心里会有深深的共鸣,仿佛就在写我自己,从深山走出,读大学,在一个小城里工作、生活、结婚生子,或者写写诗歌,人生大抵如此,但内心里是有一种潜伏着的呐喊。现实和我们的距离时近时远,他们其实在对面,我们内心的挣扎是因为现实的具体和复杂,而陈前总必须是一个简单的人,用笑容,用诗歌来抵抗现实的侵袭,“只不过在睡觉的时候,有人写下的是享乐,有人写下的是蓄锐。”这样,青春便有了最丰富的表达。

所以,陈前总必须在梦想和理想构筑的精彩世界里,寻找文学。那文学一定触动了我们内心最强烈的部分,在《重提文学(代序)》中,他说“之所以重提文学,是因为很久没有提文学。”,又说,“之所以重提文学,是因为不得不提文学。”很久和不得不,表明着对于自己有了重新救赎的可能,这是2001年10月30日的一篇文章,距离出版这本书已经十年,这十年是漫长的,在陈前总身上也发生了很多改变,这种改变是不停地为稻粱谋而进行的转身,这种改变是为诗歌寻找另一种出路的奋斗,这种改变是“在忙碌浮躁的尘世中寻找那份心入自醉之的感觉”,这种改变是“在功利至上的年代里寻找那份凤凰涅槃后的甜蜜”。要甜蜜,就必须微笑,这是陈前总的逻辑命题,其实也是乐观面对生活遭遇的最基本表现。

所以“微笑”成了这十年陈前总面对生活的最有力表情,这微笑是“一个人对着漓江的笑”,是“江山装饰了我的笑脸”的笑,是见惯了“爱情哭得死去活来”之后的笑,当然更是对诗歌保持热忱的笑。行走的的江山里,有漓江、鹿寨、铜石岭,“有我们的疲惫和忧伤,也有我们的灵与魂”;行走的江山里也有那历史深处的“鬼门关”,“在我眼里,鬼门关是黑的,漆也是黑的,是包容的、深度的、醒目的、拒绝水货的、不混淆的、暧昧的,是呈现的、冷静的,等等。”行走就是一种行为艺术,对抗着现实,反叛着现实,在要闻、日常生活、爱情、人民币组合成的“曾经熟悉但又陌生的事物”背面,发现诗歌的生存。

又回归到作为一个诗人的陈前总,“南方的圭水小城里,一个叫陈前总的诗歌爱好者,诗意栖居在岭南丘陵上。”而在散文的世界里,陈前总已经成为一个诗评人,站在诗歌的对面,作观赏状,他评论、推荐漆诗歌,桂东南诗歌,他介绍陈琦、朱山坡、伍仟、天鸟、虫儿和那些为诗歌不断努力的同行者,在他们身上他看到了可贵的坚持,这是浮躁年代的精神栖居地,他用“众声喧哗”和“特立独行”来形容当下现实和他们的努力,而这些品质或许就是陈前总十多年来一路寻找的那一份“安放我们久违的笑容”。

陈前总说:“诗歌是我们的情人。”而“不追风,不媚俗,不自傲;不逐名,不求利,不自贱”是诗人的风骨和旷达,写诗十年,陈前总其实就是在寻找表达自我的方式,在热衷的口水诗中,很容易看出陈前总在文字中的寄托,这种寄托就是在诗歌和现实中找到那条中间道路,找到“久违的笑容”,所以对于陈前总来说,他对于现实并不是革命式的否定,而是汲取灵感,“理想的诗歌应是一种对现实的忠实呈现,这种现实既包括社会的现实,又包括心灵的现实,让事物回到事物中去,还原它们的丰富性和具体性。”这也就可以理解陈前总身上那种既对世俗靠近又背离的矛盾,既对中心期盼又逐渐被边缘的无奈,也就理解了笑也是一种哭,“包容着我们所有的丑与恶”的微笑是更彻骨铭心的痛苦。

除却诗歌,还原个体,《微笑着的江山》大体是这样一种思路,很明显,文本里面有着对着时间妥协的“立此存照”,尽管看到了陈前总这十多年来青春岁月里的文学梦,看到了不断的努力和诗意的栖居,但是作为一种时间轴线上的汇总,人和事、山和水、长和短、刺和箭、人和文这五辑内容使这册散文集内容过于庞杂,没有诗歌文本的《河流上的事情》来得纯粹,资料式的收录对于陈前总来说,更多是关照自己所走过的那些路,和路上看到的风景,包括乡村、诗歌、爱情,以及江山。

那封面上陈前总的微笑却一直感染着我,是的,那微笑是面对新的时间轴线的表情,也是对“诗意栖居”的乐观坚持,疲惫和忧伤包裹进了我们的灵与魂。走过,便是青春最大的财富,“愈是知道没有的东西愈去追求,骨头自然硬了。”希望从此,我们便抓到了春天的影子。

改变世界的100幅地图

编号:H53·2111220·0852
作者:【英】阿杰里米·哈伍德
出版:三联书店
版本:2010年年09月
定价:68.00元卓越51.00元
ISBN:9787108034182
页数:189页

16开本的形式对于展示地图来说,可能是最好的选择,地图是人类交流的最古老方式之一:最早的地图先于文字出现。人类一直沉醉于地图和地图再现——及错误再现——我们这个世界的魔力。古埃及的制图者们给逝者的灵魂指出来世的方向,而中世纪的教士们用《世界地图》来宣扬基督教信仰。21世纪,科学家们用地图来警示我们气候的变化和标注疾病的传播。地图被用来帮助发现新大陆,地图也是改变地貌的媒介,而纵观历史,制图者们利用了我们对地图真实性的本能信任,被用做强大的宣传工具,从阿格里帕的罗马帝国地图到希特勒的奥地利合并地图都是如此。边界可以移动,名字可以改变,地貌可以省略;地图改变了我们的世界——并将规划我们的未来。从国家的兴衰到宗教的形成、科学的诞生,以及对新领地的征服,绘图者们利用制图学掌握了并改变着这个世界。


被压缩的图像 被扩张的世界

它一定是特殊的,它的特殊在于16K的彩色铜版纸,在图书世界里特立独行,而它的更特殊之处在于超越了文字,超越了文字世界传递的曲折,面对我们未知的空间,面对已经被发现的世界,我们不断地征服,只为寻找到这个世界的真相,寻找到我们空间之外的存在,看起来,这是充满科学实证主义的探索,但是对于“改变着王朝、帝国、当地社会以及个人的世界”的地图来说,开始和最后的疑问是:谁在世界的中央?

萨拉·本多尔似乎要为地图的工具属性之外,论证一种形而上的意义,他说:“地图是权力、权威和支配能力的体现。”作为一种图像呈现的方式,地图到底是再现还是表现?到底是真实还是想象?是地图改变了世界还是人改变了地图?“100 Maps That Changed the World”,Changed是一个过去式,代表着历史,代表着发生的过去,所以它是一部地图的历史,关于技术,关于思想,关于世界,“这种再现使人们对事物、概念、状况、过程或人类世界的重大事件形成一种空间上的理解。”既然是个人理解,就必定带有历史和国家的局限性,就必定不是世界的本来面目,而那些图像中更多的想象是可以夸大、隐瞒和歪曲的。

很明显,地图是一种空间的坐标,它可以改变世界,也就会在两个层面上发生改变:一是怎么能改变世界?二是改变了谁的世界?作为对世界观的一种认识,地图就是要告诉别人世界是什么,我们生活的地球到底是个什么样子的。这个问题是对于人类有限视野的挑战,一个个体,或者一个城市,或者一个国家,如何发现自己,如何发现自己生存之地。有限对于无限,永远是无法穷尽的渴望,所以从认识论上说,这是人类的本性使然,这种天生的空间思维能力,就是:这个是指”这里,那个是指“那里”(this is here,that is there),它提供给了人类最充分的想象力,提供了一种关照世界的多元角度,这种角度就是公元前600年前巴比伦的八个三角形,就是希腊人提出的“世界是个球体”,就是托勒密的地图投影,就是《词源》开始的T-O地图格局,他们发现了世界,他们把世界描绘成自己想象中的存在,于是,世界开始复活了。

人类和外部世界到底会呈现什么样的关系?首先必须是认识,而这种认识因为人类自身技术和能力的限制,就必定是包含着宗教的理解,作为工具之一,地图就成为通向外部世界的阶梯,就像古巴比伦的《世界地图》一样,世界就是一个被水环绕的圆,上面有八个岛,而古埃及的《通往来世之路》就把人类的探求渴望和恐惧连接在一起,成为棺材内饰之一,而主题便是通往冥界之门不同的途径:水路和陆路。世界被打开了,世界便开始“changed”了。所以在地图的早期意义上,其实是代替宗教而成为认识世界的工具,在这些早期地图作品中,一定是人们对于外部世界的想象和皈依。

从“古代世界:呈现自然景观”到“古典世界:创立科学”,再到“中世纪的世界:这里有怪物吗?”,他们对于地图的认识已经伴随着世界观的初步形成,而那个神秘的世界其实越来越具有了宗教的救赎,特别是中世纪的世界观,完全被宗教化和哲学化,而目的就是要在地图中寻找到对于精神发展的动力,“地图忠实地反映了对神的秩序和神的蓝图的笃信。”世界的不可知也正是为宗教的发展奠定了基础,在地图世界里,《圣经》的权威合法化,“并由此支持了基督的教义和信条。”在埃布斯托夫地图中,完全是受难基督的十字架:上端是头部,下端是脚 两手分别指向南北,耶路撒冷位于地图的中心,亚洲则由此一直向东延伸。而伊拉克的《世界地图》,则以麦加为中心,将世界描绘成一个被群山环绕的圆。当世界被神话成基督的身体,当基督的臂膀拥抱着世界和他的人民,人类世界正在走向一种奇特的宗教宇宙观,而“T-O地图”把世界分成亚洲、非洲和欧洲三部分,实际上也是打上了深深的宗教烙印(T以希腊字母tau命名)。

在十字架上,世界并没有被颠覆,而这正是人类对于未知世界的合理认识,宗教的救赎让地图对于精神的发展起到了非常重要的作用,而这也为地理大发现的时代的到来奠定了基础,人类对于世界的认识必定要跨越宗教,而走向更理性的视野。而在物质主义的地理大发现时代,地图完全成为人类征服自然征服世界并且人类化的工具。这是一个质的变化,世界一开始是在人类有限认识之上的存在,它压抑着人类的自我解放和自我拯救,所以在宗教中,人类找到对抗的力量,而随着人类对于外部世界的接触越来越多越来越具体,终于从认识世界变成了改造世界,而改造世界也将地图放到了至关重要的作用,它拓展着人类的视野,也延伸着人类的足迹,从《世界志导言》上美洲的出现,到贝海姆地球仪的诞生,以至美国南北战争爆发,英法殖民地争夺,“The world turner upside down”,是的,世界颠倒了,大西洋成为“大英帝国之海”,各帝国主义国家开始了世界的殖民化,远航的目的,也不仅仅是建立贸易关系,更多是一种对世界的渴望,托马斯·奎因的“启蒙时代”或“理性时代”,已经变成了一个讽刺,在《通往罗马之路》上,地理大发现打开了通往世界的大门,而帝国时代则把世界置于征服和统治之下。“制图学则迎合了这个帝国时代的需要”,在地图的作用下,18、19世纪见证了西方势力范围在全世界迅猛增长的残酷事实。绘制地图的能力一直与控制土地的能力相关,而这一切,因为地图,世界真的颠倒了。

在殖民地争夺的战争中,许多新大陆被发现被征服,作为土著,虽然保持着原始的地图制作和测量方法,加罗林岛的“大热带鱼”和马绍尔群岛的“木枝航海图”,甚至土著艺术家还以地形图像作为地图发展他们的文化,“澳大利亚的土著制图业是传播黄金时代的神话以及这些神话所承载的精神和生活智慧的一种途径。”而西方殖民者的侵入,基本上终结了这些古老艺术的传承和发展,地图成为罪恶的工具。正像阿兹台克人在地图上把宇宙划分为陆地、天空和地狱一样,冥冥之中有着世界之外的对抗力量,对世界的征服也意味着危险,甚至是死亡。1848年的路德维希·莱克赫德失踪,之后罗伯特·奥哈拉·伯克和威廉·约翰·维尔斯死于食品短缺,而东印度公司旗手在新大陆测量时摔死,1873年 大卫·利文斯通也在尼罗河盆地死于疟疾……

其实这并不是什么报应,当地图逐渐丧失其对世界的想象和合理归纳的时候,它已经成为政治意义上的“生存空间”和“地缘政治学”,而当希特勒喊出“同一个民族,同一个祖国,同一个领袖”时候,地图完全成为“权力、权威和支配能力的体现”。而它最极端的展现形式便是为争夺而发生的战争,以及为保全生命而出现的逃生图,地图完全成为一依附政治的工具,而在各种政治的纷争中,最致命的问题是:谁在世界的中心?其实在客观世界里,谁都不是中心,谁都可以成为中心,投影方法不断变化的技术时代,地图中心说其实是一种政权建立以自我为中心的主观世界,其实在这本书里,我们也体会到了作者在叙述中的“欧洲中心说”,西方的视野也就在阐释一个西方的地图历史和世界观。

当现代社会的信息化和计算机化日趋明显,以及彼得斯投影、世界投影的技术革新,加上全球定位系统、地球资源探测卫星的地图绘制、海洋资源探测卫星与海洋测高卫星和宇宙制图的运用,“人人都是制图员”已经变成可能,软件和技能支撑的新制图时代似乎要还地图客观的、真实的面目,但或者这也只是一种乌托邦。“通过把相距甚远的地区放在似乎更近和更容易控制的范围内”,地图看上去把世界压缩了,但其实通过把发现的新大陆加进地图,地图在实质上是扩张了世界,关于新大陆、商旅线路、殖民地的信息已经成为地图存在的最重要符号,而一切都是在改变,This is here,that is there的背后,是逐步社会化的结果,边界可以移动,名字可以改变,地貌可以省略,地图改变了我们的世界——并将规划我们的未来。

《世界地图》巴比伦 约公元前600年 现存最早的世界地图之一
《阿格里帕世界地图》罗马 约公元前7年 已知最早的罗马世界地图
《托勒密世界地图》埃及 约150年
《世界地图》西班牙 7世纪 T-O式的世界地图
《世界地图》毛罗修道士 意大利 1459年
《世界地图》瓦尔德泽米勒 德国 1507年
《禹迹图》中国 1136年

一座幽灵城市的拓扑学结构

编号:C39·2111220·0851
作者:【法】阿兰·罗伯-格里耶
出版:湖南文艺出版社
版本:2011年年06月
定价:15.00元卓越8.90元
ISBN:9787540449582
页数:165页

说实话,阿兰·罗伯-格里耶的小说让人觉得沉闷,而《一座幽灵城市的拓扑学结构》在书名上看出他对于客观现实的营造努力:在一座或因天灾或因人祸而彻底毁灭的城市里,只剩下一所高大坚固的建筑物,里面关押着一些妙龄少女,其中一个少女尸体暴露,似乎是献祭神的牺牲。这神阴阳同体,可以在繁殖室里生育后代。神所生下的一对孪生子女,在母亲的陪同下,走遍了上至山顶神庙,下至监狱的地下室,到处探秘。这是一座失落的城市,它可能在同一片土地上掩藏着几个相继的文明,剧院、监狱、后宫、庙宇和妓院仿佛考古学家,一步步在这个突然变换的动态迷宫里前行。格里耶的小说对于小说艺术本身进行了深入的挑战,反叛、思考和建设,具有英勇强悍的新英格兰极端个人主义传统和坚强的艺术开拓精神,强有力地显示出伟大的艺术家在短暂的数十年的文学生命历程中的艺术自觉和尼采艺术哲学当中艺术家享有的奴隶主道德。


城市的拓扑学,幽灵和女神同行

我,或者不是我,就这样从第一页开始走下去,一定会遇到那些不认识的人,遇到拐弯的路,遇到害怕的文字,遇到我。所有的页码都没有标记,然后就是从一个方向走下去,深不可测的未来,是无法预知的美,却是不小心看到了我们忽略的场景,最后是逃不掉的那句话:“我再一次向前走,走过一连串关闭着的门,沿着没有尽头的空荡荡的走廊走,走廊永远不变地干净和清洁。”

走廊其实有尽头,也不是空空荡荡的,从北向南,没有坐标,只有一种行走方式,在某一个楼层上,你完全可以找到走廊尽头是一段楼梯,沿着楼梯向下,就是逐渐下沉的垂直距离,然后就是地面,从俯视到平视到仰视,视角的变化预示着走廊一次次归于零,一次次接近开始,然后就是循环,就是相同的螺旋。这是我必经的道路,必经的楼梯,而在这样接近年关的时候,整个楼梯上空无一人,就像那个城市早已经空无一人。空无一人往往是恐惧的开始,没有人提醒你墙上的那些字,那些符号。所以,我像是从书本的某一页中跳出来,找到了那个“不是我”,然后一起坚守到年的到来。

这就像是罗伯·格里耶笔下的城市,笔下的庙宇,笔下的空间,“在这里,连续的景物就是房屋、宫殿、林荫道”,它们占据了时间和地点,他们运动着奔向新的目标,除此之外,就是一个曾经来过的我,以及作为曾经阅读者的我。我是带着这本新小说走完楼梯的,从下到上,然后读完,然后从下到上,这个过程也是连续的景物,连同楼梯,就如“三十年后,已经长大成人的同一个大卫”,在这个城市里,一连几次,“夜夜都梦见他自己正在同一间宏大的荒废的住宅里,爬一条没完没了的楼梯”。没完没了是另一种连续的景物,它剖开了这个城市在历史过去的密码,就如那个叫瓦纳德城被毁的铭文一样,是斜体字的说明,只是当书合上的时候,女看守没有像我一样,而是没有能把这行字念出来。铭文便永远刻在了瓦纳德城女神身上。

其实,我走下楼梯的时候,我才发现我遗忘了这本书,都是铭文的小说,它搁置在我最高一层的桌子上,现在办公室里已经没有人了,桌子上应该很干净了,独自留着这本小说看起来是我的一个预谋,它被遗弃在没有连续景物的地方,等待外面的那些陌生人欢呼新春的到来。

甚至走不下楼梯。过完年之后,这个预谋就会彻底结束,当时间被跨越过去,我会拿起它,在认真读一遍,翻到第1页,或者第32页,或者第145页,在翻动书页中我会发现连续的景物除了房屋、宫殿、林荫道,还有一些铭文般的字母,看起来像是鲜红的字母G,那个会引起一连串的字,这些字包括:“瓦纳德-海面瞭望-船-危险-海岸-预言家-游泳-无用-屠杀-长沙发-处女-阴道-怀孕-生育-大卫”,等等,那么如果我再次合上书,那个G就会消失,那个起始的“瓦纳德”和“大卫”也会消失,或者那本书的书名,直接如剧本所说,叫《大卫的诞生》。

而那个大卫,曾经是瓦纳德的男性化身,他是阴阳合体的快乐之神。他的母亲说:“你瞧,这小男孩的名字跟你一样。”所以,几乎所有的男孩都是大卫,都是阴阳合体的快乐之神,都是带着自己的剧本进入那段没完没了的楼梯。这便成了一种反复,是“如同每一次”一样睡了很久,是“寻找高跟鞋的黑鸟”却又生了新蛋,在永久的循环里维持下去,而对每一个见证者来说,只有这样的反复述说,才能“通过前后矛盾的空白遗漏将这座庙宇的轮廓线刻画出来”。那么所有的建筑都可能是一个入口,瓦纳德之城在毁灭之后也必将迎来另一个新生的神,叫大卫,或者叫杀人犯,也或者叫“应予剃发的女人”。

男人和女人,男神和女神,在交替中,时间慢慢成为起点,空间成为新的所在,那么他们都在拓扑学结构中寻找到自己另外的命名。起初是女神,我以为是裸体的,可以是四个少女,可以是参观者,是奔跑者,是女画家,甚至看起来是小男孩,但都是在“繁殖的牢房”里,“她仿佛不存在似的”,当“她的名字叫瓦纳德”,那么对神祇的命名也就成为一种象征,“这位女神是秘密的、残酷的、不存在的、想象中的,是需要的女神。”她满足了命名本身,而这样只为需要的命名充满了危险,甚至包括那个刻满铭文的瓦纳德古城之毁灭,这个公元前39年最后一次火山爆发而被毁的城市,在火山喷发时“突然喷射出一块尖利的石头”,就是这块宇宙来的武器,“使一个私下冒用女神瓦纳德名字的少女受了致命伤。”

这就是一个被命名的、“仿佛不存在”的女神的出生和死亡之,只是在不同的空间里,在弥漫着拓扑学的城市里,女神同样并不意味着永远不倒的建筑和信念,她说:“人家管我叫瓦纳德,我不在乎,我的真名叫苏珊。”或许她是童贞女,从庙里逃出去,而目标是“图画的不可见部分奔去”。被抓的童贞女也其实是肉体的再一次沉沦,和火山爆发时尖利的石头砸中的少女一样,是一种无法挽救的戕害,死亡逼迫着不被命名的女神走向幽灵的境地,从此,永远,成为女性死刑囚犯,成为料制造的女人模型,成为那个“完整四方形的第四个顶点”的第四个被害人,在废墟里,生命就成为寻找流动的景物,寻找一个城市的拓扑学结构。

而大卫呢,完全是红色字母维系的那个符号,大卫·H,他,将房间的门一个接着一个打开;他,按了一下他的摄影机的快门;他始终在宏大的荒废的住在里“爬一条没完没了的楼梯。”他或许带着石头和尖刀,在庙宇里刻下“画得非常逼真”的建筑两个字,或者,就是我,就是男孩,就是杀人犯。当他进入房间,推开门,里面是一片废墟,所有的符号都被毁灭了,包括铭文,包括尖刀刻下的字和画,包括楼梯上的脚步声,那个年轻的姑娘还在楼梯之上,听着那声音变成这个城市最后的信号,而这样的反复永远没有停止,就像“单性生殖”,一代一代传下去,“一直到敌人的军队定期入侵这座被征服的城市为止”。

而现在,像一切都结束了,“韦罗尼克之沙”已经说明不了问题,谁是死者,谁是杀人犯已经没有了知道的必要,一切都呈现出矛盾的最极致表现,一层一层空间里,字母内容在年代上的矛盾,提出了一个至今没有人能解答的谜。这个谜只留下两件物证:一个是具有方眼网的渔网,具有强烈的女性意识,瓦纳莎的躯体像美人鱼;二是粗大的九柱戏的木柱子,柱子上套了无数的环,不同程度的凸出,像是男性的阳具,其目的就是用来破坏童贞。在这女性和男性的物证中,任何可能都是为了揭示出另一种不可能,所以即使幽灵也完全可能是女神,即使杀人犯也完全是一个神祇,所有的拓扑学结构只为了一种形而上的颠倒:“不,这种样式的建筑真的太不可能有了,而且那根损坏的柱子违反最基本的重力原则,也更不可能有了。”

拓扑学必须违反逻辑和伦理,拓扑学作为数学的一个分支,研究几何图形在连续改变形状时还能保持不变的一些特性,它只考虑物体间的位置关系而不考虑它们的距离和大小。所以在一座失落的城市里,它可的拓扑学结构隐含在垂直的楼梯里,表现在流动的景色里,剧院、监狱、后宫、庙宇和妓院不断突破着仪式,突破着在时间和空间里的形态,也突破着男人和女人之间的欲望落差,从“第一空间 建筑一座成为废墟的庙宇 以供奉女神瓦纳德”开始,到“第二空间 为了一个平静的住所 而重复进行的上升运动”,到”第三空间 建筑一座已成废墟的庙宇(续完)”,和“第四空间 被监禁在窗户与镜子之间 未成年少女的梦想”,直到“第五空间 杀人犯在追踪我”,重复而矛盾的地层就是连续变换下物体性质保持不变的“拓扑学意义”,石头记号的30度角、三枚椭圆形的蛋、士兵们三天三夜虐待妇女、三百三十三级楼梯 、木架子有三只能滑动的脚、三组演员、三个死里逃生的人、三下干脆利索的动作、三声衣料窸窣响……在符号“三”构筑的“拓扑学结构”中,其实有很多东西已经找到了它们最确切的表达方式,而最后剩下的就只有我,从没完没了的楼梯,走向没完没了的走廊:

那是早上。那是晚上,我记起来了。

新锐戏剧档案

编号:X27·2111220·0850
作者:孟京辉 编
出版:作家出版社
版本:2011年年10月
定价:38.00元卓越25.80元
ISBN:9787506360166
页数:432页

距离《先锋戏剧档案》购买11年,和孟京辉所说的“十年”在时间跨度上基本一致,他说:“又十年过去了,如果再编一本所谓的中国当代戏剧实验轨迹的书,我想就是这本《新锐戏剧档案》。新的,年轻的,有创意的,身体力行的,极端探寻的,心之向往的。重要的是有活力的,刚发生在你眼前的。”在眼前,图书的制作形式采取了与主题相称的新锐与突破,这就是“先锋”所呈现给我们的视觉冲击,以纱布覆盖半完成精装书的形式让人感觉档案的文本改变,在线性时间之外,还另外给出了六个目录,以提供七种观看与进入书中四十二部剧作的不同方式,也象征了这一代戏剧人的创作尚在途中,远未完成。腰封上是红色的数字解读:10位导演 42部戏 13608345秒 149幅剧照……,收录顾雷、何雨繁、黄盈、康赫、李建军、李凝、裴魁山、邵泽辉、赵川、赵淼等十位导演的作品,包括剧本、剧照、排练资料、演出说明书以及导演笔记、观众评论等等现场性、原初性资料。


《新锐戏剧档案》:上台演戏,下台鞠躬

这是一个关于反抗与游戏,拖延与困倦的戏。
——康赫《审问记》

在阅读完《新锐戏剧档案》全部文字之前,我睁着的双眼开始不自觉地合了起来。这种行为已经脱离了我的自主控制,我可以把它看成是某种困倦的表现,我是极力想把自己逼向一个清晰的自我意识中,将昨晚剩下的几篇关于导演评论的文章看完,以便很完整地把十年的新锐戏剧做一个感官上的梳理,但是午后的沉闷还是让我在困倦中拖延了文字和图片的阅读。我不能用“行为艺术”来命名,也没有任何可以审问的地方,像是在某种地方迷失的方向,让我从剧场里退出来。

这是不是一个阅读者对于剧场演出文本化的必然结果?就像赵川在《身体剧场》里所说:“日常中被约束的身体和我们的公共表达,在剧场里,从个人处获得突破。”而在剧场之外,这样的身体在公共表达中是不是受到更多的约束?反抗与游戏,拖延与困倦都是关于身体的,关于被约束的身体,那么我们的身体需要怎样的剧场突破,需要怎样的面对世俗之外的审问?

被约束的身体,这个词里有着某种伤痛的感觉,在午后沉沉睡去,也可能是关于个体的疼痛表达,“一些人睡着了,如同死去。”顾雷在《十个人的夜晚》里如此定义那些睡着的人,只是我们不是魔术师,不是没有梦的魔术师,不是地铁要饭的、卖报纸的,也不是母亲、蚯蚓和作家,当然,也没有死去。在身体困倦之后,我还是张开眼,找回记忆、理性和阅读的快感,继续在文字中寻找虚拟的剧场,身体的公共表达又一次被实现。

中国戏剧“数字化”的十年

在这样看似“反抗和游戏”的过程中,我其实找到了身体里的另一种象征,这象征大约是作为这本《新锐戏剧档案》最直接的文本革命而存在的,“10位导演42部戏149幅剧照171份资料……”这封面上用红色标注似乎在说明这10年戏剧所呈现的数字成绩,而这些成绩,以及书名,或者一些关于戏剧的观点,都被放置在白色封面上,包括那个被墨迹模糊的“孟京辉”,数字、名字,一切应该直接呈现的东西却被纱布覆盖了,纵横的网格,让人在阅读时有一种被隔离的效果,我不知道这种效果是不是走向剧场里的“间离”的反面,就像2003年黄盈导演的《四川好人》一样,观众进剧场随意坐下看戏,多演区的表演,使观众必须边看边移来移去,最后一场观众可以参与批斗隋达,拿着报纸团成的纸团抛向自己心目中的坏人。也就是你不在外面你不是旁观者,那层纱布提示你,你一定是个阅读者旁观者,你必须用力去看清他们的思想,你无法进入他们的内心无法进入新锐的十年,甚至无法安心地阅读。

320克白卡纸覆纱布无书脊开放式装帧,这在孟京辉看来是“漂亮性感”的设计多少是在进行文本的新锐实验,在他的解读里,也包含着某种身体的疼痛感。他说:“封面上的纱布,让人想起伤口,想起止血与包扎,手指在网格状的纱布上抚过,纱布纤维与一个个格子,又让人有停留下来的欲望。”这句诗意的评价在我看来,则是现实多于象征。在我的右腿上,正缠着一条纱布,是用于保护上面的一个伤口,它存在于我的现实生活中,存在于我阅读这本书的那些时光,也存在于我在午后在“拖延与困倦”中成为另一种约束,那么就好了,这本书的阅读完全是在我的身体被纱布覆盖和约束中开始和完成的,所以它并不是“漂亮性感”的,相反的,是一种基于疼痛的无法表达,或者是正在生长的疼痛。

安托南·阿尔托在他的《残酷戏剧》中有一段宣言:“我们今日处于蜕化状态,只有通过肉体才能使形而上学再次进入人们的精神中。”纱布的功用是为正在生长的疼痛寻找解救的办法,从而使形而上学进入精神中,而《新锐戏剧档案》也因此具有了解救和革命的意义,革命更多体现在形式上,所谓新锐,在孟京辉看来,是“新的,年轻的,有创意的,身体力行的,极端探寻的,心之向往的”,这些修饰语对于戏剧来说,对于身体剧场来说,是充满无限可能的。而在这本文本化的剧场里,我们也能看到那些实验的品质。除了图书封面的纱布设计外,在内容的目录安排上,也在尝试突破,为读者提供不同的进入路径,7个目录,除了正文前面的“时间顺序”外,另外提供按导演分类、四幕戏结构、创作手段3种主题目录,以及剧本、剧照、资料3种资料目录,依据这些分插在书中不同地方的目录,“以提供七种观看与进入书中四十二部剧作的不同方式”。另外,每一页上端都有时间线,用虚实线标出该页内容的时间标点。

时间仿佛是被重新唤醒的,它刻在最上面,俯视着剧场、海报,俯视着我们经历的矛盾和困惑,也俯视着那些必然而然的流逝。“时间不仅仅依靠行动和言语而定义,也展现在停顿、沉默和时空裂缝中。”所以用十年时间来寻找中国戏剧的实验轨迹,必然会有停顿、沉默和时空的裂缝,必然会有反抗、困倦和迷惑,也必然会有革新、失败和收获。从1998年的《理性动物》到2010年《被隐匿的风景》,在这个时间序列中,我们读到的更多是那些由导演的话、戏剧修正案、导演日记、报幕文字、排练计划、排练说明、灯光说明、各种评价和反应等组成的档案信息,他们破碎地呈现出来,孟京辉说“喜欢沉浸在这么多样纷杂的碎片般的戏剧海洋里”,但是对于更多不在剧场不是演员不是观众的人来说,10年的实验和生长也只是一种文本化的简单记忆,它再一次把阅读者从剧场里踢出来,走向“间离”的相反方向。

要把戏剧艺术展现在平面上,本来就是一个不可能的任务,所以在有限的阅读中,我们只能是在这些碎片中发现中国新锐戏剧的实验轨迹:

在这里,他们寻找西方戏剧的中国化路线。在《麦克白》里,使用中国传统戏曲美学对《麦克白》进行了二度创作,空的空间,诗句要上韵念,动作形式上化大开大阖写意虚拟,所有人物持着马鞭,穿统一的中性服装配油彩面部化妆,中国传统音乐《茉莉花》音乐主题。《四川好人》中,台词全部改为口语化,现场配乐演唱的曲调全部是耳熟能详的大俗歌 演员们穿着由中山装、戏服和旗袍等等拼接而成的款式色彩对比强烈的“对半儿分”服装。

在这里,他们寻找民间表达上的无奈。他们说,喜剧演员就是“为人民口舌,代人民呐喊;为人民手臂,代人民抽打;为人民痛苦,代人民呻吟;为人民酒神,代人民换歌;为人民欲望,代人民憧憬;为人民愤怒,代人民咒骂;为人民幽默,代人民调笑戏谑;为人民智慧,代人民装疯卖傻”。但是在这样的时代里,“唯有狗叫,我们时时听到”。都市里只有来回晃动的探照灯光,只有最虚情假意的浪漫,也只有“循了狗的叫声,落荒而去”的人。

在这里,他们感受个体的孤独和挣扎。李建军的《牺牲》是个体的挣扎在权力面前的无奈和徒劳,个体共同成为权力的牺牲,“我们被罪恶所迫害,我们也在迫害他者”,这就是权力逻辑,这就是个体的弱小,这就是我们的”小社会“:他们弱小,难以翻身,却是大多数。而我们的解救便是寻找自己的空间,寻找自己的声音,“屁-屁-屁-屁-屁-屁-屁-屁,北京时间八屁半” 的无厘头让我们笑,也让我们哭。

在这里,他们渴求那份在世俗中保存的爱。夏夏对枫说:我们结婚吧。那一声音却在一个解剖身体的实验室里,也许在世俗面前,她们都是受诱惑的女人,“世俗之甜是吕蒂蒂背叛的基本动力学根源”,大拖把和富强粉所具有的物质主义其实瓦解了那份浓浓的亲情,发生在爱上面的死亡是个寓言,是因爱得太深而死,还是因爱得盲目而死?没有人知道,我们唯有像唐赫一样,“然后,我们向爱致敬。”

在这里,他们复活着梦想和英雄。在变老之前远去,“首先是一首诗的名字,是一位诗人对自己生活轨迹的某种设想,这种想法一语成谶,他真的远去了。本来他答应要自己演的,而且会是个独角戏。我们在四年前商量的时候酒酣耳热、兴奋异常。但今天想来,他是无法上台表演,下台鞠躬了。”上台表演,下台鞠躬就是一个人生的舞台全部,那个遥远的地方,未知的地方,一定是我们最初的英雄世界:“很多晚上我都在做着同一个梦,一群雪白的野马在草原上飞奔,周围是雪山环绕。”可是,生命停止了,英雄归于沉寂,物质坚持物质的腐烂,英雄莫问归处。裴魁山说:“向我们为理想迈出的每一步致敬!”可惜,这只是一出梦的戏剧,只是M和MS的影子对话。

在这里,他们把经典当成是另一种生活的戏剧。《鲁迅的二零零八》还是吃人的,但只是虚拟的光阴而已,生活“偏离十五度,半”,这是“零与壹之间飘动的正弦固定值”,这是“三十度的一半,四十五度的三分之一”,也是还原出童年游戏质感的《西游记》,是横幅上仿毛泽东手书的“中国人民很行”的大字……轻微偏离度,似乎自身没有确定意义,但一直在逃离那个叫做“主义”的东西。

当“这里”被全部翻阅,十年也完全变成了一系列轨迹的物理呈现,“我们站在当下,无法回头,也不知道未来走向何方……”回头是为了发现方向,让我想起10年前的《先锋戏剧档案》,已经有了增补版,完全变成了黑色的封面,只是没有再阅读,被搁置在书橱里。一黑一白的文本设计更看出了对时间的缅怀,而在网络上,套装两册打包在一起,团购价58元。“上台表演,下台鞠躬”已经不仅仅是身体在剧场里的动作,而成为一种尚未实现的梦想,成为在诗意中活着的英雄,成为与与电视、啤酒、扑克、麻将划清界限的超越,“生不知其所由,死不知其所为,怒不知其所怨,痛不知其所处”,手指在网格状的纱布上抚过,就像抚过我的身体,那纱布下仿佛正流出殷红的血,新鲜的疼痛,仿佛“是有活力的戏剧,刚发生在你眼前”。

荒野侦探

编号:C64·2111220·0849
作者:【智利】罗贝托·波拉尼奥
出版:上海人民出版社
版本:2009年年08月
定价:35.00元卓越20.08元
ISBN:9787208085695
页数:522页

因为《2666》,我才认识罗贝托·波拉尼奥,而这次我没有购买《2666》,是因为我想从《荒野侦探》先期入手,寻找被称为“拉丁美洲自马尔克斯以来最重要的作家”的波拉尼奥对于结构和技巧的追逐。拉丁美洲最高文学奖“罗慕洛·加列哥斯国际小说奖”得主、2009年美国书评人协会年度小说奖得主、横扫欧美年度“最佳图书”榜单、2007年《纽约时报书评》年度十佳图书、美国Amazon年度编辑选书、读者最爱十大书籍、世界西班牙语大会评选“25年来l00部最佳西语小说”第3名……如此罗列的榜单在这蓝色的腰封上显得十分热闹,其实,这不是关于“侦探”的小说,而是关于诗,一群诗人和妓女一起深入沙漠寻找“本能现实主义诗人”贝拉诺和利马的踪迹,但是年轻的诗人们经历了二十年不可逆的生命体验与幻灭,最后他们不知道有没有找到失踪的女诗人,或者,他们自己也成了失踪者?没有答案,因为,波拉尼奥,已死。了大人的从前那个孩子。


《荒野侦探》:窗外的影子顷刻间从现实中勃起苏醒

在晚上的某个时候,玛利亚对我说:灾难即将来临。

这是《荒野侦探》71页的某个夜晚,这是1975年11月21日的故事,“我”在卡塔丽娜·奥哈拉家聚会,身旁是那个名叫玛利亚的妓女,“我”的好朋友,他的父亲犯了癫痫。灾难总是尾随着那些肉欲的时刻,所以当我翻阅到第71页的时候,我伸出手去,发现1975年的11月21日就像2011年的12月30日一样,是在时间的迷宫中玩一种灾难般的游戏。

接下去肯定是11月22日,在卡塔丽娜·奥哈拉家里醒过来,这个世界本来就很平淡,只是被搁置在这样的时间上,无论如何是逃脱不了了。接下去我可以把时间调整到2011年12月31日,然后就是新年的跨年,2012年1月1日,你还是没有办法逃脱,这已经是不可救药的阅读误区了,只是我们还要深入,从71页开始,从1975年开始,从2011年开始,进入那个沙漠一般的荒野,是的,灾难即将来临。

拉丁美洲最高文学奖“罗慕洛·加列哥斯国际小说奖”得主、2009年美国书评人协会年度小说奖得主、横扫欧美年度“最佳图书”榜单、2007年《纽约时报书评》年度十佳图书、美国Amazon年度编辑选书、读者最爱十大书籍、世界西班牙语大会评选“25年来100部最佳西语小说”第3名,这些名誉的背后是一个人的名字:波拉尼奥,陌生是因为他在第71页的时候早就匿身不见了,他属于更久远的《2666》,在数字神话中,他的身体早就消逝在一个世纪的末端,所以当用旧年的时光打开这一本522页474千字的图书时,我的内心是恐惧的,宛如窗外闪过一个影子,影子照见影子,便是致命的一击,便是枪声,便是灾难的开始,阿尔韦托的身体像一堵不可逾越的墙,在晚上的某个时候,这个世界所有的悲伤全汇集在那个影子上。是的,像17岁的胡安·加西亚·马德罗一样,一定听到一声枪响,或者类似枪的声音。这个世界变得不再平淡,“我想象阿尔韦托从一张洒满精液的肉体之毯爬过,朝我站立的山头爬来,我犹如一尊雕塑,可是我只想逃跑,冲到山的另一边,把自己消融在沙漠里。”

时间就此复活。1975年该是多么诱人的一个存在。关于小说,关于我的本命。所以作为一个阅读者,轻易走进文本世界,关照自我的一切是极不安全的,我就像是那一道影子,在窗外闪现,然后便是阿尔韦托肉体般的沉沦,和17岁诗人未成年的勃起。作为第一部《迷失在墨西哥的墨西哥人》的时间轴线,1975是那一扇窗,从11月2日到12月31日,所有的肉欲和本能现实主义都在这里打开通向窗外的世界。1975年该是多么荣耀,维罗妮卡·沃尔科夫说:如果他所描述的事情,事实有待考证,发生在1975年,那么大约一年后我又见到那几个问题青年。他把时间拖向更确切的1975年5月或者6月,我的生命起点,在墨西哥,或者智利的的文本中,我被定义了,而那个最清晰的时间是:一个清爽空旷的夜晚,甚至可以说是明媚的夜晚,而这样的夜晚据说是“在那一种年复一年让墨西哥人和喜爱这个地方的外国游客流连忘返的夜晚,我本人觉得很兴奋但确实又觉得很伤感的夜晚”。时间被确定的同时,又被迷糊了,这中间必定有一些东西是不真实的,属于文本之内的陷阱,和时间有关,但看上去像是真实的,和我的生命纪元一样,是作为之后的阅读者而存在的。

这样的矛盾是波拉尼奥设置的不可能的任务,路易斯·塞瓦斯蒂安·罗萨多说到墨西哥出现的那次诗人人口爆炸时间,起初“开始时间是很清楚的”,但其实是一场虚构:“如1977年1月或者1976年1月。不过很难确定出一个精确的时间。”清楚的时间其实是不精确的,二元悖论让时间成为一场迷局的开始,1975年的第一部《迷失在墨西哥的墨西哥人》和1976年的第三部第三部《索诺拉沙漠》,在这中间是第二部《荒野侦探》,时间跨度从1976年到1996年,颠倒往复,你很难在中间找到必须的线索,时间的巨大迷宫是遍布的影子,他们面对诗人、妓女、神经病,面对失踪、逃跑和死亡,在20年的时间里其实我们都被抽空了,中间没有空隙,劳拉·达米安说:时间只是一种幻觉。没错,但是谁能知道劳拉是怎么死的,她死的时候还是个处女,在不可复回的时间秩序中,所有的人都会面对这样一个永恒难题:时间到底存在哪里?

答案或许在1985年9月的哈辛托·雷克纳里找到,其实在诗歌写作的乌利塞斯那里,失踪和癫痫都是身体的疾病而已,但是在诗歌的深处,或许是时间最永恒的存在:昔日之岛和未来之岛,在昔日之岛,只有过去的时间,幻觉的分量沉重得让整个岛屿每天都一点一点地向河里下沉。而在未来之岛上,那里的时间只有未来,居民们都是计划家和奋斗者,但是,“到头来他们很可能会吃掉彼此。”过去是沉重,永不回头,未来是消灭,没有终点。所以,在1976年至1996年的20年时间里,阿马德奥·萨尔瓦铁拉总是坐在1976年1月的委内瑞拉共和国街宗教审判广场附近,除此之外,有1976年7月在墨西哥联邦区康德萨区科里马大街的安格丽卡·芬特;有1976年8月走在墨西哥联邦区查普特派克公园塞罗路上的曼努埃尔·马普莱斯·阿尔塞;有1992年10月在罗马特雷安诺浴场的赫塞·伦多伊罗……他们用自述的方式表达着这个世界不安分的东西,而1976-1996永远是在1975之外的存在,你会发现,在第二部《荒野侦探》里根本找不到那个17岁的法学院一年级学生胡安·加西亚·马德罗,也就是“我”,他像时间一样被抽空了。而他再次出现是在1976年1月1日,他说:“今天我才意识到我写的昨天的事情其实都是今天记的”,是的,“在某种意义上,明天还是看不见的日子。”

时间是一种加速器,而幻觉是在逃避现实,正像是为一种诗歌寻找注解,而这种叫本能现实主义的诗歌对于文本中的墨西哥,似乎是解放的力量,但是在“半吊子的超现实主义者和伪马克思主义者”的质疑中,在墨西哥诗人大爆炸的时代,本能现实主义多少是在重建一种精神?乌里塞斯·利马和阿图罗·贝拉诺是这一诗歌的主要人物,他们对于诗歌的作用的阐述,几乎是在阐述时间,躲进时间的不可预知里,“可以随意伸缩”,而且,“你能感觉得到它,你能感觉到它就在空气中,像人们所说的那样,某些高度敏感的动物能觉察出地震的兆头。”可以触摸的某种东西,在真实的内部,其实是回归物欲的一种努力,可以是放荡,但必须在诗歌中体现身体对于现实的反应,“顷刻间从某种现实中勃起”。所以利马所说的“当代本能现实主义诗歌是在往回退”,退回去,其实就是在重回诗人的欲望,重回身体、肉欲构建的生活中,所以17岁的胡安·加西亚·马德罗会在身体的反应中“意淫诗歌”,会感受到“最无耻的欲望”,玛利亚则对“内脏之类的本能之物沾边的一切都让我觉得恶心”,在“两瓣屁股的形状就像从一个小岛眺望另一个小岛那样”的肉欲世界里,他们抵抗着社会的质疑,同时担当着墨西哥诗歌解放的重任,而乌里塞斯·利马和阿图罗·贝拉诺在肉欲的交往中,其实带着某种身体的赎罪解救,而在现实中他们却又无能为力,甚至作为同性恋者,为诗歌创作找到了更好的借口:所有的文学都可以分为异性恋、同性恋和双性恋三类,长篇小说属于异性恋,而诗完全是同性恋。

但其实,本能现实主义只是某些时代的一个标本,没有任何人给本能现实主义者提供任何东西。没有奖学金,没有杂志版面,没有人邀请他们参加书友会或读书会,“贝拉诺和利马就像两个孤魂。”克里斯平说,现实主义永远不是本能的,本能属于梦幻世界。劳拉·赫雷吉说,本能现实主义这件事完全就是一封情书,像一只笨鸟在月光下疯狂的跳跃,本质上既廉价又毫无意义。而1977年5月的拉斐尔·巴里奥斯说,乌利塞斯·利马和阿图罗·贝拉诺走了后,我们本能现实主义的活动明显带着更多的物欲:

自动写作、精致尸体游戏、没有观众的独白剧、强制写作、两只手写作、三只手写作、手淫式写作、抒情短诗、诗长篇、总是用同一个单词结尾的十四行诗、在墙上写三个词的留言、愤怒日记、邮件诗、反射韵文、对话诗、反诗、巴西人的具体诗、硬派散文诗、寓言、神话、荒诞戏、波普艺术、俳句、格言、暴徒诗、乔治体诗、经验诗、垮掉派诗……

这众多的写作手法,都是在消解崇高,消解意义,对于诗歌来说,或许并不能拯救什么。而在其中提到了侦探小说,或许在充满迷幻的解读中能找到一点光亮。所谓的“荒野侦探”也许就是时间在故事里的那种幻觉。哪个荒野?谁是侦探?这样的问题在波拉尼奥的文本中几乎是个讽刺,小说并不是要回答什么是什么的本体性的问题。先说“荒野”,1981年3月,芭芭拉·帕特森在加利福尼亚圣地亚哥杰克逊大街的自家厨房里说,“我们三个都成了美国人,成了凯列班的孩子,迷失在美国的大荒野中。”美国的大荒野或许是一种新的殖民主义,迷失在墨西哥的墨西哥人当然找不到拯救的出口,所以在题辞中,我们读到了波拉尼奥引用迈尔坎·劳瑞的两句对话:“你希望墨西哥获得拯救吗?你希望基督做我们的国王吗?”“不。”

这是一个没有出路的迷茫者,不仅墨西哥诗歌如此,在殖民主义中每个人都会遇到这样的境况,美国大荒野正在吞噬着我们,像沙漠一样,而本能现实主义诗派的精神领袖女诗人蒂纳赫罗,早已经消失在墨西哥城北面的索诺拉沙漠。我们的寻找基本上没有任何结果,理想和躲避仇家,其实只是迷失在荒野的表象,你一定不会忘了,深入沙漠寻找她的踪迹的,还有妓女鲁佩。这是身体回归身体的努力,可是鲁佩四个月大的孩子死了,身体早就死了,连同下一代,所以寻找女诗人蒂纳赫罗也不会有任何结果,他们像迷路的宗教徒一样,希望仅仅是宗教对身体的救赎,就像孩子的死只是圣母把她带走了,而不是害死了孩子。那么在荒野中,必定需要一种新的拯救方法,那就是“侦探”。在文本中,涉及“侦探”大概有三处,一是深穴解救小男孩被称作“侦探游戏”,它的另一个注解是恐惧和无意义;第二个涉及到那个和佩佩有关的人,他是一个侦探小说迷。当然这样步步为营,所透出的是另一个词组:侦探小说,这是一种写作问题,和诗歌有关,和本能现实主义有关,在拉斐尔·巴里奥斯列举的本能现实主义手法中,所谓“侦探小说”就是“以极其俭省的语汇讲述,最后一句韵文揭示结局或压根没有结局。”

诗歌一种,不是小说。最后一句韵文揭示结局,或者根本没有结局。这又是一个迷宫,词语的迷宫,时间的迷宫,或许我们都在外面观望,找不到进入的那个通道,但世界就是这样,不管是八个墨西哥人在聊天还是四个墨西哥人在守灵,不管是文本还是绘图,不管是直线、波浪线还是锯齿线,我们都无法破译一个永恒的难题,现实的灾难到底在何时成为我们难以逃脱的劫?玛利亚·芬特说,“我想,如果我们找个宾馆,如果我们走进一间黑屋子,如果我们拥有这世上所有的时间,如果我把他们都脱光了,他们也把我脱光了,一切都将好起来,包括我父亲的癫疯,那辆失去的车,我的忧伤和劲头,那时这些东西几乎要让我窒息了。可我一言不语。”当希望出现,却丧失了最后的语言,那么世界只是让我们带着面具,领向未知的地方,最后是不确定的,是影子照见影子,是枪声,是1975年11月2日喜剧开始的故事:

一切以喜剧开始者将以悲剧结束。
一切以喜剧开始者将以悲喜剧结束。
一切以喜剧开始者注定要以喜剧结束。
一切以喜剧开始者终会以一道密码写成的题目结束。
一切以喜剧开始者终将以一部恐怖片结束。
一切以喜剧开始者将以凯旋的征程结束。
一切以喜剧开始者注定要以神秘结束。
一切以喜剧开始者最后均以怅惘的挽歌结束。
一切以喜剧开始者均以一段喜剧的独白结束。

这便是“侦探小说”最后的韵文?1994年7月他们都在歌唱,他们都不告诉你结局,或者根本没有结局,你从1975年走到1996年,再从1976年1月1日重新启程,那些影子会跟随你,在窗外给你一个惊恐的世界,1976年2月15日,窗外是什么?是:四方形的虚线。

小王子

编号:C39·2111128·0848
作者:【法】圣埃克絮佩里
出版:译林出版社
版本:2010年年06月
定价:12.80元 卓越价8.70元
页数:183页

《小王子》是一部充满诗意而又温馨的美丽童话,被翻译成100多种语言,销量仅次于《圣经》。讲述了“我”在浩瀚的撒哈拉大沙漠上遇到了一个古怪奇特而又天真纯洁的小王子——他来自一颗遥远的小星球,游历了分别住着国王、爱慕虚荣的人、酒鬼、商人、地理学家的6个星球。作者通过小王子的游历暗讽了成人世界的荒唐和虚伪,情节别致而曲折,行文富于诗情和哲理,字里行间蕴含着作者对于爱、人生等重大命题的深刻体会与感悟,让人读后回味无穷。童话描写小王子没有被成人那骗人的世界所征服,而最终找到自己的理想。这理想就是连结宇宙万物的爱,而这种爱又是世间所缺少的。因此,小王子常常流露出一种伤感的情绪。作者圣埃克絮佩里在献辞中说:这本书是献给长成了大人的从前那个孩子。


《小王子》:一颗种子突然苏醒

是的,是突然从泥土深处苏醒过来,种子活了,仿佛我们遗忘的童年,开始复活一些记忆,开始寻找深埋在土地里的种子,《小王子》也安静地醒来,从1942年的那个纪年中苏醒过来,拥有没有长大的幸福,他说:“看看美丽,因为里面有一朵看不见的花。”种子和花,都在我们的身边长大。

1942年的孩子,谁都会拥有童话,圣埃克苏佩里说:“所有的大人都经历过童年。”因此,他把献辞改为:献给从前那个小男孩列翁·维尔特。从前是不是一个过去的时间名词,1942年,或者更久,而现在发现种子的冬季,是距离2012年只有一个月,时间漫漫,两个世纪都是过眼云烟,那个童话孩子,不管是曾经的战争和苦难,还是现在的物质主义和末日情怀,时间的内部一定会有不断苏醒的种子、不断成长的花儿,以及从来不会走失的童年。

本来就是小五阅读的书,我从未想过我也会轻轻打开,但是它却首先在我的手中,并且最终成为我寻找那个童年的一次努力,“孩子对大人应尽量地宽容”,小五甚至不会介意,他的故事里不应该有孤独,不应该有驯养,也不应该有大人世界的伤害,我像“我”,一个跌落在沙漠里的飞行员,四周都是沙漠,甚至缺少水,这对于本来就是没有推心置腹的朋友的“我”来说,揭开一个孩子内心深处的呼唤,是走进小王子另一种孤独的必然。原本可以没有“我”,就像给小五的这本书可以没有我,但是小王子那个那样的童年时光,是必须要“我”的衬托才显得温情脉脉。在一个把蟒蛇吞象这样夸张的绘画解读为一顶普通帽子的大人世界,该是多么乏味和单调,但是对于慢慢长大,六岁到六年的转变来说,这便是无可逃避的,没人会识别这样一幅绘画,甚至有些悲哀地“用这幅画做试验,看他是否真的懂事”,所以只能选择驾驶飞机,跑遍世界各地。但是这世界也是物质化的成人世界,还是没有人识别这幅画,对于“我”来说,世界就是一片沙漠,而在这片沙漠里,竟然有着可以读懂这幅画的小王子。

到底是怎样的象征和隐喻?小王子只是一个寻觅者,对他来说,他也是在寻找真理,这真理包括爱、幸福、友谊,或者永恒。作为另外星球的仙童,他的生存也是如此逼仄,如此的不如意,他住在一颗只比他大一丁点儿的小行星上,而陪伴他的是一朵他非常喜爱的小玫瑰花,但玫瑰花的虚荣心伤害了他的感情。所以作为一种躲避,小王子告别小行星,开始了遨游太空的旅行。他先后访问了六个行星,见到了专制的君王、爱慕虚荣的人、为忘记羞愧的酒鬼、只有一盏路灯的点灯人和撰写大部头著作的老先生,这些星球都是成人的世界,不仅荒唐可笑,而且无法改变的秩序让小王子感到难过,而在地理学家的指点下,孤单的小王子来到人类居住的地球。

其实,人类的地球并不是最后的避难所,却是更加的专制可笑,几乎集合所有星球的缺点:“地球上有一百一十一位国王,七千位地理学家、九十万个商人、七百五十万个酒鬼、三亿一千一百万个爱慕虚荣的人,也就是说,约莫有二十亿个大人。”就是在这里,小王子的探寻实际上是需要一种神话的东西的点拨,就像我们被物质迷障的内心,需要清理。而圣埃克苏佩里偏偏选择了狐狸来做这个角色,这个曾经被描述成骗人的动物形象,却在这里担当起救世主的任务,或者也是反其道而行之的效果。起先也是小王子征服了狐狸,然后小狐狸和小王子成了朋友,教给了他那些他真正需要的真理,那就是人和人之间应该建立的关系,一个叫驯养,一个叫仪式。

什么叫驯养?狐狸说就是建立联系,“对你而言,我只是一只狐狸,和千千万万只狐狸没有两样。但如果你驯养了我,我们就相互需要了。你就是我世界上惟一的人了,我也是你世上惟一的狐狸了……”人只认识自己驯养的东西,所以那朵玫瑰花和小王子就需要驯养,需要彼此确认,需要相互的关爱,和其他的鲜花一样,只要驯养了就不一样了,就建立了关系。而什么叫仪式呢?狐狸说:“仪式就是使得某一日不同于其他日子,某一个小时不同于别的小时。”仪式使人成为不一样的人,使世界成为不一样的世界,只有驯养了自己所爱的人,和世界建立了自己的仪式,那么才可能躲避大人世界的那种沉闷、荒唐和数字迷信的可怕生活,“用心去看才能看清楚,用眼睛是看不见本质的东西的。”

只有这种心灵的体会,才能看“三十四次夕阳西下”;才能“每个星期节省五十三分钟,去干自己愿意干的事”,也只有参透了狐狸的这个秘密,小王子才能与“我”一起找到了生命的泉水,最后,小王子才能在蛇的帮助下离开地球,重新回到他的B612号小行星上。“你知道……我的花……我要对她负责人!她弱不禁风!她聪明纯洁!她一无所有,只凭四根刺保护自己,抵御世上的侵害……”那一朵玫瑰将是小王子在自己的星球上享有“相互的关爱”的驯养之物。

结局是光明的,这或许是童话必须的基调,在那些圣埃克苏佩里自己绘制的插图中,有着非常强烈的童趣,但是没有蟒蛇吞大象的印象派,所以我们可能在解读中已经成为了大人世界里的一员了,难以逃避。而圣埃克苏佩里尽管给了一个美好的结局,到小说仍然散发着浓浓的忧伤,作为一生都在探索人生和文明的作家,他一定也是孤独的,他选择了飞行,选择了在高空俯视地球俯视人类,与高山、海洋和风暴的生死角逐中,他或许更能体会那种无法用简单童话消除的孤独,所以在《夜航》这部“成人小说”中,我们读到了更多无法摆脱的宿命。

那是一个关于时间永恒的话题,夜幕降临,三架邮政飞机同时从巴拉圭向布宜诺斯艾利斯飞来,负责整个航线的里维埃在机场紧张的指挥。由法比安驾驶的飞机途中遇到特大暴风雨,被旋风刮到大西洋上空,最后汽油耗尽。“飞行员在飞行中感觉到的不是昏眩,不是沉醉,而是一个生命体的神秘的功能。”所以在黑夜中,“他像个守夜人……”越来越走向死亡的边缘,这是无法超越的时间难题,想象和现实走向两极,对于飞行员法比安来说,“这一夜不会好过:前进,后退,占领的土地又撤离了”他觉得闯入黑夜愈深,愈像撞在一堵墙上。而对于他来说,在这黑暗的边缘,才会想起那些时间里需要完成的事情:

他发觉自己渐渐把一切使人生甜蜜的东西都推到了晚年,退到“以后有时间”的时候去做。仿佛人到了某一天真会有时间似的,仿佛人在生命尽头会得到想象中的幸福的和平很但是,和平是不存在的。胜利,可能也是不存在的。

“所有的班机也不会有什么最终的到达。”这就是最后的宿命,在暴风雨、涡流和黑夜组成的世界里,一切都是徒劳了,夜航更意味着走向更深的黑暗,黑夜是富裕的,充满芳香、沉睡的羔羊、尚无颜色的花朵。人像“一粒虚无的灰尘”最后走向虚空。而圣埃克苏佩里或许也是法比安的影子,也是重蹈着那些宿命,作为飞行员,圣埃克苏佩里从高空俯视星球和人类,在他看来,人生归根结蒂不是上帝赐予的一件礼物,而是人人要面临的一个问题,人的价值不是与生俱来的,而是后天获得的。“我的行动,从今以后,一个接一个,组成我的未来”。像夜航的法比安一样,1944年,圣埃克苏佩里在一次飞行任务中失踪,永远消失在天空的高度上,在未知的时间里成为一则神秘传奇:

时间一秒秒流走了。真正像血似的流走了。还在飞吗?每秒钟带走一次机会。而今,这些流走的时间是在摧毁。如同它两千年间侵蚀一座庙堂,钻进岩石内部,啃得殿堂纷纷倒坍。而今,几世纪的磨蚀力凝聚在每一秒中,雷霆万钧,要向一个机组轰击。

昨天

编号:E29·2111124·0847
作者:朱颜
出版:华文出版社
版本:2010年年08月
定价:
页数:101页

华文出版社“新概念书坊”之一。封面是水墨绘画,一片江南的湖光,垂柳摇曳其中,素洁得让人想到婉约,“昨天”是一种时间轴线,薄薄一册,里面却有着我们无法忘记的旧光阴,书名和朱颜自己创办的那份电子杂志同名,至今已经发布了9期,不管是真实可以触摸的书页,还是虚拟世界里电子文档的咏叹,都是对那些逝去时光的缅怀和祭奠,,连名字都有“雕栏玉砌应犹在,只是朱颜改”的无奈,孤独而自我、梅子黄时雨、风雨中盈步、韶华竟白头,这些分类的栏目名称更让人想到一些已逝和易逝的岁月,但是开篇《昨天》里,她却说:“文字果真有着强大的力量,只有在写字的时候,我才能忘记自己,忘记这个世界。”仿佛要用文字的力量来抵抗岁月,在不甘于时间消逝的无奈中发现另外的意义。


《昨天》:捏造一场时间的爱恋

我对禾子说:“昨天昨天看好了。”作为QQ上的一段对话,我有意省略了后面“昨天”的那个书名号,两个昨天叠在一起,仿佛时间重合了,两个字,足以传递出时间背后的复杂意义,我将时间模糊化,或许和普鲁斯特在《追忆水水年华》中的追求一样,在寻找它的象征意义,但是在被书名号包围起来的这一个时间命名中,朱颜显然不打算这样做,她更愿意把昨天的流逝当做是必须铭记的东西,记在心里,写下文字,或者,永远。

是的,作者:朱颜,我一直不知道朱颜是不是作者真实的名字,“雕栏玉砌应犹在,只是朱颜改”的经典意义让这个名字背后充满了隐喻,而更多是关于时间的,她的另一个名字叫“潇湘神”,网名而已,词牌而已,在虚拟的网络中,我自然会把“朱颜”两个字看成是一种时间流逝后的伤感寄托,不会说话的“雕栏玉砌”都在,而人却已不再,不得不让人喟叹物是人非的变迁。所以和网络虚拟性有着天然的契合,时间也无非是我们想象中的那个彼岸,在心灵的微微触动中感受获得和逝去,就像马原所说:“我们总是通过位移去体会时间。”

昨天到底是什么?从微观的解析来说,“昨天”的意义在于两点:一是故事曾发生过,虽然是过去式,但必须真实发生过;二是过去的故事发生了,就不可更改了,具有不可逆性。前者让人可以触摸,不是虚假的想象中的东西,可以美好可以厌恶,但是不管好与坏,不管美与丑,不管有着“惊天地”的悲壮还是“泪痕残”的凄苦,终是逃不脱的,埋葬不了的,所以“昨天”实际上是一种走向今天面对明天的起点,虽然有留恋有坚持,但最后必是要走向另一个起点。

所以,朱颜在这本101页、25千字的薄薄书册里,构筑了一种被时间包围的精巧结构,以《昨天》为始,最后以《守候来年的暖风》终止,回首开始到展望结束,昨天的目的是走向“来年”,这便是小女子沉湎过去之后的奋力一跃,“找到那一条适合自己的裙子”是个小小的理想,而暖风中,或者再也不“独上高楼”,再也不“相看泪眼”,而一切都给了“从来未曾谋面,但是在日落之前也从来未曾放弃过的理想”。理想该是多么阳光多么激越的一个词,一页书册终归是要这样翻过来,看人生的另一个自己,那裙子也终于可以自己送给自己了。

这一点的突围,对对书页整体传递出的那种敏感而纤弱的哀怨情愫的超越,或者是另一个自己的重生。“孤独而自我”、“梅子黄时雨”、“风雨中盈步”、“韶华竟白头”的四部曲几乎都在围绕这一个主题,那就是何处有真正的爱情,何处是永远的自己。这个命题在朱颜看来,是一种痛并快乐的压抑,是“爱上爱”的探寻,但在心灵深处,却从来没有要放弃自我,要颠覆内心,自己成为这场青春对话的唯一落脚点。所以,我们看到了更多朱颜坚持的那个自己:“身体是我的,心是我的,爱情也是我的。”连爱情都是自己的,这如何是一场纠结的爱,完全是在坚持中找到“爱我”的至上准则,所以,朱颜说:“我们应该学着和自己谈情说爱,我爱我的小平胸,我爱的雀斑,我爱我的神经质,我爱我自己,你能怎么样?”

别人都是自己的风景,朱颜甚至蜷缩在自己的世界里,排斥对面的那个社会,太复杂,乱了分寸。不管是“雨送黄昏花易落”的无奈,还是“人生只似风前絮”的无助,或者是“伤心枕上三更雨”的孤独,毕竟是“红尘太轻,负不起相思”,在朱颜看来,这未免凄苦未免哀怨,所以她要从张小娴的《长夜的拥抱》、从电影《这个杀手不太冷》,从新加坡电视剧《小娘惹》等外在的表现形式中寻找寄托,寻找突破口。而对于一个钟情于文字的女人来说,最好的办法仍然是从文字中寻找安慰。

“文字果真有着强大的力量,只有写字的时候,我才能忘记自己,忘记这个世界。”看起来,在文字的世界里,她似乎感到安全了,但是这种忘记实际上自我麻痹,是自得其乐、自娱自乐、自我寻乐,文字只能让人更加沉湎在哀怨的爱情中难以自拔,这种自我欺骗和欺骗他人,对于一个“37度半的男人”来说,仍然是文字编织的一个“前世今生”的梦境而已。

这是昨天必不可改变的痛苦,所以对于朱颜来说,不是内心太柔弱,而是青春太过锋利,它削去了对自由的向往,削去了爱情至上的信仰,削去了朱颜心中“想和一些孩子玩耍,去河边捡小石子,在上面画上美丽的图案”的期待,时间让我们长大,让我们更换角色,让我们陷入“不是太早,就是太迟”的迷局,青春是本仓促的书,对于从昨天走过的人来说,不管多么让人留恋,多么“痛并快乐”,时间永远是活在当下的,是自己给自己的那条裙子,“无论以前遭遇过什么,以后将发生什么,我的爱永远是此时此刻。”

“请记住,我是朱颜。”这是多么响亮的宣言,在一个小女人编织的梦越来越像现实的时候,爱会变得越来越强大,“爱情之外,爱文字,爱父母,爱朋友,爱自己,爱所有美好的东西。”博爱而爱,是让昨天变成人生的纪念册,昨天未死,朱颜已改,整个世界都是你朝向未来的出口,都在为你“守候来年的暖风”。

窺月齋筆記

编号:E29·2111124·0846
作者:季淼慧
出版:秀威出版(秀威資訊)
版本:2011年年11月
定价:252.00元(台币)
页数:229页

窥月斋是他的书斋名,名字是从张潮的《幽梦影》中得来的,引用这位清代徽州才子的说法:少年读书如隙中窥月。“宣示一位江南少年的读书梦想”的目的,其实是一种对生命意义和探究,书斋是“一件精神的行囊,温暖着每一段旅程”,其实对于他来说,文字更能给人以温暖的满足,就像他的博客一样,是一条宁静丰满的精神河床。此书共分《乡土笔记》、《行走笔记》、《情感笔记》和《电影笔记》四辑,周华诚在《窥月斋笔记·序》中推荐了书中的“乡土笔记”部分,他说“或许是因为我们都生于七十年代,童年都在乡村生活,相似的生活经历与记忆让我在阅读他的文字时,特别容易产生共鸣。那寂寞而漫长的乡村童年,那凌乱而深刻的心灵秘密,那微小而珍贵的欢乐和那像风一样掠过的忧伤……就在这些记忆里,一个乡村少年迅速成长。我敬佩禾子记忆的纤细和心灵的敏感,使他能记住那么多微小的细节,这对写作来说是多么珍贵的材料,而对迅速变老的人生来说又是多么难得的私藏。阅读着这些文章,仿佛冬夜围在炉火前,听禾子在讲述他的私人史,心情是悠缓的,放松的,火堆上架着酒,他在慢慢说。”


《窺月齋筆記》:寻找丢失的“铁皮鼓”

封面上是一帧美丽的风景画,有河水,有树木,有小屋,有孤舟,当然还有禾子一直喜欢的月色,只是太执着于这样的唯美,注定是一种错觉,而当揭开那一层封面,游离出来,里面呈现的却是古典而单一的黑白两色,从彩色到黑白,我很长时间没有从这种色彩的转变中恢复过来,鲜丽仿佛如戏如梦,而这内页的黑白或者更像是我们面对的现实,树已枯,屋已旧,甚至摇摇欲坠,那轮明月也惨淡模糊。《窺月齋筆記》几个字仿佛是刻在岁月深处的烙印,越发凸显出来。

这到底是如何一种心灵的呼喊?禾子《后记》中说:“时代发展的速度令人猝不及防,高歌猛进的城市打扰着年轻人的文学清梦……”其实,并不只有文学清梦被打扰,对于禾子来说,这个世界越来越陌生,在虚华的背后是“如剃刀般”的岁月印记,所有的秩序都在物质化的世界中被打乱,在《一只鸟的世界》中,他说:“我已经淡忘了我所有的往事。我找不到回家的方向。”现实的迷途感让禾子急需一种精神的归宿,来安慰和温暖前行的脚步,而这本《窺月齋筆記》就像是抵御精神裂变的武器,让世界黑白分明,让每一个文字都带着“江南的精神胎记”。

禾子太熟悉了,从上世纪90年代开始,就一起谈论着某些文字的东西,但是和我总是居于一个城市的安逸相比,禾子是漂泊的,不安的,甚至是动荡的,衢州、芜湖,这些城市都留下了他创业的足迹,但更多是匆忙的脚步,虽然在禾子看来,这些城市在奔波的岁月里,给了他精神上的收获:“我一半的魂魄留在衢州,这个客居四年的边城是那么祥和淡定,我一半中的一半魂魄留在江山,这个谜一般的小城将是我今生精神之旅中一个美丽的驿站。”但更多是一种迷失,对自我精神的迷失,这种迷失看起来只是禾子在奔波中,在身体的迁徙中体会到的某种疼痛,而其实这样的迷失几乎在每一个人成长过程中,在每一个漂泊者的灵魂深处。禾子把这样的迷失称作是那个“丢失的铁皮鼓”,他在电影观影笔记中说:“其实我们在欢乐或者悲伤的时候也希望敲响自己的铁皮鼓,但我们的铁皮鼓在成长的路上早已丢失了。”

成长到底应该付出什么样的代价?是不是必须是童真的消失?是不是一定是对故乡的远离?是不是再也找不到隽永的记忆?或者是不是为赋新词强说愁的尴尬?而在禾子看来,世界来得太快,太物质化了,精神的行囊在奔跑的时间中一件件的丢失,而我们与心中那个故乡的距离也渐行渐远。在禾子的心里,不断进行着与现实世界的抗争,这种抗争包含着两种实现的途径,一是在记忆中寻找那些鲜活的东西,二是在身体的迁徙中坚守自己的文字地盘,坚守着虽风雨飘摇却依然不倒的“窺月齋”。

生于70后的禾子有着很浓厚的乡村情结,在《少年史》中我们看到了一个少年的乐趣、悸动和迷茫,在“仿佛一个婴儿”的小村子里,“我只能歪着脑袋很苍白地思考一会,然后继续和泉清、胡斌一起在公房的道坛里玩泥巴,把质量上乘的黄泥做成坦克或者飞机。”那个叫“朱家”的山村里留下了太多记忆之中珍藏的东西,洋油灯、电视机、洋火枪、洋钉、火筒、泥鳅、黄鳝,这些东西和公社、分田到户、生产队等闪现着时代特色的词组合在一起,让人看到了禾子心灵深处对记忆的坚持,虽然,这些记忆中还带着那些宿命式的恐怖元素,比如因谣言而带来的逃学行为、乡村少女之死,以及泗州殿的庙宇来历,都有着明显的农村思想落后的印记,但是对于童年来说,都是值得记忆的,尤其是石岭头的童年趣事,“我喜欢这里的人民,他们刁蛮又豪放,他们贫穷而乐观,他们团结而活泼,比起朱家那些谨慎而胆小的乡亲,他们更具有魅力。”

这些记忆带给禾子无法忘记的快意,“这些故事不能阻挡我们的成长,春天也依旧在油菜花开后到来。”漫长而寂寞的童年最后的消失,其实在禾子心里有着更深远的痛,这是一次身体上的成长,也是精神上的裂变,从此开始,乡土笔记变成了行走笔记,变成了身体迁徙的苦与悲,变成了“拐弯处的那一声喊”,而“这一声,让我突然间长大了”。长大的行走对于禾子来说更多是漂泊,从朱家到县城,从於潜到江山、衢州,从熟悉的家乡到陌生的城市,对于禾子来说,外面的世界很精彩,也很无奈,无论是“国家的脸面和草民的卑微在京城同时呈现”的北京,还是“一些历史的残片孤独而清高地立在喧嚣之中”的西安,又或是“楼宇楼之间保持着矜持,灯光并不辉煌”的洛阳,还有“神话也只给了短暂的清明”的开封,这些历史光芒熠熠生辉的古都都在挣扎,何况在时间的流逝中更容易变老的於潜、玲珑山、河桥老街?禾子说我们永远的遗憾,便是“时代变迁中我们无法抗拒古老文化的流失”,而更多的城市在物质化的今天染上了更重的病:

当几乎所有的城市都发出建设生态城市的口号时,事实上大部分已丧失了建设的基础,河水浑浊,交通拥挤,高楼林立,鸟类都远遁他乡,公园里只有宠物狗在撒野。

城市的精神在不断物质化的建设中丧失,即使像廿八都的重生,更多也是一种尴尬,所谓解救,对于像禾子这样的文字写作者来说,或许是无能为力的,但人必须寻找新的精神指向,那就是包容与突围,寻找新的灵魂的归宿,就是在“欢乐或者悲伤的时候也希望敲响自己的铁皮鼓”,所以我们看到了禾子更高意义上的超越,他从麦可·杰克森的音乐中读出了自己青年时代的“满怀激越”;从海子诗歌中找到了精神家园的寄托:“你和我一样,15岁离开了家乡的山野。”而在1988年2月28日晚上,他更找到了两个世界的同一种呼吸:海子写下了“三句话构成一生”的《夜色》,“而我在哪里?我应该在天目山脚的稻田中央安睡,完成少年的一个梦境。”

梦境有过绚烂的色彩,但最后都沉淀在黑白的单一里,就如那双层的封面所传递的色彩隐喻,“当我们的身体有朝一日返回灵魂的故乡,是否有一群善良的朋友含泪送别?”其实,那灵魂的故乡不在别处,当禾子在不断迁徙之后回到故乡的时候,在他的心里,在他文字的坚持中,一定无数次敲响了自己的铁皮鼓,在欲望的城市里,像风一样掠过忧伤。

动物农场

编号:C39·2111121·0845
作者:[英]乔治·奥威尔
出版:上海译文出版社
版本:2007年年03月
定价:10.00元 卓越价:5.90元
页数:119页

英文名《Animal Farm》,被公认为二十世纪最杰出的政治寓言。和《一九八四》并称为乔治·奥威尔最重要的代表作,一场“动物主义”革命的酝酿、兴起和最终蜕变,以隐喻的形式写革命的发生以及革命的被背叛,自然还有革命的残酷。动物将压榨他们的人类东家赶出农场,建立起一个平等的动物社会。然而,动物领袖,那些聪明的猪们最终却篡夺了革命的果实,成为比人类东家更加独裁和极权的统治者。“动物农场”和“人类农场”相对,代表冲突之两极。“动物”是受侮辱受压迫起而反抗的一方,“人类”是他们的对立面,试图围剿和消灭他们的一方。“多一个人看奥威尔,就多了一分自由的保障,”乔治·奥威尔是英国人道主义、新闻记者和社会评论家,著名的英语文体作家。他在小说中他创造的一些新词汇都已收入权威的英语词典,甚至由他的姓衍生了一个形容词“奥威尔式”不断出现在报道国际新闻的记者笔下,足见其作品在英语国家影响之深远。


《动物农场》:猪样的革命

1944年,一段时间的距离,隔着一个世纪的跨度,隔着战争、革命、死亡和背叛,隔着暴力、独裁、迫害和屠杀,它曾经就发生过,它现在正在发生,它未来还将发生,在无休无止的政治事件中,其实时间的背后是没有距离的历时性讽喻,67年或者更久,都和一场猪样的革命有关。

“Animal Farm”,《动物农场》,其实只是和动物群体有关,它起初叫“庄园农场”,它的统治者叫人,琼斯,皮尔金顿,或者叫弗雷德里克,他们喝酒,他们贩卖木材,他们使用假钞,他们与动物们势不两立。而他们的对面是“动物们”,它们叫“拳击手”和“紫苜蓿”的马,叫“本杰明”的驴,叫“摩西”的乌鸦,以及无名的狗、母鸡、鸽子、山羊,可是后来,它们变成了他们,他们取代了人的统治。

这就是革命,或者叫“造反”,一只德高望重的叫“老少校”的猪由于一个梦境而起,起先的它们“是悲惨的,劳苦的,和短促的”,它们没有自由,只有受苦受难受奴役的份儿,它们所有的劳动成果“几乎全部被人类从我们身边偷走了”,他们用鞭子抽打挨饿的牲口,他们统治着它们,它们需要一场造反来推翻他们。“人是我们仅有的真正仇敌。”老少校竖立了靶子,人是它们唯一的目标。德高望重的动物总是以这样的梦境而开始,以近乎神谕的方式告诉动物们造反的必要性,而它们也正是通过造反,通过革命而成为他们,从它们到他们,并不只是对立关系的改变,还是一种政治秩序的颠覆。而当造反轻而易举发生时,当它们甚至不费力气成为他们的时候,革命的祸根就已经埋下了。

人逃出了农场,人的专制统治结束了,“庄园农场”变成了“动物农场”,这是农场名字的第一次革命性命名,也意味着它们正式翻身成为他们。在这种替换中,反人类是他们必须实施的伟大计划,除了改名,一系列的计划和改革实施,他们的目的就是要抹除有关人类的一切属性,于是他们抛弃缰绳、笼头、眼罩、饲料袋、鞭子等一切有关“它们”的符号,“缎带和衣服一样,应该被视为人类的标志。”所以,“所有的动物都应当一丝不挂”;他们把动物庄园阐发成完整的思想体系:动物主义;他们建立动物共和国,用绿色旧桌布制成含有一只蹄子、一只头角的旗帜;他们星期天定期召开碰头会;他们进行议案的讨论和投票;他们设立动物委员会、产蛋委员会、清洁尾巴联盟、野生同志再教育委员会等政治组织;他们设立农场纪念日,以纪念10月12日牛棚战役和6月24日施洗约翰节的动物造反;他们还制定《七诫》:

1.凡用两条腿行走的都是敌人。
2.凡用四条腿行走或长翅膀的,都是朋友。
3.凡动物都不可穿衣服。
4.凡动物都不可睡床铺。
5.凡动物都不可饮酒。
6.凡动物都不可杀其他动物。
7.凡动物一律平等。

《七诫》完全成为他们的纲领和宗旨,简单的一句话概括就是:四条腿好,两条腿坏,七个“凡”背后是彻底的反人类,而他们最初的目的是为了建立一个富足和自由的农场,而在初期,的确达到了他们初衷,“整个夏天,动物们都很幸福,开心,各自从事力所能及的劳动”,但是在“动物农场”里,本身的秩序和结构就存在先天的弊病。那就是所有动物并非“一律平等”,而是有着特权,那就是猪。

可以说,造反的提出者是一头德高望重的叫“老少校”的猪,革命来源于一个神谕似的梦,而在革命进行中,猪慢慢成为教育和组织者,也慢慢从“劳力者”身份变为“劳心者”,他们并不干活,只是指挥和监督其他动物,作为领导者的角色,他们独享着牛奶和苹果,在猪看来,“正是为了你们,我们才喝那些牛奶,吃那些苹果”,他们的目的是要“守护着你们的福祉”。这就是新的统治阶层产生的基础,所以有了领导者雪球和拿破仑,而随着特权越来越大,雪球和拿破仑之间在风车建造上的矛盾也越来越大,最终雪球被拿破仑密谋赶出农场,当最后的对抗全部消失的时候,独裁也就开始了。

他们取消星期日上午的碰头会,有关农场运作的所有问题,将由一个专门委员会作出决定,其成员均为猪,而拿破仑亲自担任主席;他们取缔《英格兰的生灵》,不准再唱这首“对于未来一个更美好社会的渴望”的歌曲;他们建立动物农场共和国,拿破仑任总统。他们一步步建立个人崇拜的政治乌托邦,把风车命名为“拿破仑风车”,他们高呼“拿破仑万岁!” 而拳击手在临终前的两句话,竟然是可笑的口号:我会更加努力工作、拿破仑统治永远正确。似曾相识,这样的政治乌托邦多么的熟悉,而就在建立集权的同时,对于异己的镇压也逐步开始,”关于处决的故事还在继续,直至拿破仑脚边的尸骸成了堆。“这样的“残酷血洗”让原本对于富有、自由的向往变成了可笑的政治幼稚病,“造反仅仅是一个口口相传的模糊传说”,一切的革命最终无可避免地走向了另一种集权,《七诫》也只剩下最后一条:凡动物一律平等,并加上一句:但是有些动物比别的动物更加平等。

在这种可怕的变革中,所有的造反都再创造另一种集权统治,“人和动物又平等地坐在一起”的时候,动物农场又被废除,再一次改成庄园农场,这种循环式的变更其实就是一种命运的轮回,猪发动造反解放了动物,却又成为新的被统治者,独裁一代接这一代,其实“他们”又回到了“它们”,而所谓人和动物的对立也只是一种乌托邦,“要分清哪张脸是猪的,哪张脸是人的,已经不可能了。”

这是119页书册的最后一句,是猪是人已经分不清了,或者说,猪带着人的面具,人又脱不掉猪的嘴脸,分不清也就没有了什么革命,没有了造反,没有了它们和他们的区别,或者,当一切界限消除之后,乔治·奥威尔在1944年的背后更是看到了时间之外的普遍规律,所以当革命已经发生、正在发生和将要发生的任何一个时刻,被言重其实是一件可怕的事。它距离现实如此之近,我甚至听到了那些动物们起初的呐喊,之后的兴奋,最后的反抗,声音如此迫近,你竟也找不到逃脱的出口。

《动物农场》的故事脉络被评论家分析为与苏联的历史乃至整个二十世纪国际共产主义运动的历史惊人的相似,在很多共产党正在或者曾经执政的国家都能看到动物庄园的类似影子。比如动物造反喻为无政府主义式的二月革命;七诫的书写暗喻十月革命/苏共(布)的建立,如此等等,通篇几乎全是正式的隐喻,而乔治·奥威尔似乎把小说当成了政治讽喻的工具,在简单直接的反讽中,“把政治性写作变成一种艺术”,而这种艺术的可怕之处,在于从历史的未来走向中看到了不断建构的“政治神话”,“它是一部革命史,但它误入歧途,而且第一次偏离都那么有理由。”乔治·奥威尔说。

时间就这样死了,20年前的12月25日,戈尔巴乔夫发表电视讲话正式宣布辞职。在克里姆林宫顶上飘扬的苏联镰刀和锤子国旗徐徐下降;19时45分,一面俄罗斯的红、蓝、白三色族升上克里姆林宫。从此,苏维埃社会主义共和国联盟的历史宣告终结,69年的苏联划上句号。乔治·奥威尔当然已经死了,但是他看到了这一幕,而在更多有关“69岁”的政治隐喻,我们体会了不敢言笑的黑色幽默,它来了,它又走了,它活了,它必定要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