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01-18《虚无的解缚》:灭尽中寻找思辨的契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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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阳的正在消亡,在同样的范围内,人类的生存以灭尽为边界。
       ——《灭尽的真相》

当利奥塔说出“一切都已经死亡了”,他以太阳的死亡作为灾难破坏了本体论时间性,而本体论时间性则构成了哲学探寻在地球视域中的意义,当太阳的死亡将一切都带入了灾难,思想又在何处?哲学家所思考的生命与死亡在地球视域中如何被理解为一种“存在的创伤”?本体论时间性恰好指向了差异,按照雷·布拉西耶的说法,死亡不是差异的取消,而是差异与无差异、熵与逆商的非辩证统一,它开启的是关于灭尽的“真理”“那么哲学的主体不仅要意识到他/她已经死了,而且还要明白哲学既不是肯定的手段,也不是正当性的源泉,而是一套研究灭尽的原则。”

这一论断构成了雷·布拉西耶《虚无的解缚》的核心命题,它既是对传统虚无主义诊断的彻底颠倒,也是对思辨哲学可能性的一次激进重构——当太阳的最终熄灭不仅是天文学事实,而是思想得以可能的先验边界时,虚无主义就不再是需要被诊断和治愈的文化病症,而是实在论信念的必然结论,是哲学必须经受并内在化的思辨契机。布拉西耶对虚无主义诊断的颠倒就在于一种“虚无的解缚”行动,他认为,虚无主义不是一种“需要对其诊断并给出解药的病症”,不是“主观主义病态的恶化”,不是宣告整个世界无效的结论,不是把现实约化为绝对自我的关联项,之所以要解缚,在布拉西耶看来,虚无主义就是“实在论信念的必然结论”,实在论认为,存在着独立于心灵的实在,它视“价值”“意义”若无物,对人类的生存漠不关心,正是这种实在论和观念论的断裂,思考和生存的旨趣就不再是一种契合,“事实上,思考的旨趣不仅可能,而且已经与后者产生了对立。”布拉西耶就是要在虚无主义中探讨这种对立的可能性。

布拉西耶对虚无主义的重新定位首先建立在对“明显图像”的摧毁之上,这一摧毁工作标志着启蒙哲学的真正成就并非如阿多诺与霍克海默所悲叹的那样是对神话的暴力压制,而是勇敢地承认科学图像的本体论优先性,承认那个由基本粒子、神经生理机制和进化过程构成的世界并不只是帮助我们在现象界导航的符号工具,而是对实在本身的直接描述。在塞拉斯的框架中,明显图像作为理性行动者的共同体,提供了规范性理解的框架,使我们将自身视为自主的主体,在世界中追求目的,然而这种自我理解在丘奇兰德的取消唯物主义面前显得尤为脆弱——常识心理学的命题态度最终将被神经科学的彻底解释所取代,“信念”和“欲望”这些概念不过是即将被废弃的错误理论的本体论承诺。布拉西耶在此看到的不是人类自我理解的危机,而是思辨实在论的契机:当第一人称视角被整合进第三人称的科学视角,当现象意识被次个人的神经生物过程所客体化,那个被现象学家和关联主义者视为不可逾越的“相关性”壁垒便出现了裂缝。

梅亚苏对“原化石”的论证恰恰利用了这个裂缝,放射性同位素测年、星光冷光分析,这些关于先祖现象的科学论断所涉及的实在,其时间上的前在性无法被任何关联框架所消化,因为先祖性指向的是一种彻底的“历时性”,一种不与任何当下相关的过去,一种思想与其关联物之关系得以可能的条件尚未出现的时间。这便击中了相关主义的要害,它总是先验地规定,任何对自在之物的理解都必然是为我们而理解的,任何独立于心灵的世界都只能是“为了我们”而独立,因此关联本身具有绝对的优先性。然而原化石揭示了一个不可能是“为了我们”的过去,一个思想尚未出现、关联尚未建立的时间,这便迫使哲学面临一个选择:要么像康德那样将先祖现象视为与可能经验相关的再现,从而固守关联循环,要么承认这是一个无法被相关性消化的实在,从而打破后康德哲学的基本信条。梅亚苏选择了后者,但他试图通过恢复智性直观来通达数学性的绝对,却陷入了新的困境:如何在思想和存在的第一级分离尚未建立的情况下,单凭思想一端来确保实在与观念的第二级分离?

这正是拉吕埃尔的“非哲学”所要解决的问题,他提出了一种“单向化”结构,使客体X的不可客体化的内在性从其超越的客体化中分离出来,同时又将被单向化的差异本身从可客体化/不可客体化的二分中分离出来。这是一种非辩证的否定,一种不产生综合的对立,它使思想能够在不预设与存在之关联的情况下思考实在,这种否定的非辩证逻辑正是布拉西耶所称的“思辨实在论”的核心,它既不是梅亚苏那种依赖智性直观的数学主义,也不是巴迪欧那种将存在等同于数学呈现的柏拉图主义,而是一种在关联的观念论与书写的观念论僵局中开辟出的第三条道路,它承认思想对实在的把握必须摆脱先天直观和实证自然主义的双重束缚,在单向化的分离中找到那个使实在同一性得以可能却又不可被客体化的思辨点。这便是布拉西耶在“否定的剖析”所揭示的哲学任务:不是综合或调和冲突的思想图像,而是通过加速它们之间的分离来解放思辨的可能性,让科学图像的消解力量彻底摧毁那些保护明显图像的伪先验支柱。

编号:B84·2251205·2398
作者:【英】雷·布拉西耶 著
出版:上海文艺出版社
版本:2022年07月第一版
定价:88.00元当当44.00元
ISBN:9787532183258
页数:508页

布拉西耶对阿多诺和霍克海默的批判恰恰在于,他们的启蒙辩证法虽然深刻揭示了理性通过牺牲神话而重复神话的逻辑,却未能认识到这种自反性批判本身仍然困在相关性牢笼中。阿多诺坚持认为启蒙的“假死”意味着主体被客体化、思想被转化为无目的的工具是理性的自我毁灭,但布拉西耶指出,这与其说是理性病态的强迫,不如说是实在对思想的单向化作用:当智能的技术自动化实现了无机物对有机理性的模拟,当算法强迫将思维转化为无生命的自然过程,这并非理性自我毁灭的完成,而是被压抑者的回归,是那个无生命的、漠然的实在通过技术系统在思想中显现自身。阿多诺错失了辩证法逆转的真正契机,启蒙对自然的祛魅不是理性霸权的堕落,而是实在祛除了人类投射在自然上的意义面具,是那个非同一的深渊在认识主体中刻下痕迹,因此,所谓“模仿的复归”不应被理解为批判的技术性破坏,而应被视为思辨实在论的积极可能性——当思想模仿无生命自然时,它不是在自我物化,而是在接受那个外在于关联的实在的印记,是在让思想成为非人称死亡的场所。

这种解读彻底翻转了法兰克福学派的价值取向:拟态与模仿之间的可逆性不是启蒙失败的标志,而是思想突破人类中心主义的缺口,是主体性外壳破裂后实在涌入的契机。正是在此意义上,布拉西耶对德勒兹和海德格尔的死亡本体论进行了批判性重构,海德格尔将死亡作为此在的终极可能性,作为使个体化得以完成、使能在的整体性得以被把握的“向来属我性”,这仍然把死亡限制在意义构成的关联框架内,死亡成为此在自我理解的最高成就,而德勒兹虽然试图通过永恒复归的学说将死亡从个体化中解放出来,将其视为差异的生产、强度的展开和时间的第三次综合,但他最终仍将死亡理解为思想内部的差异事件,理解为从再现到生成、从同一到差异的转换,死亡依然服务于创造性肯定的哲学目标。两人都未能抵达布拉西耶所要求的那个“纯粹且空无的死亡”——一种完全脱离意义建构、脱离个体化过程、脱离肯定性逻辑的死亡,一种作为绝对客观性和非人称死亡的同一性的死亡。这种死亡不是差异的取消,也不是差异的生产,而是差异与无差异、熵与逆熵的非辩证同一性,它标志着本体论时间性的终结,标志着思想与存在分离的彻底完成。

这正是“时间的终结”所指向的哲学时刻:当太阳的最终灭绝不仅是一个物理事件,更是思想得以可能的先验条件时,时间就不再是此在的历史性展开,不再是生成的无限肯定,而是被灭尽所标记的绝对边界,在这一边界上,哲学主体必须承认自身已经死亡,不仅作为生物体,更作为意义赋予者和关联建立者的死亡——并且将这种死亡内化为思考的原则。这种对灭尽的思考不是悲观的虚无主义,而是思辨实在论的最高成就,因为它最终使思想能够思考一个没有思想的世界,思考思维的死亡,思考那个完全外在于关联的实在。在这里,尼采的永恒复归被重新诠释:不再是对生成无意义的创造性肯定,不再是权力意志的自我变形,而是对"“一切都已经死了”这一事实的思辨性承认,尼采试图从内部耗尽虚无主义的无差异化逻辑,将其转换为差异化的生产性逻辑,但这种转换本身仍困在价值重估的循环中,布拉西耶则指出,真正的虚无主义克服不在于肯定生成,而在于彻底放弃肯定,在于承认“没有什么是真实的”这一命题的思辨真理性,不是因为它表达了主观绝望,而是因为它忠实于实在对价值的漠视。

这种对虚无主义的内在化使哲学从正当性的提供者转变为研究灭尽的原则,从为生存辩护转向追踪实在的冷漠轨迹,在此意义上,弗洛伊德死亡本能的升华不再被理解为求知意志与虚无意志之间的张力,而是被解读为思想向实在开放的通道——死亡驱力不是个体心理结构中的破坏性倾向,而是实在本身通过思想实现的客体化,是宇宙熵增在精神生命中的印记。当哲学主体意识到这种驱力不属于“我”而属于那个非人称的死亡时,它便完成了从第一人称到第三人称的转换,成为绝对客观性的场所。这一转换的激进性在于,它要求哲学放弃所有残余的规范性抱负,不再试图为科学提供意义框架,不再为人类生存辩护,而是将自身完全交给科学的实在论探索,成为那个无需符合理性利益的实在的自我描述。因此,虚无主义作为实在论信念的结论,不是哲学失败的标志,而是哲学真正开始的契机,只有当思想经受住那个对生存漠不关心的实在的冲击,当它不再试图通过意义建构来缓解这种冲击时,它才能进入思辨的实在论领域,在那里,否定不再服务于辩证的综合,分离不再期待最终的和解,死亡不再是个体化的条件,灭尽不再是遥不可及的末日,而是思想已然置身其中的真理。

布拉西耶的工作因此构成了一种独特的启蒙辩护:启蒙的真正成就不是理性对自然的统治,而是科学对明显图像的摧毁,是让实在得以在思想的废墟上显现自身的祛魅过程。这种祛魅远非灾难,而是思辨理性的胜利,因为它最终使哲学摆脱了人类中心主义的自恋,将思想的目光投向恒星死亡、物种灭绝和宇宙热寂这些“灭尽”现象,在那里,虚无主义不再是需要被克服的文化病态,而是令人振奋的思辨契机,是思想直面实在的零点时刻。当哲学主体接受了它作为研究灭尽的原则这一新身份时,它便实现了与实在的绑定,这种绑定不是认识论上的符合,而是本体论上的等同,是思想的客体化与灭尽的客观实在性之间的单向化分离所打开的思辨空间。在这个空间中,哲学不再追问"我们如何通达实在",而是承认“我们已经死在实在之中”,不再寻求“意义的根基”,而是追踪“无意义的真理”,不再肯定“生成的价值”,而是研究“灭尽的原则”。

这便是布拉西耶在《虚无的解缚》给出的最终答案:当虚无主义被推进到其逻辑终点,当实在论信念被彻底贯彻,当关联循环被单向化打破,哲学便从人类生存的困惑中解放出来,成为那个思考自身死亡、思考世界之死、思考思想之死的思辨实践,而这就是直面实在本身的最激进方式,是将虚无主义转化为启蒙最高成就的理论起点,是在太阳已然死亡、一切都已经结束的宇宙真理中,为哲学找到的唯一可能的使命:研究灭尽,并在这个研究中,实现思想与那个漠然实在的最终契合。这种契合并非黑格尔式的和解,不是通过理性的自我认识达成与自然的统一,而是通过彻底的分离、通过承认思想对实在的完全异质性,通过将哲学的主体性消解在非人称的死亡驱力中,来达成一种反综合的思辨同一性。在这种同一性中,哲学不再是人类精神的最高产品,而是实在通过人类这一短暂物种实现的自我认识的一个微小片段;虚无主义不再是需要被精神分析治愈的文化神经症,而是实在论信念的清醒表达,思想不再是意义的源泉,而是灭尽留下的痕迹。

布拉西耶由此完成了对虚无主义的彻底解缚,将虚无主义从价值崩溃的病理学诊断中解放出来,重新定位为直面实在本身所必须经受的思辨历练。这种解缚要求哲学家放弃最后的避难所,不再将虚无主义视为可以通过更高肯定来克服的暂时困境,而是将其作为不可回避的出发点。当哲学主体意识到“一切都已经死亡了”这一命题的真实性时,它便被迫从为人类生存提供意义的宏大使命中抽身,转而追踪那些先于生命、后于思想、外于关联的实在踪迹,在这一追踪过程中,虚无主义不再表现为生存意义的匮乏,而是显现为思辨严格性的最高标准,只有经受住虚无的洗礼,思想才能摆脱关联主义的循环,才能在不依赖任何先验保障的情况下思考绝对,虚无主义不再是关于“我们”如何在一个无意义的世界中生存的实践困境,而是关于思想如何能够思考那个对思想漠不关心的实在本身的理论试炼。

从塞拉斯的两种图像区分到梅亚苏的原化石论证,从拉吕埃尔的单向化到尼采的永恒复归批判,布拉西耶每一步都在剥离虚无主义身上残余的人文主义温情,将其推向那个极端的结论:哲学的正当性不在于为人类生存辩护,而在于成为研究灭尽的原则。在这个结论中,虚无主义与实在论完成了一次令人眩晕的合流:对实在之冷漠性的信念必然导致虚无主义,而虚无主义的彻底化又反过来为实在论提供了最坚实的思辨基础。这种合流取消了传统哲学在虚无与实在、价值与事实、意义与虚无之间建立的一切防护性区隔,将思想直接暴露在宇宙尺度的冷漠面前。而正是在这种暴露中,在哲学主体对自身死亡的清醒认识中,在思想接受其作为灭尽研究者的非人称身份时,虚无主义才真正从“生存的困惑”转化为“思辨的契机”,因为它迫使思想放弃所有自欺欺人的意义投射,转而忠实于那个先于意义、后于价值、外于关联的实在本身。这种忠实不是对虚无的屈服,而是对思辨的解放,因为它使哲学最终摆脱了为人类中心主义服务的漫长历史,进入了一个能够与科学实在论真正并肩作战的理性空间,在那里,灭尽的真理不是需要被哀悼的损失,而是思想得以触及实在的最后一道门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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