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03-27《午夜巴黎》:迷失处看见“流动的盛宴”

海明威在回忆录中把1920年代自己在巴黎的生活看做是“流动的盛宴”,伍迪·艾伦让小说创作者吉尔在“午夜巴黎”遇见海明威等作家和艺术家,也是在制造一场“流动的盛宴”:它是美好的,它是怀旧的,它是浪漫的,它是对灵感的一次触动——艾伦一开场就用艳丽的色调完成了视觉意义上“流动的盛宴”:它是动与静的结合,它是日与夜的连接,它是雨和晴的互补,它是俯瞰与平视的展示,这是立体的巴黎,这是全景的巴黎,这是美轮美奂的巴黎,“世界上没有哪个城市像巴黎一样,从来没有……”通过吉尔与未婚妻伊内兹的述说,通过3分多钟60个空镜头的呈现,巴黎确定了艾伦心目中无与伦比的地位。
但是这难道不是一种被渲染、被虚构的幻觉?艾伦让吉尔在创作受阻的时候来到巴黎,让他进入“午夜巴黎”,让他以穿越的方式回到心向往的1920年代这一“黄金时代”,就是在虚构一个梦境。吉尔鬼神神差地穿越了时间,从2010年的巴黎来到了艺术家云集的1920年代巴黎,由此开启了他的“流动的盛宴”:在这里他听到了1928年音乐剧《巴黎》的配乐《让我们坠入爱河》,在这里他欣赏了美国黑人舞蹈家约瑟芬·贝克的激情舞姿,在这里他遇到了菲兹杰拉德、海明威、毕加索、斯泰因、达利、布努埃尔、曼·雷,他在就酒吧、咖啡馆感受午夜巴黎的浪漫……穿越而遇见,艾伦的确复原了1920年代的巴黎,让现代人吉尔感受到了开启现代性巴黎的魅力。但是这无非是一个梦,而且是一个“流动的梦”:吉尔是一名小说创作者,他当然渴望回到1920年以怀旧的方式发现巴黎的美,并在这种美中找到创作的灵感,而当那一大批作家和艺术家出现在他面前,他们的意义就是打开他的创作之路,就是让他如海明威所回忆的,是从“流动的盛宴”中发现激情和美。
但是,这场梦完全在艾伦的渲染中变了样,菲茨杰拉德、海明威、达利、布努埃尔、毕加索等大家,在艾伦的电影中,只不过是渲染气氛的符号而已,他们的出现只是在标记这是1920年代,所以他们的出场完全是走马灯;吉尔面对这些崇拜的作家和艺术家,他需要的就是从他们身上得到创作的启示,开拓写作的思路,但是在纸醉灯谜之中,吉尔的目的竟然不是和他们进行创作上的交流,而是寻找自己倾心的女人阿德瑞纳,她是毕加索的情人,她和莫迪里阿尼同居,她和海明威私奔,作为一种情欲的化身,吉尔对她的迷恋就变成了对1920年代欲望的迷恋,甚至是对现实中爱情的背叛;虽然在电影中吉尔拿着自己的手稿,让斯泰因批评,虽然海明威对他讲述了死亡、战争和男性力量在写作中的意义,虽然吉尔以现代人的视角告诉布努埃尔“被囚禁在一间屋子里”的故事范本,但是这一切都和创作无关,于是,巴黎只是一个情欲的巴黎,转瞬即逝的巴黎,梦幻的巴黎,而不是能够发现背后艺术、创造和美好的巴黎。
| 导演: 伍迪·艾伦 |
流于形式的巴黎,也是艾伦编织的空洞巴黎,而他自己也亲手戳破了这个巴黎之梦:吉尔把1920年的巴黎看成是理想的巴黎,但是阿德瑞纳却喜欢世纪之交的巴黎,当他们走进“美心餐厅”,就是穿越到了更早的巴黎,在那里有阿德瑞纳最崇拜的艺术家劳特雷克,还有高更和德加,她认为自己找到了心灵的寄托,所以当吉尔想要和她重返1920年代的巴黎,阿德瑞纳却选择留下来,因为这才是她一心想要寻找的“黄金时代”;但是高更和德加讨厌这时的巴黎,认为所有人都没有想象力,“最好的时代是文艺复兴时期。”所以他们渴望回到那个理性启蒙、想象力激发的时代,文艺复兴时期才是他们的黄金时代。所以这个穿越的故事就变成了一种连环梦境,不是梦连着梦,而是梦拆解着梦,梦颠覆着梦:2010年的现代人穿越到了1920年代,在怀旧中寻找着“黄金时代”,而1920年代的人渴望回到世纪之交的黄金时代,世纪之交的人又渴望回到文艺复兴时期——当梦可以完成穿越,它是奇幻的,它是美好的,它也是脆弱的,甚至是遗憾而残酷的。
如此编制一个梦幻世界,艾伦当然以隐喻的方式揭露了梦的本质主义,吉尔之所以要回到1920年代,回到美国之外的巴黎,就是在虚构一种异域,而这个异域是逃避现实的庇护所,在巴黎游玩中,吉尔对索邦大学做讲演的保罗嗤之以鼻,认为他说大话,很多对艺术景观的解释只是卖弄,所以他把保罗称为“伪知识分子”,但是这个被吉尔鄙视的伪知识分子却一言戳中了吉尔的本质,“怀旧是在否认现实的痛苦,黄金时代是一个谬论,这是浪漫主义的最大缺陷。”的确,吉尔之所以向往回到1920年代,就是在现实中碰到了困境,创作上的不顺心,和伊内兹的感情问题,都让他选择了逃避,但是逃避本身就是一种迷失:为什么吉尔在夜晚巴黎散步时迷路才会穿越?为什么迷路时找不到说英语的行人?就是因为他迷失了自己的方向,而迷失中听到午夜钟声响起才进入1920年代的巴黎,这就是一个午夜的梦,梦能忘掉现实的一切,梦能赋予无意义生活以意义,但是梦带来的是更虚无、更迷失的现实。
吉尔之梦也许也是艾伦之梦,吉尔之虚幻也许也是艾伦之虚幻,当这一切破灭,艾伦也没有以另一种方式回归现实,当吉尔和伊内兹分手一个人走在现代的巴黎,另一场看起来真实却依然虚幻的梦开始了:他遇到了古董店的加布里埃尔,此时午夜的钟声再次响起,他没有迷路,没有怀旧,没有做梦,而是和加布里埃尔一起走在塞纳河边,没有海明威,没有阿德瑞纳,没有流动的盛宴,真实地发生,却依然是“午夜巴黎”一个不真实的梦,在大雨之中喜欢淋雨的他们,是不是会进入艾伦虚构的那个浪漫爱情之中:“我跟你说,除非你在一个下雨的午后,在巴黎被人亲吻过,否则,你就不能算被人吻过,相信我。”

《午夜巴黎》电影海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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