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03-26《遭遇陌生人》：扔掉《喧哗与骚动》
人生不过是一个行走的影子，一个在舞台上指手画脚的拙劣伶人，登场片刻，就在无声无息中悄然退下；人生如痴人说梦，充满着喧哗与骚动，却没有任何意义。
——莎士比亚《麦克白》
莎士比亚悲剧中的台词，在福克纳那里变成了关于家族没落和人性衰败的文本，《喧哗与骚动》成为了“迷路的现代人的神话”，伍迪·艾伦一定熟知甚至喜欢福克纳小说，在他的电影中几次提到过《喧哗与骚动》中的“白痴”班吉，但是和福克纳厚重的文本不同，艾伦沿着莎士比亚“喧哗与骚动”的路标，走向的是“遭遇陌生人”的人生轻喜剧——同样是“喧哗与骚动”的世界，同样是“没有意义”的人生，同样对莎士比亚引经据典，最终走向的是完全不同的阐释道路。
而对于艾伦来说，毫无意义的人生已经不是新的主题，不过这次他以“遭遇陌生人”设置了一个新的可能：“You Will Meet A Tall Dark Stranger”，遇到陌生人，遇到一个又高又黑的陌生人，是一种对于现实既定秩序和规则的背离，就像俄国形式主义所提出的“陌生化”写作和批评一样，它趋向的就是“期待视野”的背面：猝然而至、突然降临、毫不设防，由此产生了新的刺激，而更重要的是，它以“Will”的方式出现在可能的未来，就是对一切可预料的、不变的、必然的否定。那么，当人生毫无意义，当对未来充满了可能性的期待，陌生人真的会出现？真的会改变毫无意义的人生设定？
在现实层面上，对于未来的期待就在于活在现在已经毫无意义可言，电影第一个场景是海伦娜拿着纸条寻找占卜者克里斯托的住处，然后她希望克里斯托为自己算命，不想找心理医生，不想服药，是因为从克里斯托的预测中发现新的希望，这种期待就是源于现实的“喧哗与骚动”：丈夫艾尔菲提出要和自己离婚，40年的婚姻就这样走向尽头。艾尔菲一定无法忍受婚姻的平淡，无法在继续和海伦娜生活，所以他才会做出这一决定；当艾尔菲提出离婚之后，海伦娜的生活一下子崩溃了，她不知道为什么自己的命运如何不堪。这是属于上一代人的生活，而他们的女儿萨莉也陷入了生活的困境，有艺术学位的她理想是拥有自己经营的画廊，而现在她连工作都没有；她和丈夫罗伊的婚姻没有走向解体，但是对于罗伊来说，最大的问题是自己的写作瓶颈，小说创作没有灵感，编辑数次拒绝了出版，而和莎莉之间的感情也逐步出现了危机。
| 导演: 伍迪·艾伦 |
两代人，都面临着不同的人生困境，对于他们来说，人生充满了“喧哗与骚动”，人生毫无意义。但是如果以这样的方式接受命运，那就是悲观，就是消极，就是颓败，关键在于每个人都渴望改变这一切，都希望在毫无意义中寻找意义，而这就进入了艾伦的“遭遇陌生人”的陌生化叙事中，陌生人是谁？与其说是具体的人，不如说只是念想，而这样的念想最后都变成了幻想，而且所有的幻想，艾伦都将它们转变为一种隐喻性的载体：海伦娜去克里斯托那里，希望在算命中让自己遇见“真命天子”，算命成为她摆脱毫无意义的办法，克里斯托算命完全是一笔生意，所以对于海伦娜未来命运，在花言巧语下就变成了奇迹，克里斯托说她会遇到真爱，会发生奇迹，甚至说她的前世生活在维多利亚时代，而且有可能是“圣女贞德”；艾尔菲之所以离婚，很大一个原因是和海伦娜没有等来自己想要的儿子，所以他找到了应召女郎夏米安，在500元一次的交易完成之后，竟然要娶她为妻，而为了让自己回到充满激素的年代，他甚至暗暗服用了伟哥，希望重新焕发男性力量，从而创造新的奇迹；萨莉找到了在另一处画廊做秘书的工作，老板格雷格很器重她，莎莉对格雷格也产生了好感，当格雷格带着萨莉为妻子买耳环，莎莉试戴了之后，格雷格的目光中似乎是对自己的爱意，莎莉误认为格雷格也爱上了自己；罗伊创作遇到了问题，却无意中看到了对面的女人迪亚，“窗口的女人”成为了他创作的灵感，而他把这种灵感直接变成了现实的爱情，他邀请迪亚吃饭，一起聊文学的事，迪亚把他介绍给自己写文学评论的父亲，两个人的感情急速升温，在罗伊终于和莎莉离婚之后，迪亚也取消了和未婚夫阿伦的婚约……
在现实的“喧哗与骚动”中，每个人都在期待陌生人降临，每个人也都通过自己的努力迎向陌生人，但是就像陌生人本来就是一个预设，它们建立在陌生人身上的意义也变成了幻觉：海伦娜通过算命发现奇迹，艾尔菲通过伟哥制造假象，莎莉在耳环中虚构了爱情，罗伊在“窗口的女人”中发现了缪斯，算命、伟哥、耳环和缪斯是他们的陌生人，却完全是虚构，最终陌生人就变成了谎言，变成了乌龙，变成了幻想：海伦娜以为书店老板乔纳森是自己的真爱，不想在灵媒会上乔纳森呼唤的却是亡妻的名字；艾尔菲以为用自己的伟哥和金钱可以让夏米安为自己生一个孩子，夏米安却和更年轻的雷在一起；莎莉以为格雷格爱上了自己，最后发现耳环送给了自己的朋友；罗伊把“窗口的女人”变成了身边的女人，而莎莉成为了“窗口的女人”，他更是在得知写作竞争者斯特兰格勒车祸去世之后偷走了他的手稿，由此得到了出版商的青睐，以为从此可以飞黄腾达，却原来发现这只是一场乌龙，斯特兰格勒没有去世，他昏迷在病床上，随时可能醒来……
人生毫无意义，每个人都希望在“遭遇陌生人”中摆脱这种无意义，当所有的“陌生人”都只是自我幻想、自欺欺人的假象，人生不就是变得更无意义？而这一些虚构、幻想、谎言不是更多的“喧哗与骚动”？但是与福克纳构筑的悲剧不同，艾伦又把毫无意义变成了可能性的叙述：萨莉的画廊还会开起来吗？夏米安怀孕了，艾尔菲让她去做鉴定，肚子里的孩子真的是艾尔菲的？罗伊得知斯特兰格勒还在昏迷，他走过镜头脸上是诡异的表情，是不是他会实施另一个让斯特兰格勒不再醒来的计划？没有交代最后的结局，艾伦悬置了命运，是让这一切再次变成可能，是保留了“遭遇陌生人”新的机会。但是这种悬置却又是讽刺性的，只有海伦娜真正遇到了陌生人，乔纳森重新回到了她的身边，同样相信克里斯托的他认为海伦娜就是圣女贞德转世，两个人吻在一起，宛如艾伦注解的旁白响起：“让我们合上书，结束这个喧哗与骚动的生活毫无意义的故事，有时候幻想比药物更重要……”
《遭遇陌生人》电影海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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