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04-11《历史》:自由是一件绝好的事情

我马上要指出的,是据我所知最初侵害希腊人的那个肇始者,然后再把我的调查研究继续下去,不论是大邦还是小国,我在叙述的时候都是一视同仁的。
——《第一卷·5》
一部“百科全书式”的历史著作,一部反映希波战争的“世界史”,一部由“史学之祖”希罗多德开创的历史叙事体作品,为什么这一场争端从“波斯人的说法”开始?“根据在历史方面最有学识的波斯人的说法,腓尼基人是引起争端的肇始者。”关于这一肇事者的说法构成了一种“历史”的传说,而且是作为异族人的波斯人的说法,当“历史”变成波斯人的说法,希罗多德无疑想用另一种方式回到“历史”本身,而这个历史就变成了“叙述”,而在希罗多德的笔下,历史的叙述最重要的则是“调查研究”——“以下所展示的,乃是哈利卡纳苏斯人希罗多德调查研究的成果。”第一卷被后代标注为“0”的章节清楚地表达了希罗多德写作“历史”的用意:“其所以要发表这些研究成果,是为了保存人类过去的所作所为,使之不至于随时光流逝而被人淡忘,为了使希腊人和异族人的那些值得赞叹的丰功伟绩不致失去其应有的荣光,特别是为了把他们相互争斗的原因记载下来。”而且在希罗多德看来,无论大邦还是小国,无论希腊还是波斯,调查的目的就是去除不同的说法,就是回到真正叙述的层面,而叙述的意义就在于:“我之所以要对大邦小国同样地加以论述,是因为我相信,人类的幸福从来不会长久驻留于一个地方。”
在这里,希罗多德所开创的重要贡献就是把“说法”变成调查,用调查展开叙述,而且是在“一视同仁”的意义上进行叙述:叙述人类过去的所作所为,叙述值得赞叹的丰功伟绩,叙述相互争斗的原因,叙述人类幸福不会长久驻留于一个地方的命运观——由此构成了“历史”的开创性文本和体系。那么希罗多德所针对的那一种说法上的“历史”到底是怎么样的?在“历史方面最有学识的波斯人”的说法,腓尼基人是引起争端的肇始者:腓尼基人住在爱利特莱海沿岸,后来他们迁移到地中海沿岸之后就定居下来,不仅定居下来也开始了远航的征程,他们运载了埃及和亚述的货物,在阿尔戈斯一代登陆。那时有一个叫伊奥的女人,她是国王的女儿,但她和其他妇女在船尾挑选腓尼基人的货物时,腓尼基人出其不意大喊了一声,然后向着妇女扑过去,很多妇女落入了腓尼基人失手,伊奥也在其中,腓尼基人将这些妇女运到了埃及,由此引发了矛盾,腓尼基人也成为了争端的肇始者。
后来希腊人中的克里特岛人在腓尼基沿岸的港口推罗登陆后,又劫走了腓尼基国王的女儿欧罗巴,“他们这样做无非是为了报复。”还有说法是,希腊人乘坐战船来到埃亚城,然后劫走了当地国王的女儿米底娅。不过另一个说法更流行:普里阿摩斯的儿子亚历山大得知后,想从希腊给自己劫夺一个妻子,有这样的想法是因为在他看来,过去希腊人从来没有给予他们任何赔偿,希腊人将掠夺看成是天经地义的事,亚历山大也以其人之身还其人之道,于是他劫夺了海伦,希腊人派使者要求归还海伦,并要求他们做出赔偿,但是遭到了拒绝,于是双方的伤害从劫掠变成了战争,希腊人以劫掠妇女是无耻行为为理由入侵亚细亚开始了报复——这场争夺海伦而导致的战争不正是荷马史诗中的特洛伊战争?而实际上从伊奥到米底娅,再到海伦,似乎都和女人有关,那么这段关于战争的“历史”是不是和《伊利亚特》一样变成了一部史诗?
腓尼基人劫夺了伊奥,克里特人劫走了欧罗巴,希腊人劫走了米底娅,为了报复又抢走了海伦,似乎所有的争端都和女人有关,而这就是“历史”中的说法,同样克洛伊索斯作为第一位政府希腊的异族人,他取得吕底亚的统治权,也和女人有关:吕底亚的统治权原先掌握在赫拉克勒斯族裔手中,他们总共统治了22代共505年,当到了国王坎道列斯的手上,一个女人出现了,她就是坎道列斯的妻子,坎道列斯十分宠爱她,认为她是世界上最美丽的女人,由于过分迷恋,坎道列斯竟然向他的宠信居基斯称赞自己妻子的绝代美貌,更为奇异的是,他还要让居基斯欣赏到妻子裸体时的样子,居基斯先是拒绝,但是坎道列斯依然坚持,于是无奈的居基斯只好在坎道列斯的安排下偷偷进了他们的卧室,当然看见了坎道列斯妻子美妙的裸体。但是妻子知道后感觉自己被侮辱了,然后秘密召见了居基斯,“居基斯,现在摆在你面前有两条出路,由你选择:一是,杀死坎道列斯,这样你就变成我的丈夫并取得吕底亚的王位;二是,就在这间屋子里马上结束你的生命。这样你今后就不会再盲从你主子的一切命令,去看你不应看的东西了。”为了保住自己的性命,居基斯在坎道列斯进入梦乡的时候杀死了他,也从此取得了吕底亚的王位。虽然在国王被杀政权被外人占有,吕底亚人群情激奋,甚至拿起武器,但是居基斯却利用德尔斐的神谕宣布自己为吕底亚人的国王——神谕让居基斯顺理成章获得了王权,而居基斯在登基之后,也成为异族人中第一个向德尔斐神庙献礼的人。居基斯之后发动了向米利都和斯密而那的战争,他的儿子阿尔迪斯更是和米利都进行了十一年战争,而克洛伊索斯就是居基斯第五代子孙——按照神谕,他们无可避免的命运就是遭到赫勒克勒斯家族的报复。
缪斯女神高悬于他的九卷书之上,德尔斐的神谕依然回响在吕底亚与波斯的宫廷之间,居鲁士的梦境依然预示着帝国的兴衰更替。但关键在于,希罗多德不再让神话成为叙事的唯一主宰,而是将其纳入一种更为宏大的认知框架之中:传说需要被验证,神谕需要被解读,而历史,这个在希罗多德时代尚与哲学共享“探究”之名的学问,需要在亲身的游历与观察中得以确立。这种从神话到历史的转变,绝非简单的叙事策略调整,而是一场认识论层面的深刻变革,当他宣称“以下所展示的,乃是哈利卡纳苏斯人希罗多德调查研究的成果”时,他实际上是在宣告一种全新的知识权威的诞生:不再是诗人的灵感或祭司的神启,而是个人的实地考察与批判性辨析。希罗多德的“调查研究“是一种身体力行的认知实践,它要求史学家走出书斋,跨越地理与文化的边界,以双眼观察,以双耳倾听,以理性辨析。在第一卷第95节,当希罗多德开始叙述居鲁士的生平与波斯帝国的崛起时,他明确交代了自己的史料来源:“在这里我所依据的是一些波斯的权威作家的记述,这些人并没有渲染居鲁士的业绩,而是如实陈述朴素的事实。据我所知,关于居鲁士的经历,另外还有三种说法,这些说法都和我的说法有所不同。”这种对多种说法的并置与辨析,体现了希罗多德的方法论自觉,在他看来,历史不是单一视角的垄断,而是多元叙述的批判性综合。他既不盲目采信波斯官方的记载,也不轻易否定民间的传说,而是通过比较、验证与推理,试图逼近那个“朴素的事实”。
| 编号:Z42·2260303·2441 |
希罗多德频繁地在叙事中插入自己的游历经历,以此作为验证或否定某种说法的依据。第二卷对埃及的记述,堪称希罗多德“调查研究”方法的典范展示,“关于埃及本身,我必须多花些笔墨来评述了,因为没有哪个国家有这么多令人惊异的事物,没有哪个国家有这么多的难以用笔墨描述的巨大工程。”这不是一个坐在雅典的书斋中凭想象勾勒异域风情的文人,而是一个亲自“攀登上埃列凡提涅”、从海上航行到腓尼基的推罗、在孟菲斯与底比斯的神庙中与知识渊博的祭司交谈的调查者;他测量尼罗河的涨落,记录其水位变化的规律,并据此质疑伊奥尼亚人对埃及地理的误解:“如果我对于这些事情的判断是正确的,那么伊奥尼亚人关于埃及的说法就是错误的了。相反,假如他们的说法是正确的,那么我就得说明,无论是伊奥尼亚人,还是任何其他的希腊人,都是不识数的了。”这种以实地考察为依据的批判性态度,标志着一种科学精神的萌芽,它不盲从权威,不囿于成见,而是以经验观察作为判断真伪的最终标准。
希罗多德的调查范围之广,令人叹为观止。从埃及的金字塔、迷宫与运河,到巴比伦的城墙、空中花园与伊斯塔尔门;从斯基泰亚的游牧生活方式与奇特的丧葬习俗,到印度的大象、黄金与种姓制度;从利比亚的野生动物与地理奇观,到色雷斯的部落分布与政治组织……希罗多德的足迹遍布当时希腊人所知的“三大洲”,即亚细亚、欧罗巴、利比亚,他的笔触触及了数十个民族的社会结构、宗教信仰、日常生活与风俗习惯:第二卷中,他详细记录了埃及人的等级制度;在第三卷中,他描述了大流士将帝国划分为20个省区及其贡赋情况的行政制度;在第四卷中,他记载了斯基泰人“用敌人的头骨制作酒杯”的骇人习俗与“以马为神”的宗教信仰。这些记述不仅具有极高的史料价值,更体现了希罗多德对人类文化多样性的深刻兴趣与尊重。尤为重要的是,希罗多德并非以猎奇者的眼光看待这些异域文化,而是试图理解其内在的逻辑与合理性。当他记载巴比伦人“拍卖新娘”的习俗时,他评论道:“依我所见,在这些风俗习惯当中,下面这种习俗是最聪明的”;当他描述埃及人没有专门医生、而是将病人带到广场上接受路人建议的医疗方式时,他同样表现出一种理解性的同情。这种态度与后来的民族志学者颇为相似,他拒绝将“异族人”简单地贬低为野蛮人,而是承认每种文化都有其独特的智慧与价值。
希罗多德的调查研究方法,在战争叙事中得到了最为严格的检验与应用。希波战争是《历史》的核心主题,而马拉松、温泉关、萨拉米斯、普拉提亚与米卡列等战役的记述,构成了全书最为激动人心的篇章,这些叙述的详实程度与现场感,令人不得不推测希罗多德曾亲自走访战场,采访幸存者,核对双方的记载。在第六卷中,他对马拉松战役的记述堪称古典史学的杰作:雅典十位将军的分歧与米太雅德的最终决断,雅典军队“跑步冲向敌人”的战术创新,两翼包抄中央突破的阵型部署,以及战后192名雅典公民阵亡与6400名波斯人倒下的精确数字。这些细节不可能仅凭想象或官方文书记录获得,而必须依赖于对参战者的访谈与对战场的实地考察。更为惊人的是,希罗多德甚至记录了那些看似微不足道却极具说服力的细节,第七卷对温泉关战役的记述,展示了希罗多德调查研究的深度,他不仅记录了列奥尼达率领的300名斯巴达勇士与数千名希腊联军的事迹,还精确记载了波斯军队的规模与组成:“”我不能精确地说出,每一个民族各出了多少人……但是全部陆军加在一起,有170万人。”尽管现代学者对这一数字多有质疑,但希罗多德的计算方法——基于对波斯军队编制与行军队列的观察——显示了他试图以系统性方式处理大规模军事数据的努力。第八卷对萨拉米斯海战的叙述,充满了动态的现场感:雅典人与埃吉那人的协同作战,波斯舰队的混乱与溃败,薛西斯在岸边“三次跳脚”的焦虑,以及战后风暴对波斯残军的毁灭性打击,“据最低的估计,他们损失的舰船也不下400艘。”这些细节不可能来自单一的官方记载,而必须是多方证词的综合与比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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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希罗多德:幸福不会长久驻留于一个地方 |
然而,希罗多德的调查研究并非现代意义上的客观实证主义,他从未声称能够完全摆脱个人视角或价值判断,也从未将神谕与超自然因素排除在历史因果之外,恰恰相反,他的方法恰恰在于将理性探究与神话叙事、经验观察与命运信仰,编织成一个复杂而统一的叙述网络,当他记录德尔斐神谕对克洛伊索斯“摧毁一个大帝国”的预言时,当他描述薛西斯出征前的凶兆与阿塔班努斯的哲学对话时,当他讲述居鲁士梦中预见大流士将继承王位时,他并非在简单地复述民间传说,而是在探索一种更深层的真理:关于人类认知的局限,关于命运的无常,关于自由与必然之间的张力。在他的历史宇宙中,神谕与预言依然占据着核心位置,命运的力量依然不可抗拒:居基斯第五代子孙将遭受赫拉克勒斯家族报复的神谕,最终应验于克洛伊索斯的覆灭;大流士梦见自己将继承王位的梦境,预示了冈比西斯之后的政权更迭;薛西斯出征前遇到的凶兆,牝马生下野兔、骡子产下雌雄同体的小驹,无一不在暗示着那场远征的悲剧性结局。一个如此致力于实地考察、如此注重不同说法之辨析的史学家,为何会将神谕的应验作为历史因果链条的关键环节?
答案或许在于,希罗多德的历史哲学中蕴含着一种深刻的命运观,这种命运观恰恰是通过神谕与预言的形式得以表达的。当梭伦对克洛伊索斯说出那段关于幸福的著名箴言时,“无论是什么事,我们都必须认真关注它的最后结果。因为神衹常常给人一个幸福的幻影,随后就把他推向毁灭的深渊。”实际上揭示了一种历史时间的辩证法:当下的辉煌可能是未来灾难的前奏,而表面的不幸或许正孕育着转机。克洛伊索斯在柴堆上三次呼唤梭伦之名的场景,构成了整部《历史》中最具哲学深度的时刻之一,这位曾经统治哈利斯河以西所有民族的吕底亚国王,在即将被居鲁士活活烧死的绝境中,终于领悟到“没有一个活着的人能称得上是幸福的人”这一真理,而更具反讽意味的是,正是这场烈火,以及随后突如其来的暴雨,使居鲁士相信克洛伊索斯是“天神所宠爱的人”,从而挽救了他的生命。
命运的残酷与慈悲,交织成一幅令人战栗的图景,这种命运观在第七卷中达到了最为系统化的表达。当薛西斯站在阿比多斯的山岗上,俯瞰着那支170万人的庞大军队和1207艘战舰组成的舰队时,这位波斯帝国的至尊突然悲泣起来,他的叔父阿塔班努斯,这位曾经力劝不要征伐希腊的智者上前询问缘由,薛西斯的回答令人动容:“是啊,因为当我想到生命的短暂,看到这里的人,数量虽如此众多,却没有一个人能够再活上100岁的时候,不由得悲戚起来。”这是权力顶峰上的存在主义觉醒,是对人类有限性的直面,而阿塔班努斯的回应则将这种觉醒推向了更为悲凉的维度:“在我们短短的一生中,我们还会遇到比这更可悲的事情……不幸压抑着我们,疾病折磨着我们,结果是,虽然生命是短暂的,但看起来竟也是漫长的。如此则生活变成了一桩可悲的事情,而死亡竟成了一个人最向往的逃避苦难的安息所。看来,神衹在让我们尝到一点点生活的甜蜜滋味之后,便就此嫉妒起来了。”
这段对话构成了希罗多德命运观的哲学基石,生命是短暂的,苦难是恒常的,神祇的嫉妒是不可逃避的。薛西斯最终无视了阿塔班努斯的忠告,也无视了那些明确的凶兆,这或许正是因为他深知命运的不可抗拒:即使预见了悲剧的结局,人依然必须扮演好自己的角色,完成历史赋予的使命——温泉关的列奥尼达如此,萨拉米斯的泰米斯托克利如此,普拉提亚的波桑尼阿斯亦如此。在希罗多德的叙事中,自由意志与命运决定论并非截然对立,而是形成了一种复杂的张力结构——人既是被命运驱使的演员,又是在有限范围内做出选择的行动者。正是在这种命运观的背景下,我们才能理解希罗多德对“自由”的终极推崇。当他在第五卷中写下雅典人强大起来的原因时说:“显而易见的是,自由是一件绝好的事情。”这不是对某种政体的技术性评估,而是对人类存在状态的终极判断。希罗多德以对比的方式强化了这一点:“因为处于僭主统治下的雅典人,在军事方面丝毫不强于他们的任何邻人,但是一旦摆脱了僭主的桎梏,他们很快就脱颖而出,成为佼佼者了。这些事实还表明,当人们受到压迫的时候,他一败涂地,因为那是在为他们的主子效力;但是一旦他们获得了自由,人人就都渴望尽心竭力,争取有最好的表现。”
自由不仅是一种政治权利,更是一种精神状态的转换,它将被动的服从转化为主动的创造,将恐惧转化为勇气,将个体的渺小汇聚成集体的伟大。这种对自由的赞颂,在希波战争的叙事中达到了高潮,马拉松战役中,雅典人“是第一支奔跑着冲向敌人的希腊人,他们还是第一支看到波斯的服装却面无惧色,并且敢于向身穿着这种服装的军队挑战的希腊人”;温泉关战役中,列奥尼达与他的三百斯巴达勇士以“全体阵亡”的代价,换取了希腊联军重整旗鼓的时间;萨拉米斯海战中,泰米斯托克利以卓越的战略眼光,将波斯舰队诱入狭窄的海峡,从而扭转了整个战争的局势。希罗多德对战争意义的哲学提炼,就在于他的自由观,“假如雅典人被迫在眉睫的危险所吓倒,从而离弃他们自己的国家……那么,肯定就没有人力图在海上抗击波斯人了……既然如此,如果说雅典人是希腊的救星,那就的确是一个真知灼见了。”这揭示了一个关于自由与奴役的普遍真理,希腊人之所以能够击败波斯,不在于他们拥有更强大的军队或更先进的武器,而在于他们是在为自己的自由而战,而波斯士兵,无论他们是波斯本族人、米底人、埃及人还是其他被征服民族,只是在为国王的野心效力。
《历史》的结尾是居鲁士对波斯人的忠告,它以一种近乎寓言的方式,将这一主题推向了更为普遍的层面。当波斯人提议迁移到更丰饶的土地上去时,居鲁士警告说:“适中的土地养育出宽厚的人民——但没有哪一块极其丰产的土地上,同时也会养育出勇武的战士。”波斯人最终接受了这一智慧,“他们宁肯居住在崎岖的山地上担任统治者,也不愿居住在平坦的良田上充当别人的奴隶。”自由与奴役的区分,不仅适用于希腊人与波斯人之间,也适用于波斯人自身的历史选择之中,居鲁士所揭示的,是一种关于文明兴衰的永恒辩证法,物质的丰裕可能腐蚀精神的刚毅,而环境的艰苦反而可能孕育自由的意志。由此,我们可以回到希罗多德开篇时提出的那个核心问题:历史写作的意义何在?在希罗多德看来,历史不仅是对过去的记录,更是对人类行为之意义的保存与阐释,那些“值得赞叹的丰功伟绩”之所以值得赞叹,不仅在于其规模的宏大或结果的辉煌,更在于它们体现了人类在面对命运时的尊严与选择;而“相互争斗的原因”之所以必须被记载,是因为唯有理解了冲突的根源,无论是伊奥的被劫、海伦的被夺,还是克洛伊索斯的傲慢、薛西斯的野心,我们才能理解人类命运的无常与历史的循环。
西塞罗称希罗多德为“史学之祖”,同时也称他为“谎言之祖”,这种矛盾的评价恰恰揭示了《历史》的本质特征:它既是一种开创性的理性探究,又是一种充满诗意的神话叙事;它既追求事实的真实,又承认人类认知的局限;它既记录了神谕的应验,又揭示了命运的不可捉摸。或许,希罗多德的真正伟大之处正在于这种包容性,他拒绝将历史简化为单一的解释模式,而是在调查研究与传说记载、理性与信仰、自由与命运之间保持着一种富有张力的平衡。这位两千五百年的古希腊史学家,更是一位关于人类处境的永恒思考者,他告诉我们,在漫长的历史中,唯有那种摆脱僭主桎梏、摆脱异族奴役、摆脱命运盲目支配的精神自由,才是“一件绝好的事情”。在这个意义上,希罗多德的《历史》不仅是一部关于过去的书,更是一部关于未来的预言,只要人类依然面临自由与奴役的选择,这部“缪斯书”就将永远拥有读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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