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07-31《夜逃鸳鸯》:自由陷在不自由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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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身上已经有了足够的钱,他们的爱不会被分开,他们会迎来自己的孩子,再过两天他们就会达到墨西哥——一个在鲍伊看来可以更多赚钱、更没有危险的地方,也许这就是他们希望之所在,鲍伊写给妻子凯奇的信就是这种希望最温馨的表达:“我的小女孩,我会想你的,我会在合适的时候来接你们——一定要看好孩子,他很幸运有你陪伴着。我爱你!”但是现实的残酷性就在于它只是一封临别的信,甚至是一封临死前被风展开的信,没有明天,没有墨西哥,没有未来,枪声响起,他死在了即将打开的门口,现实被枪声、鲍伊的挣扎声和凯奇的尖叫声吞没。

《夜逃鸳鸯》的最后一个场景,当死亡降临,当希望吹散,光线渐渐暗了下来,它抵达的是一种黑暗的落幕,仿佛什么也没有发生一样,就像电影一开始的字幕:“一个男孩,还有一个女孩,他们从未被引介给我们所处的世界……”他们没有进入我们的故事,他们在毁灭之中成为他们的故事,而即使当这个故事被讲述,“我们”的世界对它依然是一种拒绝。这一种不被引介的拒绝,就像片名所示,“They Live by Night”,黑夜是他们生活的世界,枪声、制度、告发将他们隔绝在外,即使有那封充满爱意和希望的信,也完全会被黑夜吞噬,这就是“夜逃鸳鸯”的宿命——他们是满怀憧憬的“鸳鸯”,却在夜逃的迷离中失去了一切。

这是尼古拉斯·雷的处女作,聚焦的就是不被引介到我们的世界的边缘人,鲍伊,一个23岁的年轻人,却在监狱中被关了7年,当他和埃尔默、独眼莫布里一起越狱,他无疑获得了自由,但是这种自由是非法的自由,是不自由的自由,命运也由此进入到一个比犯罪更荒谬的悖论中:因为误杀了一个孩子,他被判入狱,他失去了自由;为了获得自由,他和同伙越狱成功,他感激他们给自己自由;但是在越狱之后,同伙又让他一起去抢劫银行,从银行抢来的钱,鲍伊就是作为找律师的费用,而聘请律师的目的就是换自己一个清白。于是,悖论形成了:自由是对不自由的突破,却陷入了新的不自由;非法抢劫得到的钱可以聘请律师,聘请律师可以得到清白,但是抢劫本身就是犯罪。于是这个悖论成为了鲍伊无法挣脱的枷锁,也正因为永远活在无解的悖论中,永远陷在不自由的状态里,越是渴望自由,越是追逐希望,就越是让自己无路可走。

导演: 尼古拉斯·雷
编剧: 查理斯·施内
主演: 凯茜·奥唐内 / 法利·格兰杰 / 霍华德·达·席尔瓦 / 杰伊·C·弗利朋 / Will Wright
类型: 爱情 / 犯罪 / 黑色电影
制片国家/地区: 美国
语言: 英语
上映日期: 1949-11-03
片长: 95 分钟
又名: 以夜维生 / 昼伏夜出

而凯奇和他相识,和他相恋,爱情也许可以实现救赎,在鲍伊决定和同伙再次实施抢劫,凯奇阻止他,“抢劫银行就无法换来自由,做两辈子的牢都不够。”她看到了这个让鲍伊无法摆脱的悖论,也许真正的解脱办法就是去除悖论本身,但是如果鲍伊得不到钱,就无法被证明清白,无法证明清白就无法获得自由,他必须这样干,这是一个循环,而且是个恶循环,所以爱情在他们那里,最后也只能成为“夜逃”的暂时性行动:鲍伊真的拒绝了同伙的计划,鲍伊真的在爱情降临后憧憬了属于自己的生活。而实际上,就像“夜逃”的行动一样,只是暂时性的,凯奇也活在边缘,她的父亲死了,她的母亲反而嫁给了杀死父亲的人,当她每次回忆里都出现父亲流血的眼睛,她当然渴望逃离这残酷的现实,而她遇见鲍伊就是遇见了爱情,虽然在夜逃中在一起,虽然利用假名完成了婚礼,虽然墨西哥就在眼前,但是爱情在边缘状态中依然是一场虚构,就像鲍伊的自由——因为他们自始至终都在“我们所处的世界”之外。

这是一个只属于他们的世界,他们的爱情,他们的希望,他们的未来,而属于他们的世界最直接的表征就是进入两个人的时间里,这是尼古拉斯·雷在这部处女作电影中最具亮点的叙事:鲍伊在观察银行内部结构时,以买表的名义让店主去银行兑换零钱,鲍伊便趁此机会画下了银行的结构图,而他当然也买下了一只二手手表;他把手表送给了凯奇;两个人都拥有了一块表,表代表着正在运行的时间,鲍伊第一次问她:“现在几点了?”凯奇说:“12点差10分钟。”时间被具体化了,就像生活,可以根据时间进行计划和安排;而在他们准备结婚的那个圣诞节,鲍伊再次问凯奇:“现在几点了?”凯奇回答说:“12点差10分钟。”不同的问题,却指向了相同的时间,而这种相同除了确认时间之外,更是为了让两个人的时间在校准中走向同一时间,同一时间具有的象征意义就是永远在一起,当零点的钟声响起,他们走进了私人的婚姻办理处,同一时间更意味着鲍伊离开之后还能回来,“我一定会回来的。”

但是鲍伊没有活着回来,鲍伊没有和凯奇一起迎来明天,时间停留在了枪声响起的那一刻。时间在某种程度上也成为了一种命运的写照,它只是一块戴在手上的表,只是一个象征的符号,当陷在不自由的自由的悖论无法根除,何来对现实的突围?但到底是什么将他们拒绝在外?是法律?是出身?还是本来就虚幻的自由?而尼古拉斯·雷在电影中设计的最令人恐怖的情节是:梅蒂出卖了他们,梅蒂成为了告密者,梅蒂剥夺了自由的权利。而梅蒂之所以这么做,是为了换取丈夫的出狱,于是这又变成了一个怪圈:梅蒂想要的爱情和自由,牺牲了鲍伊和凯奇的爱情和自由。当希望在最后破灭,当死亡成为最后的结局,尼古拉斯·雷一定是带着对告密的某种愤懑态度,而在1930年代的时候,作为联邦剧院的一名员工,雷就曾遭受过告密,1970年代的时候,雷回顾那个令人恐怖的时代就说,那一代人不仅背弃了理想,也将背叛付诸实践。

鲍伊为了清白和自由而犯罪,梅蒂为了丈夫出狱而告密,他们其实都在“我们所处的世界”之外,并且被“我们所处的世界”所束缚和迫害,“现在几点了?”是他们构筑自己世界的微弱声音,在永远无法抵达明天的噩梦中,黑暗会把一切都吞噬,包括爱情。

《夜逃鸳鸯》电影海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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