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07-31《孽海枭雄》：当“社会”成为凶手
尼古拉斯·雷的黑色电影在黑白影像中呈现出一种特殊的质感：夜晚的酒吧，警察突袭，传来一阵哨声；有人出逃，警察追击，枪声响起，楼梯口发生了激烈交战；一名警察中枪，凶手在警察滚落楼梯之后再次补射，附近传来了行人的尖叫声；凶手逃离，警车呼啸而来，警笛声笼罩的黑夜更觉得恐怖……在片头的场景中，没有对话，却在哨声、枪声、尖叫声和警笛声组成的声音“群像”中完成了叙事，它在黑暗中上演，它展现了暴力的一面。
这是雷犯罪题材电影的一次惊艳，正因为只有声音叙事，正因为黑暗上演的暴力，谁是凶手便成为了一个谜——不仅观众在这种黑暗世界里没有辨认出谁是凶手，连为犯罪嫌疑人尼克辩护的莫顿也一直认为他没有杀人。也正是这种不可辨认性让电影除了具有悬疑之外，也凸显了电影的主题：谁是真正的凶手。在单一案件层面来说，这是打死警察的犯罪行为，抓住凶手就意味着案件的完结，但是雷并不仅仅是拍摄一部黑色电影，而是在暴力犯罪中探究暴力之所以成为可能的原因，或者说他要探究犯罪背后的成因。中文译名《孽海枭雄》就像是对单一案件的一种描述，尼克就是从贫民窟成长起来的流氓，他数次入狱在出狱，但是始终没有改邪归正，当警察在酒吧门口被射杀，是不是尼克所为？不管如何，“孽海枭雄”具备了黑色电影的一切要素，但是这部电影的原片名恰恰是去除了暴力和犯罪元素，“Knock on Any Door”，它甚至传递了一种温馨：敲开任何一扇门，是为了打开那个隔绝的世界，是为了实现人与人的沟通——不是寻找凶手在何处的那扇门，是打开封闭内心世界的那扇门。
当尼克最终被宣判死刑，当他被狱警带离牢房，从那些打开的铁门处走过，最后变成远处的一个点，他回头，然后向莫顿挥手——甚至是和镜头前的观众挥手，最后离开。回头、挥手，这是作为死刑犯的尼克在穿过生死之门后的态度，它当然也是温馨的展现，意味着他内心的那扇封闭的门打开了，而尼克之所以打开了心门，是因为有人敲开了他的门，那就是莫顿，但是电影的意义并不只敲开一个迷途者的心门，而是敲开任何一扇门，这就是莫顿最后答应尼克的：“我将帮助其他人。”敲开任何一扇门，就是敲开所有的人，就是帮助所有人，由此，这种最后的善意和温馨就变成了电影想要传达的：尼克的堕落不因归于个体，它是整个社会环境造成的，迷途的不只是尼克一个人，是贫民窟已经和将要迷途的人的命运，所以身为律师，身为正义的化身，不仅要为尼克辩护，还要帮助陷入社会困境中的人。
| 导演: 尼古拉斯·雷 |
雷要敲开任何一扇门，就是把电影的主题变成了犯罪如何变成现实的问题，他其实并没有探讨这个问题，而是用莫顿的口最后说出了犯罪的症结：是这个社会的环境、制度造成了犯罪。他本来以为尼克不是杀人凶手，即使他曾经有各种污点，即使他曾经几次入狱，但是有过前科并不代表这次他会杀人，“我开始相信尼克是无辜的，我相信不是所有的误会和愤怒都和他有关，我相信过去的一切不会让他成为杀手……”但是当尼克最后在疯狂中承认自己杀死了警察，莫顿一切的辩护都化作了泡影，连同他曾经以为的“我相信”，于是，莫顿的发言变成对社会这个凶手的控诉：尼克是有罪的，因为他生活在贫民窟，因为他和流氓成为朋友，因为那是这个城市最肮脏的地方——他本可以成为一个进步的人，他本可以成为接受教育的学生，但是他却堕落了，他却成了野蛮人，“如果尼克有罪，那么我们所有人都有罪，这个社会就是由你、你和你组成，如果他死在了电椅上，那就是我们杀了他……”
莫顿最后的发言可以视为雷在这部电影中最具批判性的表达，和片头的声音叙事营造的黑色电影氛围形成了呼应关系：最后找出原因才能解决暴力事件的发生，才能避免尼克的堕落。但是这段话不免变成了说教，更重要的是，莫顿批判社会把贫民窟的环境影响看成是尼克式人物堕落的原因——甚至是唯一原因，这是不是一种对社会问题的泛化？雷以闪回的方式让莫顿对尼克走向堕落之路进行了回忆，从他第一次找莫顿开始，直到最后妻子艾玛自杀尼克几乎处在崩溃边缘，而从尼克的堕落之路上能够看到“自由选择”的可能：尼克第一次寻找莫顿想让父亲免于入狱，是因为父亲有心脏病，正当莫顿接手这个业务时，却传来父亲在狱中心脏病突发而死亡的消息，这对尼克的打击很大，也许他从此不再相信救赎的可能，但是他却有次讨厌贫民窟的家，似乎就转错了方向；他有兄弟姐妹，为什么他们没有走上犯罪之路？尼克的选择是不是有个体的原因？而莫顿也曾生活在贫民窟，但是他却通过努力走出了那片天地，律师这一职业让他成为了社会上流人物，这就是命运的改变；尼克混迹于流浪之间，他对出身的憎恨加速了自己的堕落，即使遇到了爱他的艾玛，即使两个人有了一个家，即使艾玛可以和他同甘共苦，即使尼克找到了工作，但是他无法安于现状，他似乎只有通过偷窃、抢劫这条捷径改变生活，而这是不是也是个体本身的堕落？艾玛在劝阻无用的情况下，绝望中用煤气自杀，死去的还有她肚子里的孩子，这一悲剧的主因就是尼克自己，而他正是背负的这种罪感才会在最后崩溃，但是他的崩溃却成为最后救赎的条件。
社会的土壤的确对一个人的成长和善恶选择发挥了重要作用，但是个体的堕落只归因于社会问题，无疑太过简单和直接，不过当最后尼克请求法官怜悯时，这种社会性悲剧又变成了个体的命运悲剧，“让上帝怜悯你的灵魂吧。”也许只有上帝能敲开任何一扇门。
《孽海枭雄》电影海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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