面前的月亮·圣马丁札记

编号:S63·2170911·1410
作者:【阿根廷】博尔赫斯 著
出版:上海世纪出版股份有限公司
版本:2016年08月第1版
定价:26.00元亚马逊12.10元
ISBN:9787532773053
页数:80页

一九〇五年前后,赫尔曼·巴尔断定说:具有现代性是唯一的责任。二十多年后,《面前的月亮·圣马丁札记》的作者豪尔赫·路易斯·博尔赫斯自己也承担起这个完全多余的责任。博尔赫斯多次说过诗歌是神灵突然的赐予,思想是心理活动;他认为魏尔兰是纯粹的抒情诗人的代表,爱默生是理智诗人的典范。如今他认为凡是作品值得重读几遍的诗人都具备抒情和理智两种因素。《面前的月亮·圣马丁札记》收录他在二十世纪二十年代创作的两部诗集《面前的月亮》和《圣马丁札记》,是他步入文坛最初的尝试,诗集主要描绘作家的家乡布宜诺斯艾利斯,它“有粉红色店面的街道”,它的南区、北区以及“郊区的地平线”,更记录曾经生活在这里的祖辈父辈,还有寄托在这里的情感。


《面前的月亮·圣马丁札记》:每天下午都是一个港口

我是城里人,对那些事情一无所知,
城市、地区和街道是我活动的圈子:
下午传来远处的电车声
增添了我的忧伤。
——《我们离开了甜蜜的地方》

自右至左,从博尔赫斯的“时间匣子”里抽出第二本,一种复古的阅读方式在继续:当《布宜诺斯艾利斯激情》变成《布宜诺斯艾利斯的神秘》,当面前的“你”变成“面前的月亮”,那个从1923年归来之后进入的城市、进入的时间到底会以何种方式呈现在博尔赫斯的诗歌世界里?

归来似乎并没与带来一种真正的融入感,那时的布宜诺斯艾利斯是亲切的,却也是陌生的,甚至在1969年重新写的序言里,博尔赫斯还是像被隔离在城市之外,“我对《布宜诺斯艾利斯激情》里提到的城市一直怀有亲切之感,这个集子里的城市却有些张扬和公开。”是城市不同,还是时间的坐标不同,或者1923年那个怯弱的人已经变了?“我常常忘记自己是阿根廷人,也想多一些阿根廷特色。我冒险买了一两部阿根廷方言词典,从中学到了一些今天连自己几乎都不懂的词”,那些词是陌生的符号,在词典构筑通道里,曾经的亲切又去了哪里?或者说,布宜诺斯艾利斯是不是早就不是曾经回来的终点?

“我们离开了甜蜜的地方”,离开的地方是甜蜜的,那么到达的地方则是心酸的,甚至是隔阂的,这是祖父辈生活的地方,他们对这里的水火风土了解得一清二楚,他们是军人和庄园主,他们“以明天的希望哺育心胸”,“有一个曾同西班牙佬打仗,/另一个在巴拉圭冲锋陷阵;/他们都久经风雨世面,/征战对于他们只是顺从的女人。”这是一种时间的宏大叙事,它是档案,是历史,甚至是英雄主义的颂歌,而在只留下一块墓碑的家族叙事体系里,接近布宜诺斯艾利斯是不是就是重复战斗的历史?就是再次书写英雄的颂歌?

而对历史,何尝不是另一种隔阂?博尔赫斯寻找历史的点滴,发现这个城市内藏的时间密码,而在这个隐秘的故事里,并不都是“明天的希望”,并不都是带来征战的胜利。“他们”驰骋在历史的内部,“他们的白天像空中旋舞的套索那么贪婪。/他们的夜晚是刀剑愤怒的间歇,随时准备攻击。”他们侈谈人性,侈谈祖国,他们的马车马车辚辚,“阴影幢幢的庞然大物带有葬礼的不祥”,四匹蒙着眼罩的马、六个胆战心惊的人,一个不眠的硬汉,最后都变成了一种黑色的死亡,“驱车驶向死亡,多么悲壮的情景!”这一幕发生在1835年,有着“平原之虎”之称的鸡,基罗加将军同联邦首领罗萨斯会晤,之后在会途中遭到伏击身亡,罗萨斯为他举行了隆重的葬礼,但其实是罗萨斯安排了这次暗杀——当基罗加将军带着那六个丢了脑袋的人进入黑暗,险恶狠毒的科尔瓦多匪帮头领就曾自傲地想:“岂能奈何我的灵魂?/我扎根在这里的生活,坚如磐石,/如打进草原土地里的木桩。”而其实,他驱车驶向的是死亡,是阴谋之下的黑暗世界,“他死了,又站起来,成了不朽的幽灵,/向上帝指定他去的地狱报到,/人和马匹的赎罪幽魂,/支离破碎、鲜血淋漓地随他同行。”

1835年已远,阴谋和死亡已远,诗歌宛如一部小说,博尔赫斯说这首诗“具有转印图画的显眼的美丽”,那是黑暗的死亡独具的美丽?侈谈人性、侈谈祖国的“他们”成为历史的主角,布宜诺斯艾利斯到底经历了怎样的阵痛?而在这个重新归来的城市里,博尔赫斯感觉到的是与“他们”的错位,他们侈谈人性,而“我的人性在于感到我们都是同一贫乏的声音”;侈谈祖国,而“我的祖国是吉他的搏动、几帧照片和一把旧剑”,“他们”和我,如何在一种历时的祖国感受到生命的意义?一样是迷惘,一样是矛盾,“时间将我消耗。/我比自己的影子更寂静,穿过纷纷扰扰的贪婪。/他们是必不可少的、唯一的、明天的骄子。/我的名字微不足道。/我款款而行,有如来自远方而不存到达希望的人。(《宁静的自得》)”

我的名字微不足道,所以是无名者,我对那些事情一无所知,所以是无知者,甚至我的一生也注定无聊,“到过许多地方;见过一个女人/和两三个男人。/我爱过一个高傲白皙的姑娘,/她具有西班牙的恬静。/我见过辽阔的郊野,/那里的夕照无比辉煌。/我玩味过许多词句。/我深信那就是一切,深信不会再看到/或做什么新的事情。/我相信我的日日夜夜同上帝和所有的人/一般贫乏和充实。(《我的一生》)”其实,“他们”的对面是“我们”,其实历史的对面是现在,正如1969年的序言里引用赫尔曼·巴尔的那句话“具有现代性是唯一的责任”——“二十多年后,我自己也承担起这个完全多余的责任。具有现代性就是具有当代性,和时代共脉搏、同呼吸;事实上我们都是这样,无一例外。”

所以一方面是我的名字微不足道,但是却可以“再次看到”天际寥廓的平原、杂草和铁丝凌乱的荒地、像昨晚新月那么明亮的店面、街角的长条石和树木掩映的庭院,一方面对那些事情一无所知,却可以“用诗歌纪念围绕我的城市/和散漫的郊区”——“别人随波逐流的时候,我作惊人之语,/面对平淡的篇章,我发出炽烈的声音。/我赞扬歌唱我家族和我梦中的先辈。”我的一生可能不会做什么新鲜事,但是一样可以找到力量,“孤独的街道,你将把别人的永生给我。/你已经成了我生命的影子。/你像剑刺似的直穿我的夜晚。”(《为西区一条街道而作》)”所以有些东西活着,继续活着,永远活着,“苦难和顽强的潘帕斯草原已经不存在,/我不知你是否死去。我知道你活在我心中。(《致郊区地平线》)”时间已远,但是在当代性的体验中,在“我们”的世界里,我只需要属于自己的历史

海洋像盲人那么孤独。
海洋是我无法破译的古老语言。
深处,黎明只是一堵刷白的土墙。
远处,升起光亮,仿佛一团烟雾。
在无数岁月面前,
海洋像凿不透的岩石。
每天下午都是一个港口。
——《航行日》

历史死去,是阴谋之死,是暴力之死,是权力之死,但是离开历史,用“一个下午和村落”来看见现时,并非是一种逃避,写在圣马丁牌练习簿上的九首诗歌便成为博尔赫斯审视历史,审视死亡,审视布宜诺斯艾利斯的另一重维度,“我多次说过诗歌是神灵突然的赐予,思想是心理活动;我认为魏尔兰是纯粹的抒情诗人的代表,爱默生是理智诗人的典范。如今我认为凡是作品值得重读几遍的诗人都具备抒情和理智两种因素。”依然是一九六九年的序言,博尔赫斯明显要在抒情和理智相结合的诗歌世界里探寻一个城市的生死。

从生而死,向死而生,这并不是时间的轮回,而是一种超越,甚至是颠覆——生其实是重生。死亡似乎是静态的,在《布宜诺斯艾利斯的死亡》中,这个城市的死亡展现在两处墓地里,一处是恰卡里塔墓地,其中埋葬的多是1871年黄热病流行时的死者,该年六个月内死了13614人,“人的死亡像诞生那么肮脏,/死的圈套不断扩大你的埋葬地,/你替灵魂的大杂院和骸骨的地下部队招募,/它们仿佛沉到海底似的/坠人你漆黑夜晚的深处。”死亡以一种复数的方式呈现,而当博尔赫斯来到墓地,感受到了生命的另一种意义,“死亡是活过的生命,/生命是迫近的死亡;/生命不是什么别的,/而是闪亮的死亡。”另一处则是拉雷科莱塔,那里的正面是轩昂的门廊,那里举行过军人葬礼,那里还留存着罗萨斯执行枪决的大墙,在这个死亡之地,“这里的死亡具有尊严,/布宜诺斯艾利斯的死亡在这里显得端庄”,它是宏大叙事的一部分,和恰卡里塔的墓碑形成对比的是这里的鲜花,“它们潇洒而沉静的存在/正是陪伴死者的最好事物”。

两处墓地,两种状态,两段历史,但是对于布宜诺斯艾利斯来说,绝不仅仅是这两段历史呈现的死亡,它带给博尔赫斯的是一种神秘——不是神话,而是神秘,“因为‘神话’使人联想起庞大的大理石神像。”神像脱离当代性,神像制造的是虚幻和崇拜,而在神秘世界里,布宜诺斯艾利斯有着曾经到达的船只,有着发生过的屠杀,险恶的水流、斑驳的小船和纠结而成的小岛,组成了一种颠沛的命运,这是它的过往,它提供了一个历史的坐标,但是这个历史的坐标却要延伸到现在,延伸到博尔赫斯的世界里,粉红色门脸的杂货铺、传出的萨沃里多探戈舞曲、像玫瑰似的熏香,“街道相依的街区依然存在于我那个市区:/危地马拉、塞拉诺、巴拉圭、古鲁恰加围成一圈。”所以从抵达的船只为历史的开端,像一条河会流到现在,而这便构成了一种永恒:“我不相信布宜诺斯艾利斯有过开端:/我认为她像水和空气一样永恒。”

不相信开端,其实不相信被书写的历史,不相信时间的静止状态,所以在神秘的布宜诺斯艾利斯,在没有了大理石像的神话中,在取消了历史开端的静态时间里,死亡具有了当下性,“拱门的哀歌”编织的是巴勒莫的回忆,而穿过这首哀歌可以寻找回忆,并沿着回忆抵达当下,“墙内探出头来的那株无花果树/和我的心情吻合,/街角的粉红色/比云彩的颜色更讨我欢喜。”那一片花园里有最高的棕榈树、麻雀的大杂院、欣欣向荣的黑葡萄蔓、红漆的风车、屋基的圆形地下室盘据街角的杂货铺,这个同样神秘的温馨世界,“博得人们的艳羡”;北区的爱情已经消逝,大理石的小阳台不见,连“五道口天上的星星不是当年模样”,而“那份殷勤友好的情意,/我正在表白的隐秘的忠诚”……

而一切的记忆,一切的神秘,都是为了在重生之路上找寻到可标记的东西,博尔赫斯自然从家族的历史中发现当下可延续的故事,在以博尔赫斯的外祖父伊西多罗·阿塞韦多为题的诗歌中,他感觉自己对他的情况一无所知,历史或者只是地名和日期,甚至是墓碑上的时间和姓名,那个发生在一九〇五年的战斗故事也可能是“语言的欺骗”写就的传说:“当年他披上军装,/为的就是那次幻想的爱国行动,/要求的是信仰,不是一时冲动;/他纠集了一支布宜诺斯艾利斯军队,/为的就是让自己阵亡。”无论是何种传说,刻在历史里的关键词是牺牲,是祖国,所以当历史变成远离现实的存在,对于博尔赫斯来说,却用一种承续的方式唤醒了生命意义:“我当时很小,不明白死的意思,我没有死的概念;/我在不点灯的房间里寻找了他多天。”

“可能博得我外祖父一笑”,一首诗当然不是为了讨好,因为在死亡面前,是一个我,而且是在“寻找”的我,所以历史没有被割断,记忆没有变成虚构,一种死亡的发生是为了给现实一个背景,而在现实里,需要触摸“后死亡时代”那一种神秘意义?死亡带走的是心爱的书籍,是一把钥匙,是“同别人相处的习惯”,甚至是生者必有的特权,当守灵在他的最后一夜,不再是小时候“在不点灯的房间里寻找了他多天”,而是在死亡的背面看见其超越现实的真正意义:“他在与他无关的鲜花覆盖下面,/他身后的殷勤将多给我们一个记忆,/南区一条条缓缓走过的街道,/回家路上悄悄拂面的微风,/以及让我们解脱最大悲哀的夜晚:/现实的繁琐。”

找寻死者的遗迹而进入现实是一种方式,背离现实的繁琐而走向死亡,是另一种方式,无论哪一种,其实都是建立了生与死之间的关系,都是阐述了时间之存在的意义:它是启示,是审视,是探寻,是进入之后的返回,是归来之后的前行:1928年,朋友弗朗西斯科·洛佩斯·梅里诺自杀,死亡变成了一种自我的选择,而所有的选择都是为了阐释生命的意义,都是为了有“每天下午都是一个港口”:

如果情况属实,时间许可,
我们将保留一点永恒的痕迹,世界的余味,
那么你的死亡就无足轻重,
正如你一向在其中等待我们的诗句,
那时它们唤起的友情
不至于亵渎你的黑暗。
——《致弗朗西斯科·洛佩斯·梅里诺》

布宜诺斯艾利斯激情

编号:S63·2170911·1409
作者:【阿根廷】博尔赫斯 著
出版:上海世纪出版股份有限公司
版本:2016年08月第1版
定价:26.00元亚马逊12.40元
ISBN:9787532770663
页数:75页

“同一九六九年的年轻人一样,一九二三年的青年也是怯懦的。他们害怕显露出内心的贫乏,于是也像今天的人们似的想用天真的豪言壮语来进行掩饰。”1923年,博尔赫斯正式出版了《布宜诺斯艾利斯激情》,作为他的第一部诗集,“怯懦”并非是1923年博尔赫斯作为一个诗人唯一的表情,它其实是以一种自由、平易、清新、澄澈的风格开创了博尔赫斯的诗风,“对我来说,《布宜诺斯艾利斯激情》包容了我后来所写的一切。这本诗集以其朦朦胧胧地表现了的和通过某种形式预示着的内容而得到恩里克·迪埃斯一卡内多和阿方索·雷耶斯的慨然称许。”内收录《街道》、《拉雷科莱塔》、《南城陌生的街道》、《圣马丁广场》等33首诗。


《布宜诺斯艾利斯激情》:已经融入了我的心底

失去了记忆也失去了希望,
没有了局限,神秘莫测,几乎成了未来的偶像,
死者不只是一个死了的人,而是死亡。
——《为所有的死者感到的愧疚》

《博尔赫斯全集》第二辑,12册诗集安放在小小的书盒里,书盒放在关闭着的书橱里,它们是静止的,无声的,但是灰尘覆盖不上去——从2017年购置到现在,时间过去了一年半,它们静立的姿态让我想到某种永恒,仿佛在未阅读之前就决定了收藏,所以在塑封的包装里,在不打开的扰动中,所有的诗歌都沉睡在时间里。

但总有一天需要打开,需要重新融入一个阅读的人,从2017年9月到2019年5月,时间对于它的注解就像在《晨曦》这首诗里所说:“恰在这个时候,一只小鸟打破了沉寂,/而那残败的夜色/只留在了瞎子的眼底心间。”瞎子的眼底心间仿佛是对于过去的注解,闭目而不看见,是把时光留在了怀念的地方,1914年,正是因为博尔赫斯的父亲患上眼疾而几乎失眠,所以老博尔赫斯选择了退休,全家选择远赴欧洲,眼底心间的布宜诺斯艾利斯便成为一个固定的意象,而在欧洲的博尔赫斯遍游了英国、法国,定居在瑞士日内瓦,都德、左拉、莫泊桑、雨果、福楼拜,读托马斯·卡莱尔、切斯特曼、斯蒂文森、吉卜林、托马斯·德·昆西,读爱伦·坡、沃尔特·惠特曼,读海涅、梅林克、叔本华、尼采……都进入到了他的阅读世界,那扇门被打开,于是,“一只小鸟到了沉寂”,甚而至于在移居西班牙期间,博尔赫斯和极端主义青年作家交往,创办文学期刊,创作了诗歌和小说。

从布宜诺斯艾利斯到欧洲,一种视野的扩展是为了看见更多的东西,但那仅仅是游历,仅仅是经过,当1923年博尔赫斯再次回到阿根廷回到布宜诺斯艾利斯,世界其实发生了改变,而在这其中决定这一切变化的也许就是时间。如诗集一样,它在时间制造的行为艺术中触摸了记忆,看见了希望,发现了过往,又进入了未来:12册诗集在时间匣子里,从1923年的第一部诗集《布宜诺斯艾利斯激情》到1985年的最后一部诗集《密谋》,自右至左整齐排列着——当从最右处抽出第一部诗集,按照时间的序列打开,是不是有一种中国式的翻阅体验?

最右侧的诗集,最右侧的时间,最右侧的记忆,其实就是博尔赫斯的布宜诺斯艾利斯,“布宜诺斯艾利斯的街道/已经融入了我的心底。”回来而再次踏入这片土地,似乎街道还在,似乎花园还在,似乎广场还在,但一定不是曾经的布宜诺斯艾利斯。时间拉开了距离,时间储存了空无,而时间其实也是唤醒了记忆,那里是孤独者的乐土,那里有万千豪杰繁衍生息,那里是壮美的存在,经过圣马丁广场,坐在宁适的长凳之上,看见满目的晚景,“港湾憧憬这远处的波涛”,在这平等待人的广场上,博尔赫斯感受到了“如死亡似梦境”的存在。博尔赫斯在“南城”发现了诗情:“呼吸素馨与忍冬的芳菲,/感受睡鸟的沉寂、/门廊的肃穆、湿气的蒸腾,/——这一切,也许,就是诗情。”在“一处庭院”里,感受的是温情,“永恒/沉静地潜伏于密布的繁星。/黑暗笼罩着门廊、葡萄架和蓄水池,/真是乐事啊,得享这份温情。”在“近郊”,即使一个人,也收获了一份柔情:“所有这些地方/全都洋溢着柔情万端,/而我却只身一人,与影相伴。”

温情、诗情和柔情,其实都是一种记忆带来的美好,而这种记忆仿佛经过岁月的洗礼,成为一种想象中的存在,甚至融入了心底的布宜诺斯艾利斯让他满怀豪情,“向西、向北、向南,/街巷——祖国也一样——展延羽翼,/但愿它们能够扎根于我的诗行,/就像飘扬的战旗。(《街道》)”战斗的呼喊,就是布宜诺斯艾利斯的激情?但是为什么博尔赫斯会走向更远的存在?当他以布宜诺斯艾利斯的别称“贝纳雷斯”命名这个城市,那些过往的历史,那些战斗的故事,那个“这众神聚居的城市”其实还是回到了它的现在,“(于是,我想到:/就在我玩味似是而非的意象的时候,/我所讴歌的城市/继续矗立在尘世为它设定的地方,/高低起伏错落有致,/民居层叠好似梦境仙乡,/有医院、有兵营、/有徐缓的林荫大道,/有唇烂齿冷的/穷汉游荡。)”

这是放在括号里的贝纳雷斯,这是另一个想象的城市,这是被重新命名的故乡,于是,那间肉铺带来的是一种“羞辱”,它甚至比妓院还不堪;于是,从“黄昏时分的田野”能看到未愈的伤口,夜幕抹去的是镜面上的光晕;于是,在街头漫步的时候,所有的存在都是因为一个人的凝注,否则,“它将荡然无存”;当然,还有死亡,陌生的街道就像耶稣受难处的“骷髅地”:“人的生命在燃烧,/好比是各不相同的蜡炬,/我们向前跨出的每一步/都是在髑髅地里驰驱。”

死亡已经发生,死亡正在降临,当“死者不只是一个死了的人”的时候,死者就是死亡,是城市的死亡,是时间的死亡,而那些温情、诗情和柔情,是不是也是死亡的一种状态?“我们常常错将那恬静当成死亡,/以为在渴望自己的终结,/实际上却是向往甜梦与木然。”是的,博尔赫斯的回来其实看见了更多被时间带走的东西,所以他要“为所有的死者感到愧疚”,一个人曾经对街巷寄予希望,“甚至连我们正在想着的事情他也曾经想过”,但是当有人闯进了时间,“我们像一群盗贼,/瓜分了昼与夜的宝藏。”所以他要写下“适用于任何人的墓志铭”,盲目祈求长生不老的人死了,但是生命却融入了别人的世界,“其实你就是/没有赶上你的时代的人们的镜子和副本,/别人将是(而且正是)你在人世的永生。”

为死者感到愧疚,写好了任何人的墓志铭,在向死的维度里,博尔赫斯书写了另一个布宜诺斯艾利斯,但是这绝不是悲观,而是为重新打开它激情的世界做好准备。从欧洲回来,其实在博尔赫斯面前有两条路,一条是踌躇满志的战斗之路,战旗飘扬起来,号角开始吹响;而另一种则是在审视这个城市的历史中寻找未来之路,看起来都是指向明天,但是战斗的激情看起来更像是一种梦想,它其实是返回到历史的虚无之中,所以真正指向未来的路是从过去出发,从现在出发,扎根在其中,收拾起遗落的那部分,思考被埋没的历史,寻找最适宜的道路,“原以为这座城市是我的过去,/其实是我的未来、我的现时;/在欧洲度过的岁月均属虚幻,/我一直(包括将来)都生活在布宜诺斯艾利斯城里。(《城郊》)”

这其实是一个关于时间的思考,在布宜诺斯艾利斯东北部的墓园里,埋葬着博尔赫斯的祖先,他在这时间通道里感受到了死亡,也思考自我的意义:

时间和空间本是生命的形体、
灵魂的神奇凭依,
灵魂一旦消散,
空间、时间和死亡也随之销匿,
就像阳光消失的时候,
夜幕就会渐渐地把镜子里的影像隐蔽。
给人以恬适的树荫,
轻摇着小鸟栖息的枝头的徐风,
消散之后融入别的灵魂的灵魂,
但愿这一切只是
总有一天不再是不可理解的奇迹的奇迹,
尽管一想到它注定会周而复始
我们的日子就会充满惊恐疑惧。
在拉雷科莱塔那个我的骨灰将要寄存的地方,
正是这样一些念头萦绕在我的心际
——《拉雷科莱塔》

更进一步,则是在博尔赫斯外祖父伊西多罗·苏亚雷斯上校的墓志铭中读出了关于民族、关于祖国、关于独立的意义:他曾勇贯安第斯的山峦,他曾同险峰和大军作战,他曾在胡宁的原野之上取得了战斗的胜利,他曾让西班牙人的鲜血染红了秘鲁的矛尖,他曾“用冲锋号角般的铿锵文字/写出了自己的功勋汇编”,所以,在这个英雄身上,博尔赫斯读出了家族之外的历史,“他选择了光荣的流亡。/他如今只剩下一抔尘土和些许美谈。”而自己离开布宜诺斯艾利斯不也是一种流亡?“流亡的岁月终于结束,/我回到了童年时代的家里,/一切还都显得生疏。(《归来》)”所以在归来的复杂感情了,博尔赫斯其实在寻找一种根,这种根不是一种对西方构想的彻底排斥,当重温了叔本华和贝克莱奇特至极的推理后,博尔赫斯说:“世界不过是/思维的运作、/心灵的梦境,/没有根基、没有目的、没有形体。”这种根也不是对历史的英雄主义盲目崇拜,那个罗萨斯不是拿着匕首掀起了一次革命?但是最后和芸芸众生一样,只有虚名和沉寂,“上帝可能已经将他遗忘,/用残存的仇恨/延缓他的最后泯灭,/与其说是羞辱,不如说是怜悯。(《罗萨斯》”一个拿着匕首的暴君,只不过在历史“修正的狂热”中找到了事实真相,“他那远播的恶名/曾经意味着百姓的灾殃、/高乔的膜拜偶像、/刀砍脖子的惊慌。”英雄在一把匕首中发出了光芒,也在这把匕首中成为仇恨的代名词,博尔赫斯不无讥讽地说:“为罗萨斯或者手头别的什么暴君进行辩白。显而易见,我至今仍是个野蛮的集权论者。”

所以死亡是过去,但并不是消失,死亡提供的是对于现实的经验,提供的是对于未来的思考,在过去、现时和未来中,一定有一种东西具有恒久的意义,“真正的原因/是对时光之谜的/普遍而朦胧的怀疑,/是面对一个奇迹的惊异:/尽管意外层出不穷,/尽管我们都是/赫拉克利特的河中的水滴,/我们的身上总保留有/某种静止不变的东西。(《岁末》)”如何发现那一个静止不变的东西,如何命名为一种永恒存在?博尔赫斯说不是对黎明的迷信,不是把布宜诺斯艾利斯当成梦境,不是在“同样的恶作剧、同样的诗篇”中进入游戏,而是捡拾起遗失的东西,唤醒那些超越个体意义的使命:

挺拔傲立并常青不枯的树木,
缠绵偎依的夜晚和充满期盼的黄昏,
声同寰宇的沃尔特·惠特曼,
悄然沉埋河底的国王的威武佩剑,
无意中孕育了我的
撒克逊人、阿拉伯人和哥特人祖先,
我就是这一切和其他种种?
或者,这一切都是我们永远不能破解的
密码和难点?
——《可能于一九二二年写成并遗失了的诗》

一只鸟打破了寂静,一个城市在渐渐醒来,一个诗人在回来之后寻找未来之路,所以在1923年的布宜诺斯艾利斯,那个可以对话的“你”出现了,可以找寻你的踪迹,“你的不在萦绕着我,/犹如系在脖子上的绳索,/好似落水者周边的汪洋。”可以表达对你的思念,“可能有的只会是思念。/啊,凄清悱恻的黄昏,/渴望能够见到你的夜晚,/脚下的田野,/眼前渐失的蓝天……/你的不在就像无奈的石碑,/将会使许许多多个黄昏暗淡。”可以和你共度苦难,“夜色将窗栅遮蔽。/在那肃穆的客厅里,/你我的孤寂就像两个瞎子相互寻觅。”当然,也可以对你进行定义,“你,/昨天只是美的化身,/此刻却又成了爱的女神。”你在镜子中,你在想象中,你在梦境里,你当然也在现实的此时此刻,在归来的布宜诺斯艾利斯。

你的世界一定是真正充满温情、诗情和柔情的,你的故事一定有着超越时间和空间的意义,也只有站在我面前的你,才是可以对话的平等者,所以1923年的博尔赫斯找到了真正时间的同谋者,他不远离不沉默不消逝,就像时间本身存在一样,通向那个可以看见的未来,甚至当博尔赫斯走到1969年的时候,甚至当他找出了彼此的不同时,“我那时候喜欢的是黄昏、荒郊和忧伤,而如今则向句往清晨、市区和宁静。”那个你也并没有成为可以抹去的一部分,还是在布宜诺斯艾利斯,还是从过去看到了未来,还是拥有了“博尔赫斯”的同一性:

我们是同一个人。我们俩全都不相信失败与成功、不相信文学的流派及其教条,我们俩全都崇拜叔本华、斯蒂文森和惠特曼。对我来说,《布宜诺斯艾利斯激情》包容了我后来所写的一切。这本诗集以其朦朦胧胧地表现了的和通过某种形式预示着的内容而得到恩里克·迪埃斯-卡内多和阿方索·雷耶斯的慨然称许。

阿赫玛托娃诗全集(三册)

编号:S37·2170619·1397
作者:【俄】安娜·阿赫玛托娃 著
出版:人民文学出版社
版本:2017年04月第1版
定价:198.00元亚马逊91.10元
ISBN:9787020122844
页数:1416页

安娜·阿赫玛托娃,俄罗斯著名女诗人,被誉为“俄罗斯诗歌的月亮”。1911年在阿克梅派杂志上首次发表诗作,逐渐成为该派的代表人物之一。二十三岁时出版首本诗集《黄昏》,二十五岁时出版第二本诗集《念珠》,这两本诗集使她名声大振,但她的第三本诗集《白色的鸟群》因俄国爆发十月革命而没有引起多少关注。苏联时期,阿赫玛托娃受到不公正的批判,直到1950年代才恢复名誉。1989年,阿赫玛托娃百年诞辰,联合国教科文组织特别将这一年命名为“阿赫玛托娃年”。《阿赫玛托娃诗全集》首次出版中文全译本,共分三卷,收录了俄罗斯著名诗人安娜·阿赫玛托娃从1904年到1965年间创作的所有诗歌。


《阿赫玛托娃诗全集》:痛苦成了我的缪斯

对谁,什么时候说过,
为什么我远离众人却没有消失,
苦役折磨死了我的儿子,
鞭子抽打死了我的缪斯。
我在尘世罪孽深重,重于所有人——
那死去的,将来和现在的人。
我活该躺在疯人院的
病房里——这是伟大的荣誉。
——《对谁,什么时候说过……》

1958年,阿赫玛托娃在波尔舍沃的七号房间发现“四分之三的读者/都已经湮没于冥河深处”,1958年,阿赫玛托娃看见新婚后被人弃置一旁的花冠下“那个驼背的侧影”,1958年,阿赫玛托娃发现自己的诗篇都化成了“最后受审判讯时的话语”,1958年,阿赫玛托娃在科马罗沃向上帝发出了“他是谁,他叫什么名字”的疑问……这是痴呆的1958年,这是聋哑的1958年,这是唱起“第七首哀歌”的1958年:“我沉默无语——我沉默了三十年”……

但是还在写诗,还在说话,诗歌里她不是沉默的人——1958年,阿赫玛托娃的诗集《诗篇》出版。而从诗歌向外,1958年的履历绝不仅仅只是单一的片段,如果向后回望,那些听到的、看见的、感受到的一切是如此真实:1957年10月,阿赫玛托娃的好友帕斯捷尔纳克获得了诺贝尔文学奖,却被开除出苏联作家协会;再往前的2月,阿娜德·埃夫隆从流放地回来,她是诗人茨维塔耶娃的女儿,16年前的1941年,回国的茨维塔耶娃在卡玛河畔的叶拉堡市自缢身亡;再往前的1956年4月,阿赫玛托娃的儿子列夫·古米廖夫终被释放,但是从劳改营回家的列夫认为母亲没有全力帮助自己,母子关系陷入紧张……

朋友被作协除名,曾经自杀的朋友女儿回来,身心疲惫的儿子不理解她,当阿赫玛托娃面对这样的现实时,或许真的只能沉默,真的只能唱起哀歌,但是于自己来说,这一个单一片段,这一种痛苦生活,只不过是漫长人生中的一个缩影,像是一个孤零零的人,在各种不解、苦难、打击中似乎只能承受生命之重,当面对“重于所有人”的罪孽,阿赫玛托娃感觉自己就像是“躺在疯人院”里的疯子,所有可能说出的话都会被当成疯话,而更为可怕的是,无论是罪孽,还是疯狂,都变成了“伟大的荣誉”——这是一种讽刺,一种压抑,一种必须沉默的哀伤。

谁能把经历过的这一切命名为“伟大的荣誉”?一定是在个体之上的那个无形的原告,它高高在上,它颐指气使,它发出的声音就像题辞中的那句话:“于是有人命令我:‘说吧,/回忆下一切……’”西班牙诗人莱昂·费利佩,在这首名为《讯问》的诗里,就传递着无法抗拒的权力,它在命令,它在询问,所以当1958年的阿赫玛托娃被这样的权力所控制,关于人生的一切回忆,都变成了某种变形的“臣服”,而臣服是不会有观众,不会有读者,甚至不会有自己的,“对谁,什么时候说过,/为什么我远离众人却没有消失”?似乎只剩下一个病重的身体,一张沉默的口,一种不堪回首的记忆。

曾经有诗歌,有爱情,有音乐,有美好的故事,这曾经的故事都会成为可以回忆的一切,而在命令之下,阿赫玛托娃却并非是屈服,并非是谄媚,并非按照命令描述自己罪孽的荣誉,当苦役折磨了儿子,当鞭子抽打了缪斯,对于阿赫玛托娃来说,或者真的可以在苦难的夹缝中看清自己所走过的那段路,并且要告诉别人,“众人随我而行,我的读者们,/我带你们走的是一条独一无二的道路。”独一无二的路必须走上去,那里有过去、现在和将来,有自我、他人,有对美的赞歌,对爱的憧憬,对人生的感悟,当然也有在流离中的收获。

如果寻找这条独一无二的道路的起点,1904年的《百合花》似乎就标注着阿赫玛托娃人生的某种走向,那是美丽芬芳的百合,“它们像一群纯洁天真的少女,矜持而羞涩,/那些花瓣颤抖着,沾满了露珠,/我从上面啜饮了芳香、宁静和幸福”,但是这芳香、宁静和幸福似乎并不是百合花唯一的呈现,它也是暗淡的,而当阿赫玛托娃尝到了痛苦,“我的心战栗地揪紧”,揪紧之后是释放,暗淡之后是明亮,“重新想起了远方的自由,/在那个国度,我曾和你相依相伴……”对于阿赫玛托娃来说,远方的自由便是爱,如百合花一样纯洁的爱。爱是双唇间“鲜红的爱意”,是“乳房洁白,胜过高山的冰雪”,是“天蓝色溪流的潺潺絮语”,“我会爱。我的吻期待着你。”爱是手上戴着的闪光戒指,是四十个温柔的姐妹,是从手掌中触摸的温暖——爱是尼·古米廖夫的带来的魔力,爱是儿子列夫赐予的闪烁光芒。

从1903年在皇村相识,到1910年走向婚姻殿堂,在到1912年儿子列夫降生,对于阿赫玛托娃来说,人生的开端的确像“百合花”一样,呈现出生命中最美好的一面。但是,这一种美好似乎注定是短暂的,在结婚之前,古米廖夫经历了四次求婚,当被阿赫玛托娃拒绝之后,他数次自杀未遂,而当1909年阿赫玛托娃答应做他的妻子,她只是相信自己的这个婚姻是命中注定的。而在他们去往法国度蜜月的时候,生性敏感的阿赫玛托娃又感受到了一种美好事物被破坏的覆灭感,她在《简短自述》中说,“诗歌几乎无人问津,人们之所以购买诗集,仅仅是由于上面的小花饰出自有名或名气不大的画家之手。我当下便明白,巴黎的绘画吞噬了法国的诗歌。”而结婚之后的生活,似乎也掺杂着各种矛盾,1913年她说“我的身边是灰眼睛的新郎”,1914年她感慨:“谁也不曾占据我的内心,/谁也不曾使我备受煎熬,/甚至那个因痛苦背叛我的人,/甚至那个宠爱并忘却我的人。”几年之后,阿赫玛托娃甚至说出了“美人鱼已经死亡”的感叹,而这便成为和古米廖夫感情终结的标志。

古米廖夫早期诗歌中的阿赫玛托娃时而是美人鱼,时而是魔法师,时而是凡间女子,时而是天上月亮,但是当1910年结婚结束6年马拉松的恋爱,对于他们来说这命中注定的爱情却变幻出暗淡的色彩,“我们俩作未婚夫妻的时间太长了,我在塞瓦斯托波尔,他在巴黎,等到1910年结婚时,他的激情已经消耗殆尽了。”婚后古米廖夫不堪家庭的束缚开始了漫长的非洲之旅,而阿赫玛托娃一头扎入了诗歌的创作中,直到1917年他们最终离婚,而对于离婚的原因,在古米廖夫来说,他不愿屈从于任何“魔法”,要保持不向任何人屈服的男人的尊严,他认为,两个诗人的结合是荒谬的。而对于阿赫玛托娃,似乎那百合花的情结还在,她要确信自己是一个不受约束的自由女性,而在更深意义上,她天生具有的忧郁气质最终使得在那一份爱情中的自己变得“沉默不语”:“而忧郁,用它那不朽的光线/照射进我的生活,我却默然无语。”

《致尼·古米廖夫》,1912年这首写于皇村的诗直接以丈夫的名字如诗,此时距离他们结婚只有两年时间,阿赫玛托娃就让自己在忧郁中沉默,在爱情的迷离中,她说“我也许成不了您的妻子”,但却通过男性的口吻说出了某一种美好的祈愿:“我爱你,从来没有爱过别人。”而她写给薇拉·伊万诺娃的诗,则完全变成了自我评价,“对于我,这个罪孽深重、游手好闲的人,/只有你一人从来没有过责难。”于是,从百合花开始的美好期望,变成了欺骗,变成了死亡,变成了盲目,变成了陌路:“我们将不会从同一只杯子/喝水,或是饮甘甜的美酒。/我们不会在大清早亲吻,/而黄昏时一起眺望窗口。/你呼吸着阳光,我呼吸着月亮,/可我们在同一的爱情中生长。(《我们将不会从同一只杯子……》)”就在这分道扬镳的现实里,阿赫玛托娃走向了另一种孤独:“在新挖出的壕沟中,我要一个人/布置好新居(《在喀山或是沃尔科夫……》)”

阿赫玛托娃:俄罗斯诗歌的月亮

而这也并非只是在爱情中的态度,她听到了皇村“庄严而低沉”的声音,感觉到不堪忍受的寂寞会把自己拖入世界末日,“皇宫在垂死的梦境中安息。”她赞美灰眼睛的国王,因为他代表着“无休止的悲伤”,她感觉自己孤单一人,“啊,甚至魔鬼都不需要我,/我究竟该去哪里?”她在煎熬,因为看见了“死亡的时刻”,“而众人来到后,他们将埋葬/我的肉体,和我的声音。(《我奄奄一息,被不朽煎熬不已……》)”她把自己比喻成酒鬼和荡妇,“而那个女人,正在翩翩起舞,/注定也要进地狱之门。”而上帝,似乎也变得虚无,“请赐给我病痛的艰苦岁月,/赐给我窒息、失眠和高烧,/请夺走我的孩子,我的朋友,/还有我歌唱的神秘天分——/在经历那么多沉重的日子后,/我跟随你的弥撒这样祈祷,/祝愿黑暗的俄罗斯上空的乌云/化作白云,为光芒所照耀。(《祈祷》)”也许,只有在疯狂投入诗歌中她才能看见那一束光,而越是投入,敏感而忧郁的天性却又让她难以自拔——似乎是一种悖论,“是缪斯/夺走了上帝给我的赠品。”

其实在和古米廖夫出现危机的时刻,阿赫玛托娃的身边出现了另一个男人:鲍﹒安列普,1918年当她和古米廖夫离婚,便来到了克里木度假,当时安列普夫妇也住在那里的别墅里,他们过从甚密,阿赫玛托娃的诗集《白鸟集》和《车前草》里的大部分诗歌都是献给安列普的,但是这时的爱情已经变成了一股洪流,它在某种意义上带给阿赫玛托娃并不安心的担忧,“当我疲惫而又慵懒地/远离幸福,心怀无法形容的战栗,/憧憬着这样的宁静,/我就会把自己想象成这般模样:/如同死后的灵魂,到处漂泊游荡。”这种漂泊游荡一方面是阿赫玛托娃性格使然,另一方面也是现实跌宕的反映:1917年十月革命成功之后,身为白军军官的安列普被迫逃亡英国,而阿赫玛托娃表达了“不与抛弃故土的人为伍”的决心,她甚至宁可抛弃爱情也不选择逃避,于是,这一种漂泊变成了某种爱恨交错的情感。在阿赫玛托娃看来,安列普的逃离是“傲慢蒙蔽了你的灵魂”,“我知道,你病入膏肓的原因——/你在寻求死亡,却又害怕死神的降临。”她甚至骂他是叛徒,“你这个叛徒:为了绿色的岛屿/你拋弃了,拋弃了热爱的国土,/弃了我们的圣像,我们的歌曲,/还有寂静湖畔的那棵松树”

“不与抛弃故土的人为伍”,是作为一名诗人更作为一个公民留下来,爱情逝去了,但是却留下了另一种爱:对祖国之爱。这种爱一方面似乎远离了私人性的小爱,“在那座有裂缝的大桥上/在如今已成为节日的那一天,/结束了我的青春。(《在那座有裂缝的大桥上……》)”另一方面则开始思考人民,“我擦净你手臂上的血液,/内心掏尽你黑色的耻辱,/我要用崭新的名字/覆盖你的创伤与屈辱。(《当人民在自杀般的痛苦中……》”思考土地,“因为我们热爱自己的城市,/而不是展翅飞翔的自由。/我们为自己守护好/它的宫殿,灯火和河流。”思考时代,“这个世纪比先前的世纪糟糕在哪里?莫非/是它在悲痛与不安的昏醉中/沾染了最为恶毒的瘟疫,/却难以治愈。”也思考俄罗斯的命运,“另一个时代正在临近,/死亡的风叩打着心扉,/而神圣的彼得之城将为我们/留下失去自由的纪念碑。”

这是阿赫玛托娃的一次转变,不仅仅是她的诗歌从百合花情结过渡到了国家情怀,也使她的人生之路变得多元和宽广,“当我奄奄一息,才变得温顺。/我躺在你白雪般的胸膛上,/你那颗阅历丰富的心是何等欢畅——它就是我祖国的太阳!(《你久久凝视的目光让我疲倦……》)”而这一跨越对于阿赫玛托娃来说,似乎包含着希望,她把逃离的爱人放在了身后,把个人的愁绪放在了身后,把一切的不快都放在身后,“我要和亲爱的人们品尝蓝色的葡萄,/一起畅饮冰凉的美酒/还要一起观看,银白色的瀑布飞流而下/注入潮湿的乱石堆积的潭底。——《最好让我大病一场,在高烧的呓语中……》”而这一切又变成了自我审视,“感到羞愧吧,不要在世俗的妻子那里/恳求有助于创作的痛苦。/这样的人已经被流放到了修道院/或在高高的篝火上面烧死。(《你怎么可以,刚强而自由的人啊……》)”她需要的是刚强和自由,需要的是火一样的热情,需要再浓烈的爱,但是,经历了战争,经历了新生,和阿赫玛托娃一样,俄罗斯的命运是不是可以永远在刚强和自由中迎来属于自己的幸福?

“当大战过后,/染血的云朵在空中飘荡,/他会听见我的祈祷/和我爱情的话语。(《站在天堂洁白的门槛……》)”1921年阿赫玛托娃发出这样的声音似乎有着太多的理想主义,就在这一年,古米廖夫在彼得堡郊外别尔恩伽尔多夫卡村被执行枪决,罪名是“反革命阴谋罪”,尽管曾经有过矛盾,尽管他们已经离婚,但是古米廖夫的死还是让阿赫玛托娃陷入悲伤,“你没有幸免于难,/没能从雪地上站起。/二十八处刺刀伤,/还有五处枪弹的痕迹。”在古米廖夫被处决的第二天,阿赫玛托娃写下了这首诗,而在之后,她有写道:“我把那枚光滑的十字架贴近胸口:/请还给我内心安宁吧,上帝!/冰凉的床单上散发出/甜蜜的令人晕厥的腐烂气息。”古米廖夫的死,对于阿赫玛托娃来说,绝不仅仅是一次私人情感的释放,而在于对整个国家命运的担忧,“我为朋友缝制了/一件痛苦的新衣。/俄罗斯大地啊,/它热爱着,热爱着新鲜的血滴。”

俄罗斯大地热爱着新鲜的血滴,这一片浸染着鲜血的土地是不是会被笼罩在黑暗中?会不会还有安宁的生活?其实,古米廖夫被处决其实只是苦难历史的一个起点,对于阿赫玛托娃来说,之后儿子列夫的数次被判决,自己被审判,以及疾病的折磨,构成了生命的第一种苦难,“我,被褫夺了火与水,/被迫与唯一的儿子别离……/站在可耻的不幸的断头台上,/却像站在帝王的伞盖下……(《我,被褫夺了火与水……》)”而更多的苦难是在听说、看见中演绎成了国家的苦难:1921年,俄罗斯地理学家,教授弗·尼·塔甘采夫因被指控反对苏维埃政权而被枪决;1925年12月26日,谢尔盖·叶赛宁写下绝笔诗,28日拂晓在列宁格勒的一家旅馆投缳自尽;1934年5月13-14日夜间,诗人奥西普·曼德里施塔姆被捕,当时,阿赫玛托娃正好在场,目睹了他的被捕经过;1941年,茨维塔耶娃在卡玛河畔的叶拉堡市自镒身亡……

被捕、审讯、流放、自杀,他们组成了俄罗斯苦难者的群像,阿赫玛托娃听到了“监狱钥匙的哗啦声”,看见了“恐惧和缪斯在轮流值班”的诗人,听到了灵魂“从内心,像从海绵里,挤压出生命”,那时的阿赫玛托娃是悲愤的,“因为我极端厌恶地诅咒过全世界,/他们把失语症作为对我的奖赏,/他们让我尝够了太多的侮辱,/他们让我喝下了太多的毒药/而且把我流放到天涯海角,/不知为何留在那遥远的地方。/我觉得城市里的疯子真好,/能在临死前的广场上游荡。(《所有人都走了,谁也没回来……》)”面对苦难,阿赫玛托娃一方面相信他们终会获得公正的判决,“但是我们知道,在未来的评判中,/每一时刻都将证明我们无罪;/在世上不流泪的人中间,/没有人比我们活得更高傲和纯粹。”另一方面则积聚力量,发出了“我和你,毫无疑问,会沿着/塔甘采夫之路,叶赛宁之路/或者马雅可夫斯基的大路并肩前进……”的呼声。

一种力量是诗歌,1940年3月3日她在《马雅可夫斯基在1913年》中写道:“一个从未听说过的名字/像闪电射入沉闷的大厅,/如今举国上下都珍爱着它,/如同吹响进军的号角,嘹亮动听。”在她看来,诗歌是“失眠的残渣”,是“弯烛的遗泪”,是“温暖的窗台”,更是尘埃,是黑暗,是激情,“愤怒的呼喊,焦油新鲜的气息,/墙壁上神秘的霉菌……/这是诗句发出的声音,充满激情和温柔,/给你们带去快乐,让我痛苦不已。”另一种力量则来自于卫国战争中涌现的民族精神,“列宁格勒的人们队列整齐地出发,/那些生者与死者。对上帝来说没有死人。”这里没有投降,没有逃避,只有免于奴役的勇气,只有对只有和纯洁的向往,而当1945年战争胜利,阿赫玛托娃的决心更加强烈:“现在让我们庄严地宣誓/并把誓词传给下一代/但愿这从战火中赢得的美好世界,/成为我们唯一的天堂。(《迎着旗帜,迎着我们的凯旋……》)”

当土地被解放,当战争走向胜利,这一种民族精神却为何变成了对于领袖的个人崇拜?“他把自己的灵魂融入了这个城市,/他令我们摆脱了不幸,——/这就是为何莫斯科无法遏止的心灵/如此的坚定和年轻。”他有着鹰隼般的目光,他宣布人民是全球的改造者,他绘制了国家未来的宏伟蓝图——当对领袖的赞美变成了崇拜,当英明、伟大成为修饰词变成了谄媚,当对国家的期望变成了口号,阿尔赫玛托娃是不是沉沦了?实际上,当战争取得胜利的时候,阿赫玛托娃却是一个被批判的“无名者”:1946年,阿赫玛托娃的诗歌受到批判,“她的诗歌充满悲观情绪和颓废心理,表现出过时的沙龙诗歌的风格……”而在列宁格勒文学界大会上,日丹诺夫在报告中发表了“著名”评价,称阿赫玛托娃“不知是修还是荡妇,更确切地说,是集淫荡与祷告于一身的荡妇兼修女”。

被国家体系排除在外,阿赫玛托娃为什么还要高唱赞歌?其实阿赫玛托娃是牺牲自己的情怀向这个社会做出妥协,在她写下“祖国啊——苏维埃的俄罗斯”的1950年,上书斯大林希望释放自己的儿子列夫,但是之后苏联国家安生科全部特別会议判处列夫劳改10年徒刑罪名是“参加了反苏小组,有恐怖企图,并从事反苏宣传。”为了拯救儿子,改善和当局的紧张关系,阿赫玛托娃写出了这些讨好的诗歌,甚至还发表了组诗《和平万岁》。一种妥协,一种讨好,对于阿赫玛托娃来说,一定是一种折磨,她一直被一种叫做权力的东西所掌控,所以当1958年关于人生的回忆变成一道命令,当讯问的绳索套住了脖子,阿赫玛托娃只能选择沉默,“到处都可以听到我的沉默,/它充满了审判的大厅,/它在一切事物上都打上自己的烙印。”

诗歌变成了“最后受审判讯时的话语”,诗人成为了“杀死的野兽”,“痛苦成了我的缪斯,/她和我勉强一路走过,/那里禁止通行,那里只有別离,/那里有头猛兽,品尝着罪恶。(《痛苦成了我的缪斯……》)”对于阿赫玛托娃这个个体来说,由苦难铺陈的这条路的确是独一无二的,不仅仅是身体的戕害,精神的折磨,自由的泯灭,不仅仅是亲人的别离,朋友的死亡,也是对整个命运的怀疑,对信仰的动摇,“我因响亮的诅咒成了聋子,/我把短棉衣一直穿到破烂不堪。/难道说在这个星球上/我比所有人都罪孽深重?(《仿卡夫卡》)”她曾经渴望死去,也拒绝复活,因为在她看来,所有的不幸和痛苦,都是因为在肉体意义上无法摆脱那些束缚,是因为必须成为罪孽的存在,“诗人不是人,他仅仅是灵魂”,所以当1966年2月,饱受折磨的阿赫玛托娃写下了最后一首关于安静的诗:“贫困终于自己安静下来,若有所思地走向一旁。”两个月之后的3月4日,她写完最后一篇日记,在莫斯科郊外的一所疗养院里离开了人世。

她是“俄罗斯诗歌的月亮”,从百合花开始,到贫困中的安静,诗歌不死,爱不死,而最终在痛苦的生命终结之后,在苦难的大地上留出的是一条独一无二的路,那里开出的是另一种美丽:

死亡和生活。
请全部拿走吧,
除了这枝鲜红的玫瑰
让它带给我新鲜的气息。
——《最后的玫瑰》

約會

编号:S29·2170114·1359
作者:[台]周夢蝶 著
出版:九歌出版社有限公司
版本:2002年07月第1版
定价:
ISBN:9789574443574
页数:208页

在《还魂草》、《孤独国》出版之后,时隔三十七年,周梦蝶的诗集《约会》出版。《约会》得诗54首,风、云、鸟、兽,无一不可入诗,文字纯净、简单,且时带谐趣。而周梦蝶孤独的身影孓然独行于城市,虽摆脱生活的羁绊,却无所遁逃生命孤独的本质,所以他不断自我对话,向山水问情,与静物约会,往佛经里找智慧,遂婉转成他笔下似有情又绝情的诗句,欲言又止,止于当止。而诗中的“跋”“小序”“后记”等更是可观,向传统取经,挑战现代,每段均是最动人的小品。


《約會》:彼岸明明就在我们的眼前

甚么是我?
扑朔而迷离:
一禾
一戈。虽然
禾非我
戈亦非我
——《花,总得开一次》

那时,还没有八十九岁“蹲在/一百一十六度的瓮底”的惆怅,还没有九十岁“走了近九十多年的路”的颠簸,当然也没有“白骨之白”的坟墓式想象,依然是从时间的句号里寻找那个逗点,从《一种鸟或人》回溯到《约会》,一个诗人的印象似乎还没有走在“我选择不选择”的不执中,即使提出了“甚么是我”的哲学性命题,那自我的隐喻里还有具象的“一禾”“一戈”,柔嫩也好,坚硬也罢,当自我被一种物所比喻,自是在欲罢不能的困境中寻找我的定义。

扑朔而迷离,恰恰是一种自我迷失的现实,七十岁自寿,未来长与不长都是未知,甚至从来没有过望到尽头之后回身的渴望,但是在不见未来而至的现在,七十却也是经历了种种人生的变故,离家而别妻,战祸而故国,在“岛屿写作”中,那一条武昌路,那一摊的书籍,那一身的孤影,对于周梦蝶来说,也是如梦的幻影,蝴蝶似乎已不再可能振翅,只在庄周的梦里,折了飞翔的可能,在符号的世界里安睡。所以当时间已经远离的《孤独国》,远离了《还魂草》,三十七年,似乎只有那诗句,还在生命的河流中发出一点声响。

梦却不是为沉睡而来,人生当然也不是为了孤独而去,七十岁,也是一个逗点,“凄迷摇曳,蝌蚪也似的逗点”,不想结尾,是因为“花,总得开一次”,如何开,开得多盛,也并非是一个诗人所能掌控的。而在花开一次的期许里,七十岁却完全呈现了苍老的自己,“顶从来秃面从来皱齿从来豁”,肉体的一切都在走向衰老,每过一日就是老了一岁,老了一岁之后是两岁三岁,直至老得不能再老,而老到七十五岁的时候,也是生日,也是自寿,那老去的只有自己,于是感慨说:“你的路,虽为自己而走/却不为自己而有。(《七十五岁生日一辑·所以,睡吧》)”不为自己而有,甚至不为自己而走,而在自己所有所走之外,是“天可坠日可冷月可冥”,是“无边的草色将不断绿着湿着你的/更行更远还生的笛子”,它们继续着它们,一切的变化似乎都和自己没有了关系,“虽然/有江河处就有你的波涛/而一颗星的明灭同于你的喜戚”,但是这脱离了它们的我,是如何不能在时间的流向中一直走下去,“所以,睡吧”,恰是回到了梦中的庄周,回到了庄周的梦蝶,“所以,睡吧,一笑而得其所哉的睡吧!”

而且,这苍老绝不是远离了它们的苍老,绝不是孤独着自己的苍老,那肉体比心灵似乎更容易看见不可避免之句号,于是患病,于是不起,“予以荒诞,不戒于风,端午节前夕,窗开四面,裸身而卧。次晨,乃大咳而特咳,伏枕三昼夜未下楼,强咽馒头一枚,饮姜开水二十余大杯,十日后,小瘥,勉以长短句代简,驰白巷藐、阿璞、阿敏、赖云根、苏敬静、严婵娟诸善友。”窗开四面裸身而卧,或许是一直以来保持的习惯,这种一直以来的生活终于在风的侵害下患病,不管是病时的“大咳而特咳”,也不管病后的“抢咽馒头一枚,饮姜开水二十余大杯”,即使病后可起身,也是如抽丝一般,再不能回到以为一贯而健康的体魄,于是周梦蝶用“荒诞”来感慨,荒诞的不是风,不是病,而是对自己的陌生,对自己的茫然,仿佛这一具身体已不再属于自己。

《病起二首》里是听到了窗外石榴花开的声音,听到了锦雀在对山咕咕咕咕的叫声,甚至还把这咕咕咕咕的叫声当成了梦里的声音,而且还在呼唤“梦中出现的那个人”,“锦雀啊!莫非,你就是我的名字?”而这虚幻终究还是虚幻,病体不离自己,锦雀终将飞去,于是在阳台负手而立的时候,追问的却是最现实的问题:“活着是否等于病着?”病着,是改变了身体的一种状态,甚至是结束了“荒诞”人生的一种惩罚,仰望着的那只在头顶七尺七寸的椅子,却发现早已不是原先的那只,也早已不是原先的星期五,“是我,以自己为样本/为你,单单只为你而编的?”这一种疑问里,星期五其实是两个星期五,从前的星期五和现在的星期五,仰望的星期五和平视的星期五,当自己在低处的时候,当自己只是看见了样本的星期五,其实再无高处的那种孤悬,亦如人生,便是被隔离了那梦境般的诗意,“明天太阳会不会从星期五的足下升起?/孤悬于我小木屋之一隅的椅子/已自七尺七寸的高处取下/且拂拭了又拂拭再拂拭;/林荫道上的落叶是扫不完的!(《仰望三十三行》,又题:两个星期五和一只椅子)”

甚至,还想到了死亡,那死亡是不远的死亡?如果顺着“活着就是病着”的思路,则必是最后身体之泯灭,必是“白骨之白”的归宿,《白云三愿》中,周梦蝶听说了西藏地区的天葬,“其亲属以刀斧碎其骸骨,置之高台,以饲乌鸢鹰隼之属,名曰天葬。”天葬是让死亡抵达高处,让尸身回归大地,引用南华经庄子之语:“吾以天地为棺椁,以日月为连璧,星辰为珠玑,万物为斋送:吾葬具岂不备耶?”所以无忧无惧,当弟子说:“吾恐乌鸢之食夫子也。”庄子却说:“在上为乌鸢食,在下为蝼蚁食,夺此与彼,何其偏也!”上和下,乌鸢和蝼蚁,又有何区别?而对于周梦蝶来说,似乎并非如庄周所说,对死亡完全是一种淡然,“天若有情,念力若不可思议/愿此乌此鸢永不受身为乌为鸢/我亦不复受身为我”,天若有情,此乌鸢不是彼乌鸢,那么我也不是我身之我,而当我不是我身之我,那么必然之死亡也不是我之死亡。

或者是一种规避,念力之不可思议,对于现实的残酷来说,死亡何来不死,天葬何来归宿,此生何来彼世,所以,周梦蝶说:“愿昨死今死后死/永不复闻天葬之名——”不闻天葬之命,也缺了庄生的淡然,而那句“悉答多步答腊。悉答多步答腊”更像是一种祈求,祈求“不复受身为我”,祈求“不复闻天葬之名”,也是祈求不在“活着就是病着”的迷失中,所以在这样的祈求中,年过七旬的周梦蝶反倒是看见了有欲求的自己,所以即使“顶从来秃面从来皱齿从来豁”的现实里,即使在“一直老到/老得不能再老”的人生里,总还是希望“蓦然/心头电光一闪”,于是,隔院的仙丹花开了,于是自七十而流向“吾十有五以前”,而听到“坠地的呱呱声从来不断”——而还来一个“一禾”“一戈”,无论柔弱还是坚强的我。

这反倒是回到自身的一种努力,也不是顺着必然之河看见自己的归宿,于是时间在流转,却是“无无所依依无无无所依”,于是人生在说话,却是“以有言印于无言”,所以也非一种唯一的看法,于是“所有的落叶都将回到树上,而、所有的树都是你的我的/手的分枝:信否?/冬天的脚印虽浅/而跫音不绝。如果/如果你用某种眼神看冬天”——某种眼神,看某种冬天,还有什么落叶,还有什么分枝,还有什么浅浅的脚印?所以细雪是“永远的十三岁,不识愁为何物的你”,于是深夜是“黑得可以切成一大块一大块”,于是有限和无限,从容与慷慨,都是那极好的风景,都是近在眼前的诗意,都是抽离了彼此之隔的存在,人生,无非是一种活法,“你痛极时会哭/乐极时也会哭啊。”人生,无非是一种态度:“远梦与归期/彼岸到时/恻恻:恰是此岸”,而最需要看见的是那个自己,那个独特的自己,那个唯一的自己:“有你的,总是有你的!/不信?满园的秋色/一树的枣子/为甚么?只红了你一个/欸,只单单红了甜了消魂了/你一个(《重有感·之一》)”

世界有果后果,有因中因,有缘外缘,有“眼不见眼”的迷惘,有“一痛更不复痛”的麻木,有“使曾经成为曾未”的努力,有“而隔日之次日之又次日”的变更,但是这种种,到底是是不是“愚中之最愚,抑慧中之至慧”?这“如是如是如是”该如何找到“只红了你一个”的独然?听得阿雄说,院子里的瓦钵有露珠,露珠里有月影,当月影被照见的时候,颗颗都是圆的,而周梦蝶却一直在疑惑,为什么自己院子里的月亮是缺了一角?天上之月亮,露珠之月影,月亮之蚀,月影之圆,这是此和彼,这是你和我,这是观者之不同,这是世界之分别,而在阿雄的世界里,周梦蝶分明是被启示了一种圆满的存在,不是物本身,而是心境,是“用某种眼神看冬天”,是“不可能之可能”,是将“美中之不足”点化为“不足中之美”。

在“如是如是如是”中找那个“只红了你一个”的你,会不会也陷入到所执的迷惘中?周梦蝶的“怪谈”系列似乎就是在寓言的世界里寻找真正的启示。《黑发》之本事里,武士家贫,旋而弃妻儿入赘宦家,骄悍之妇终让他归家,而抵家之后夜色中才看见家中有女子临窗而坐,泪眼相向,而等到第二天推枕而起,才发现是骷髅一具,而那握着的也只是黑发一缕。离开是寻找另一种生活,而归来是不是就是一种念情之举?那存放在“过去”里的东西并不会在这转身之后依然如故,那无非是一种“迟来的忏悔”:“这缕缕髯髴来自玄古的绝壁早春的瀑布似的温柔/幽幽,幽幽幽幽地/将那双剑眉/迟来的忏悔——覆盖。”而在《雪女》中,樵者终没有被荒野中的白衣女子锁强,“好头颅可惜”让他回归现实,只是在三年之后在荒冢外遇到女子,才知是被村人议论的女子,而当灯下小酌,发现就是曾经荒野废屋中的那个女子,“具陈前事。女色变。拂袖竟去。某吞泪。以所织红拖鞋追贻之。已无及矣。”三年,两种相遇,是所执?“任使抉眦,断舌,焚指,摘发/任使鞭打自己的喜悦一百次,一千次,一亿次/也永不能:使曾经/成为曾未。”

《黑发》和《雪女》中的男子和女子,以奇异的方式相遇,却并非是所谓的缘分,只是一种执念而已,而这种执念就在自己身上,对于七旬的周梦蝶来说,也是从“怪谈”中看到了那种异化的爱,对于再无走向因缘的周梦蝶来说,也是人生的一种启示,虽然织女和牛郎“一步一漪涟/一步一两心共喻的冷暖。向彼岸/彼岸的藕花深处/缓缓的荡开……”但是世界何来银河之隔?“怪就怪在:我们的彼岸/明明就在我们的眼前”,爱之彼此,其实也是无法用这样一种分隔的方式抵达,就像那枕着的竹枕,知道是一妇人所做,“余自得此枕,耳存目想,朝钓天而夕华胥,自谓蒙庄化蝶之乐不是过”,却也不再打听谁是谁,“千水中的一水/千月中的一月/或然之必然,偶然之当然/不相知而相照:居然在掌上,在眉边。”

水和月“不可待不可追不可祷甚至不可过”,也是让自己在掌中在眉边“相知相照”,所以不是分离为我和你,不是隔开为彼和此,不是区别于执和离,《碗中武土》最后喊出那句“吞下我!吞下你自己!”就是洞彻了人生之自我与他者,碗中之影是自我的投射,是自我的惶惑,是自我的束缚,最后“力战不敌。哭笑而死”却也成为执着的悲剧。所以从那本事的怪谈中,周梦蝶所看见的是一个远离了执着的自己,即使是柔弱之一禾,即使是坚硬之一戈,也非我,而花开一次的意义就是在超越着物我的构筑中,不再是彼岸的诱惑和想象,此岸亦是彼岸,而我也如那超度自己的如来:

世界坐在如来的掌上
如来,劳碌命的如来
泪血滴滴往肚里流的如来
却坐在我的掌上

十三朵白菊花

编号:S29·2170114·1358
作者:[台]周夢蝶 著
出版:洪範書店有限公司
版本:2002年07月第1版
定价:
ISBN:9789576742262
页数:214页

“世界老时/我最后老/世界小时/我最先小/而当世界沉默的时候/世界睡觉的时候/我不睡觉……”对于周梦蝶来说,这首名为《蓝蝴蝶》的拟童诗似乎传递着没有物求的淡然心态,就如那依旧清香的白菊花:“六十六年九月十三日。于自善导寺购菩提子念珠归。见书摊右侧藤椅上,有白菊花一大把:清气扑人,香光射眼,不识为谁氏所遗。遽携往小阁楼上,以瓶水贮之;越三日乃谢。六十七年一月二十三日追记。”本书收周梦蝶三十多年来稀有珍品为最新诗集,十分可贵。


《十三朵白菊花》:孤独最最不能忍受孤独

往日的崎岖,知否?
那风蓑雨笠,那滴滴用辛酸换来的草鞋钱
总归是白费的了!
路,不行不到
行行更远
何日是归?何处是满天
迎面纷纷扑来的鹊喜?
——《好雪!片片不落别处》

冷空气而来,阴雨中满是萧杀的味道,一叶凋零便知季节之变,这是否是一种必然的冷?坐于被窗隔绝于外界的房间里,周梦蝶的《十三朵白菊花》在开放,只是当门窗紧闭的时候,外面的雨,外面的风如何在我之外表达一种冷意?只是穿多了衣服,用以抵御这季节转变,其实多了一种自设的安慰。所以在不闻风雨声的世界里,在一部诗集里所读到的冷也成为无法行到的虚幻。

却只是那一朵最盛的白菊花,在绿色的封面右侧绽放着。一朵白菊花,十三朵白菊花,是不是也是风雨的真切和阅读的虚幻之间的关系?它再挺立,它在开放,它在默语,却也如周梦蝶那样,在一种单数的世界里渴望看见那众多的孤独,看见众多的冷。“生于冷养于冷壮于冷而冷于冷的”,是什么?当冷到绝顶,当冷到陌路,当一朵白菊花开到纷乱而散的时候,那世界必将纷纷扬扬。白菊花掉落就如那预想的雪片,片片不落别处,就落在最孤寂的时日,落在最冷寂的诗里。

“冷到这儿就冷到绝顶了/冷到这儿。一切之终之始/一切之一的这儿”,还是从最绝顶的冷返回,就如对于周梦蝶的阅读,从最后即将进入坟墓的“白骨之白”,到看见“就在我们眼前”的彼岸,从“人已婵娟为一影梅花”到现在的“片片不落别处”的雪花,《有一种鸟或人》是不是已经飞远?《约会》过后是不是已经各自回家?《风耳楼坠简》的风是不是还让人害怕?当《十三朵白菊花》只剩下最后一朵在开放,时间在开放之后该走向何处?“已他乡了/且已不止一步了的/匆匆的行人啊/何去何从?”以时光的回溯方式重新站在一九六五年以来周梦蝶的诗歌世界,似乎多了那如十三朵白菊花一样多的质疑。

行人何去何从?往日的崎岖知否?行行更远的路何日是归?在问号的世界里,周梦蝶所要寻找的是关于冷到绝顶之后的雪,如何“片片不落别处”?亦或是走在他乡的自己,如何在匆匆的过程中找到自己应有的身世。雪是冬天必来的圣灵,尽管崎岖地走过,尽管匆匆地走过,尽管走到了更远,但是还是希望能够以返回的方式找到“一切之终之始”,在冷到绝顶的季节里感受到一种存在的温暖,“山有多高,月就有多小/云有多重,愁就有多深/而夕阳,夕阳只有一寸!”一寸的意义也是存在,如一朵白菊花,一切之一也有始终,如一个人的匆匆,所以所有的疑问,所有的单数,想要的是“迎面纷纷扑来的鹊喜”,雪花般的从满天的世界里而来,又落入不在别处的世界,所以这样的绝顶之外,始终之外,是有“另一双眼睛”,有一个预留的位置.

“一切从此法界流,一切流入此法界。”《华严经》的引语不再于“一切从此法界流”,而在于“一切流入此法界”,流出而流入,流入而一切,那另一双眼睛就是你,就是必须睁开在应所在的地方,“无限好的事物都安立在/一一无限好的所在——/鸟和他的巢/莺花和他的啼笑/有你的,总是有你的(《于桂林街购得大衣一领重五公斤》”,这个位置是为你而留,是为你而在,是鸟和它的巢,是莺花和它的啼笑,是岸和等待的水,是时间流逝中的“独身与兼身”——当一朵菊花在一个人的世界里开放,当一朵雪花在绝顶的冷中落下,所谓独身,但是在呼唤你,在留着位置的无限里,当你出现,便是无限而成为有限,而一个独身的我也有了兼身的理由。

苏格拉底说“兼身”是万万有其必要的,而这种兼身便是“若得妻而贤而才且美”,那一种陪伴,那一种幸福,是我和你“流入此法界”的象征,“纵使恶星照命,与一所谓鸠盘茶者共枕百年,水滴石穿,她依旧能造就你成为豪杰或哲学象。”所以在化身为具体的时间,化身为具体的无限,化身为具体的兼身,便是意义之所在,“淅淅沥沥/在点滴都很哲学/且希腊的马路上”。但是《于桂林街购得大衣一领重五公斤》毕竟是生活之一种,它是具体的,它是直接的。在周梦蝶的世界里,那贤而美的妻子,似乎一直是一种意象,也是为什么要在古希腊的苏格拉底的引语中化身为哲学的象征,实在是他在颠沛中有所顾忌,一种念想,更多的是编织一种想象式的幸福。

民国六十八年的除夕,周梦蝶梦见了废园,里面是荒烟蔓草,却独独有紫花,于是低回沈吟,便也成了四节二十行的诗歌,但是醒来却发现那些句子都零散了,再也找不到完整,只有最后的半首能够忆起,于是“每欲足成之。苦不就。恨恨而已”,于是那梦,那紫花,那想念都变得有些虚幻,“没有谁知道甚至春天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如此痴痴/浪费她的美;/乃不知有摇落,更无论/美人的娇眼与采摘(《绝前十行》)”而在书摊中出现的十三朵白菊花,也成为一种编织出来的幸福,民国六十九年的九月,回到书摊捡到了藤椅上有一把白菊花,“清气扑人,香光射眼,不识为谁氏所遗。”那主人在别处,只留下着白菊花,当周梦蝶将其养在小阁楼里的时候,他想到的是那个白菊花身后的主人,“花为谁设?这心香/已晞未晞的宿泪/掬自何方,默默不欲人知的远客?(《十三朵白菊花》)”

留着位置,却也留着遗憾,那在身边发生的一切似乎都找不到可见的一切,紫花在梦中遗失了大半,菊花在书摊中缺失了主人,于是在这样的际遇中,周梦蝶的感慨是那一种缘分,“想不可不可说劫以前以前/或佛,或江湖或文字或骨肉/云深雾深:这人!定必与我有某种/近过远过翱翔过而终归于参差的因缘——/因缘是割不断的,/只一次,便生生世世了。”只一次便生生世世,一朵而十三朵,一梦而无数梦,象征意义的解构,是因为周梦蝶留出了包括自己在内的所有位置,而这样一种扩展和想象,首先要拆除的是自己生命有关的时间阻隔。七十一年元旦,从外双溪搭早班车到台北,在经过至善路的时候,看到邻座的一个老妇人,手上捧着一段红梅,“花六七朵,料峭晓气中,特具艳姿。”不认识的妇人,不说话的相遇,却在那早梅的开放中“颇多感发”。老妇人易老?时间或者在她的身体里留下了记号,但是那早梅却又背叛了时间,“香影/不由分说/飞上伊的七十七/或十七(《老妇人与早悔》)”,七十七的老人,那么十七的人又是谁?她是眼前这个拿着早梅的老人幻化出的另一个人,另一双眼睛,“春色无所不在!/老于更老于七十七而幼于更幼于十七/窈窕中的窈窕/静寂中的静寂:/说法呀!是谁,又为谁而说法?”七十七岁是真实的老,十七岁是虚幻的幼,在这其实和年龄无关的纪实和虚构中,周梦蝶就是在真实的故事里找到那个必须被虚构的位置,她是十七岁的少女,她是在时间之上的存在,她是兼身里那个“而贤而才且美”的人,所以春色无处不在,“花开在树上。树开在/手上。伊的手/伊的手开在/地天的心上。”

只要有心,只要是美,只要是春色,便是另一个人的诞生。所以周梦蝶寻找你,就会处处是你,就会时时是你,就是让我变成你,让我走进你,就会让一朵菊花变成十三朵菊花,就会让好雪都“片片不落别处”。那个你是“人面石”,“以你为轴心,我流转/千匝复千匝。”如伴着母亲的围绕,那个你是“再来人”,是“未波之水/弦前弦后之月色”你是“想飞的树”,“那冷冷的十字,我背负着的/便翻转来背负我了”,你是“山泉”,终于“听见我听见你的听见的”。

而有了你,也有了方向,有了归途,有了时间之外的时间,有了你我之中的你我,“怀着只有慈悲可以探测的奥秘/生生世世生生/你以一片雪花,一粒枯瘦的麦子/以四句偈/以喧嚣的市声砌成的一方空寂/将自己,/举起。”举起的时候,其实也是抵达生命的某种高度,不是道德意义上的高度,而是在诗意中离开那一个人的世界所看见绝顶的冷,看见不落别处的好雪,看见一次而成生生世世的永恒。于是,在举起了自己的世界里,那宇宙中的日月,那自然中的鸟虫,都变成了我和你的投影。起先也是疑问于我和你在哪里,“天上的月何如水中的月?/水中的月何如梦中的月?/月入千水 水含千月
/那一月是你?那一月是我?”然后是我和你从何处来,“说水与月与我是从?荒远的,没有来处的来处来的;/那来处:没有来处的来处的来处/又从那里来的?(《月河》)”没有来处的来处,是不是也在消弭你我之区别,消除单一和复多的矛盾?但是这最后无非是“我是你”的归宿:“过积雨的牯岭街拐角/猛抬头!有三个整整的秋天那么大的/一片落叶/打在我的肩上,说:/“我是你的。我带我的生生世世来/为你遮雨!(《积雨的日子》)”

《月河》于来处的喜,《闻雷》于静处的动,《积雨的日子》于“我是你的”相合,于是在宇宙和自然中,有的是“不即不离,生于水者明于水”的荆棘花,是“好一团波涛汹涌大合唱的紫色!”的牵牛花,是“一笑更不复笑的”昙花,是“并坐在隐隐只有一线天的柳枝儿上”的胸红岛,是“爱红甚于一切/吃胭脂长大的”的红蜻蜓,是“不蓝于蓝甚至不出于蓝的”蓝蝴蝶……每一种东西都像那好雪,片片不落别处,每一个你我,都如积雨的落叶,“生生世世来/为你遮雨”,即使从那一饮而尽的酒中也能识得“饮之趣与醉之理”,也能在绿影摇漾的空杯中感悟圆满,“在举头一仰而尽的剎那/身/轻似蝶,冷冷然/若自维摩丈室的花香里散出/越过三十三天/越过识无边空无边非想非非想乃至/越过这越过……(《空杯》)”

无时间的时间,无你我的你我,无痛处的痛处,那一种编织的想象,那一些兼身的幸福,都像十三朵白菊花,次第开放,都像冷到绝顶之后的好雪,片片不落别处。可是在被填满了想象的世界之外呢?“是圆满,招来了缺陷?抑或造物/嫌忌太亮与太白?/经过不可说不可说劫的磨洗与割切/多么可怜!而今只剩/剩千万分之一的一瓣了(《白西瓜的寓言》)”生活是不是“白西瓜”的寓言?是不是辩证的存在?当“冷是不怕冷的”,当“美,恒与不尽美同在”,当“所有有限的/成为无限的了”,周梦蝶所看见的一方面是从缺憾到圆满的想象式构筑,但是另一方面却也可以感受从圆满到缺憾的那种空,“同样的土壤,同样的阳光/同样的/上帝的雨雪和慈悲/何以?蓼红而芦白/荠甜而茶苦/玫瑰的身上纹着密密的刺(《咏叹调·之二》)”世界更多体现的是相异性,而相异的世界里,一朵菊花就是一朵菊花的孤独,一片雪花就是一片雪花的冷寂,一个人就是一个人的独身。

还有不再返回的死,那个十九岁的女孩沈慧,当患上血癌而独自面对生命的时候,当爱情“死在这一种病里”的时候,她选择了另一种痛苦中的痛苦,“当爱情、友谊、健康失去时,我是一个疯狂的自虐者。”自虐就是抹除自己,连这个“我”都不在了,还有什么你?当世界沉默,还有什么“回音”?当死亡降临,还有社会么过去和现在?“昼夜是以葵仰之黑与鹃滴之紫织成的/重重针毡。若行若立,若转若侧/醒也不到彼边/梦也不到彼边(《回音》)”即使周梦蝶说:“如果人人都是莲花化身/没有昏夜;没有怨憎,爱别离,求不得”,那也只是一种“如果”。

孤独最最不能忍受孤独,宇宙也罢,自然也好,虚设的你我,虚幻的梦境,在真实的现实面前,“一痛,永痛!/一次疤等于/饮十次刃,换百次骨/轮千次回。(《疤》)”,所以在被设想之外,人生的意义是走向已知,走向存在,走向归途,走向所在:“实在参不透这不得已/究为谁所主使/既生而为花/既生而为蝴蝶/你就无所逃于花之所以为花/蝴蝶之所以为蝴蝶(《率然作》)”,率然而作,一朵白菊花在冷风未至的地方独自说话。

有一種鳥或人

编号:S29·2170114·1356
作者:[台]周夢蝶 著
出版:印刻文學生活雜志出版有限公司
版本:2009年12月第1版
定价:
ISBN:9789866377327
页数:143页

“我选择紫色/我选择早睡早起早出早归/我选择冷粥,破砚,晴窗:忙人之所闲而闲人之所忙……”对于周梦蝶来说,人生并非是一道必选的选择题,而是在人世的变迁中看见诸多的可能性,最后却也是“我选择最后一人成究竟觉/我选择不选择”。2009年,周梦蝶九十大寿前夕,出版了诗集《有一种鸟或人》,本书共分四辑,收录周梦蝶2000年至今最新诗作共38首。新世纪以降,周梦蝶云淡风清,一派轻松自适,笔端转趋诙谐幽默,唯诗心如泉汩汩不竭,繁复归于简约,诗心回到本然的纯净,流露天真幽默之“谐趣”,题目多“戏拟”、“戏答”,内容更是妙趣横生,可见其超然洒脱。


《有一種鳥或人》:再没有流浪可以天涯了

话说到天亮也说不完
我偏爱句号。更爱
凄迷摇曳,蝌蚪也似的逗点
——《九行·之二》

生命之末端,沉沉寂寂的句号必然要写在一本书的最后位置?句号是八十九岁生日时,“五十八度的我,蹲在/一百一十六度的瓮底”的惆怅?句号是在“山外山断简”里“颠颠簸簸走了近九十多年的路”的归途?句号或者是“我可以指着我的白骨之白/起誓”的最后死亡?迫近于一种生命的状态,当“孤独国”在孤独中远去,当“还魂草”在岁月中凄然,一个穿着蓝布长褂的诗人如何在“十分之/九八七六五四三二”的句子里按放下那“凄迷摇曳,蝌蚪也似的逗点”?

句号之后的“。”,逗点之前的“,”,一种符号,却也是周梦蝶寻找的人生注解,而对于只写九行的诗人来说,当“想回到尚未出生以前/怕是不可能了”,当“不如/不如将错就错”地在至深至黑的井底,在松尾芭蕉的句下,“觅个悟处和小歇处”,便是从句号返回到逗点,便是从末端回望起始,便是把整个可以天亮的夜又重新拉回到漆黑的开始,就如开卷读鹿苹诗集那样,每一行都是开始,每一行都是逗点,每一行都是未诞生之前的自己。

开卷而读,似乎要顺着时间之河逆流而上,在一个还没天亮的夜晚,我的阅读也像“九行”一般,从末端回溯于从前,从句号偏爱于逗点。从《化城再来人》认识周梦蝶,在纪录片的语境中那个瘦削的诗人似乎也走向了其生命的终点,只是在“好雪片片不落别处”的世界里,周梦蝶只是作为一个诗人而存在,没有读过他的诗,如何都是一种片面的观望。在老马去台湾之前,便让他去书店找寻及册周梦蝶的诗集,这也算是对于大陆市场诗集空缺的一种弥补。书带来了,一共四册,封面里那个独坐的老头就是《化城再来人》里的周梦蝶,从影像里的苍老开始,进入到充满禅趣的诗歌世界,多少也是一种回避句号重新爱上逗点的象征。

而且,选择性地从最后一册文集《有一种鸟或人》开始,从生命的最后时光,沿着诗歌的河流,回到《约会》,回到《风耳楼坠简》,回到《十三朵白菊花》,如此,从句号开始而回到没有画上终点的逗点,则必然是返回式的阅读。其实,在我展开文集阅读周梦蝶的时候,他果真已经如他诗歌所说在“墓穴里。我将以睡为饵”,但是打开就是一种复活,因为诗歌不是肉体,诗歌也无法变成白骨,它反而以一种动感构筑了没有天亮的生命之旅,正如《泼墨》里的那个诗人:“会以怒气写竹喜气写兰,亦会/于酒酣耳热之后/一头栽进墨汁里,之后/又一头撞到宣纸上”。

不管是怒气还是喜气,不管是酒酣还是耳热,不管是静处的墨汁还是宣纸,总得有一个必然闯入的逗点,才能打开那漫卷的诗书,才能写下那不羁的灵魂,“栽进”和“撞到”里全是生命的力量,一个瘦弱如蝌蚪般的逗点,如何能改写人生必然之句号?的确,如周梦蝶最早的《孤独国》一样,他一直在那种孤独的状态中,特别是走到暮年的时候,这种孤独看上去更是和时间反抗时的无奈和寂然,八十九岁生日的时候,想到的是曾经酣醉的酒,“从来饮者与圣者与大道与青天/总一个鼻孔出气:/而诗心与天地心之萌发/应自有酒之日算起(《止酒二十行》)”,但是似乎再无酒了,一种身体的疾病已经远离了酒,那么不是饮者的诗人也看不见圣者的模样,看不见大道的方向,看不见青天的广阔,当然,也似乎看不见和天地之心同质的诗人,于是人生变成了一种痴等的疑问:“尽痴痴等黄河之水之清到几时?/愈老愈清愈醇愈辣而有风调:/五十八度的我,蹲在/一百一十六度的瓮底,频频/复频频呼唤再呼唤你:/只剩一半了!/真的,只剩一半了!/一半是多少?有几个一半?”

周梦蝶:我选择读其书诵其诗,而不必识其人

一半是多少?一半其实是全部的无,而再过一年,九十岁的时候,连一半的渴求也不再有了,“颠颠簸簸走了近九十多年的路/毕竟,你是怎样走过来的?”这是谁的问题,这又需要谁的回答?走过来是一种必然的方向,是看见了最后的句号,但是即使转过头去,也是“不敢回顾”,甚至,“不敢笑也不敢哭”,因为“生怕/我的笑将为我的哭所笑/而我的哭又为我的笑所哭(《山外山断简六帖·之二》。山外之山,人外之人在何处?笑之为笑在何处,哭之为哭又在何处?“山外山断简”里有“一阕生复生的桃花水”,有偶尔梦到从前的鞋子,有出生婴儿的哭声,但是对于颠颠簸簸走了九十年的诗人来说,更多的静物,更多的声音,只是一种渐行渐远的意象:“梦到/长安市上的香尘与落叶,袅袅/欲与渭水的秋风比高:/与雁阵一般不知书不识愁/刚刚只写得个一字或人字的(《山外山断简六帖·之三)”。

“好大块大块的黑与黑”轰然来到,便是“海棠前的我”,便是“手中的拄杖与项下的钵囊”,便是“自吹自绿自成灰还照夜的腐草”,而最后一定是“在墓穴里”的归宿,那里只有“白骨之白”的自己,只有“以睡为饵”的状态,只有“比风雨复风雨更嘈切的静寂”。这是最后必然画下的句号?大块大块的黑与黑,就是永不天亮了,哪里还会有说得完的句号,哪里还有凄迷摇曳的逗点?但是或者就是这一种早已看见了的“黑与黑”,早已预知的“白骨之白”是一个终点,才会使得周梦蝶做出另一种选择:“在墓穴里/再也没有谁,比一具白骨如我/对另一具白/更礼貌而亲切的了”,一具白骨不是寂然,不是孤独,而是对另一具白骨的礼貌和亲切,而是白骨之白的誓言,白骨在说话,白骨偏爱逗点,白骨“以睡为饵”:“垂钓十方三世的风雨以及静寂/比风雨复风雨更嘈切的静寂(《在墓穴里》)”。

被垂钓的寂静已经不再寂静,已入睡的白骨也不再入睡,从句号开始,那个世界里是无数个逗点,它在呼唤,在等待,“是谁说的:再也没有流浪/再也没有流浪/可以天涯了。”有去时的路,就有来时的路,有昏月就有晓日,有婆娑的泪眼就有张开的手臂,有寂静的死亡就有动态的生命,“谁是旋转谁是轴?依旧/拱桥。依旧荷香绿波藻荇和游鱼。虽然/麻雀老矣,赋格又不同于律绝/而非非想诸天鼻梁之孤直而长且高/也不是一飞而可冲的。(《赋格·乙酉二月廿八日黄昏偶过台北公园》)”呼唤和等待,是打开另一扇跨越生死的门,“门无所不在。/门说。你把这扇门关了/另一扇门会自动的打开;/纵然你把所有所有的门关了/而比所有所有更多的/门的鬼魂是关不住的——”而打开那扇门的是诗歌,是“菲菲雨雪”,是“是依依杨柳”,甚至是“牛顿的头,爱因斯坦的烟斗。”

诗自己能解开诗的环节,人自己能解开生死的宿命,因为“脐带是剪不断的”,因为“我,犹未诞生”,因为“你心里有绿色/出门便是草”。生命在旋转,时间在逆流,而这种逆流并非只是简单地向死而生,并非是将逗点代替句号,而是在生与死,来与去,开与闭,以及逗号和句号之间看见更多的自己,“水之逝与月之亏盈/霓虹之白与七色/谁能分割?这连体婴:/十分之十与十分之/九八七六五四三二”,矛盾而一体,便是自己的整体,便是诗歌的整体,便是在十分之十里的句号里,一切都是安插在生命里必然经过的逗点,因为只有在整体的自己里,只有在一体的诗歌里,在十分之十的句号里,每一个存在都有意义,“九千九百九十九只之外之外/唯一的,唯一的那只/迷途的羔羊/有福了(《之六》)”。

有福,便是另一种开启的意义,当没有酒饮,当病体缠身,当世界寂然,当“眼见得/字越写越小越草/诗越写越浅,信越写越短”,当“梦里不是雨便是风/却从不会出现过蝴蝶”,但一定有着一个被打开了门的四月,便有一个在轴中旋转的季节,“且喜四月已至。四月/孟夏的四月是我的季节/听!这笛萧。一号四号八号十三号/愚人节儿童节浴佛节泼水节。(《四月》)”四月是孟夏的四月,是时间里平常的四月,但是时间的意义只有赋予自己,才是整体中不可分割的一部分,而这种自我意义的书写必然是唯一的,“红的红,紫的紫,葳蕤的葳蕤/狼藉的狼藉——/如是如是如是,晴丝有多长多袅
美丽与哀愁就有多长多袅”。所以玫瑰是用来“你去爱,去成仙或成灰”,所以,水仙只为自己而开,所以潮水不习惯于等待,所以一切的一切都是一种缘,“去去!向孤峰顶学高/向众壑学深,学下/向雪学忍/向尊夫人学怀孕……(《惘然记》)”

而自己呢?不梦见蝴蝶,是因为那个梦在门那边,不做饮酒,是因为酒已超越了那必饮的时间,在从句号返回到逗点的感悟中,一梦一蝶一酒其实超越了原初的存在,在生命的逆行中更看到了它的透明,它的淡然,它的禅趣,以及它于时间之外的诗意。还是一个人,却已是在“岁月之后之后乃至我有赤裸”,赤裸的世界里是“与子兴云雨,齐寒温,永终始”的超然,是“关心我的怕只有饿了”的本真,是“飞或沉,醉或醒”的自在,是“直到最后最后,只剩/一犬一弓一矢/连山也不见了”的淡然,即使“山鬼”也罢,却也是“谁管得?且倾身营一饱吧!”的自我,即使天涯已远,却也是“只须于心头一跳一热,微微/微微微微一热一跳一热”的生活,于是,一人是一世界,“以一粒米为粥,由/来自三世十方/托钵的云水僧/分饱。且一饱/永饱。众饱。信否”

一饱而永饱,而众饱,其实一人一世界不是单一的我,而是整体的我,是所有的我,“让所有的人,所有的/让所有的仇非仇/让所有的友非友,手牵手/同心圆一般的/旋转吧(《旋转十二行》)”当超越了所有人,流浪是所有人的流浪,天涯是所有人的天涯,生死是所有人的生死。一个人打开的世界,是参悟,是容纳,也是无我,我所执而我所不执,当那只不及一寸高的沙瓶升满如鱼鳞细沙的时候,也是一个世界的所在,正如汤显祖还魂记所说:“这瓶儿空像,将世界包藏。”,又如王船山诗:“多少游鱼嚼空影,衔花来听读书声。”禅悟,禅趣,就在于人能看见世界本相之外的东西,“醍醐的月色与潮汐的钟盘/若智若愚若有情若无情非想非非想/一闻千悟。且无须启请/三藏十二部如来密因/已声声流出瓶外(《酬答二首·咏沙瓶 迟奉满济上人》”。还有那只紫砂葫芦,当四年前赠送的女诗人忽然在某禅院削发为尼,一切的变迁却又只在自己的世界里不变,“傥亦昔人云汉影月醉醒外之无情游乎?”

沙瓶是一世界,紫砂葫芦是一世界,而这并非是此一世界和彼一世界的不同,就像人与人,不是单一在自己的烦恼和忧愁中,不是孤独在自己的生命和死亡里,它打通了彼和此,“谁能使已成熟的稻穗不低垂?/谁能使海不扬波,鹊不踏枝?/谁能使鹅鸭不八卦/而,啄木鸟求友的手/不打贾岛月下的门?(《九行·之二》)”谁是谁的谁?谁其实都不是谁的谁,自己是他人,生是死,句号是逗点,在整体的世界里,选择就是不选择,不选择也是选择:

我选择紫色。
我选择早睡早起早出早归。
我选择冷粥,破砚,晴窗;忙人之所闲而闲人之所忙。
我选择非必不得已,一切事,无分巨细,总自己动手。
我选择人一能之己十之,人十能之己百之。
我选择以水为师——:高处高平,低处低平。
我选择以草为性命,如卷施,根拔而心不死。
我选择高枕;地牛动时,亦欣然与之俱动。
我选择岁月静好,猕猴亦知吃果子拜树头。
我选择读其书诵其诗,而不必识其人。
我选择不妨有佳篇而无佳句。
我选择好风如水,有不速之客一人来。
我选择轴心,而不漠视旋转。
我选择春江水暖,竹外桃花三两枝。
我选择渐行渐远,渐与夕阳山外山外山为一,而曾未偏离足下一毫末。
我选择电话亭:多少是非恩怨,虽经于耳,不入于心。
我选择鸡未生蛋,蛋未生鸡,第一最初威音王如来未降迹。
我选择江欲其怒,涧欲其清,路欲其直,人欲其好德如好色。
我选择无事一念不生,有事一心不乱。
我选择迅雷不及掩耳。
我选择持箸挥毫捉刀与亲友书别时互握而外,都使用左手。
我选择元宵有雪,中秋无月;情人百年三万六千日,只六千日好合。
我选择寂静。铿然!如一毫秋蚊之睫之坠落,万方皆惊。
我选择割骨还父割肉还母,割一切忧思怨乱还诸天地;而自处于冥漠,无所有不可得。
我选择用巧不如用拙,用强不如用弱。
我选择杀而不怒。
我选择例外。如闰月;如生而能书;如深树中见一颗樱桃尚在;如人呕尽一生心血只有一句诗为后世所传诵。枫落吴江冷……
我选择牢记不如淡墨。(先慈语)
我选择稳坐钓鱼台,看他风浪起。(先祖母语)
我选择热胀冷缩,如铁轨与铁轨之不离不即。
我选择行乎其所不得不行,而止乎其所当止。
我选择最后一人成究竟觉
我选择不选择。
——《我选择》

韩东的诗

编号:S29·2161109·1347
作者:韩东 著
出版:江苏文艺出版社
版本:2015年01月第一版
定价:52.00元亚马逊19.20元
ISBN:9787539972299
页数:445页

“我一直在努力,不是为了一两首好诗,是为了与诗歌结合。多半是幻觉,但这却是一个根本的幻觉,我愿意被它指引。”“第三代诗人”韩东在“根本的幻觉”里写下了对现实的而态度。韩东的诗歌充满现代感,充满对人性的深切的悲悯与洞察,以民间的立场崭露于诗坛。这是迄今为止最完备的一部韩东诗歌集,是其此前三十余年诗歌写作的系统性的总结。作者对所选作品进行了认真系统的审订,对同一首作品的不同流传版本进行了认真甄别。本书为“做天下最好的诗集”系列之一。


《韩东的诗》:我想后面应该是海水

一条水蛇游了过来,昂着头
撑船人一篙打在它的七寸上
怎么可能呢
两件事都不太可能
——《在水上》

不太可能的一件事和另一件事,不太可能的是一种死和另一种死,不太可能的是一种动和另一种动。水蛇昂起头是否看见了船上的人,达下去竹篙的人是否看见了水上的动静?它们其实都在同时发生,却并不是走向同一个结尾,作为一种“不太可能”的叙事,船和水其实都在后面,都在并不看见的睡梦里。而在眼前的其实是那个对岸,那里的草又青又黄,那里的白云是白色的,那里的一棵树和所有的树在一起,总之在看见的岸上,一切都是美好的,“我无限向往岸上的生活”。

岸上和船上,构成的都是必然的关系,都是看见的一切和唯一, 在水上看见岸上美好的东西,在岸上却“向往这条绿水”,看和被看仿佛都是另外的风景,那么又青又黄的草是不是“不太可能”?白色的白云是不是“不太可能”?一棵树和所有的树“不太可能”?当然这也意味着“在水上”和“在岸上”构成的只是看和被看的双重想象,于是水蛇游过来,穿过一艘船又游过去,于是一篙打下去仅仅是溅起了水花,于是从午后到黄昏落日,“我在竹排上/像在房子里一样地睡着了”。

“在水上”,如果重音在“在”字上,那一定是关于存在的现在时,就如“在马里昂巴德”一样,无法成为一种想象的虚构,无法成为一种“不太可能”的叙事,它在“在”的语境下扩展为一个叙事,一种状态,以及必然性,无法逃离,也无法改写,但是当“在水上”仅仅是“在水上”,就像一棵树和所有的树一样,其实区分不了虚构和现实、现在和记忆、存在和想象的关系,也区别不了岸上和船上、午后和日落、竹排和房子的偶然和必然,因为一切都在“像”的状态下睡着了,没有美和不美,没有可能和不可能,没有我和非我。

这是338页的一首诗,这是《在水上》的命名,这是19行的一次梦境,一首诗和所有的诗在一起,就像岸上被看见的集合,它组合成的是一本叫《韩东的诗》的诗集,它汇集的是从1982年到2013年的创作时间,它收录的是330首诗歌,一个集合其实可以有打开和合拢两种动作,可以有过去和现在两种时间,可以有作者和读者两种身份,但是只要停留在“在水上”这单一的文本,听见“我”这单一的人称,看见睡着了的单一状态,它都会在“不太可能”的解构中把一本诗集都叫做一首诗。

一首诗就是“韩东的诗”,它是一个整体,单一的整体,从338页回到第一页,再回到封面,那个戴着眼镜,那个秃着头顶,那个留着花白胡须的人是不是就是韩东?这是具象的一个诗人,或者就是一个具象的人,他在注目,他在呼吸,他在看见,以及他“在水上”。如此强调一个作者,一个我,一个明确的诗人,其实就是要在一本合集里看见和韩东有关的“一棵树和所有的树”,看见白色的白云,看见又青又黄的草,以及看见不太可能的两件事,实际上,不管是1961年5月17日出生的韩东,还是主编《他们》的韩东,无论是获奖的韩东,还是写有《知青变形记》等小说的韩东,如果他只是睡着了的时候“在水上”,那么对于这一个具象的诗人,也都是陌生的,实际上,不如把一种具象的照片和名字放在背后,把韩东的名字放在背后,在单一的文本里只看见一首诗,一首“在水上”的诗,一首第338页的诗,一首关于时间和想象的诗。

水蛇游过来的时候,它的确是昂着头的,这是一种俯视的视角,在1982-1984年开始的时间起点,“韩东的诗”也的确以昂着头的状态游了过来。“活命的时间就这样过去了/大海还在汹涌”,《海啊,海》的确是超越了那一条有撑船人的河,也看不见那些岸上美的东西,只有海,只有水,只有如生命一样的漠然,年轻的时候的确发生了很多很多的故事,但是都和还有关,最后也变成了无法走出的宿命,当“时间和死亡再也不是敌人”,那一种“不太可能”的状态会取代必然的生命归宿,即使海底的钟声会在确定的地方敲响,而且“除了他,不会有人听见”,但是生命之海,已经在一种必然中被解构。

海是生命最后的终点,但其实在那个发生了许多故事的年轻时代,海是一种向往,“海是有的,但十分遥远”,遥远而无法抵达,即使是不可能,也是一种必然,所以作为《山民》,最后无非在时间中提早走向生命的终点,“所以没有等他走到那里/就已死在半路上了/死在山中”,没有死在海上,死在水里,依然在无法跨越的山中,一个终点就是一种宿命。而1982-1983的宿命还有那个做了我老婆的女人,生下一个哑巴儿子又走出了那座大山,却只是我不认识的一个女人;还有那些“我们的朋友”,风尘仆仆的面容,浑浊的眼泪,最后不是一种情感的交流,只是“屋后一记响亮的耳光”。当然,那种宿命还在“有关大雁塔”的英雄覆灭里,它本来是一种情结,一个证明,一种昂起头的目标,“有很多人从远方赶来/为了爬上去/做一次英雄”,但是在想象之外,“有关大雁塔/我们又能知道些什么/我们爬上去/看看四周的风景/然后再下来。”

爬上去,再下来,高度不是目的,英雄不是终点,没有在上面大喊一声,没有在那里振臂高呼,只有简简单单,下来,其实是回来,回到地面,回到现实,回到必然的生活,所以那时候的大海在山的背后,那时候的女人在爱的背后,那时候的朋友在友情背后,那时候,“你见过大海/你也想象过大海/你不情愿/让海水给淹死/就是这样/人人都这样(你见过大海》)”。人人都这样,所以那时的我就是我们,那时候的英雄就是凡人,那时候的生命就是活着,那时候的大海也只是一片水。

而其实,在“有关大雁塔”的英雄主义解构中,我们还是有可能昂起过头的,有可能真的在爬上去的时候不想下来,有可能一辈子的山民可能想做一个诗人,“艺术家有一双工匠般的大手/用来抚摸他制作的一切(《艺术家的大手》)”,或者遥想那个逝去的诗人:“一把木剑高悬/手指悠闲/布衫整洁/阳光也照不见尘埃(《逝去的诗人》)”,即使“热爱石头和天空的画家/只画石头和天空(《只有石头和天空》)”也有自己的理想,也有自己的英雄情结,“在巨石上/我想后面应该是海水/还有更多的什么”。但是那只不过是不确定的“什么”,甚至是虚无的“什么”,最后昂起头的蛇在水里被不太可能的竹篙打到了七寸,于是艺术家只能“用他的大手把自己盖好”,于是诗人的世界里“风倒挂其上/也已多年”,于是石头只是石头,天空只是天空,于是我们爬上去,于是我们下来。

下来是一片大地,甚至只是一双脚的位置,在日常生活中行走、停留,继续行走,继续停留,“走了两条路/两只拖鞋/一只落满灰尘/一只满是灰尘——(《拖鞋》)”,没有沧桑的感觉,只有被覆盖的现实,于是这个位置只有“从不吵嘴/任凭那灯泡儿轻轻摇晃”的“下棋的男人”,只有“抚摸过的肉体/从毯子下面消失”的“远行的人”,只有“街头上的孩子应该回到街头去”,只有清脆、激越,却“被握在手中”的杯子,只有“向我的鞋子敬礼”的人们,只有“铁锹在土上拍打”体会快感的叔叔,未来的建筑师在玩着游戏,郊区的一所大学只用来计算走向学校大门的时间,想听听母亲声音的只是一个善良的小偷。

这是一种对崇高、对艺术、对英雄、对生命的消解,当返回地面的时候,大雁塔只是“有关”的一个意象,石头的后面没有水,人人都只是一个人,而在对于正在成长中的时间,也都没有了敬畏,《二月一日》“街道空了,我仅是一个骑单车的人”,整个三月,“工地日夜不停/让我们向往四月的大厦/而书中已预言了它十六种方式的倒塌(三月的书)”,从三月到四月,“我记得你多次离开”,当五月来临的时候,“我们应邀扮演劳动中合作并沉默的男女(《丰收的比喻》)”,六月的时候,“我听见过多的雨水/冲刷白色的石头的广场”,甚至到了冬天应该是下雪的十二月,“雨以雪的方式降落(雨衣 烟盒 自行车)”。空空的街道,预言的倒塌,离开的你,沉默的男女,被冲刷的广场,以及代替了雪的雨,仿佛都在错失的时间里,“如果你在街上走/我也在街上走/白天黑夜上午下午把我们错开/这一个小时不是前一个小时/后一小时你已到家坐下/我仍在街上走/一次红灯下一次是绿灯/我走着并被街景迷惑(《在街上寻找偶尔碰面的机会》)”。

偶然碰面,甚至也只是一种残存的想象,因为我们在街上,只不过是“绕着一个地方转圈”,起点走到终点,终点回到起点,从日常到日常,到存在到存在,从活着到活着,“他的全部想法就是经过”。而这种偶然的必然性,这种时间的错失,这种轮回的宿命,最后慢慢变成了一种否定,《二十年前剪枝季节的一个下午》已不在记忆里,甚至也不再想象中,“我想否认那孩子是我/我想否认那孩子的耻辱/是我的耻辱”,因为那人已经从天上消失了,我们只是站着,既不会爬上去,也无需走下来,既不能当一回英雄,也不会留下沾满灰尘的鞋——有关大雁塔,甚至连“大雁塔”这样的命名也取消了。

取消而否定,这是消解的另一种可能,灯下没有了一只小虫,空白的纸上没有一个字,《在湖边写作》时“云的影像已转到眼球背后”,《熟睡的少女》世界里,“画家曾坐在她的对面,拿着笔/后来椅子上换上了我们”,在《十月》的故事里,“你在凋零时凋零/你在盛开时无言”,甚至老师不再承认“你是我的学生”,甚至学生在整个中学时代杜认为“你从来没有教过我们”。于是生命变成了一顿美食:“打鸟的乐趣中也不包含冒险/枪声过后是冬日黄昏的哀伤/雪花飘落最细小的羽毛/像鸟儿入林,他也要赶很远的路/回到自己的家,回到/麻雀汤的晚餐和乌鸦肉的夜晚(《打鸟的人》)”;于是死亡失去了仪式,“荒草中不起眼的坟冢像生前小小的害羞的乳房/和巨乳肉袋一起献给上面永恒的天空/她骨灰的煤饼燃烧新鬼的美色,三年了——/因乳腺癌割去的双乳弥补于一座荒坟!(《追悼》)”;于是那有名字的“任辉”变成了剪纸的任辉、吃饭的任辉、睡觉的任辉、富有的任辉、今天的任辉、伤感的任辉和慷慨的任辉,“将四十个任辉集中在一起工作/四十幅杰作出自他的一天(《四十个任辉》)”。

消费的生命、肉体的死亡,命名的泛化,一切都指向了符号,所以男人和女人,最后都在否定中变成了甲和乙,他们“从床的两边下床“,他们“系鞋带”,他们看见了移动五厘米的树枝和头,他们闭上了两只眼睛,即使甲曾经在四岁时学会了系鞋带,五岁受到了表扬,六岁已经很熟练,七岁感到厌烦;即使感到厌烦之后是七岁以后的某一天,三十岁的某一天,其实岁的某一天,但是在系好鞋带的时候,却忘了另一个乙,“只是把乙忽略得太久了。这是我们/(首先是我们)与甲一起犯下的错误”——错误的世界里,乙记系了鞋带,乙从另一边下床,乙面对一只碗柜,乙看见了家没有看见的餐具。但是看见和没看见,忽略和没忽略,在甲和乙的符号世界里,还有什么意义?七岁以后,三十岁的某一天,七十岁的某一天,其实只是甲的某一天,而对于乙来说,在这看见的一天,在这系鞋带的一天,在这错失的一天,在这否定的一天,“当乙系好鞋带起立,流下了本属于甲的精液”。

“本属于”在甲乙的世界里,其实还是有一种归属感,只是在冷漠、隔阂中他们成了彼此,成了甲乙,成了符号,下床的动作和从大雁塔下来有着某种回归地面的相似感觉,但是在“大雁塔”的故事里,还有过曾经的英雄主义,但是在甲乙的世界里,只有一种叫做精液的欲望物,它只是流下来,然后一定是擦去,洗干净了手,走在空空的街上。所以在这个原本属于爱,甚至是性的叙事中,从错失到否定,最后变成符号化的虚无,三十遍的抚摸之后,情欲产生又平息,“这赤裸的爱,它的热烈无人理解/衣服像影子一样隔在我们中间/在宽大的床上渐渐起皱/又被我温热的手最后熨平(《抚摸》)”于是女人的“服饰比身体更令人羞愧”,于是女人“的青春在搬动桌椅中度过一年”,于是女人美丽、神秘的微笑“映在我的脸上,成为我的微笑”。还会有爱吗?爱是单方面的爱,爱是“借着别人爱你”,爱是“爱另一些躯壳”,爱是美好,仅仅是关于天气的美好,无关你我,无关男女,甚至无关甲乙:“多么美好的一天/你给我打来了电话/号码正确无误/天气晴朗,通讯正常(《美好的一天》)”

所以,当个体、特殊和唯一,甚至可能的东西变成了虚无,那么在生命、时间、爱的宏大叙事中,一切都只是一种分不清彼此的集合:“他没有说两种可能:开始或结束/两种性别:男人和女人/根本没有提及量词:一个,或者一双/哦,这前途莫测但命中注定的旅程!(《飞着去,游着回来……》)”没有开始和结束,没有男人和女人,没有量词,没有可能,甚至已经没有了肯定和否定,一切都在游走,一切都变成了响亮却稍纵即逝的喷嚏:“啊嚏啊嚏啊嚏”,都变成了从国光苹果到橘子皮再到肉的皮肤,变成了从砧板到杯子的“一声巨响”,变成了不再相信的“下雪了”,变成“进屋,并踏上这截木制楼梯”的友谊宾馆,而日常也都变成了诗,“附近的菜市场里有人在巨大的汽油桶里杀鸡/后面的大楼上一个诗人苦思冥想要写一首人类之诗/下面的棚户区里两个女人为争夺一个酒鬼的爱而不惜大打出手(《人类之诗》)”

一首诗不再是一首诗,一首诗是关于人类的诗,所以人类从来不是崇高的集合,从来不是诗意的群体,从来不是深刻的类群,与时代、大海、土地一样,消失了形而上的意义,而330首诗集合而成的韩东呢?他成为他,最后一次露脸的时候,显然完全摘去了封面上的眼镜,分明剃去了花白的胡子,“我仍然是韩东,人称老韩/老韩身体健康,每周爬山/既不极目远眺,也不野合/就这么从半山腰下来了(《这些年》)”这些年是时间和生命有关的这些年,但是“只是爱,不再恋爱/只是睡,不再和女人睡/只是写,不再诗歌/我经常骂人,但不翻脸/经常在南京,偶尔也去/外地走走/我仍然活着,但不想长寿”,错失和否定,韩东不站在高处眺望,也不坦露肉体野合,他开始重新做人,他开始爬上去“从半山腰下来”,但不是大雁塔,也不是仅有的一次,是“每周”的动作,是再分不清时间的集合,再分不清你我的老韩,再不写诗歌的诗人。

“夜里我们去抓鱼,/为抓鱼我们走夜路,/走夜路是想大家在一起。(《抓鱼》)”鱼在水里,它不是目的,目的是另一片水,另一些鱼,另一个我们,只需要转过去,就看不见大海了,就看不见时间了,就看不见自己了,目的就在过程中,生命就在口水里,诗歌只在“不太可能”的必然里,岸在岸上,水在水里,但是,怎么可能呢?就像把第338页的一首诗翻开又合拢,就像把《韩东的诗》合拢又打开,重新写诗和重新做人,两件事都不太可能。

十四行诗集

编号:S34·2161030·1341
作者:【英】莎士比亚 著
出版:上海译文出版社
版本:1981年05月第一版
定价:原0.62元现5.00元
ISBN:10188-196
页数:179页

1609年出版商托马斯·索普印行了“一本叫做莎士比亚十四行诗集的书”,1640年出现了新版本,少了八首诗歌,自十八世纪以来,莎士比亚的十四行诗引起了人们的巨大兴趣和种种争论,按照流行的解释,莎士比亚的十四行诗里有所谓的“故事”轮廓:从第1首到126首,是写给美貌的贵族男青年,127首到152首,是写给一位黑肤女郎,而最后两首及中间个别几首和故事无关。撇开这些议论,莎士比亚在十四行中,表现了广阔的思想天地,成为英国文学的一座高峰。该译本1950年初版,根据1904年夏洛蒂·斯托普斯编著的本子?1926年克雷格编的牛津《莎士比亚全集》一卷本。诗集共收诗篇154首,这个译本版式很有特色:每页一首诗,上部为诗,下部为译解。书末收译者长篇《译后记》。

黄金在天空舞蹈

编号:S38·2160820·1321
作者:【俄】曼杰什坦姆 著
出版:上海文艺出版社
版本:2015年04月第一版
定价:68.00元亚马逊27.10元
ISBN:9787532155798
页数:328页

曼杰什坦姆是俄罗斯白银时代的诗人代表,出生于华沙,童年和少年时代在彼得堡度过,先后在巴黎索邦大学、德国海德堡大学求学,迷醉于法国象征派诗歌,向往古希腊和罗马文化。1911年,曼杰什坦姆考入彼得堡大学,开始发表作品,成为“诗人车间”成员。次年,他和古米廖夫、阿赫玛托娃等诗人一起创立阿克梅派,并于1913年出版处女诗集《石头》。1934年5月,因写诗讽刺现实而遭到逮捕,遭到流放。1938年12月,曼杰什坦姆死于海参崴的集中营。“我冻得浑身颤栗,——/我多想从此沉默!/而黄金在天空舞蹈,——/命令我放声高歌。”曼杰什坦姆在诗歌世界里承受痛苦,大声呐喊,他的诗歌,融化了法国帕纳斯派、象征主义与超现实主义的诸多特点,更对现实社会予以辛辣的抨击和讽刺,形成了一种极具现实能量的新古典主义风格。他的诗歌在俄罗斯的很有影响。


《黄金在天空舞蹈》:我认可平原的平等

大地在漂流。男子汉们,鼓起勇气!
渔网像犁铧似地分割着海洋,
在寒冷的忘川,我们依然会牢记:
我们的大地抵得上十个天空。
——《“兄弟们,让我们赞美自由的黄昏”》

那天空是我梦见的天空,那天空里有“整个胸膛传播得更高、更广”的回响,那天空能够在未来怀孕,可是,“天空的圆是我的病痛”,不如返回到大地,那大地上有紧贴着的整块岩石,大地里生长着石化的麦粒,大地里有“丰产、沉睡、武装的人民”,而大地和天空一样,它的病痛是在我尚未找到自己之前,永远不会用膜拜的方式来亲吻。大地与天空,回响与沉寂,梦想和成长,以及病痛和缺失,对于曼杰什坦姆来说,是赞美,是忧伤,是不可抵达的梦境,而它们构筑的矛盾,让所有的呼喊,所有的期盼,所有的革命,都变得遥远,变得脆弱,变得支离破碎。

天空与大地,像混沌初开时应该呈现的世界,而立于这天与地之间的那个人,就是诗人。所以诗人如创世纪之初最纯洁的代表,“但愿我的双唇能获取/混沌初开时的缄默,/仿佛水晶凝合的音符,/保持天生的纯洁。(《SILENTIUM》)”就如从大海深处出生的阿弗洛狄蒂,在波浪中停留,让词回到音乐,心从原初的生命中滤出,所以在曼杰什坦姆的心中,每一个诗人都应该接纳来自命运的风,都应该灵魂敞开自己的帆,都应该在美妙而无所惧怕的森林里,都应该像黄莺一样在树林啼啭,“元音的长度/是重音格律诗唯一的韵律。”

风帆、音乐、森林,装点着天空和大地,在理想状态中,“我那么单纯,如同天空”,所以曼杰什坦姆赋予诗人一种职责,那就是保持一种古典主义的神性,并且永恒如石头,所以在《阿赫玛托娃》里,一个诗人就是“瞥一眼冷漠的人群”,去除不祥的嗓音,去除苦涩的醉意,然后锻造自己灵魂的核心,而抵达永恒之路必须抖落那种“伪古典主义的披肩”,像愤怒的费德拉一样站立在人类之上。诗人是分辨出真和假,分辨出善和恶,分辨出古典主义和伪古典主义,甚至要分辨出自我和非我:“在尚未找到自己之前,/我不会膜拜脚下的大地;/我拿起权杖,心情舒展,/向遥远的罗马出发。(《权杖》)”罗马是诗人的源头,是诗歌的源头,是词语的源头,在遥远的罗马,词语是一种开始,开始而迸裂,开始而摇晃,开始而颤抖,但最终是“没有一个词比另一个词更恰切”,这是唯一的起源,也是唯一的归宿,所以对于诗人来说,那“向遥远的罗马出发”就是在把手指插进“从古歌中衍伸出的燧石路”的过程中,焊接一种“燧石与水,钻戒与马蹄铁”的牢固石头,诗人就是在寻找马蹄铁、寻找石化的麦粒中找到自己。

也是理想,也是希望,也是纯洁,但是对于诗人来说,自我并没有真正出现,相反,在这条路上却丢失了词语,那些纯净得如风,纯洁得如天空的词语变成了绵羊半梦半醒的呓语,变成了柳莺一样低语,变成了瞬间坚硬的笔记,变成了箭矢的歌唱,变成了划痕的日记,呓语、低语、笔记、歌唱和日记,似乎都带着伤痛,似乎都变得胆怯,似乎都开始变异,而在这被修改的词语世界里,曼杰什坦姆开始愤怒,开始毁灭,他用“一把火”燃烧:“如今我不再歌唱石头,/我只歌唱木头。”一把火烧掉干枯的生命,一把火烧掉石化的麦粒,一把火烧掉那些变化的词语,是因为用一种彻底的方式重新寻找诗人,重新塑造诗人——当石头变成木头,可以造出“大船的核心”,可以“削制渔夫的船桨”,可以把木桩钉得更坚实,可以构造一个木质的天堂。

从石头到木头,从锻造到构造,是不是曼杰什坦姆的妥协?到底谁丢失一个词?到底谁折戟在去往罗马的路上?到底谁膜拜伪古典主义?当神性的冰“在阳光下闪烁,瞬间会消散”,当“房屋与祭坛”变成可怜的垃圾,当上帝的身子像“小巧的十字圆蜘蛛”,当巨人如同岩石“无助地紧贴着大地”,信仰在哪里?神性在哪里?词语的源头力量在哪里?用拉丁语祈祷上帝的天主教神父却说出了诅咒:“您将像一名天主教徒去死!”而自己则在厌倦了交谈之后“向那个斗室享用午餐”,沉默和礼仪,荣誉和文雅,其实都已经在信仰的危机中沉沦,就像词语的丢失一样,理想主义的天空中充满了恶毒的狂风。

所以,作为一个“石头诗人”,在转向木头的生命意义中,曼杰什坦姆是怀疑的,是矛盾的,是纠结的,甚至是迷惘的。一边是纯洁的魅惑,一边是厌倦的生命,一边是崇高的和谐,一边是含混的梦魇,一边是深刻的和平,一边则是残酷的泥潭,怀疑是:“为着呼吸和生存宁静的快乐,/请告诉我,谁值得我感谢?”矛盾是:“我对每一个人都悄悄地嫉妒,/又悄悄地深爱每一个人。”纠结是:“我被赋予这肉体,——如此完善,/如此唯我独具,我拿它怎么办?”迷惘是:“白昼燃尽,如同一张白纸:/一缕烟雾和一小堆灰烬!”这是“撞击与撞击相遇”的命运,这是“对每一个人都悄悄地嫉妒,/又悄悄地深爱每一个人“的心情,这是“单一不变的星星,/我憎恨单一的光”的生活,这是“我们以爱情之名,/共同扼杀了无名的爱情”的信仰,撞击与撞击相遇,嫉妒和深爱着每一个人,单一的星星憎恨单一的光,以爱情致命扼杀无名的爱情,曼杰什坦姆就是进入了一个悖论的世界里,他建立,他毁坏,他创造,他破坏,而这一切都是因为没有了源头,没有了上帝,没有了自我,也没有了那“黄金在天空舞蹈”的诗歌。

曼杰什坦姆:“我在天空迷了路”

所以告别“石头时代”,进入木头时代,曼杰什坦姆面对的是更现实的世界,那个世界里日耳曼人正在喂养雄鹰,不列颠人降服了狮子,法兰西公鸡露出了羽毛和鸡冠,而在伏尔加河畔,在莱茵河岸边,却没有一个智慧出众的人,没有一个能够狂舞生命的人,只有“雪橇陷进了黑色的坑洼,/人们自游乐场所回家。/干瘦的庄稼汉和凶恶的村妇/在大门旁不停地来往。(《“在堆满麦秸的无座雪橇上”》)”寒冷而忧伤,这是一个悲伤的时代,这是一片荒芜的土地。对于曼杰什坦姆来说,这是一个民族沉默的时代,所以在感到很冷的时候,他需要的是一种热情,一种对祖国召唤:“可是,任何一颗星星/无法消灭海水沉重的祖母绿。(《“我感到寒冷”》)”在他看来,需要的是重新出发,重新战斗,重新寻找信仰,重新激活生命,“我的灵魂冲向那里,/经过多雾的梅卡诺姆海岬,/葬仪过后,黑色的帆船/又从那里折返!(《“阿福花透明的”》)”在黑色的太阳落下之后,在埋葬了我的母亲的葬礼之后,在删除了那些夜晚之后,一切开始。

所以,曼杰什坦姆充满着信心,充满着激情,他大声叫喊着“兄弟们,让我们赞美自由的黄昏”:“大地在漂流。男子汉们,鼓起勇气!/渔网像犁铧似地分割着海洋,/在寒冷的忘川,我们依然会牢记:/我们的大地抵得上十个天空。(《“兄弟们,让我们赞美自由的黄昏”》),他向着负重的力量致敬:“我向公鸡啼鸣的夜晚致敬,/扛起旅途忧伤的重负,/一双泪眼眺望远方,/女人之泪与缪斯之歌相融合。”他描绘着一个透明的未来:“在布满装甲车的广场,/我看见一个人:他/用燃烧着的木柴恐吓群狼——/自由,平等,法!”

他呼唤着自由,呼唤着平等,呼唤着法,实际上就已经走出了天空的理想世界,“请不要对比:生者无法比较。/怀着某种甜蜜的惊恐,/我认可平原的平等,/天空的圆是我的病痛。(《“请不要对比:生者无法比较”》)”这个不要比较的声音是曼杰什坦姆在未来的沃罗涅日发出的,但是在这个呼唤着自由、平等和法的时代,他已经走出了天空的伤痛,即使那时整个世界还是如铁一样冰冷,即使那时的音乐只在车站里最后一次响起,即使欧洲正在痛苦地聆听巨大的声响,但是在大地之上,他还是看到了希望,这种希望是一种告别:“为了让世纪解除桎梏,/为了开创新的世界,/需要一根长笛来连接/虬筋盘结的岁月之关节。(《世纪》)”但更多是一种激情:“在整个世界嘈杂的纷扰之间,/一张小床如此轻便!/那又怎样,假如我们不能将另一个锻造,/就将我们铸进这一个世纪。(《“不,我不同于任何时代、任何人”》)”

但是这锻造的时代,这开创的新世界,一个诗人能不能平安站在大地之上,能不能在“抵得上十个天空”的革命中绽放活力?无论是毁灭还是创造,无论是石头还是木头,无论是天空还是大地,其实在曼杰什坦姆的世界里,都是充满激情的,也都是脆弱而敏感的,城市是不是就是自己想要的城市,人民是不是就是自己希望的人民?国家是不是自己信赖的国家?以及诗歌是不是就是表现自我的诗歌?其实一切都存在着质疑,存在着矛盾,为什么那个“我对它熟悉到泪水,/熟悉到筋脉,熟悉到微肿的儿童淋巴腺”的城市却有让我“不时拨动门上镣铐似的小扣链”的夜晚?那些尊贵的客人”为什么打搅我的生活?为什么在彼得堡最后感觉是躺在坟墓里?为什么“丰产、沉睡、武装的/人民被固定在大地上”?对于诗人来说,大地上到处是阴影,随时有敲门声,作为一个诗人,即使在葡萄肉里“让舌头感到鲜美”也只是一种臆想:“异邦的语言在我是一个外壳,/在我诞生以前很多年,/我是一个字母,一行葡萄的诗歌,/我是你们梦见的那一本书。”

在语言的外壳下,在梦中的书本里,在一个字母、一行诗歌的故事里,诗人变成了一个孤独的符号,在这个孤独的世界里,诗人的激情或者变成了一场冒险,是的,1933年11月的曼杰什坦姆在无题的诗歌中喊出了“我们活着,感觉不到脚下的国家”的喊声,他的世界便再也没有了自由,没有了天空,没有了大地:

我们活着,感觉不到脚下的国家,
十步之外就听不到我们的话语,
而只要哪里有压低嗓音的谈话

只有“一群细脖的领导”,只有“半人半兽的仆人”,只有“一人粗声大气地唠叨”,也只有“一个个命令”:由于无题诗对三十年代的现实进行了讽刺,在描述领袖形象的言辞上也不太恭敬,所以有人向内务局告密,次年5月,曼杰什坦姆遭到逮捕。起初被判决流宠。起初被判决流放到切尔登,后改判为流放到沃罗涅日。

感觉不到脚下的国家,除却政治意义上的解读,是不是也是他对于大地的另一种质疑?当天空的伤痛变成大地的囚禁,对于曼杰什坦姆来说,沃罗涅日成为他最后的土地,成为他最后的诗歌,成为他最后的词语,那是在“重大的篱笆中间生活”:“木板已严重地扭曲变形——/这棺盖一般的厚木板。/陌生的人群中我无法安睡——/惟有死亡和阴谋离我不远。”强盗和穿着俄罗斯皮靴的人来回走动;那是“我独自一人面对严寒”的世界:“我独自一人面对严寒:/它没有去向,而我没有来由,/一切被熨平,一马平川的旷野/喘息的奇迹正在形成褶皱。”那里只有“劳作中黑色饶舌的沉默”,只有“周围存在某种非圆环的事物”,只有“腐朽的长笛折磨着听力”。在那里,没有了石头,“没人可以跟我交换意见,/我也未必能找到这样的人:/无论在克里木,还是在乌拉尔,/都不会有透明、哭泣的石头。(《“如今我在晶亮的蛛网中”》)”也没有纯洁的天空,“鸽子窝,椋鸟巢,黑色虚弱症,/蓝幽幽影子的模板——/春的冰,一流的冰,春天的冰,/云彩——是魅力的斗士,/安静:乌云正被套上辔头!(《“我在天空迷了路”(二)》)”那里也没有了诗歌:“那么,我要说,请原谅我……/请悄悄地、悄悄地为我诵读……(《“或许,这是疯狂的句点”》)”

但或许在曼杰什坦姆看来,沃罗涅日却是另一个通向大地的起点,另一片看见祖国的土地,另一个书写诗歌的时代,他在那里大声呼喊的是“放开我,交出我,沃罗涅日”:“放开我,交出我,沃罗涅日:/你将丢掉我,或者错过我,/你将失去我,或者归还我,/沃罗涅日是胡闹,是乌鸦,是匕首……”他在那里希望拥有的是祖国的醒悟:“我亲爱的祖国在和我交谈,/她纵容我、责备我,却并不阅读我,/可我已经被激怒,像一个目击者,/她也突然醒悟,像一只朱雀,/将海军部的灯光引燃……”他在那里也在寻找革命的使命:“我应该活下去,呼吸并布尔什维克化,/自行工作,不理会那些传闻。/我在北极听到了苏维埃马达的轰鸣,/我记得一切:德国兄弟的颈项,/园丁和刽子手用罗累莱的百合梳/填充自己闲暇的时光。(《诗篇》)”但是他最渴望的是体现生命的意义:“我应该活下去,尽管我死过两次”的执着,“是的,我躺在地球深处”的深沉,“失去大海的我、奔跑的我和飞散的我”的激情,“我们仍然蕴含最充沛的生命力”的豪迈。

生命慢慢在衰竭,灵魂慢慢在干枯,诗歌慢慢在死亡,词语在慢慢在哭泣,当未来没有使天空怀孕,当大地还在沉睡,对于曼杰什坦姆来说,沃罗涅日是他最后的天空,也是他最后的大地,他以一个诗人的身份唱起只给自己的那首歌:“一片宁静:/早已不是我在歌唱——而是我的呼吸在歌唱,/在群山刀鞘中回荡的声音,脑袋听而不闻……”1938年12月,在“死亡和阴谋离我不远”的那个冬天,曼杰什坦姆死于海参崴的集中营,通知书上写着:“死于心力衰竭”,真实原因或许是一个永远的谜。

奥登诗选:1948-1973

编号:S38·2160720·1317
作者:【英】W.H.奥登 著
出版:上海译文出版社
版本:2016年01月第一版
定价:68.00元亚马逊27.20元
ISBN:9787532770793
页数:520页

爱德华·门德尔松在评价奥登的诗歌时说:“从1948年到1957年,每年夏天他都住在那不勒斯的离岸岛屿伊斯基亚岛,期间所写的诗歌,开始试图理解风景的物理世界和人类身体的关系,其书写方式与地中海文化和罗马天主教文化保持了一致。”这部诗选包括了奥登从四十一岁到他去世的六十六岁之间所写的诗歌作品,与上卷《奥登诗选:1927—1947》正好成为合璧。随着年齿日长,奥登深信其诗歌的风格和主题必须与他本人发生同步的改变,他必须持续不断地发现适合其年龄的新的写作方式,而无须去迎合他所处的历史和文化的时代环境。他并不纠结于这样的问题:“我在1967年应该怎么写?”只会自问:“我在六十岁时该怎么写?”而对于诗歌的读者,奥登曾经说过,他所有的诗都是为爱而写。即便他那些看似抽象而非个人化的诗歌,也都在尝试与读者建立某种交流;他认为他的读者都是独立个体,他可以倾吐衷言,也可以与他们面对面的交谈。


《奥登诗选:1948-1973》:所有人必然都是隐士

无需任何标点符号
他的思绪在诗歌、性事
和上帝之间不停游走。
——《页边批注》

不仅是思绪的游走,起先一定是脚步的游走,对于一个离开英国来到美国、皈依基督教的诗人来说,奥登的生命其实一直都在游走状态里,那是他必须经过的不同城市,那是他必须看到的不同风景,那是他无法安身的命运选择,甚至,作为感叹的标点,作为逗留的标点,作为终结的标点,在游走的状态中也无法以一页纸的方式去除,因为,他进入的是“后维吉尔的时代”,因为,他到达的是“城市的废墟”。

“城市被理性和背叛所割裂”,理性是知识?理性是文明?理性是人类自我的解放和自由?可是那里只有“落停在火葬场的烟囱上”的乌鸦,只有在燃烧的村庄和市镇,只有“沉入了冷漠海洋”的油轮,在城市废墟里,时间和空间无处存在,在此时此刻之前是过去,过去是士兵们在开火的过去,是镇长痛哭流涕的过去,是俘虏们被带走的过去。而在此时此刻之后的未来呢?“我们的过去已成一堆乱坟岗,而铁丝网一路向前延伸/已抵近我们的未来,直至在视线中消失”,一样被呈现为时间和空间的废墟所连接,而在指向未来的地方,探照灯在逮捕着迷失的人,扩音器在叫嚣着离开的人,很远很远的过去,很远很远的未来,都在此时此刻,呈现为一种背叛的现实。

此时此刻是1945年5月的现实,“美国战略轰炸调查”让奥登站在德国这片经历过战争的土地上,达姆施塔特、慕尼黑、纽伦堡等城市里到处留下被轰炸的城市残迹,而当城市成为废墟的时候,那些人又在哪里?他们在背后,在时间的背后,在事件的背后,在探照灯的背后,在扩音器的背后,甚至在摄像机的背后,当奥登站在城市面前的时候,对于他来说,不是看到1945年的现在,而是看见了背后的他们,甚至看见了指向了更可怕地方的未来。

“而我酷爱游赏的地方,它总会招来一大群的摄影师;/但我会死而复生,聆听对她的裁决。”世界是以某种镜像的方式存在的,一台机器仿佛在原谅和救赎,可是在罪恶之城里,背叛导致的割裂就像“一道裂开的深谷”,“任何仪式都无法超越”,分歧成为城市的常态,结论里包含了怀疑,即使爱元刘昂了恐惧,那也只是因为缺乏安全感而采取的忍受。城市已成为废墟,战争已然落幕,而肉身当然也早就已经死亡,而肉身死亡并不意味着消失,每一个城市都变成了精神上的背叛者,崭新之城里的圣徒,合理之城里的逻辑学家,罪恶之城里的邪淫恶徒,理性之城里的革命者,光辉之城里的传播福音者,以及意识之城里的孤独者,他们表达着《城市的纪念》,但却把人类带向了理性的反面。

理性的反面不是非理性,就像肉体死亡的反面不是腐朽,而是自我的吞噬,《喀迈拉》里的那头喀迈拉将“某人一口吞食”,消失而消逝,“他,这个可怜的蠢汉,/被吃得干干净净,连名字也没留下。”没有留下名字,却留下了废墟,离开了此时此刻,却影响了未来,所以当从“美国战略轰炸调查”的德国离开,奥登在四年之后依然没有走出那段记忆,依然没有看见人性的希望,依然面对着喀迈拉。但是在时间的流转中,奥登还是在诗歌里留下了一个离开的标点,“城市的纪念”是一页破烂的纸,终究要在自己的时间里翻过去,而翻过去,意味着离开城市,离开废墟,离开现实的未来。

一片石灰岩,听得到海洋的低语,看得见风化的痕迹,但绝非是另一种废墟,“阳光下/斜倚在石岩上的浪荡儿,有那么多缺点,/却从不怀疑自己仍受宠爱”,却是一种爱的隐喻,抚摸、拥抱,像一个孩子,在母亲和兄弟的身边自由行走,却不走远,又要回到这个“方位明确的区域”。而其实,这是一种孤独下的自由,这是一种妒忌中的爱,“有福的人不会在意自己如何被人品评,/没有什么要去隐瞒。亲爱的,我对此也一无所知,/但是,当我试着想象一种完美无瑕的爱/或此后的人生,我所听到的是地下溪流的/潺潺声,我所看见的是一片石灰岩风景。(《石灰岩颂》)”

“以前我并不知道意大利和我的故乡——奔宁山脉的相像。事实上我开始动笔写一首新诗,《石灰岩颂》。它的主题是,只有岩石创造了真实的人类风景。”奥登在此后回忆这一片石灰岩风貌的时候,这样说,这里的大海,这里的风浪,这里的岩石,其实都是自然的一种杰作,都是生存的和谐状态,自给自足,“我就是孤独,我不会要求什么,也不作任何许诺”,而这正是生命的本真,正是在城市废墟之外的另一种风景。所以对于奥登来说,石灰岩是一种寻找的终点,远离人类受伤而自食的城市,远离象征贪欲的平原,在孤独的异域获得一种平静和和谐的风景。这风景是石灰岩,是《伊斯基亚岛》上“漫无目的地闲逛”,是《坏天气》里“战胜地狱”的人类机智,是《岛上墓地》里去除“鱼一般欲念”的平和,当告别了“哺乳动物的发情期”,当告别了“肉胎凡躯的粗粝本质”,“我们应该感谢我们的好运气:/爱一骑绝尘必会抵达它的终点,/一座孤峰并不需要什么友伴。(《岛上墓地》)”

离开战争废墟,离开城市记忆,从1948年到1957年,奥登每年夏天都住在那不勒斯的离岸岛屿伊斯基亚岛,对于他来说,离开,却意味着一次重返自身的过程,岛是一种隔绝,却也是一种新生,这是一个自然的世界,这是一处人性的田园,这里的风完成的是“语言的仪式”,“大地、天空、几个珍爱的名字/也依然有形可见。”这里的树林“在祈求圣母的恩典”,“乡间漫步者与树木的偶然相逢
充分揭示了一个乡村的灵魂。”这里的山脉呈现着“一种散漫的风格”,“对一个曾误入歧途的生灵来说,/即便在这座最美丽的山上,五分钟/也已经够长、够长。”这里的平原充满诗意,这里的溪流展现自己的光彩形象,这是灵魂之地,这是信仰之地,这是生命之地,而每一处风景都在说着属于自己的话,就像诗歌,必然在远离尘嚣、远离城市中说出自己的声音。所以奥登在这里感受到的是人类最后的语言,当“蔬菜和鸟儿说不出任何字词”,当未受洗的知更鸟的“赞美诗只能自我确认”,只有人可以选择用自己的语言,可以书写属于自己的历史。

从现实返回自然,从自然认识人性,对于奥登来说,这是一种孤独的状态,在孤独中只有语言才能抵达自我,“语言只属于那些信守诺言的人。(《孤独的高等生物》)”“说出一个句子就会让一个世界呈现(《言辞》)”,即使无言之物,也会被赋予语言,也会超越辞令,也会让时间变得丰美,而对于诗人来说,语言是一种存在的必须,“怀着感激,我睡到了大清早上,这并不是说/它对我解读的暴风雨的言语有多么地信任,/只是平静地将我的注意力移向收到的结果/——我的贮水箱存了那么多立方的水/足以抵御这个酷夏——正所谓要事优先:/很多人无须爱也可苟活,但没有水则万事皆休。(《要事优先》)”

会说话的诗人,也是在言语中也看到了爱,“桥上静静站着的一对恋人/对你们的思虑毫不在意:/沉浸于喜悦的力量,/这是专属他们的时光。(《谣曲五首》)”这是自我度量的世界,这是自我浪漫的时刻,而这自我其实是人类真正的本性,真正融入自然的爱,真正去除丑恶的灵魂,奥登所理解的是自然物理世界和人类身体的一种对应关系,而在这种对应关系里,他试图归于一种信仰,一种仪式,一种“牺牲者终将获胜”的救赎。

从“充满了平静的喜乐”的晨祷,到“呈献给那些敢为人先的无名英雄”的午时经,从“溪水在哪里流淌”的午后经,到“迫使我们去追忆我们的罹难者”的夕祷,从“合奏出美妙的卡萨欣组曲”的晚祷,到“上帝保佑这个王国和它的子民”的赞美经,奥登在《祷告时辰》里重新建立了宗教的仪式,而这种宗教仪式是解救,也是融合,“我最初有关宗教的记忆,是那些宗教仪式,它们充满神秘色彩,令人兴奋不已。”每一个仪式都在唤醒自我,唤醒沉沦者,唤醒迷途者,它让我忘掉了姓名和来历,它让罹难者重新拾起了希望,它让亡者的魅影得到解脱,它让我们的替身忏悔,这一切,是为了赎罪,是为了挣脱,是为了皈依,“太阳和月亮为他们提供了相似的面具,可是,在文明衰退期的这个钟点,每个人都必须以真面目示人。”而在并非是仪式本身的意义,对于奥登来说,宗教世界其实就像那岛上的风景一样,它抵达的是一种自然,一种文明,一种告别现实的孤独,一种理解人性的机会,“上帝保佑这个王国和它的子民;/上帝保佑这个绿意盎然的俗界:/孤独自处,期待友伴。(《七、赞美经》)”

自然和宗教仪式,当然是背向那个废墟世界的城市,而在1958年之后,奥登离开了伊斯基亚岛,来到了奥地利基希施泰腾的乡间小舍,对于他来说,这是另一个世界,三只猫、两头羊、一头猪、两只母鸡、一百七十三条金鱼,他已经告别了海岛的风,海岛的石灰岩,海岛的语言,那些动物对于来说,是构建了另一个家园,从自然到家园,其实是奥登的一种自我皈依,一种家的感觉让他成为这里的主人,引用《诗篇》说:“用绳量给我的地界,坐落在佳美之处;/我的产业实在美好”,这是上帝的声音,而在这个家园里,奥登要让自己成为上帝,自己救赎灵魂:“世界不会如它应该的那样历久弥新,无论它/是否会消亡,仍需予以重建,/因为不管如何,我们能在窗外看到的/那个不朽的联邦/仍在眼前:它品位高雅,/从来也不乏味”。

从“请给我们以安慰”的创作洞穴,到“唤醒了我们对某个不断返回的地方的感知”的地下室,从像“—座高山城堡”的阁楼,到“所有的艺术都源自这自发的‘嗯嗯’声”的卫生间,从水流瀑布体的排列诗行的浴室,到“更深刻地改变了平凡人的生活”的厨房,奥登赋予每一个地方以诗意,普通的家园生活散发着一种浪漫的气息,而这种浪漫并非是他孤独状态下的享用,而是在自由世界里接纳诸多的朋友,这朋友是曾经迷途的自己,“它不是摇篮,/不是时钟消失的奇幻伊甸园,/也不是没有窗户的坟茔,只是/我可以自由进出的一个地方。”是逝去的友人,“身处孤独书斋中的我们,是多么需要/已故好友的陪伴,当自我变得无足轻重/虚耗在一大堆琐事上,沉闷的日子里,/请给我们以安慰”;是远道而来的同行者,“晚安!或许,你们马上就会进入/甜美的梦乡,并且确信/管之前谁在这张床上睡过/定是我们喜欢的人,/而在我们友爱的小圈子里/你们也会是独一无二。《友人专用》”

这里有真正恒久的沉静,这里有鸟类管弦的歌声,有丰盛美食,有慷慨自然和圣灵恩典的创造物,一种归宿,一个家园,其实对于奥登来说,这归于“平凡生活”的地方却是爱的世界,“一间起居室,这包罗万象的区域/你和我/不敲门就可进去,离开时也无须鞠躬,/以同一种姿态、长久的信任,面对了/每一位来访者”,“你和我”是奥登和切斯特·卡尔曼,从1939年开始,两个人坠入了爱河,但是这段同性之恋最后却给奥登带来了伤害,对他来说,卡尔曼的离开也是一种背叛,所以在双重的背叛中,他最终选择的是和卡尔曼保持亲密友情关系,而不涉及肉体。从1958年开始,奥登常和卡尔曼来这里度夏,这是没有肉体的平凡生活,这是指向心灵的独立,共有的世界,共有的爱,在奥登看来,仿佛是一个奇迹,一个抵达真实的奇迹,一个创造另一种生命体验的奇迹。

但其实,这种柏拉图式的爱造成的奇迹并非是永恒状态,平凡生活与其说是一种和谐,不如说是一种妥协,其实在卡尔曼离开奥登之后,在相互独立的性关系上,奥登却陷在苦恼之中,“有些时侯/你需要钱,/而我需要性。”这是奥登发出最直接的声音,他甚至一度把爱称作是一个“非常俗烂的词”,他鄙视“戴上寡妇帽”的基佬,他痛恨一个人的孤独,他甚至希望找应召牛郎来凑合,在痛苦折磨之后,奥登对于爱的疑问是:“触目所及皆荒凉,/照此类推,/我如何才能构想出/一种永不弃绝的爱?(《爱的场域》)”

所以在“平凡生活”里构筑的非肉体之爱,看上去只是奥登的自我虚构,而那个真切却残酷的现实只能放在自己身后,那三首和性有关的诗歌一直到奥登死后再发表,而在生前,在那些被生命之中的标点注明的情感世界里,岛屿、家园、自然,其实都是他在真实世界里游走之后的另一种想象生活,它们是异域,它们是另一个王国,“身处典型的异地环境/你的名声恰如自我的镜面反应”,就是在这样一种“镜面反应”的世界里,他是自己的上帝,自己的主人,自己的爱,甚至渴望在孤独的现实中留下一段空白,“你旅居某地的经历,会在你喋喋不休的/自传里留下一个无言的空白时段。(《异地疗养》)”

1948年至1957年的城市记忆和岛屿风景,1958年至1971年的乡间小舍“平凡生活”,对于奥登来说,这些时间标记清楚地成为一生中的标点符号,而诗歌、性事、上帝之间的游走之后,他终于在最后的时光里,开始感悟生命,开始了哲思,你和我在矛盾中和解:“手掌平伸表示了欢迎:/看!因为你/我已松开了拳头。”人和人在斗争中失去自我,“在舞台上,剑、战马/部是神圣的,而人呢,/又穷又蠢的乡巴佬。”诗歌和诗歌在游戏中死去:“天生就能把轻体诗写着玩,/他死于行刑人的刀斧下,/死得很勇敢。”那些暴君,那些屠杀,那些没落王朝,那些篡位者,在奥登的世界里获得即失去,活着便死去。而当这些感悟当成为《页边批注》的时候,对于奥登来说,一本厚厚的人生之书终于合拢,没有了战争,没有了废墟,没有了背叛,没有了逃离,世界就是一座“没有墙的城市”:“今天,所有人必然都是隐士”。1973年8月,成为诗歌世界隐士的奥登在最后一首诗里,终于超越了时间,超越了善恶,超越了肉体,“事实上,正是我们/内在的恶创造了它:/善是超越时间的。(《尾声》)”

奥登诗选:1927-1947

编号:S38·2160720·1316
作者:【英】W.H.奥登 著
出版:上海译文出版社
版本:2014年05月第一版
定价:88.00元亚马逊35.20元
ISBN:9787532764198
页数:560页

“更离奇的今天/更离奇的今天,我们忆起了同样的暮晚,/并肩漫步在一个无风的果园,/在那儿,溪水漫过砾石,远离了冰川。”1927年12月,奥登写下了这一首诗,对于今天来说,成为一种充满回忆,却远离过去的存在。W.H.奥登,英国著名诗人、评论家,举世公认的二十世纪最伟大的作家之一。自1927年初出茅庐到1973年魂归诗国,近半个世纪里,奥登的作品从政治写到宗教,从城市写到乡村,华美词章俯拾皆是,街谈巷议亦可入诗。本书是奥登自愿保留的诗歌全集的上卷,文本获得过他本人的首肯。此书连同尚未出版的诗选下卷包括了此前各版奥登诗集的全部内容,并且涵盖诗人后期的所有短诗集,可以说,奥登诗歌的精华已尽数裒辑于此。纵览书中篇什,令人不禁赞叹奥登诗艺之精巧,情怀之广博,而古老的西方文学传统,更是在他笔下,一次又一次重现往日的荣光。


《奥登诗选:1927-1947》:呈现一支肯定的火焰

但那些家伙可不是孩子,不会睁着
我们已失去的不加辨别的大眼睛,
他们占据了我们狭小的空间
伴随着无政府主义的肆意妄行。
——《他们》

他们不是孩子,他们占据了空间,他们带来了怨恨,他们肆意妄行,而他们却始终站在“我们”的面前:他们用畸形的翅翼袭击了我们,他们将自己的仇恨对准我们,他们接受了我们的哭泣。在我们每一次的恐惧中有他们,在我们每一次的感受中有他们,在我们每一次的流浪中有他们,他们和我们如影相随,却几乎把我们带进绝望的深渊,我们是门徒,而他们却是敌人。

但是,他们到底是谁?他们来自何方?1939年的天空中,到处是恐惧,到处是敌人,曾经那里是故乡,曾经他们是朋友,曾经他们和我们一起漂泊,但是当森林以盲聋,当牧场已贫瘠,当我们已哭泣,当流浪中刻下了怨恨,还有什么是我们皈依的终点,还有什么是我们最后的归宿?过去不存在,而未来呢?站在远离欧洲大陆的美国,站在已远离故乡的异域,奥登看见了“而我们作为其门徒/已然失败”的现实,看见了无政府主义的肆意妄行,看见了漂泊生活的可耻标记,一种被他们影响的生活,一种找不到自己的困境。

“危机,即我们时代的精神危机,也就是说,理性与心灵之间、个人与集体之间、低效的自由主义知识分子与野蛮而实际的煽动者之间的分裂。”奥登写给好友道兹夫人的信中,曾经这样说,而《他们》在最初的时候就是《危机》,他们制造了危机,我们承受了危机,在分裂的状态里,1939年似乎在奥登的个人世界里,指向了两个不同的方向,一种是转身回到由他们存在的过去,一种作为门徒被他们保护的生活,而另一种则是对未来的期许,“我们的泪水从我们未曾放弃的/爱里涌出;我们的城市比我们的希望/预示了更多;甚至我们的军队/也在被迫表达我们对宽恕的需求。(《他们》)”

爱、希望和宽恕,当然是一种精神的需求,当然可以弥补裂痕,可是未来对于奥登来说,仿佛只是一个虚构的词,那种寻找的主题看起来更像是在神话故事里,金羊毛或者圣杯,远离了一切的战争,远离了城市和工业,远离了他们,是精神最后的归宿,当那扇未来的门打开,里面或者有彼此拥抱的朋友,或者有重新拾起的母语,或者有闪烁的日光,或者有乡村的美景:“到了午饭时分/会在太阳底下围着喷泉排排坐,/见了进城的乡下孩子就嘲笑取乐。”但是那扇门里面的也都是和未来一样遥远的“神秘物事”,一样不可捉摸的规则,一样走向错误的道路。未来是对于现实的否定,可是这插入的否定是不是就是真理?那允许自己虚构的瞬间会不会就变成真实?甚至,当出现“他们”的时候,是不是还会让我们甘心成为门徒?

其实是逃离,“他满腹疑虑,瞪看愉快的官僚/在那串名单里写着自己的名字”,在未来的探寻中,他们一定会出现在我们的面前,而当神秘、惶惑的那扇门打开,或者将会发现“他们的意志中枢已转移”,而更为不安的是,连我们也不见了,我们中的我也没有了名字,甚至我就变成了他,他大声惊叫起来的时候,说出的就是那一句:“这不是我,”依然是否定,却依然不是真理,而我只是“抬脚跨过了一位前辈的头盖骨”,我“只不过写了一首无聊诗歌”,所以当我变成他,没有了名字,没有了身份,没有了诗歌,甚至会慢慢变成他们中的一员。他们和他,是客观和主观,却也是危机和迷失,而在这样一组踏上美国土地之后的《探索》组诗里,奥登仿佛看见了已结束的旅程:“希望和负累已终止:/某个老处女的孤寂时常萦绕盘桓,/玫瑰褪尽了华美如丢弃一件披风”。结束是一种终结,被终结的未来里,奥登看见了双重否定的世界:“乌鸦飞来的时候,知更鸟不见了。”“钥匙能开门,也会生锈。”

这是《童谣》里的悲观,这是返回原点的哀叹,1940年的《探索》里其实更多是寻找一种精神的归宿,寻找一个只有我的王国,所以探索也是回归,而精神的故乡,爱的怀抱到底在哪里?那在1927年至1932年的诗歌里,是明明有一个鲜活的我,“今天,/蹲在羊圈后面,我听到/一只突然掠过的飞鸟/迎着风暴大声呜叫,且发现/年岁之弧已连成了一个整圆,/而爱的陈旧电路再度运转,/永无休止再不会逆向改变。”而在我的身边也是一个“你”:“你的信已寄到,如你一贯的口吻,/说了那么多,人却不来此处。”即使不来此处,却还有散发着你的温度的信,所以在那时,奥登生活在一个“信史时代”,信里讲述思念,信里表达情感,信是沟通,信是交流,即使“总担心说得太多而词不达意,/也不会如这般欲言又止。”却也是像手指一样“未麻木”。

信史时代是今天,有暮晚散步的果园,有溪水漫过的砾石,有鸟儿带来的自由,有黎明时的安宁,有“脸颊贴脸颊,/情话对情话”的爱,而对于奥登来说,这一种没有距离的爱却是走向自我世界的一种寄托,“而爱的最大倍数的望远镜/望见的惟有他自己的田地。”《谣曲》里有自己的田地,根本不是那知更鸟不见、钥匙生锈里的“童谣”,而是看见了只有自己的那个世界,所以,“爱,你应如他—般/成为真正的传奇。(《传奇》)”爱的传奇里,是一个人格化的对象他,克鲁爵士中了魔咒,却为为恢复原形而陪伴主人一同冒险。所以这个他是自我原型的外化,而“爱“也成了信史时代奥登拟人化的精灵,同时也变成倾诉的对象。

W.H.奥登:爱赐予了力量,却带走了意志

自己的田地,为什么要用最大倍数的望远镜?为什么在眼前的自己不被看见?其实这种爱明显带着一种乌托邦的色彩,里面传递着一种幻灭的担忧,在奥登成长过程中,他获得了父母的爱,家人的爱,身体之爱和精神之爱,但是显然,爱对于奥登来说,远不止是简单的肯定状态,在那种呵护的背后,在信使的虚构中,爱反而变成了一种束缚,一种成长的烦恼,“而全部的感情终于一吐而尽,/重又拼合了那个古老意象:/对爱的渴望化身为一头元鹰”,那是明显刻着“家族幽灵”的意象,庞大而静默的岁月,其实是一个冰河期,四季更迭变化,起初是在母亲温暖的子宫里,但是在出生之后,在时间的流逝中,当知识充塞其中,当自我逐渐成长,当经历了白天和黑夜,爱却像“只是过去某个庞然大物/的一个衰败残余”,甚至在某一种死亡里,那些欢笑和亲密,都已经变成了岁月的另一副面孔,所以青春期的反叛,也变成了一个否定句,乡村的仪式里有“懦夫”和“骗子”的谩骂,母亲的仪容里找不到家族姓氏的由来,而在父亲为代表的体系里,奥登的质疑完全变成了对于父权的否定:“毋宁说,毋宁说,/要出人头地,我们推定/一个人应该没有父亲。(《圆满结局》)”

没有父亲,其实在某种程度上是在否定一种被带走的爱,“人们已停止了相互的指责攻击,黄油和父亲重又回来了;我们和母亲度过的假日已远逝,那山顶的带家具房间,那荒野与沼泽;夏日周末的夜晚也已离去,当沿着海岸大道,一阵古怪的喧闹声渐行消散,‘永恒的天父’,三个小男孩又唱又喊。”在1936年7月-10月奥登《致拜伦勋爵的信》中讲述了自己好而父亲的关系,同样是一封信,奥登写给《唐璜》的作者拜伦,其实是寻找属于自己用来反叛的英雄,因为现实的自己,“我们是跟屁虫,是堕落、乖离的那一代人的某类穷亲戚,成长于父辈们参战的那个年代,为‘爱’这个词平添了新的光彩。”父亲在一战是加入皇家军医部队,两个哥哥被送去寄宿学校,在乡下的日子里,奥登其实缺失了很多,而在缺失的岁月里,“永恒的天父”也在精神世界里成为一个虚幻。所以当奥登喊出“一个人应该没有父亲”的时候,他其实正式从精神世界的那个起点出发,关于爱,关于家族,关于工业,关于精神,关于战争,进入到那扇被打开的门,进入那个用望远镜最大倍数看到的田地里。

自己的田地里真的已经找不到我了,那里有废弃的冲积矿床,有锈迹斑斑的铁轨,有故障频仍的信号灯,有来自钢铁丛林的警讯,这是工业社会到来的标记,曾经是奥登最喜欢去的阿尔斯顿,却只有颓废而冰冷的一切,童年的记忆找寻不到,文明也正在一步步远离自己的田地:

这片土地已被割裂,再不会传情达意,
对人们来说,已没有什么额外助益,
而离开这里,他们的面容会更加地茫然;
你的汽车射出的光柱或会穿透卧室的墙壁,
却唤不醒睡着的人;你或会听到
从无知海洋刮来的海风
自顾自地撞着窗玻璃;而榆树不会喊叫,
它毫无阻碍地焕发了生机,因春天已至;
但未必如此。在你近旁,高过了草尖,
芒穗在决断前镇静如常,已察觉了险情。
——《分水岭》

这是记忆的分水岭,这是文明的分水岭,这是爱的分水岭,一个自由人在哪里?他早已经从直立状态而“横躺地下”,一场游园会里有什么?只有穿裘皮大衣、穿制服的陌生人,流浪者“在荒野上喁喁独语”,眺望者“只是得了病”,流亡者“在人堆里就忘了抽屉里的手枪”,见证者必须远行“去面对危险与痛楚”,而那一个他,“开始爱上了/废弃染缸上长出的苔藓”。从信史时代到工业时代,是奥登精神沉沦的转折点,而当告别了童年记忆的铁矿,奥登走向更广阔世界的时候,这个时代给他带来的迷惘阴影已经深深笼罩在他的世界里,1933年至1938年的专辑里,奥登从乡村走向城市,在那里到处是饥饿城市的奠基者,是消失的童年嬉戏的海滩,是殒命于山峦的“那么多人”,“医院、街道和广场的规划图/为思乡的孩子们提供了慰藉,/而我,他们的创造者,站在梦境之间,/任何一处都无法选作家园,/你期许的爱从未来到卧榻前/午夜时不会枕上你的臂弯。”

但实际上,看见这样饥饿的城市,看见这样沉沦的现实,奥登似乎还有着某种的寄托和希望,他甚至喊出了“我们将重建城市,而非梦想海岛”,甚至在梦里还看见了自己,甚至设想水流会重新涌出和奔泻的山峦和谷地,他把这样的寄托看成是一种“减数分裂”,正如生物细胞一样,在减半分裂中保证物种染色体数目的稳定,而且也在适应环境中不断进化:“美好的谎言无法遏止爱的潮水,/所有人都因之而变,也乐意追随。”而在具体行动中,奥登开始走向寻根之旅的北方:“每一座港口都因海洋而得名,/那伶仃之海,腐蚀之海,悲伤之海,/而北方意味着‘拒绝’一切。(《冰岛之旅)》”

奥登的父亲一直宣称家族有着冰岛人的血统,所以奥登的冰岛之行一方面是从烦扰的欧洲大陆解脱出来,而另一方面也是为了找到另一个自己,“欧洲已缺席:这只是个岛屿,它应该/也是个避难所,在这儿人们可以赢得亡者的爱/当他们在梦里控诉着满怀怨恨的/私人生活,而软弱者会摆脱/过度热情的吻,在它的荒漠里体验纯真。”但是冰岛之行对于奥登来说,也只是一种虚构,“它的希望只是个希望,传说中的/公正国度依然遥远。”遥远的虚构,冰岛之行只是让奥登暂时离开了缺席的欧洲,而大海对于他的诱惑,终于让他开始离开欧洲,去往另一个国度——美国, “然而,他和他的到来总如所期待:/当走下轮船,海港会触动他心弦,/温柔,甜蜜,敞开了胸怀;/座座城市令他如迷狂者般痴爱;/人群为他让出道来,毫无抱怨,/只因大地对人的生活尚能忍耐。(《旅行者》)”不是逃亡者,而是旅行者,不是寻找归宿,而是开始新生,三十年代末,他定居纽约,他皈依基督教,这一切似乎都结束了奥登身上具有的欧洲元素,实际上也改变了他思想的走向。

实际上,奥登离开欧洲来到美国,更像是一个旁观者,没有了父亲,奥登身上所激发的就是反叛的光芒,“再见,客厅里节制有礼的呼吁,/再见,教授合乎逻辑的推测和依据,/再见,身着礼服的外交官的沉稳风范,/现在要解决问题须用到毒气和炸弹。”不断地再见,是因为,“他爸爸曾把这个叛逆天使/扔到井里,如今那弃儿已得势。”撒旦率领众多叛逆天使反抗上帝,“他爸爸”不是“父亲”,因为这是一种双关,“爸爸”就是罗马教宗。所以在奥登开启的叛逆时代,他要用利斧砍倒他们,要将魔鬼驱逐,要与死神告别。

而在说出“再见”的同时,他也喊出了“爱”:“你该去爱你驼背的邻人/用你那颗扭曲的心。”扭曲的心期望爱的唤醒,“我爱你,亲爱的,我将爱你/直到中国和非洲彼此会合/直到河流跃过了高山
而鲑鱼跑到街上唱歌”。他也希望在诗歌的世界里寻找信仰,小说家可以“默默隐忍人类的所有过失”,作曲家的“音符才是纯粹的新发明”,在兰波的世界里,他看到了“童年时的地狱:他必须再试一次”的勇气。

解构也是为了建构,彷徨是为了探寻,所以在流浪和旁观者之外,奥登也走进了现实,甚至走进了战争,1928年他开始了中国之行,之后又返回英国,在这个过程中他写下了《战争时期》,战争是对于真实发生的战争的描写,更是对于人类精神战争的思考,理性和救赎,爱和自由,为什么会逐渐失落,为什么会被自我禁锢,杀戮来自何处,狂乱走向哪里?“每一个人类的弱点都在其中映现,/他看到了自己,凡夫俗子中的一个。”人类之罪,个体之罪,其实就是他们和他之间的从属关系,所以当庙堂成为恐惧和贪婪的中心,当殉道者看到了刽子手困惑的表情,信仰的失落何处去寻找那个“走失的孩童”?“一个时代已结束,最后的救赎者就此/在床上死去,无用且不幸;他们已安全:/巨人那硕大的脚掌,再不会在傍晚/冷不防落下阴影,踏过他们外面的草地。”欧洲时代,欧洲文明在战争中结束,那么西方就变成了虚伪的词,女人,犹太人,富人,所有的人都成为牺牲品。

但是战争和危机,对于奥登来说,却并非是精神真正的崩溃,他更多将这种罪恶归结为人类自己,也就是说,战争一方面带来的毁灭,另一方面却也是重新开始的起点,“战争单纯得如一座纪念碑”,纪念碑的意义在于为人类重新界定一个坐标,在他看来,战争最后所建立的就是诗人居住地慕佐:“今夜,在中国,允许我纪念其中一个,/历经十年的默默耕耘和期冀,/直到在慕佐,他所有的才能显露,/而一切就此尘埃落定”慕佐即慕佐城堡,是里尔克最后的居住地,这是奥登向里尔克致敬,在那里,种子紧挨着我们,在那里,我们被唤醒和成长,在那里,我们赤裸而平静,在那里我们生活在自由中——人在迷失之后,在徘徊之后,是可以在自我选择中为自己设计一个未来,“我们必须生活在自由中,一个山里的部族要住在群山之内”,他用强有力的自证逻辑重建了信心。

战争是洗礼,战争是重建,战争是机会,所以在对战争的见证之后,奥登仿佛看见了另一种力量,另一种信仰,“只有自由的人才会有诚实的天性,/只有诚实的人才会关切正义的实行,/只有正义的人才拥有意志力去赢得自由。”而最终建立的正义人类:“由爱和尘土构成、/被同样的否定和绝望/困扰的我,能呈现/一支肯定的火焰——(《一九三九年九月一日》)”肯定的火焰在燃烧,而在诗歌里,关于时间的标题却又把奥登带向了另一场战争:1939年9月1日,正是纳粹德国入侵波兰的那一天,二战由此拉开帷幕。

毋宁说,奥登构筑的乌托邦却是一个异托邦,诗人和他的诗篇分开,死者和活人分开,甚至爱也和罪恶分开,那么带来“肯定的火焰的战争”到底要和那一个奥登分开?当那相差十四岁的爱发生,奥登说找到了完整的生命,但是一枚婚戒在手上,最后的O却萎缩成了空洞的零,意志被肉体击败,“忘了一切已时过境迁”的感叹中,爱只是变成了两个男人的回忆。所以在异托邦的无奈、煎熬,甚至麻木中,奥登其实慢慢看见了那个正在消失的我,那个被指代的他,而以一种门徒的身份感受到失败,对于未来来说,也只有“他们”制造的那些危机:

我们是贫瘠的牧场,他们带来了流浪者的
怨恨;他们在我们身上炮制出自己的
绝望;他们接受了我们的哭泣,
作为他们漂泊生活的可耻标记。

林间空地

编号:S55·2150720·1190
作者:【美】弗罗斯特 著
出版:上海文艺出版社
版本:2015年05月第1版
定价:66.00元亚马逊49.60元
ISBN:9787532155620
页数:588页

博尔赫斯说:“弗罗斯特能够写出看似简单的诗歌,但你每一次读它们,你都会挖掘得更深,发现许多盘曲的小径、许多不同的感受。所以说弗罗斯特我对于隐喻有了新的认识。他给出一个隐喻,我们以是一个简单的直截了当的陈述。可是随后,你发现这是一个隐喻。”简单如句子,11岁丧父迁居新英格兰、养过鸡、在工厂做过零工、长年经营自己的农场、四十岁时才出版首部诗集《一个男孩的意愿》的弗罗斯特即使在这样的人生故事里发现另外的隐喻,《春潭》、《雪夜林边》、《未选择的路》、《见证树》的语言和意象里,是尘世的秘密,是日常的故事。“睡前我还要赶上几英里/睡前我还要赶上几英里。”前者是自然状态的睡觉,后面则是不再醒来的死亡。


《林间空地》:所有的启示都属于我们 

就这样,死亡之时留下的有意义的名字,
导致了一个女孩的婚姻,统治了她的生活。
虽然这意义不怎么清楚。
一个有意义的名字可以养大一个孩子,
把这孩子从父母手中夺走。
要我说,最好取一个无意义的名字,
更多地交给自然和幸福的偶然来决定。
给孩子们取取名,看看你会怎样。
        ——《枫树》

她的名字叫玛贝尔还是叫美珀尔?以一棵枫树而被命名有什么样的特殊含义?被养大的女孩却只有叫她美珀尔的父亲,叫她玛贝尔的老师,而母亲呢?一个生下了她的母亲呢?给她取出有意义名字的母亲呢?在她的脸上摁出三个酒窝的母亲呢?寻找有时候只是一种“危险的自我唤醒”,因为“你和她只是/在楼上的房间彼此擦肩而过,/一个向这边走进生活,一个/向另一边走出生活”,走向两个不同方向,走向两个不同人生,离别有时候只是一种想象,离别有时候只是让人解读另一个有意义的命名——关于美珀尔的名字,只是一个“好姑娘的吉祥话”,当被自我唤醒,何处去得到一个确定的印证?

夹在圣经里的枫叶是一种理由?看见十九层窗外的飞行是一种理由?踏上父亲家的朝圣之旅是一种理由?可是被名字带去的地方没有枫树,“他们什么都没有发现,连一棵遮阴的树都没有”,与母亲有关,与父亲有关,与“父亲和母亲之间的事”有关,但是“和我无关”的命名为何又降临到一个女孩一生的找寻中?像是一个和失去、和死亡有关的故事,在女孩的成长,女孩的婚姻中渐渐变成了一个和自己无关的生活,有意义的名字却并不带来有意义的生活,“即使现在可以,我们也不愿揭开秘密:/我们再也不会寻找它了。”不寻找的意义是躺在林间空地里,是看见孤独竖立的树桠,是紫色或淡粉色的叶子,是“交给自然和幸福的偶尔”,有意义的名字被解构成自然和偶然,在无关“枫树”的象征中建立另一个关于自己的秘密。

所以,林间空地是一种容纳,是一种宽容,是一种自然,是一种无意义的意义,是一种对于缺省关系的弥补和复合,那种种和离开甚至抛弃有关的人伦都化成了一种“自然和幸福的偶然”,美珀尔只是美珀尔,当去除了一个“危险的自我”,带回来的是另一个自我。可是人如何能在这种偶尔中“进入我自己”?带着新英格兰标签的弗罗斯特似乎就在寻找出生之外的那一个自我意义,“他们听任我们选自己的路,/已被证明寄错了希望的两人,/有时候我们坐在路边角落,/带着淘气的、流浪的、天使的表情,/试一试我们能否感觉不到被弃。(《被忽略》)”似乎从来就有这样的担忧,从来就有着无法摆脱的担心,那就是在自己选择的一条路上,是否有“他们
”的态度。路边的角落里,既有淘气的想法,也有流浪的欲望,既有天使的表情,也有被弃的不安。《傍晚散步》里有着刚割过的草地,有着半掩的花园小径,有着一棵光秃秃的树,有着树上残留的一片发黄的叶子,“我往前走没多远就停下,/捡起还没落的最后那朵/紫菀花褪色的蓝,/再一次捧去,给你。”这似乎是一种自己走的路,那里只有我,只有你,只有“紫菀花褪色的蓝”,走过去,停下来,捡起,似乎都是没有阻碍的,就像《求玫瑰》里“她带着雾蒙蒙的闪光出现在我们面前/默默赐予我们以她玫瑰的恩惠”的爱情,就像《我的蝴蝶》里“我在屋檐下发现了它,混在/枯萎的树叶里”的生命意义,都呈现在一种没有“他们”的状态中。而在我进入我自己的欲望中,在和自己有关的路上,似乎永远有“他们”的影子,他们是巨大的阻碍,我和“他们”形成的紧张关系里有一种执着,但也有一些迷离,有一些坚持,但也有一些无奈。

关键是,“他们”有时候就是那些关系我,“渴望了解我是否还亲近他们的人”,就像美珀尔的父亲,就像“在楼上的房间里彼此擦肩而过”的母亲,一种无意义的书写必须带着命定的意义机缘,所以在“他们”面前,我所走过的路是这样,首先就如《启示》里所言:“我们把自己隐藏在/冷嘲热讽的轻浮言辞后”,接着便是在《暴风雪的恐惧》里那样:“我的心里升起一个怀疑/光靠我们自己能否熬到天亮/而不需别人帮忙”,接着就如《魔神的嘲笑》:“之后我把我自己靠在一棵树上坐下。”但最后却还是在《瞭望点》的那种状态:“厌倦了树,我再次寻找人类”。

弗罗斯特:走在未选择的路上

如此反复,如此犹豫,对于我自己来说,似乎就是一个被“他们”隐藏的主语,对于弗罗斯特来说,这种种的曲折也只是作为一个男孩遭遇的“成长的烦恼”,他只是一个男孩,那些意义也只是“一个男孩的意愿”:“A boy 's will is the wind 's will,/And the thoughts of youth are long. long thoughts”男孩的意愿如风一样,有时候是坚定,有时候又是一种飘忽不定的感觉,长长的记忆换来的却是“我失去的青春”,所以在1914年的《波士顿北》这辑诗歌里,我面对的是一堵墙的隔阂,是一个小镇的未知,是战争带来死亡的悲哀,是五百块一双脚的官司。“在我修墙前,我想知道/我的墙把什么圈进,把什么圈出,/有可能得罪什么人。”《补墙》里呈现的是两个世界,圈外和圈内,那裂缝是“造成两人肩并肩都能过去的裂缝”,却破坏着“不再垒着石头”的石头,“石头落在哪边就归哪边负责”,似乎一堵墙可以用好邻居的规则将其弥补,但是裂缝的外面,却依然是林子的黑暗和树荫的黑暗。而同样的黑影出现在小镇卢何珥,“山把小镇裹在阴影里”,所以那个过客对我说,山上有人上去,有人找到了泉水,有人值得一看的景色,但是这上山是从另一条路,是另一个人,而我和山之间就隔着一堵墙,“把我挡在后边吹不到风。”关于遇见,关于方向,关于泉水,其实都变成了一种未知,当“他用细长的刺棒轻触牛鼻和腰/把公牛朝自己的方向收拢,/发出了让它们往前的命令,移动了。”的时候,山只是一座山,山只是包裹了小镇阴影的山。其实没有道路,一切看上去只是听说,只是传说。那带来“恐惧”的黑房子,会有钥匙插进去,但是却像是“在警告什么人”,我们在进入其中的时候,一定有人从另一道门跑掉了,而在黑暗中只留下了那个“什么都不要”的声音。

声音就像一堵墙,就像弥漫着的阴影,在阴影里,只有生与死的隔阂,只有自己和自己的异化,一个男人在《家葬》中体会的是生对于死的无奈,“什么东西让你把失去初生儿的的痛苦弄得这样”,挖他小小的坟墓的时候,他只体会到“世界是恶的”,“如果我能改变它/我就不会这么悲哀。噢,我不会,我不会!”不会是一种被隔阂的巨大无奈,是一个家庭的支离破碎,在《黑色小屋》里,这种悲伤的情调变成了对于战争的诅咒:“走出去的人,先是父亲,/然后是儿子们,最后就剩她一个。”而仅剩的她,“认为这都是战争决定的。”而那个被标注为“五百块一双”的脚的“自我寻找者”,却也是Self-Seeker(自私自利者),只想把生活稳定下来,而拒绝和老板打官司,“公司保证提供所有我可以钉的木条”或许是唯一的安慰,所以即使出卖自己的灵魂,那个自己也是没有巨大恐惧的自己,在自我安慰中寻找消除隔阂的办法。

似乎太过于悲哀,山是未知的山,山是不抵达的山,而在这个山的阴影里,林间空地又会在哪里?《山林之间》似乎是这样一种尴尬的隐喻,也是走进我自己的另一种选择性努力。那黄色树林里有两条分岔的路,一条是很多人在行走,但是并未可以安全抵达山顶,而还有一条是只有我一个人孤独地行走,两条路,是两种选择,是两个世界,“但既知路如何一条通往下一条,/我怀疑是否还有返回的可能。”在怀疑中,我必须选择其中不能返回的一条,所以即使造成了“此后一切的不同”,即使是“未选择的路”,也必须是自我承担种种结果,但是仿佛总是迷失,迷失在路上,迷失在时间里,迷失在没有结束和开始的“中间阶段”——“结束是一个阴郁的词。”没有结束意味着延展,意味着继续,意味着“未选择”,意味着“因一件事/太高兴的同时/却因另一件事太悲哀”,意味着“一只眼睛/在睁开时被枝条甩到而流泪”。压弯的枝条下是“必须生长的延龄草”,爬上石墙,是为了在播种中“迎接一个友好的访问”,在“一个女孩的菜园”里是“理想的单人女孩儿农场”,但是这并不是结束,并不是选择,而是陷于“山地之间”的无奈,那个“采树脂的人”需要把剥下的树脂拿到市场上去,那些森林在“架线人”的砍伐中只有死掉的树,“采树脂的人”是一种选择,“架线人”是一种选择,但是他们从来没有走向完满的结束,他们永远在中间阶段。

就像弗罗斯特自己的行走,从西海岸到东海岸,似乎总是在“未选择的路”上,似乎总在中间阶段,似乎永远不走向结束,而在离开“林间空地”的命运选择中,在“新罕布什尔”的记叙中,那种“危险的自我唤醒”总是被当成了通往最后终点的那条路。“在新罕布什尔这些都不可能发生。”这里有可批量生产的宝石和苹果的阿肯色来的旅行者,有从来没有人自然死亡的加利福尼亚人,有满脑子多变幻想的狂热分子,有加州来的诗人,而南方来的女士有总统、政治家、殖民时代之前定居的家族、带稀有品种母鸡的费城人,以及一些金子、一个女巫,对于她来说,面对新罕布什尔依然是一个关于选择的问题,“只有样品,/像展览,每件东西都只有一件,/很自然,她不会花力气去卖”的经历中,新罕布什尔或者只是一个象征,一个标本,一个安慰,或者只是一个必须行走而离开的地方。而在南方来的女士之外,投射到我自己的选择上,“新罕布什尔提供了/距离最近的可逃离的州界。”而且山还不够高,那些人也没有更好,但是必须选择的路上,我或者能够成为一个普通的新罕不什尔的农民,有一千块的现金收入,有人找我出版图书,但是这只是一种幻觉,一种未选择而选择的意义,“想一想新罕布什尔也会平静。/目前我住在佛蒙特州。”

我自己在佛蒙特州,是不是就是走进了我自己?其实是一种拒绝,弗罗斯特的“新罕布什尔”是另一座山,是另一个阴影,是另一条未选择的路,而在一种地理意义的抵达之后,或者心中的那块“林间空地”还在,那就是看见的“西溪的小流”,那就是“一道更远的山峦”,从1928年到1936年的诗歌之路上,弗罗斯特似乎就在那自然的世界里遗忘人类,在睡觉时唱歌的鸟里看见意义,“上天赐给的一瞥,只给那些/没有处在可以就近观察位置的物体。(《短暂一瞥》)”只是短暂一瞥,其实能看见树林,看见花朵,看见融化的雪,看见光和微风的游戏,无人关注也无妨,“比海水拍碎更可怕的事发生”也好,只要“把这些花朵一样的水和水一样的花朵/从只是在昨天才融化的雪里/抹去、喝光、扫去之前,三思”,就能找到一种信仰:“去关掉一条路,丢弃一个农场,/减少人类的生育,/让大自然回来占据人的地盘。(《乘法表》)”

当大自然占据人类地盘,就是对于人类自身隔阂的废除,“犯错是人类本性,不是动物的。/或者我们太过称赞本能,/这称赞太慷慨大方了/以至于更多的是拿走而不是给予。/我们的崇拜、幽默以及责任心/早已给了桌子下面的狗。”向下的是狗,向上的是信仰,向下的是树叶,向上的是花朵,向下的是被猎取的鸟,向上的是唱歌的鸟,一道更远的山峦划出了界限,而在这样被划分为向上和向下的世界里,我们得到了“见证树”的机会:“寻求酿睛回应的眼睛/带来了星星,带来了花朵,/因此浓缩了地和天/任何人都不害怕体量的大小。/所有的启示都属于我们。”这启示是发现每一颗星每一朵花,是“幸福用高度弥补长度的短缺”,是“肯定有一点点对人类有利的地方”的大自然,是“从房舍来到林间”换来的孤独,即使有撕裂的世界从面前经过,即使有“灵魂深处的帘幕”被当做衣服穿在外面,即使锄头作为第一件工具“变成了一件武器”,那种“交给自然和幸福的偶然来决定”的意义已经写在了那里,所有的启示不是生命最初必须解读的“美珀尔”,而是什么也不寻找的所有。枫树没有发芽,枫树在楼梯里,枫树被母亲带走了,枫树不在父亲的朝圣之旅上,枫树其实早已经被砍倒了:

我不认为砍倒一棵树
就是大自然的失败
也不把我的撤退看作失败
而是对下次打击的迎接。
——《在冬天在林子里……》

杨牧诗选(1956-2013)

编号:S29·2150720·1188
作者:[台]杨牧 著
出版:广西师范大学出版社
版本:2015年01月第1版
定价:46.00元亚马逊33.30元
ISBN:9787549562824
页数:352页

1956—1966,1966—1976,1976—1986,1986—1996,1996—2006,2006—2013……朝向一首诗的完成,是不同的句子,是不同的时间,也是不同的人生,“然而我还是决定,这一刻的体验悉归我自己,我必须沉默向灵魂深处探索,必须拒斥任何外力的干扰,在这最真实、震撼、孤独的一刻,谁也找不到我。”杨牧的诗创作,主要累积于原刊诗集十四种。各集收特定阶段长短作品数十首,又以辑分,鱼贯胪列,略识其时代先后,突出外在语境之表情与命意,则主题风格也可能随时浮现,外加完稿年份各别注记,背景形迹更见显著,则所谓诗集之为阶段性创作之反省,或对未来的展望,其理自明。台湾洪范版《杨牧诗集》共三种,按此《杨牧诗选》(1956—2013)即根据以上三集总汇五百余首外加新作若干选编辑成,五取其一,改订次第,概以时代先后排列,十年一期,隐去辑目与完稿年份,减低具体或主观色彩,重现诗的归属于思维感受取舍之间。


《杨牧诗选》:届时都将在歌声里被接走 

在西方是狮(ESE3/4S)
龙是传说里偶现的东。这时
我们只能以完全的裸体肯定
一座狂喜的呻吟
——《十二星象练习曲·辰》

西和东,狮和龙,十二星象和十二地支,徘徊且徘徊,狂喜且狂喜,在必然的时间流转中,那些偶现的意象如何安定一种命运?完全的裸体如何接近宇宙的真谛?NNE3/4E的坐标世界里,万象更迭,世界有广张的谷底,有破裂的春天,有多足的邪亵,有死亡的床褥,却必须寻找一种定位,在崇拜、忏悔、倾听、犹疑中,寻见“霜浓的橄榄园”。

十二星象练习曲,是对着露意莎的倾诉,是站在虚空的练习,是烂死后的疗伤,一种轮回,却总是以裸体的方式呈现生命的起落和荣辱,健康的肩胛、悬空的双股、沉重的发胡,掩盖的长发,即使有感官的愉悦,也是在屠杀,呕吐,哭泣,睡眠中体验一种“凯旋暴亡”。而站在虚空中的露意莎,却也在沧桑和困苦中挣扎出一个异样的符号,作为“蚂蝗座里/流血最多/最宛转/最苦的一颗二等星”,在这一种宇宙的空泛和时间的流逝中,一样寻找着生命的意义,“露意莎,请以全美洲的温柔/接纳我伤在血液的游鱼/你也是璀璨的鱼/烂死于都市的废烟。露意莎/请你复活于橄榄的田园,为我/并为我翻仰。这是二更/霜浓的橄榄园(《十二星象练习曲·亥》)”

或者,“我们只能以完全的裸体肯定/一座狂喜的呻吟”,就是在困苦的交织中寻找彼此的命名,完全的裸体,狂喜的呻吟,身体是另一个宇宙,童年似的钟声是消失了,断续的车灯在扫射,直升机剪破晨雾,旧大陆留下阴影,剧毒的星座,应该悔罪的不是我们,是这个世界,当“驰骋的射手仆倒”,对于他来说,牺牲时依旧“拥抱一片清月”,所以在这星象的转移、过度和偏位中,“或者把你上午多露水的花留给我”,遗忘也是一种态度,当以死亡的方式最终走向终结的时候,也需要用一种赤裸的方式回归:“你将惊呼/发现我凯旋暴亡/僵冷在你赤裸的身体(《十二星象练习曲·亥》)”

“请你以感官的欢悦为我作证”,需要的是一种对应,是一种表达,是一种唤醒。其实,对于杨牧来说,星象世界一直以恒定的方式存在着,这是宇宙中的运动,这是宇宙中的自我,时间飞逝而过,但是有一些东西却以永恒的方式呈现着,1955-1966的时间序列里,杨牧似乎都在一种“星象的练习曲”中寻找自己的命名,“你惊扰着自己,咬啮着自己/而自己是谁呢?大江在天外奔流(《星问》)”惊扰着自己,咬啮着自己,当自己变成自己的客体,自己的主体又在何处?在无边的空虚里,谁轻叩沉沦的大地?在无尽的黑夜里,谁是那亮着自己的星子?拥抱和追问,最后其实自己的就是“沉没簪花的大地”的星辰,就是“在雨中渡河”的星子,而在我的世界被确定之前,必须有一个“你”作为衬托,作为背景,甚至作为目标,我之存在是于你才有意义,就像星子在虚空中才能成为一种恒定的象征,所以,当我“在这树下躺卧”,是为了“让你来寻我”,“因为我的孤独就是那颗星/你就快快渡河来寻我,渡河来寻我(《行过一座桃花林》)”寻找星子,寻找我,也是寻找自己,“在遥远的岛上,钟响着/你坐着读信/并且倾听马达的声音/井水/涌动你的影子(《在黑夜的玉米田里》)”孤独的星,遥远的岛,井水里的影子,是在一种叫做记忆的地方找回自己,就像时间,在被埋葬在永恒的黑暗之后,点亮一盏灯,所以在你并着我,时间连着记忆的星辰交错中,在“穿过环环的岩石,听着遥遥伐木的声音”里,“我们在高处,拥抱着/生火,狩猎,沐浴,而且苍老……(《崖上》)”

杨牧:始终朝向“一首未完成的诗”

山中有着待过的独木桥,所以像爱情一样,在“焚去你一只胳臂,一双鞋,一本童话书”的黑暗之后,希望能看见那永恒的光,在时间的流转中认识自己。这是杨牧的第一时间序列,以宇宙的虚空方式呈现,而在1966-1976的又一个十年里,杨牧显然转向了另一种时间序列:历史。是历史的本体论还是虚无论?是自我的主体论还是客体论?《延陵季子挂剑》里,那延陵季子的“这手臂上/还有我遗忘的旧创呢/酒酣的时候才血红”,旧创使历史的一道痕迹,也是自我的一种伤痕,那宝剑并未赠与徐国国君,遍访列国看起来是为了追寻自身的价值,但是最后却只是一种幻灭,“只有箫的七孔/犹黑暗地诉说我中原以后的幻灭”,当死亡降临的时候,宝剑无非是一个空洞的物件,赠与变成了遗憾,“所以我封了剑,束了发,诵诗三百/俨然一能言善道的儒者了……”这是对幻灭的救赎?这是在黑暗中的寻找?非侠非儒只不过尴尬地推向了一种非自我的境地里,徐君已死,宝剑悬于松树之下,而这一种充满信义的方式在某种意义上就是给自己一个新的命名:“你死于怀人,我病为渔樵/那疲倦的划桨人是/曾经傲慢过,敦厚过的我”

曾经的我,回来了便是治愈那手臂上的旧创,便是寻回那在流转中遗忘的自己,《武宿夜组曲》为的是“落水为西土定义一名全新的孀妇”,战争带来的是遗言和哭泣,在宗庙里祝祭也只是一个仪式,而让孀妇从此“莫为布归的队伍酿酒织布”便是救赎;而在《流萤》里,仇家的独生女,或者误杀的妻子,在废园旧楼出的一点流萤不是为了报复,只是让流落在外地的人看见方向,“有的打铁,有的卖药”亦是回归;所以不管历史里发生多少战事,经历多少仇恨,变化多少季节,“你也曾经兴革如好文化的唐/而我是你的演变:/焚烧的五代(《预言》)”,最后的终点就是回到自我的世界,回到生命的意义:“当季节遁走/你知道果树林的呼声?/在错愕的斧斤声里/我们即将进入/水蝇一般琐碎而且/短暂的生命情调”。

短暂其实是永恒,延陵季子的挂剑典故,《武宿夜组曲》里的征伐者和孀妇,《流萤》里的仇家,甚至《雨意》里断落的雨也变成奔向我的武士,都不再是时间序列里的历史,而是融进生命情调的自我,杨牧用典故的方式进入时间和历史,其实是为了返回自身,所以在时间的第二序列里,杨牧在沉重的典籍里寻找生命的本真形态,给自己另一种命名。致敬经典是杨牧诗歌中的一种态度,但是这种致敬的最后路径却是当下,不管是“遍撒落雨湖中”的玄学,还是“施舍那些不信主耶稣的外邦人”的神学,不管是“有色与无色  有想 无情/如一本金刚般若波罗蜜经”的禅理,也不管“呜呼杜公,哀哉尚飨”的对祭颂,对于杨牧来说,都可以“这且按下不表”的一段传奇而已,而真正需要的是从历史的回应里听见呼声,看见自己。

“有一个人,有一个动作”,这是杨牧设下的一个棋局,被杨牧看成是一种凸显主体意识的诗歌模本,通向无限,四折的《林冲夜奔》副标题是“声音的戏剧”,声音是风声、偶然的风雪混声,是山神声,是偶然的判官和小鬼混声,但一定是林冲自己的声音,他是一条向火的血性汉子,却被围困在风雪山神庙,他是八十万禁军教头,却在生死的边缘寻找最后的突围,声音里是对话,对话中的是你,“你是今夜沧州最关心的雪”,“林冲命不该绝——今夜是/那风那雪救了你”;声音是描述,描述中的是他,“当窗悬挂丝帘幕/也难教他回想青春的娘子”,“他在/渡船上扶刀张望/山是忧戚的样子”;声音是独语,独语中只有我,“我林冲,不知投奔何处/且饮些酒,疏林深处/避过官司,醉了/不如倒地先死”。而这最后的我才是真实的,具体的,现场的,有着生命的温度,有着一个动作的那个人。而在《郑玄寤梦》中,只有一个我,“扶风之于我/毛诗一端而已/再造了我的心志怀抱/我放弃韩婴诗云子曰内外传/转学毛诗二十九卷,辅之以鲁齐遗说/训诂扶风之所不及。”为什么放弃?七十岁里有“饮酒一斛,奚落博学的汝南应劭”的故事,而七十四岁那一场梦,却将他带向了一个“圣贤不利”的迷乱中,“‘今年岁在辰,来年岁在巳’/岁至龙蛇贤人嗟。以谶合之/知我当死”一场梦,像是一个现实,那一年袁绍与曹操在官渡会战,郑玄抱病随军,到了元城病势加重,不能再走了,同年六月病逝于该县。寤梦仿佛是命运的一种预演,在经历了不乐为吏、折节向学、壮年去国、游学关西、隐修经业、独创郑学、守节不仕、隐居授徒、颠沛流离、鞠躬尽瘁的人生阶段之后,郑玄作为一个意向,在杨牧的诗歌里含着悲怆而无奈的味道,而其实这“今年岁在辰,来年岁在巳”的寤梦对于一个人一个动作的人生来说,却也是无法超然的宿命。

《林冲夜奔》是逃离后的自主,《郑玄寤梦》是预演后的宿命,有一个人,有一个动作,成为一生的注解,而对于杨牧来说,此一生或者也是“有一个人,有一个动作”而贯穿其中,这个结构在自己的人生中无非写成“杨牧写诗”,“早年是有预言这样说,透过/孤寒的文本:届时都将在歌声里/被接走,傍晚的天色稳定的气流/微微震动的云舟上一只喜悦的灵魂(《云舟》)”也是一种预言,也是一种声音,但是那预言和声音只是抵达的是“云舟上一只喜悦的灵魂”,这灵魂是自我的那颗星宿,“允许我以破晓时分目睹/那启明一等星的光度为准/既知短时间里众宿合弦罢/都将纷纷熄火,灭去,如贤愚不肖/各取归途,在午后细雨中分别/赶路:零乱的脚程踏过彼此仓惶/多风的胸次(《与人论作诗》)”。一等星的光亮会驱散所有的黑暗,而那已经陨灭的星宿都在熄去灭去中消失在宇宙中,所以凸显那自己的星子,就是在空寂的黑暗中,在虚无的宇宙中重新定位自己,重新在灵魂中品味喜悦。

一定首先是身体的离开,“当我继续前行,甚至淹没于/无人的此岸七尺以西”《瓶中稿》里写下的都是漂流的颠簸,都是一种猜测和担忧:“不知道六月的花莲啊花莲/是否又谣传海啸?”所以在1976-1986的时间序列里,出发的方向已经完全写在杨牧的第三种时间序列里,出发是离开,肃穆冷冷的观察,暗淡隐晦的方向,却有一颗作为向导的星,“在覆压及肩的风声雨色中”也能听到如弃婴小小的哭啼,这是一代人的写照,离开台湾,奔波于海上,最后在异域寻找属于自己的另一个故乡,“在梦和鲑鱼的家乡,雪霁的山谷/在下一代的哭声中听这犹豫风雨渡(《风雨渡》)”所以在风雨的渡行中,在黑潮汹涌中,在流浪的经历中,却始终有一颗星照亮那条路:“并且我们惊喜地发觉/在一个黑潮汹涌的海岸/有生命比阳光还亮,比白雪/清洁,比风雷勇敢。这一切/北极星是这一切的见证(《海岸七叠》)”而即将成为异乡人之后,杨牧在卢照邻《行路难》“君不见长安城北渭桥边,枯木横槎卧古田”中寄托那一份对故乡的思念:“然而君不见长安城北渭桥边/行人彳亍欲晓天,昔日/干骑骄骁处,惟今寒/雾藏野烟。君不见”。

而离开之后必定是抵达,在1986-1996的时间序列里,杨牧书写了一个异域,却在陌生的地方享受那一份独居之美,“然则/植根于北寒带一岛屿有这庄严的林木/他是悲情的异议分子在这林木/阴凉的深处/倾向独居(《蛇的练习三种》)”自喻为一种蛇,是有着一颗心,有着等待轮回的劫数,有着“盘坐卵石上忧愤自责”的情绪,但那蛇却也是雌雄同体,“如天使”,在天地蜕变中以自我为出发点和回归点。所以对于杨牧来说,独居是一种雌雄同体式的自我分享,这里有诗歌:“但或许入秋以后我们/就渐渐熟悉这样的旋律/有细微的蚊蝇在林间空地/斜照的阳光里背诵四行诗(《戏为六绝句》)”;这里有记忆,“老去的日子里我还为你宁馨/弹琴,送你航向拜占庭/在将尽未尽的地方中断,静/这里是一切的峰顶(《时光命题》)”;这里有独立的姿态:“我长年模仿的气象不曾/稍改,正将美目清扬回望我/如何肃自起立,无言,独自/以倏忽蒲柳之姿(《仰望》)”;这里也有“虚拟寂寞的星座”里饮茶的快意,有“飘摇如坠地的衣带”的青烟,有“无声的久违心事,像细雪”的纯净。所以这离开与抵达,熟悉与陌生,却也都是一种辩证,都是一种禅理,“光始隔绝无以界定有,微弱而增强/至于永远。(《蠹蚀——预言九九之变奏》)”

生命的变奏曲,其实就是在孤冷中寻找温度,在异域中创造宇宙,那个宇宙中有一个人,有一个动作,听到一些声音,看见一些梦境,在时间的不同序列中,在人生的不同转折中,在诗歌的不同意境中,甚至在十二星象的变异和转折中,只有一种裸体式的对应,在时间的漫漫无期中找到最亮的一等星辰,“在森林的一角/如此好奇兴奋/抽芽生长并且参与/时间的循环。昨日昨日/昨日今夕明朝(《挽歌一百二十行》)”

春花的葬礼

编号:S37·2150322·1155
作者:【法】弗朗西斯·耶麦 著
出版:上海译文出版社
版本:2014年08月第1版
定价:58.00元亚马逊41.80元
ISBN:9787532152858
页数:498页

“我死后,如果有人读到这些诗句,/就请去个小城的码头旁把你寻觅;/他会向你解释何谓诗人……”法国诗人耶麦,一生的大部分光阴都在比利牛斯山区度过,在山野的快乐和淳朴中,他吟咏上帝、自然、少女,里尔克说:“他是一位幸福的诗人,他述说他的窗子和他书橱上的玻璃门,它们沉思地映照着可爱而寂寞的旷远。”卡夫卡评论说:“他纯朴得让人感动,如此快乐又强大。对他而言,他的生命并非两个黑夜之间的活动。”而作为法国文学史上最有影响的诗人之一,同为法国诗人的皮埃尔·斯埃皮尔曾说过,耶麦的诗是“灵魂的浩叹”、“不息的心跳”,本书是上海译文出版社和九久合作的“巴别塔诗典”中的一种,收入了耶麦诗歌中的经典作品。”


《春花的葬礼》:死和生只是大地的碎片 

我的上帝,您在芸芸众生中唤我。
我来了。我受难,我爱。
我以您恩赐给我的嗓子说话。
我以您教给我双亲又传给我的词语写诗。
        ——《献辞》

出生和死亡,受难和爱,这并非是生命的二元对立,而是一元的过程,站在这世界、这诗人面前的是上帝,上帝是一切的原因,也是一切的结果,上帝是生命的起点,也是生命的终点,这是一个闭合的系统,这是一个完整的历程,只有起源于上帝,而又归结为上帝,才是生命的意义。可是,在这个闭合、完整的过程中,诗人何为?诗人来了,诗人受难,诗人献爱,而在这从来了到最后皈依于上帝的过程中,却还有另一个“我”,一个“以您恩赐给我的嗓子说话”的人,一个“您教给我双亲又传给我的词语写诗”的人,说话,或者写诗,诗人是我,我是他,而他就是作者。这是关于自然、生命、苦难、死亡以及一切爱的表达者,也是从嗓子和词语里再造世界的创造者。

首先是“诗人之生”,耶麦给《诗人之生》的定义是:“这部作品是在冥想状态下写成的。写作时,一种单一而纯净的灵感贯穿在我周身。”献给伟大的诗人弗朗西斯·维埃雷—格里芬其实也是献给自己,献给所有诗人。冥想的世界是一个终极的宇宙,像一方黑色的大理石,上面镌刻着智慧和灵光,而当黑色变成白色,当飞雪从黑夜中逸出,诗人便在那个寒冷的十二月成为一个和天堂有关的事件。“天堂的合唱”也是大地的共响,所有的声音都在歌唱万物之父,歌唱全知的上帝,“幽黯中光明将万物繁育”,而这种孕育是向死而生,“尽管在坟墓中无生无死,/大地将诞生巨大的欢喜。”巨大的欢喜来源于巨大的死亡,那是牢狱,那是父亲,那是孤儿,“死亡便是生命,父亲便是孤儿,/孤儿便是父亲,牢狱便是空间。”而这一切都是馈赠:“海洋馈赠他泪水和波浪,/烈火馈赠他血脉的热量,/天空馈赠他大地的日子,/生命馈赠他成长的死亡。”海洋是泪水,烈火是血脉,天空是日子,生命是死亡,在这大地的巨大欢喜中,创造着一切,人道降生,美之准则降生,善的标准降生,原罪降生,渊博降生,而最后是诗人的降生,“当他的灵魂升天之际,诗人的灵魂降临大地。”

灵魂其实是苦命人的灵魂,在上帝的眼中变成了诗人的灵魂,而诗人也开始传递着“上帝之声”:“无限敞开了光明,也敞开黑暗,/一人走向光明,一人走向黑暗。/你们知道谁出生?谁进了坟墓?/死和生对你们只是大地的碎片。”再次破解关于光明和黑暗,关于出生和死亡的二元对立,无限敞开便是所有,便是消弭对立,诗人传递上帝之声,诗人也成为上帝,无论是石头,还是溪流,无论是蕨草,还是灯芯草,无论是荆棘丛,还是荒宅,都有着诗人的灵魂,都有着上帝之声,因为:“诗人即我,我在故他在。”那一艘在大海上航行的渔船,那一个在淹死在海中的溺死者,他们是苦难的象征,甚至以为人们看不见上帝,那是因为上帝正在“诞生有限的无限怀抱中将我们慰藉”,所以重要的是认出自己,重要的是每一个你都是他,每一个他都是大海,每一个大海都是天堂,每一个天堂都是诗人,“醒来吧!尘世的夜裂开了;/诗人降生了,那是对他的颂扬。”颂扬一切,既是遵守一切,遵守一切,既是冥想一切,而我也成了我们:“我们是诗人之魂,现在他已降生。/我充满无上喜悦,我为上帝之足/熏香,似香炉的烟篆袅袅扬升。/我是白昼,黑夜,声音和宁静。”

是白昼,是黑夜,是声音,是宁静,诗人的降生其实消弭了这一切的对立,而这种消弭被浓缩着象征意义的“一日”,在体内全部抒情能量同时爆发的耶麦仿佛看见了灵感的翅膀“在猛烈地拍打着我”,一日是一个词,是一个场景,是一个命题,诗人如何在一日里找到自己,找到自己的灵魂,找到自己的爱情,找到自己的归宿,所以在诗人的身边,有母亲和父亲,有化身为白衣少女的诗人灵魂,有十八岁的诗人未婚妻。诗人降生,但是如何将身体和灵魂融入自己。这仿佛是一个美好温馨的世界,诗人的灵魂一直唱着那些咏歌,“因为一切那么美好,那么温馨,/因为一切都好似冬青树的闪光,/因为生活仿佛潺潺的溪水,在/水田和温暖的金色卵石上流淌。”而诗人的母亲和未婚妻也“纯洁似天鹅一般”,这是纯朴,这是朴素,但这也是“昨天和明日的/困苦”。

所以在第二幕里,说出“我爱你”的诗人却在未婚妻面前是伤感的,他是男子汉,他需要树木一样的严谨,需要乡间小屋一样的温暖,需要像老屋顶上静静的炊烟,需要像向晚的河水,而在诗人眼里,未婚妻却并不如自己那样“苍白而庄重”,而“总是快乐”,如流水进入梦境,如欢笑的清风,如粉红的矢车菊,如温柔的荆棘丛,所有的一切是因为未婚妻是女人,所以诗人和未婚妻之间的爱,是一切男人和女人的爱,当诗人的灵魂对诗人说,收敛起你的烦恼,不要让未婚妻背负两个人的灵魂,因为他们需要爱:“请畅饮亲吻,在你未婚妻甘甜柔嫩的唇边。/女人的泪沉重咸涩,/像大海吞没莽撞跳进的痴情汉。/你。拥有她,这未婚妻,在你床上。”而对于父母,诗人似乎也未能摆脱那种烦恼,女佣请了假期因为要急着回去付那些买东西的利息,母亲则责怪他,因为“诗给不了你任何东西。/没有人能靠诗歌回家过活。”所以诗人对他的灵魂说出“悲哀”这个词,而诗人的灵魂对他说:“笑笑吧!她是爱你的慈母,她/生了你,那是上帝的旨意。/诗人在娘胎里比别人沉重,/因为诗人怀揣世界而呱呱落地。”这何尝不是受难,而受难以爱的方式表达,这是上帝的旨意,也是诗人成长一日的意义,“跪下吧!上帝伟大!他对土地宣讲。/清泉日夜祈祷。你要像清泉一样。”只有像伟大的上帝一样,才能获得荣光,才能得到幸福——“不幸的人受苦就是幸福。/人出生就是幸福。/人死去也是幸福。”而当诗人问自己的灵魂“谁让你这样对我说话”,灵魂回答说:“是上帝。”当钟声敲响的时候,诗人仿佛听到了上帝的声音,他放下烟斗,然后跪下,然后右手贴着额头,然后传来和未婚妻在祈祷声,当世界寂静的时候,只有祈祷充满了这“一日”。

耶麦:我以您传给我的词语写诗

从降生而生,一日是灵魂的启示日,是自我的祈祷日,是生命的成长日,《晨昏三钟经》已经开始,早上六时、中午十二时和下午六时是一日的时刻,也是一生的时刻,在这里有各式的爱,有太阳歌唱的自然,有呈现全部尊严的生命,他们是上帝的一部分,他们从上帝中来又回归上帝。一个躺在亲人抬的担架上的女孩,因为他父亲光头的虔诚祈祷,而使那种爱充盈,“哦!她微笑着,手握/一束白蔷薇,将我凝望。”一次凝望就让我无法忘记,因为,“我爱你,你曾将我凝望。(《我去卢尔德……》)”而可怜母亲的世界是另一种爱:“或许你能洞晓我心底的/所有悲伤,看沉疴中/可怜母亲的泪颜便知端详,/她沧桑满面,苍白饥黄,/可怜老母自料病入膏肓,/便为他孩子打开,打开,/打开一件十三个苏的小小/玩具,小玩意儿闪着光芒。(《或许你能……》)”那个饱尝悲伤的年轻人因为爱上了美少女,而得到本堂神甫的祝福,亲自为他们主持婚礼,“凄苦的年轻人从此/康复,虔诚无比。(《有个年轻人……》)”一眼凝望而成为爱,一件礼物而成为爱,一场婚礼而成为爱,爱是温暖故事,爱是纯洁阳光,爱是真情的抚慰。

而自然呢,像爱一样在太阳下歌唱,在四月的雨后绽放彩虹的光芒,“朋友,你若厌倦了城里,/就请回我的陋居,/简洁地品味三月。”乡村的世界就是自然的世界,不用琢磨生活与艺术的这里,只要愿意,就可以在朗日下吟诵,就可以幻想少女的甜蜜,就可以心存感激,自然世界是“有用的历法”,而这一切都像卢梭所描绘的那样美好:“敞开的昏暗、忧愁的窗前,/闪光的月桂树下传来琴声婉转。/绿色的小窗。/那儿,人们应该幸福,一定的,/像从前卢梭的书中描绘的画卷。(《有些长颈大肚玻璃瓶……》)”这是自然的人文主义,是通向诗歌世界的通道,而在诗歌之外,则是关于生命的尊严,那温顺的驴子为什么总是沿着冬青树行进,“只因它面对上帝。(《我爱那驴子……》)”驴子内心的柔顺,可以让鲜花开满那条路,而给驴子备鞍,则是可以在盛满山泉的羊皮水袋中抵达远方,驴子是朋友,是倾诉者,“还会对驴子——我的朋友们讲:/我是弗朗西斯·耶麦,我要去天堂,/那儿没有地狱,是仁慈天主的故乡。(《十四篇祈祷》)而当诗人看见那一只可怜的小牛犊被牵去屠宰场的时候,看见它想再舔一舔哀愁小镇灰墙上的雨滴,诗人的内心是对于生命的祈祷,“说我们应积善,在它的/小犄角上堆满花束。/主呵!请让小牛犊/在屠刀下少些痛苦……(《太可恶……》)”
 
爱的无私,自然的美好,生命的尊严,这都是诗人一日里的寄托,但实际上,世界有春花,也有葬礼,有快乐,也有悲伤,那些悲歌里是痛苦,是孤独,是爱之丧失的无奈,1901年耶麦出版的诗集《春花的葬礼》是这种悲伤的集合,就在1898年,他相继失去了外祖父和舅舅“墨西哥人”,之后出于对母亲的爱,他不得不与结识近三年并深爱着的犹太裔女友玛莫尔黯然分手,这一年对耶麦而言,果真是处处葬礼,时时哀伤。悲歌里是巨大的阴影:“你的死未改变一切。你爱那阴影,/你在其间过活,忍受并为之歌咏,/那是我们远避而你却守护的阴影。(《悲歌第一》)”悲歌里有死亡的痛苦,“那小小的花坛是我的童年,/灰绿的秋天是我青春的爱恋,/而所剩的就只有坟墓的双眼。(《悲歌第二》)”悲歌里有再无回来的香榭丽舍,“可香榭丽舍并不存在。/生命归来。城堡照旧空荡,/安哥拉人在明亮的阿特拉斯沉入梦乡,/不知道。不知道。不知道。/你没有带着欧楂木手杖。(《悲歌第十六》)”只剩下怀念,只剩下影子,只剩下无语,那个不相信“数字、空间和时光”的沉静花园已经只剩下传说。

而在悲歌之外,诗人看见的那只小鸟却以痛苦的死亡方式阐释了生命的无情,那只充满了智慧的小鸟,那只有着非凡谈吐和思想的小鸟,那只温柔的小鸟,那只看见了上帝的小鸟,无非是爱、自然和生命意义的体现,可是“亲爱的小鸟”却受伤了,“我挨了一枪”,看见小鸟陷在痛苦之中,诗人说:“呵亲爱的鸟儿,若见不到大自然/我会伤心欲绝,再无法像你那样歌唱。(《诗人与鸟》)”可是这种遗憾终究变成了现实,“起风了,好上帝将死于谷仓。”小鸟的悲叹是最后的遗言,当说完这句话,小鸟死去,而看见小鸟在自己面前痛苦的死去,诗人泪如雨下,但是,当“鸟儿的腿不再僵硬”的时候,它的死是不是一种复活的开始?是不是重新看见了圣地的光?

死亡是痛苦的,但是死亡并非是失去,有时候就是重生,那个诗人跟随小老妇而看见的少女就是一种重生的意象,诗人因爱而死,需要有人治疗,而遇见的小老妇则对他讲:“那满身露珠的裸少女正在/等你。别耽误。新的爱情/在马鞭草和嚏根草上低语。(《裸少女》)”所以为了新的爱情,为了新的生活,为了找到“大自然完美的贞女”,找到“无暇的身体”和“纯净的思虑”,诗人跟随着小老妇走进森林,也终于看见了少女,那是能忘记过去的少女,而在少女突然转身的时候,小老妇其实是她的祖母,当少女以同样的方式不断询问“祖母,您身边这后生是谁,那么阳光?”的时候,新的爱情已经开始,少女对诗人说:“牵我手,来我身旁。我会让你安详。/往日你太孤独,如今和我同在森林心脏,/这是能向灵魂倾诉的清新的蓝色故乡。”而诗人在这种灵魂的倾诉中找到了自己的爱,自己的上帝,以及自我,“你是灵魂,你是裸体。你是真理,/你澄澈的芬芳在我唇上怒放。/我将生活在何种纯洁的梦想?”

向死而生,是复活,是重生,而诗人睁开眼的时候,他看见的是一个“梦想”,小老妇带着诗人找到裸少女,不仅是年龄的转变,也是关于生死的蜕变,所以当诗人降生,当诗人出生,当诗人完成一日,他必然要面对死亡,最后走向“诗人之死”则是那个闭合系统的最后一步,还是诗人的母亲,诗人的未婚妻,增加了诗人的朋友,却没有了诗人的灵魂,而代之的是“作者”。诗人躺在床上,发着高烧,母亲在祈祷,未婚妻在给他倒药水,而诗人的朋友则在“魂不守舍地读报”,在这死亡面前,不同的人呈现出不同的态度,母亲是生命之爱,未婚妻是纯真之爱,连那些半瘫的老狗、水井也都充满着对于主人的爱,而朋友呢?却以一种逃避的方式转向另一个世界。

将死的诗人是遗忘自己的年龄,遗忘自己的生活,遗忘自己的过往,而唯有想起上帝,想起上帝意味着想起一切,想起自然和爱,想起生命的荣光,“呵我的上帝,我感动至极。我想起来了……/我要将内心的全部纯洁奉献给你。”所以死亡不是意味着失去,而是重新看见上帝,“在香风回旋中,在纯净中,在歌声里,/我的死将掠过,我的死将掠过/隆重的巡游行列而去。”所以诗人在最后的时间里反倒高声地说出自己死亡的欲望:“我将死!死在歌声里!”所以死亡面前,诗人需要的重生,在经历了“我来了。我受难,我爱”之后,必将是另一种意义的复活,是“我以您恩赐给我的嗓子说话”的人,是“我以您教给我双亲又传给我的词语写诗”的人,而这个人便是作者。

出场的出场,是上帝的代言人,是另一个言说的诗人,经历了降生与死亡,经历了苦难和爱,作者说:“莫抱怨这故事太过悲惨。/生命故事原本最为黑暗,/却也至纯,最值得赞叹。”悲惨和黑暗,不是全部,而生命的意义是“融合幸与不幸”——“若不幸攫走他,你痛惜这些/生灵:那就为变得更好而辛勤劳动。”而生活就是“尊重死者,尊重不在的人”。所以当最后诗人死去,当丧钟敲响的时候,“生活就是生活”,无所谓悲与喜,无所谓苦与乐,无所谓生与死,一切只不过是生命的不同方式,只不过是上帝带来的一切,从上帝而来又归于上帝,这才是一场“春花的葬礼”的全部意义:“若你想要,只须伸手撷取。/浇些水。它们明天即重焕生机。”

禾子诗选

编号:S29·2150130·1147
作者:禾子 著
出版:中国文史出版社
版本:2014年12月第1版
定价:
ISBN:9787503457289
页数:157页

“十年前的夏天,我在衢州市区一间面朝花园的房间里写《衢州组诗》,我开始了我的诗歌生活。”禾子在《后记》中记叙他与诗歌的结缘,对于禾子来说,诗歌是在他乡的“故乡”,是心灵的相机,是独立的城池,而在“一个人的狂欢”中,有离开和归来,有存在和想象,有迷失和收获,世界的意义是故乡,是岁月,是虚构。为“天目文丛”之一种,收录诗歌113首。


《禾子诗选》:我紧握住自己干涸的故乡

我希望擦亮一杆猎枪,杀进冬天的丛林
与动物们一起奔跑,让我的身体生出火来
照亮大地上日益弥漫的苍白
——《小雪》

依然从一帧封面开始,满目的油菜花正诗意地绽放,这是春天的心情,而远处,是极具徽派风格的老屋,没有人行走和张望,那黑色的门户和窗口似乎隐藏着一个古老的故事。近处和远处,在更远处朦胧山色的背景下,其实述说着关于时间的寓言,绽放和凝固,盛开和静谧,呈现出现在和过去两种不同时态,表达着融入和怀想两种不同的心情。我拿着这一册诗集,仿佛就是在这一种对立的观望中抵达禾子的诗歌世界,那一处的盛开就在眼前,那不被打扰的老屋却在过去,但是在不同的时间和心情呈现的状态里,是更大范围的空白,白是世界的最远处,白是天空的颜色,白是欲说不可说的心情,而白更像是在时间转弯处“照亮大地上日益弥漫的苍白”——如雪一般,纷纷扬扬后是照亮,也是覆盖,是弥漫,也是突围。

或者我用这样的读图方式进入禾子的诗歌世界,可能带有太多的主观色彩,雪终于没有在这个春暖花开的季节飘落下来,没有照亮大地上的苍白,当然也没有覆盖近处的菜花和远处的老屋,可是没有雪的降落并不代表时间的永恒存在,读完这本诗集,春天其实已经走到了转身的节点,春分已过,清明已过,那盛开的油菜花其实早已经谢落,在时间的内部用转瞬即逝的方式告别了整整一个季节,所以,这种被定格的景致带有某种哀伤的情调,它甚至只是在一帧封面里被固定,只是在阅读开始之前被“看见”,也只有在变成诗歌语言的时候才具有一个人的狂欢。

“对我而言,写诗是一个人的狂欢。”禾子在《后记》里表达着某种激情,而在这激情的背面或许是更多的不安,诗歌对于禾子来说,是时间意义上的逃离和寻找,“十年前的夏天,我在衢州市区一间面朝花园的房间里写《衢州组诗》,我开始了我的诗歌生活。”花和诗歌组成了禾子十年前的叙事意象,而我不知道那些开放的花是否和封面上满目盛开的菜花一样,属于诗意的大地,但至少让禾子找寻到了一种寄托。衢州、市区、花园和房间,其实一定是被贴上了和乡土世界不一样的标签,工作在城市,生活在在异域,对于禾子来说,是一次放逐,而这样的放逐意味着埋藏在心中的无奈。“可惜我常常放弃,我习惯仰望天空/学习一只麻雀的飞翔/是的,我的双脚缠满藤蔓(《布满藤蔓的夏天》)”习惯仰望天空,去学习一只麻雀的飞翔,这是一种被赋予诗意的放逐,但是现实却是“双脚缠满藤蔓”,看见的天空或许也是一种如封面上的那种白色,覆盖着人生的那些青春的章节,所以在被束缚的双脚里,禾子感受到的是一种无奈,在《腊八》里他说:“没有人去树下安坐/所有的人在车里打盹”,而在《在赤石》里,他只能“学习猫的姿态/围炉相依,短暂地冬眠”。

打盹和冬眠,甚至是对于生活的无抵抗,离开本来是一种追逐的方式,但却和可能和自己原定的方向越来越远,“镜子只是一面镜子/我们很轻易地走进去,很轻易地离开/和面对世界一样(《镜子》)”镜子化的人生就写在那条路上,轻易离开,轻易抵达,却原来只是一个依稀照见的影子,所以在不能转身的时候,连自己的背影都无法看见,“人类已经让世界日益空旷/听不见欢快的鸟鸣(《端午》)”那曾经欢叫的鸟在哪里?那一声声清脆悦耳的鸟鸣又在哪里?不停留在枝头,意味着放逐,所以对于禾子来说,奔波的那一条路上只有“大雨天一棵树上的两只小鸟”,它们只是一个“厄长的题目”的机械组成部分,屋檐上挂满的长句只不过是一个个被分割的词语:“这个时代,不需要助词/形容词在泛滥之后基本无效/名词最好,就像演唱会,一个名字/就能引起潮水样的尖叫/请原谅我这次诗歌的滑行/它是雨天的意外事故/你可以回避,或者从上面跳过/就像遇见一滩平常的水迹(《大雨天一棵瘦树上的两只小鸟》)”世界是简单的名词,没有修饰,只有泛滥,没有诗意,只有尖叫,生活是一个个词组,生活是一滩滩水迹,生活是一次次的意外事故。

水的流动,暗喻着人的流动,那条河瘦了下去,就像一个人的理想正在消瘦,“河流瘦下去,直到挤干我的泪水/巢穴分裂,风干成块状的标本/我紧握住自己干涸的故乡/是谁,掠走了我的桃源?(《一条鱼的遗言》)”这是诗意的死亡,也是理想的消解,所以在那个悲伤的春天,“一条鱼的遗言”变成了禾子对于理想沦陷的喟叹,“没有传说中的相濡以沫/鳞片指向天空,割不下一滴水/我只能竭力想起往事/然后摆正姿势,在沦陷的西南
完成葬礼”。

这种沦陷是现实,是一条远行的路带来的不安,而对于禾子来说,在越行越远的天空之下,必然有一个还在坚守的大地,在越来越瘦的河流之外,也必定有一个盛满水的源头,而这片大地,这个源头,便是故乡。故乡还是一个鸟的寓言,“我们是一群麻雀/走进大山的圈套”,而等“母亲在呼唤,我们忽然醒来/哗啦啦飞走(《拉开童年的抽屉》)”;故乡也还是一条鱼的寓言:“我们是一群不眠的鱼/急急地游走/划过祖父的稻田,母亲的桑园/村庄的缝隙里,父亲的呼噜/正挂在屋脊上,守卫庄稼(《午夜在高速公路上》)”飞走或者游走,看起来更像是一种逃离,在那个存在的故乡里,似乎从来都有着离开的欲望,对于禾子来说,离开故乡在某种时间段落里,是长大必然伴随的叛逆,但是在真正离开是时候,故乡其实已经成为一种精神意义的拥有,“也许穷极一生,我只能得到一颗麦子/然后养在自己的掌纹,我的心脏、只是一台小功力发电机,但我也愿意、用瘦弱的身子,搭一间温室、捍卫一颗麦子成长的孤独(《在秋天种植麦子》)”以海子的诗歌精神自喻,是想寻找一种归宿,而其实在“很轻易地走进去,很轻易地离开”的镜子化人生里,离开有时候却再也回不去了,“童年的风吹去哪里了?/童年的河又走向何处?/在我醉眼里的故乡/开始陌生,开始逃离记忆中的镜像(《弟弟》)”这里不仅有着那种和鸟、鱼有关的逃离故事,也有着“沉默故乡”的异化:“乡村,你的往事也如此尴尬/我在夜梦中吻遍斑驳的墙,踏进长满山楂的山坞/当我像旅人一样归来时/却无法在虫子的呜叫里入睡/也不能在没有鱼的河里游泳/我只能带着孩子采几朵野花/但我已叫不出它们的名字(《沉默的故乡》)”

故乡是沉默的名字,故乡是干涸的河流,在《立夏,想及家人》中,禾子以一种返回的方式重新寻找故乡的点滴踪迹,寻找亲情的表达方式,但是面对“我只能矫正一些文字/而无法矫正你骨子里的创伤”的母亲,面对“等待笋尖的生长,等待儿子遥远的声音”的父亲,禾子的内心其实充满着矛盾,离开故乡是飞走和游走,抵达故乡却是带着那种无法言说的忧伤,哪一个故乡都不是自己想要的家园,哪一个故乡都只是在记忆中完成命名。这其实对于禾子来说,是一种悖论,离开有时候是为了抵达,而抵达之后却再也无法回到曾经,宛如在《七月的表情》里表达的那样:“我坐在车里听见自己/在影子里,对着童年无声地歌唱”。听见的歌声,却是无声的,在声音的悖论里,故乡真的已经沉默,真的已经干涸,真的在陷落。

故乡的沉默,故乡的干涸,故乡的陷落,而在禾子的听见的无声歌声里,故乡或者也是一种关于诗歌归宿的悖论,在“诗词笔记”系列里,禾子深入到古典诗词的世界里,感受到历史深处诗意的痛,“我们在时间里抢收果实/然后咬疼自己,他们用疼痛/为一枚果实保鲜(《秦观·鹊桥仙》)”疼痛,其实并非是别人的疼痛,是自己咬疼自己的痛苦,那一丛芍药在姜夔的《扬州慢》之外变成“几颗病态的血痣”,那个牧羊人在纳兰性德的《望海潮》之外,用鞭子打疼了整片黄土,那一个春天在李煜《虞美人》之外,成为“一场盛大的反讽”,而在这被历史制造的疼痛中,或许最好的方式是遗忘,是离开:“站在大地的泪水中/请陪我饮酒,让我假装睡去(《柳永·雨霖铃》)”历史只是在一种疼痛的诗歌里完成叙事,而对于禾子来说,从诗歌返回诗歌,从诗歌解构诗歌,并非是抵达,而是突围,就像他面对十年来或远或近,亦真亦幻的精神故乡。

离开-抵达-离开,仿佛是一个轮回,对于禾子来说,似乎纠结于这样一种充满行为艺术的人生旅程中,而对于这种无奈、焦虑和不安,他用“二十四节气”的意象来为自己的这种循环命名。二十四节气,经历春夏秋冬,也经历迷失、找寻、等待和迎接,仿佛就是季节的隐喻,在春天的节气中,看见的是希望,那里有“土壤藏满秘密,等待号角/如同初潮的女子/等待一个惊心动魄的眼神”的立春,有“被雨水封堵的门,突然打开/你准备好奔跑了吗”的惊蛰,有“你会像我一样,站在荒芜的青春里/寻找一条安静的河床”的小满,一切欣欣向荣,一切意气奋发,都是欣喜,都是快乐,而在由夏及秋的转换中,更多的是哀伤和迷失,在夏至里,“多么热烈而茫然的季节/饱含热情,我们不知未来”,在小暑中,“其实夏天已经姗姗来迟/但我依然猝不及防”,而大暑时节,“事实上,我们是一群蝉/附在城市的枝头,声音嘶哑”,立秋时看见的是“雨一样的苦难”,处暑时是“拧去一些理想”却自在的安慰,在霜降时看见了“青春的羊越走越远”,而冬至则意味着“冬天是一篇风干的童话”。烦躁和萧条,呈现着和春天对立的心情,但是这种季节的轮回却并不是时间的一种单线行走,在《小雪》里却突然有了一种情绪的回归,“有的雪天都是上天的怜悯/让人类暂停奔跑,回到火光边”,火光里是温暖,是光亮,是照见未来融化冰冷的力量,而这种力量对于禾子来说更像是抵抗时间侵蚀的武器,“我希望擦亮一杆猎枪,杀进冬天的丛林/与动物们一起奔跑,让我的身体生出火来/照亮大地上日益弥漫的苍白”奔跑,是带着激情,带着希望,带着力量,也带着武器,而从春天的希望,到夏天的焦虑,再到秋天的悲伤,冬天的那一片雪,那一堆火,是另一种希望,是人生在转折中新的起点。

手中那杆擦亮的猎枪,是冬天的武器,而对于禾子来说,在季节和心情的轮回中,诗歌就是武器,带着诗歌,让身体生出火来,带着诗歌,跑过大地的痉挛,带着诗歌,也会发现事物的真相,“火焰也需要传承/就像一滴水回到河流/就像善良拥抱善良/天冷了,回屋吧,孩子(《小寒》)。对于禾子来说,手握诗歌找到的是新的归宿,新的家,新的土地,所以在这一片还未被遗忘的土地上,禾子发现了真正存在的诗意:“检阅土地/她像一位圣母(《春分》)”这里有“以双腿为桨/吻黑色的浪花”的母亲,有“从山的背面,走来遥远的青春”的祖母,有“每一张叶子都是复活的乡党”的故乡,回到祖籍地,回到田野,也回到了精神上永不离开的故土。而在那一条干涸的河流上,也终于有了水的复活。“在六月,南方是宝贵的腹部/我再一次召唤来雨水(《六月:虚构的南方》)”雨水不是围困,是叛逆,不是瘦弱,而是丰满,甚至,那条沦陷而完成葬礼的鱼也开始了游动,成为“快乐的囚徒”:“夜色,一条隐秘的河/朋友,我多想化身为鱼/潜进你的城市,你的梦乡(《化身为鱼》)”

水之于水,对于禾子来说,是需要赋予一种个体的意义,需要一种诗歌的解放,所以在这种手握武器的行走中,禾子实现了某种被放逐之后的突围,这里有丰满的水,有游动的鱼,也有着不羁空间里满溢出的诗意,所以禾子在远离故乡的现实中,构筑了另一种诗意地图。这里有向着天空张开阳光血液的三衢道:“你看,今夜的举村多美/天高云淡,茶花溢香/夜色是一坛浓酽的花雕/醉了三两点渔火/落在湖上,散漫地荡漾/有船,在堤下酣睡/成为摇篮中的孩子/在梦中和鱼儿说话(《三衢道上,温几壶月光下酒》)”这里有“悬在中国的颈项之上”的仙霞古道:“是谁,一头埋进古道荒草里/解读它古老生命的乐章/是谁,带着一群文化拾荒者/叩响每一块鹅卵石/聆听他们深处的历史绝响(《关于仙霞古道的虚拟叙事》)”这里有“用朴实创造传奇”的三卿口,有“保持着崭新的质地和温度”的三门源,有“为历史押韵”的五行工坊,它们都是地理的坐标,都是禾子离开故乡经过的地点,也都是一幅充满诗意的地图,无论是在书院喝普洱茶,还是在钱塘江的源头醒来,无论是作为出局者的“西行散章”,还是“沿着长江行走”,对于禾子来说,都是一次思想的行走,都是一次诗意的行走,历史、文化、艺术,以及孤独,都构筑了禾子行走的风景,而这诸多的风景,只不过是禾子用诗歌的武器隔绝了现实,“那么多的喧哗/挤在门外(《徽州会馆》)”

不管是远还是近,不管是停留还是前行,不管是离开还是抵达,世界并非是一种二元对立,也并非是失去的永远,“直到我身在他乡,我才找到诗歌的感觉,是‘故乡’的诞生带给我的。”只有在诗歌构筑的世界里,他乡即故乡,而那面朝向背面的镜子忽然转过身来:“雨季的诗歌和镜子一样朦胧/他们的出现是自然生态(《雨季》),自然生态是诗意的栖居,不管是满目盛开的菜花,还是静谧守望的老屋,都在禾子的诗歌世界里成为一处风景,而在这被融合于诗意的风景中,禾子也在用一种诗歌的方式完成自我命名——如果将“禾子”拆解成两部分,“禾”或者代表着自然生态,而“子”则意味着回归故乡的孩子,正像季淼慧之于散文,禾子之于诗歌一样,在自然和故乡的融合过程中,才能成为一个一体的符号。

毛泽东诗词欣赏

编号:S28·2141210·1135
作者:周振甫 编著
出版:中华书局
版本:2013年04月第一版
定价:
ISBN:9787101091410
页数:238页

这是一部由周振甫先生创作的,对毛泽东诗词从艺术和思想方面进行赏析的著作。1993年曾由上海书店出版单行本,1999年收入《周振甫文集》。全部书稿分正编、副编和附录三部分。正编赏析毛泽东诗词41篇,副编赏析毛泽东诗词24篇,附录有毛泽东同志致胡乔木等同志的书信7封、批语2篇、后记1篇、引言1篇,对《毛主席诗词》中若干词句的解释1篇。作者结合毛泽东同志生动而丰富的革命生活以及所处的时代背景分析阐释其诗词的意思,真切品味蕴含在词语背后的精神;从艺术提炼的角度欣赏作品运用的各种艺术手法。在具体的赏析过程中,作者又对诗词常识做了细致生动的介绍。此书为“国民阅读经典”丛书之一。

詩韻合璧(上、下)

编号:S14·2141210·1134
作者:
出版:上洋公兴书局发行所发行
版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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ISBN:
页数:

古人写律诗,是严格地依照韵书来押韵。诗韵共有106个韵,其中包括平声30韵,上声29韵,去声 30韵,入韵17韵。清代一般人常常查阅的《诗韵集成》、《诗韵合璧》等韵书,不但可以说明清代律诗的押韵,而且可以说明唐宋律诗的用韵。《诗韵合璧》是清代极为流行的韵书,系作者采择前代各韵书之长编辑而成。收词极丰富,排列甚精当。此书分上下两册,上册为卷一上平声和卷二下平声,下册为卷三上声、卷四去声和卷五入声,由铸记书局石印,上洋公兴书局发行所发行。

楚辞

编号:S21·2141102·1120

作者:林家骊 译注
出版:中华书局
版本:2010年06月第1版
定价:30.00元亚马逊22.00元
ISBN:9787101072730
页数:402页

“书楚语,作楚声,纪楚地,名楚物”,作为中国第一部浪漫主义诗歌总集和骚体类文章的总集,《楚辞》也是地域文化的最早集合,“楚辞”的名称,西汉初期已有之,至刘向乃编辑成集,东汉王逸作章句,原收战国楚人屈原、宋玉及汉代淮南小山、东方朔、王褒、刘向等人辞赋共十六篇。后王逸增入己作《九思》,成十七篇。全书以屈原作品为主,其余各篇也是承袭屈赋的形式。本书以注本的集大成之作宋代洪兴祖的《楚辞补注》为底本,约请专家注释疑难词句及典故名物;逐段翻译;每篇前的题解,考证写作时间,概述诗歌主旨。在校对文字、注释及作品辨伪、评析方面尽可能汲取先贤时彦的最新研究成果。


《楚辞》:龟策不能知事的“皓皓之白”

屈原曰:“举世皆浊我独清,众人皆醉我独醒,是以见放。”
渔夫曰:“圣人不凝滞于物,而能与世推移。世人皆浊,何不淈其泥而扬其波?众人皆醉,何不餔其糟而歠其酾?何故深思高举,自令放为?”
——《渔夫》

举世皆浊、众人皆醉是不是“世俗之尘埃”?我独清、我独醒是不是“皓皓之白”,可是这皓皓之白的志向,必定会遇见这举世皆浊、众人皆醉的困境,对于屈原来说,在这样的理想和现实尴尬中,他选择的是“宁赴湘流,葬于江鱼之腹中”的归宿,而实际上,对于这样一种看起来超然的处世哲学,却依然是一种不出世的态度,在态度之后是更严酷的现实,是“游于江潭,行吟泽畔”的孤独,是“颜色憔悴,形容枯槁”的落魄,而最终是见放而求死的宿命。

屈原流放,选择的是葬于鱼腹中的死亡方式,在他看来,是一种超脱,是一种不流于俗世的抉择,是一种深思高举的壮烈,甚至在某种意义上可以成为一种圣人的代表。而这样的人生定位却在渔夫面前,变成了一种偏执,一个是曾经的三闾大夫,一个是默默无闻的一介渔夫,他们的相遇注定是一种对立,屈原说,“举世皆浊我独清,众人皆醉我独醒”,渔夫却提供了另一种解读:“世人皆浊,何不淈其泥而扬其波?众人皆醉,何不餔其糟而歠其酾?”“淈其泥而扬其波”是对举世皆浊的一种态度,“餔其糟而歠其酾”是对众人皆醉的一种举动,实际上,淈泥扬波、餔糟歠酾,都是一种主动的行动,也是一种超越的方式,从一个无闻的渔夫口中说出,代表的是与屈原这样一个身处宫廷之中却郁郁不得志的人的一种另类解读。

而对于渔夫来说,对于真正圣人的解读是:不凝滞于物,而能与世推移,也就是不拘泥于一种现实,不约束于一种状态,不执着于一种自我,才能拨云见雾,才能超然独立。两种人生态度,两种处世哲学,带来的却并不是碰撞,最后依然是各行其道,屈原依然踽踽独行,依然带着英雄末路的心态,依然在心力交瘁、形销骨立的江边赴死而求生,而渔夫,则在莞尔一笑中“鼓枻而去”,不搭理这个落魄的三闾大夫,无言而别有一种深深的嘲笑,而唱歌远去中再次重申了自己的观念:“沧浪之水清兮,可以濯吾缨;沧浪之水浊兮,可以濯吾足。”

渔夫是站在屈原的对面,对于坚持“苏世独立,横而不流”的屈原来说,对于渔父的这些“忠告”当然是格格不入的。他义正辞严地表明过自己的思想,“新沐者必弹冠,新浴者必振衣”,通过这两个形象的比喻,说明自己洁身自好、决不同流合污的态度,“安能以身之察察,受物之汶汶者乎!”反问而表明自己不惜牺牲性命也要坚持自己的理想,这种理想,在《离骚》中就曾旗帜鲜明地表示过:“亦余心之所善兮,虽九死其犹未悔!”“既莫足与为美政兮,吾将从彭咸之所居!”所以《渔父》中的屈原,被理解为一个始终不渝地坚持理想、不惜舍生取义的生活中的强者。

但是这样的强者唤不醒这个浑浊世界,唤不醒迷失的统治者,只能自沉于江河,以死来表明自己的清高和理想,这种自我牺牲看起来是一种舍生取义,但是却并不是最理想的,对于个体自我来说,甚至是无意义的,所以屈原和渔夫的相遇,实际上是儒家思想和道家思想的相遇,渔父是一位隐者,就是道家思想的忠实信徒,老子说:“和其光,同其尘。”庄子说:“虚而委蛇。”渔父所取的人生哲学、处世态度,正是从老庄那里继承过来的。所以在他看来,真正的圣人是“不凝滞于物,而能与世推移”的求变,是水清可以洗帽缨、水浊可以洗脚的泰然。但是“道不同,不相为谋。”屈原和渔夫最后谁也说服不了谁,甚至他们也从未打算说服过谁,尤其是渔夫,在莞尔一笑,自唱渔歌中远去。不管沧浪之水是浑浊还是清冽,在渔夫看来,总能找到自己的定位,总能发挥自己的作用,就像他对待屈原一样,你怀你的皓皓之白,我扬我的浊浪之波,你做“宁赴湘流”的圣人,我则安然于打渔生活的小人物。而其实,相对于屈原执着于自己不蒙世俗之尘埃,这是一种求变的心态,这是一种超然。

以渔夫衬托屈原,褒美屈原贬抑渔父,似乎是对于这一首诗一直以来的观念,但是最后渔夫无言以别、独自远去的悠远情韵却书写了另外一种浪漫主义,似乎在渔夫唱歌声中,屈原的画面却被忽略了,他想到了什么,他悟出了什么,甚至他还是执意于“宁赴湘流,葬于江鱼之腹中”似乎都不再重要,重要的是渔夫给了一个像屈原一样的人不愿去思考,不愿去行动的答案,而在这种离去中,高蹈遁世的隐者形象反而更加突出。这两种不同的命运或者也折射出文本的多义性,关于《渔夫》的作者,历来说法不一,东汉王逸的《楚辞章句》中认定是屈原原作,也被列入屈原二十五篇作品之一,南朝梁代萧统编的《昭明文选》和南宋朱熹的《楚辞集注》也认同这样的说法,王逸《楚辞章句》在明确指出“《渔父》者,屈原之所作也”之后,又说“楚人思念屈原,因叙其辞以相传焉”,则作者又非屈原而成了“楚人”。但也有人认为,《渔夫》中的第三人称叙述角度,以及最后“遂去,不复与言”的轻松笔调完全在屈原情景之外,甚至主角也从屈原而换做了渔夫,给了渔夫一个比屈原更超然的形象。

《渔夫》更像是一个寓言,其实对于解读屈原理想和现实冲突的人生之路提供了另一种文本,实际上,在《楚辞》中,屈原的形象已经完全变成了一种神话性的人物,那种高洁情操和理想人格完全撇除了真实意义上的个体。这种“神化”有两种实现的途径,一种是“他称”,在《离骚》中,屈原说出了自己出生的高贵:“帝高阳之苗裔兮,朕皇考曰伯庸。”这是世袭的地位,而在命名上,则是“名余曰正则兮,字余曰灵均。”王逸注曰:“灵,神也。均,调也。”“灵”与“天”相合,“均”与“地”相合,如此命名的就是希望屈原成为一个上可安天、下可安地,也就是王逸所说的“上能安君”、“下能养民”的于国于家都有用的非凡人才。而据《离骚》推断出,屈原出生的日期是寅年寅月寅日,这其实并非是一种凑巧,而其实有一种“神化”的意义所在,也就是说,屈原从出生、命名来说,注定要成为这样一个上可安天、下可安地的理想人物。

除了“他称”之外,屈原也通过自喻的方式对自己的一生做了注解,那就是“内美”的情怀,在他的身上,处处是那些香草,在众芳中感受自己的独特,“扈江离与辟芷兮,纫秋兰以为佩。”“余既滋兰之九畹兮,又树蕙之百亩。”“畦留夷与揭车,杂杜衡与芳芷。”兰、蕙、留夷、揭车、杜衡、芳芷众芳六物也成为他理想化的一种外在表达,而在《涉江》中,“余幼好此奇服兮,年既老而不衰。带长铗之陆离兮,冠切云之崔嵬。被明月兮珮宝璐。”穿奇服,带长铗,冠切云,披明月,完全是一个世外之人。而他对于自己的理想,也从不沾染俗世之气,“登昆仑兮食玉英,与天地兮同寿,与日月兮同光。哀南夷之莫吾知兮,旦余济乎江湘。”《离骚》中,那种求索是完全飘逸的想象:“饮余马于咸池兮,总余辔乎扶桑。折若木以拂日兮,聊逍遥以相羊。前望舒使先驱兮,后飞廉使奔属。鸾皇为余先戒兮,雷师告余以未具。吾令凤鸟飞腾兮,继之以日夜。飘风屯其相离兮,帅云霓而来御。纷总总其离合,斑陆离其上下。吾令帝阍开关兮,倚阊阖而望予。”

日月、雷电、风云,以及各种神话人物的配备,屈原完全是一个神人,或者这样的自喻,这样的想象,才能让他拥有一种帝王之后的高贵气息,才能成为独怀高洁情操的理想自己,所以在《九歌》中,屈原以祭神的方式表达自己的理想,表达自己的情怀,也通过“九者,阳数之极,自谓否极,取为歌名矣”的方式与神对话,在《东皇太一》中,他祭祀最高的天神,寻找宇宙终极的“太一”之道:“吉日兮辰良,穆将愉兮上皇。抚长剑兮玉珥,璆锵鸣兮琳琅。瑶席兮玉填,盍将把兮琼芳。蕙肴蒸兮兰藉,奠桂酒兮椒浆。”长剑、玉珥、琳琅、瑶席、玉填、琼芳、蕙肴、兰藉、桂酒、椒浆这些意象也完全是屈原自我神化的一部分,《云中君》、《大司命》、《少司命》、《东君》这些祭祀天神之歌也处处表达屈原的理想和抱负,而后四篇《湘君》、《湘夫人》、《河伯》、《山鬼》则为祭祀地祇之歌。屈原在“天神”、“地祇”、“人鬼”的体制安排中建立起一个完整的系统,也正符合他对于自己作为天地之间理想自我的定位。

但是,对于屈原来说,理想是美好的,现实却是残酷的,内美是高贵的象征,而外伤却让他找不到自己,找不到出路。现实是“荃不察余之中情兮,反信谗而齋怒”的愤怒,是“虽萎绝其亦何伤兮,哀众芳之芜秽”的哀伤,是“岂余身之惮殃兮,恐皇舆之败绩”的担忧,是“世溷浊而嫉贤兮,好蔽美而称恶”的丑恶,所以在这种反差中,在这样的尴尬里,屈原感受到的是一种无情:“朝搴眦之木兰兮,夕揽洲之宿莽。日月忽其不淹兮,春与秋其代序。惟草木之零落兮,恐美人之迟暮。”体验到的是“怀朕情而不发兮,余焉能忍与此终古”的郁闷,甚至是各种打击,但是屈原的内心是一种挣扎,怀有我这样的衷情却不能舒泄啊,我怎能强忍郁闷抱恨过此一生?

所以,在屈原这样一个自我神化的人看来,遭遇这种种的不如意甚至屈辱,一方面依然通过”天问“的方式祈求上天之神的指点,《天问》全篇共三百七十四句,提出十二个问题,涉及天地生成、历史兴衰、神仙鬼怪等问题,一方面体现了屈原大胆疑古的求知精神,另一方面却对于自己人生出路的困顿:“厥严不奉,帝何求?伏匿穴处,爰何云?荆勋作师,夫何长?悟过改更,我又何言?吴光争国,久余是胜。”如果这些都和国家有关,那么在对于自身命运的发问中,则指向了一种“宿命论”:“彼王纣之躬,孰使乱惑?何恶辅弼,谗谄是服?比干何逆,而抑沉之?雷开阿顺,而赐封之?何圣人之一德,卒其异方?”为什么那么多圣人,他们的美德都产不多,但是最终的命运却如此迥异?向天而问,其实就是在寻找关于自身命运的那个答案,也就是,空有这样的高贵出生,空有理想和高洁的情怀,空有众芳装点的内美,却为何还是如此的命运。

无法走进现实,无法改变命运,这当然是一种宿命,在这样的宿命面前,只有“长太息以掩涕兮,哀民生之多艰”的叹息,只有“怨灵修之浩荡兮,终不察夫民心”的不解,只有“路曼曼其修远兮,吾将上下而求索”的迷惘,而最后对于屈原来说,选择的一条道路就是:“宁溘死以流亡兮,余不忍为此态也。”即使自死,也不和小人同流合污,这就是屈原最后的宿命,“鸷鸟之不群兮,自前世而固然。”个体无法在举世皆浊中保持清白,在众人皆醉中保持清醒,所以“高余冠之岌岌兮,长余佩之陆离。芳与泽其杂糅兮,唯昭质其犹未亏”。在这被隔绝的现实面前,屈原最后就是付诸行动:“虽不周于今之人兮,愿依彭咸之遗则。”自命为彭咸,就是从其道路,“彭咸,殷贤大夫,谏其君不听,自投水而死。”所以屈原在这种自死之路上找到的安慰就是:“伏清白以死直兮,固前圣之所厚。”

也就是说,他把死理解为另一种高贵,理解为另一种内美,所以对于死也开始了这样“神化”解读,死是一种“恐情质之不信兮,故重著以自明”的清醒,是一种“余将董道而不豫兮,固将重昏而终身”得到执着,是一种“鸟飞反故乡兮,狐死必首丘”的唤醒,是一种“知死不可让,愿勿爱兮。明告君子,吾将以为类兮”的决然,把死上升到自己身份相符的行为,当然是一种“神化”,而这种神化带给屈原的是一种心理的巨大安慰:“路修远以多艰兮,腾众车使径待。路不周以左转兮,指西海以为期。屯余车其千乘兮,齐玉轪而并驰。驾八龙之婉婉兮,载云旗之委蛇。抑志而弭节兮,神高驰之邈邈。奏《九歌》而舞《韶》兮,聊假日以偷乐。”在仪式化的命名中,屈原依然走向一种自喻的命运。

但实际上,屈原的自我神化脱离了真正的现实,脱离了解救的责任,而变成某种逃避,而当屈原以真实的面目出现的时候,他的面前就站在渔夫,所以,同样站在水边的渔夫给了屈原一个照见自我的可能,这是被流放的三闾大夫,这是“颜色憔悴,形容枯槁”的落魄之人,这是在“举世皆浊我独清,众人皆醉我独醒”构筑的世界里无以自拔的人,所以渔夫的劝解,渔夫的笑别,以及最后歌唱而去,就提供了另一种人生之路,渔夫不愠不怒,不强人所难,以隐者的超然姿态心平气和地与屈原分道扬镳,而这也正是屈原所不愿选择的一条路。

而其实,自沉之死也是一种虚无,《天问》之后没有答案,《九歌》之中没有神的回答,所以那种神化的最后归宿就如《卜居》那样,是“何去何从”之后的无言,被流放的屈原在三年之后找到了太愿郑詹:“余有所疑,愿因先生决之。”求之于占卜,对于屈原来说,似乎并不如《离骚》中所言,是“路曼曼其修远兮,吾将上下而求索”的积极态度,反而求助于另一种虚无,所以詹尹释策而谢:“夫尺有所短,寸有所长,物有所不足,智有所不明,数有所不逮,神有所不通。用君之心,行君之意,龟策诚不能知事。”龟策不能卜知生死,不能预知人生,而“尺有所短,寸有所长,物有所不足,智有所不明,数有所不逮,神有所不通”现实并非是一种无奈,而是一种辩证,正如渔夫所说:“圣人不凝滞于物,而能与世推移。”

我是凤凰,只在烈火中歌唱

编号:S38·2141020·1116

作者:【苏】茨维塔耶娃 著
出版:上海译文出版社
版本:2014年04月第1版
定价:45.00元亚马逊34.00元
ISBN:9787532764181
页数:377页

1941年,回到祖国只有两年的茨维塔耶娃自缢身亡,这位俄罗斯文学白银时代最伟大的诗人之一,在经历了无比悲惨的世俗生活之后,留下了这样的遗言:“不要活埋我,检查仔细点。”死亡是不是一种“烈火中的歌唱”?或者生命中的爱才是凤凰赴死的绝唱?茨维塔耶娃性格奔放,一生恋爱无数,用她的丈夫的话来说,她的一生就是一连串绝望的风暴,但这种绝望化为了诗句。而在俄罗斯诗歌历史中,她的诗以稠密的字句、饱满的意象、斩绝的口吻闻名于世。本书收录诗人从青年到中年时代创作的一百九十首具有代表性的诗作,分为早期创作、动荡岁月、超越苦难、捷克乡间、巴黎郊外和重陷绝境六章。


《我是凤凰,只在烈火中歌唱》:千万别相信故乡的雪

我多么希望每个人都如花开放,
伸手可以触摸!永远把我陪伴!
可后来我把名字一一勾掉,
低下头来,前额抵着书案……
——《给谢·艾》

希望伸手可以触摸到每一个人,希望如花开放的孩子都能陪伴自己,希望“前额抵着书案”写作诗歌,希望在指环里“如碑文石刻”一个永远的爱情,但是,1920年的茨维塔耶娃似乎只有自己面对俄罗斯的寒冬:这一年,大女儿阿莉娅身患重病,在“儿童保育院鼠疫患者的病床上”,只有一个“躺着剃了光头的王子!”这一年,小女儿伊丽娜饿死在保育院里,那一朵原本亮丽的花,却开在“蒲公英纤细的脖子上”,还没有真正体会母女之间的情谊,“我的孩子埋在地底下”而自己一生牵挂的丈夫谢尔盖·艾伏隆却在两年前的那个冬天离开了自己,参加了志愿军的谢·艾曾经从科克捷别利偷偷回到莫斯科,在家里住了几天,但是却又悄悄离开,从此就再也没有消息。对于茨维塔耶娃来说,这是“雪太多,面包太少”的冬天,这是风却不能将自己的梦带到亲人身边的孤独现实,这是历经“鼠疫蔓延”的俄罗斯,这是“诗人承受太多苦难”的时代,在离别、死亡和苦难的生活里,那如花开放的人在哪里,那永远陪伴的人在哪里?即使只留下“紧紧握在手里”的被出卖逊雪的文人,也只是一个被刻写的名字,只是一个思念的符号,只是一个想念的意象。

写在纸上的诗歌,写进内心的诗歌,却无法在那本自选诗集的最前面印证自己的苦痛和渴望,甚至在二十年后也只是一个空泛的梦想,开篇之作是重视和珍惜,却最终被删去,而这删去的人不是茨维塔耶娃,不是“把名字一一勾掉”的无奈,而是审查的当局,是将诗歌从内心变为表达的阻力,碑文石刻的永恒最后却换做一个悲悯的结局,回到莫斯科,她听到了女儿和丈夫被捕的消息,听到了德军进攻苏联的炮火声,最后听到的是丈夫死去的悲剧,而一九四一年的八月十三日,对于茨维塔耶娃来说,也是最后变成碑文石刻命运的时间,她以上吊自杀的方式告别了这个世界,对于她来说,这一场刚刚爆发的战争或许也是人生最后陷入绝境的象征,她无处可逃,她也拒绝躲避,死亡像是她曾经在诗歌中呼唤的每一个人,在如花开放中“永远把我陪伴”。

碑文石刻,对于茨维塔耶娃来说,却没有最后的墓志铭,她死后却像一株苦命的小草,只是被岁月掩埋,甚至变成了“日后荒冢湮没,无处可寻”的凄迷,就像永远分离的亲人,就像不写在前面的诗集,就像被一一勾掉的名字,还有什么是永恒,还有什么可以“永世得以保全”?死亡猝不及防,死亡无可逆行,但是在茨维塔耶娃的内心深处,死亡却早在十七岁的时候被幻想,“全部生活对于我就像书本,/噢,倒不如让我就此死去。(《祈祷》)”这是苦难的开始,这是宿命的隐喻,在十七岁生日的时候,茨维塔耶娃似乎并没有期望活得更长,在基督和上帝面前,在奇迹的可能面前,在疯狂和放纵的日子里,也许美好的童年终结的时候,在死亡面前才是一种永恒。所谓“祈祷”是一种寻找命运归宿的努力,不管是像茨冈人一样“渴望一切:/唱着歌儿抢劫东奔西走”,还是像亚马孙女人一样投入战斗,“冒着炮火厮杀”,或者在黑色的塔楼上推算星象,让每一个昨天都变成传奇,但是那种少女时代的幻想终究是一种浪漫主义,“就让我死去吧——死在十七!”这死亡的呼喊是十七岁生日的宣言,是令所有的时间、所有的人开始变形的宣言,是自己尚未“堕落”渴望早一点死去的宣言,但是在一个日历被翻过重要一页的时代来说,茨维塔耶娃的内心其实是需要一种承认,需要一种皈依,需要一种叛逆,而爱或者诗歌将成为一生最重要的信仰:“你亲自赐予我的已经太多!/我渴望立刻出现万千机遇!”

生活赐予的太多东西其实是磨难,俄文里磨面和磨难是完全相同的词,只是重音不同才有了自己的意义,一种是生计,一种是痛苦,“越磨越细?会有白面?/不,最好是有磨难!(《磨面与磨难》)”茨维塔耶娃渴望在生活中出现磨难,却是一种主动的探寻,是对自己灵魂的拷问,她幻化成死亡少女,像一个陌生的过路人表白情感,“别以为这里是座坟茔,/我一出现就叫你惊恐……/这辈子我爱开怀大笑,/不知道有时应该庄重。(《你走起路来姿势像我……》)”她想象自己就是不受圣训的叛逆者,“我仍将犯罪,现在就跟过去一样:/满怀情欲!用上帝给的五种情感!……(《既不遵守圣训……》)”亵渎圣训,拒绝圣餐,却公然赞美情欲,并把一切的朋友和伙伴都带进清唱里,都成为同犯,然后和树木、星云、大地一起,“回答上帝可怕的审判”。

这无非是对于时代的一种喟叹,第一次世界大战爆发,敏感的茨维塔耶娃看到了战争的黑影,“两个黑月亮/使我患了梦游症。(《“战争!战争!……》)”一个诗人,或者一个女人,只是这场战争中的小小舞蹈者,而她的脚却踩着钢丝绳,所以再这样的时代自然会有反对战争的想法:“风已经刮起来了,田野蒙上了露水,/但愿夜空里这场星星的风暴尽快结束,/我们没有必要彼此搅扰对方的睡眠,/用不了多久我们一个个都将长眠入土。(《我知道真理》)”但是反对战争并不能解救这个时代,在茨维塔耶娃看来,这个时代同样对那创造万千机遇的爱和诗歌构成了威胁,在狂风暴雨中,“两朵玫瑰正吮吸我心中的血——/‘这一枝笔我怕抓不牢!’(《这些诗写得匆匆忙忙……》)”也担心诗人的“所有眼睛都会埋入坟茔”。而实际上,那时围绕在茨维塔耶娃身边的爱却是丰富的,这里有一见钟情的丈夫的爱,“我将忠实于他的骑士风度。/你们,面对生死毫不恐惧!/这样的人——在严酷年代,/走向断头台将吟诵诗句。(《给谢·艾》)”这里有伴随着教堂钟声诞生的女儿阿莉娅,“祈盼她忧愁中能够安静,/祈盼她长大后满怀柔情。(《小姑娘!……》)”这里有受了遗传的外婆的爱,“二十岁的波兰女人,/你带走了多少情分?/又把多少未遂的心愿/埋进地底,遗恨深深?(《给外婆》)”而十七岁就出版的处女作《黄昏纪念册》也给她带来了作为诗人的某种荣耀。

茨维塔耶娃:烈火和浴火中“死在十七”

但是这并非是永恒,并非是所有,对于茨维塔耶娃来说,似乎过早拥有了一见钟情的爱情,过早拥有了诗歌创作的成就,过早拥有了生命降生的快乐,而那渴望的万千机遇似乎在此变成了终点,生活的磨难又在哪?其实在茨维塔耶娃的一生中,拥有如此幸福和生活并非是最后的满足,她是叛逆者,她是赴死者,她想要另一种信仰,她需要全新的体验,所以当现实在一场场的转折之后,茨维塔耶娃需要另一种寄托,需要新的诗歌新的爱情新的叛逆新的体验来充实灵魂,所以实际上,在茨维塔耶娃的不同命运里,她一直是一个不安于现状,不安于规则,不安于分离的苦痛的女人,内心的渴望宛如一场风暴,总是在磨难的时刻创造出属于自己的那个“磨面”的收获。

在动荡的岁月里,茨维塔耶娃看到了士兵开赴前线的情景,看到了怒吼的火车掠过,看到了尘土飞扬的道路,看到了收容流浪汉的莫斯科,看到了庞大的大都市笼罩着的每一个夜晚,当然,她最不愿看到的是自己的骑士离开自己走向了战场,一九一八年丈夫在短短回家几天之后悄悄离开自己的孩子,对于茨维塔耶娃来说,仿佛是命运真正转身,寒冷的冬天来了,她在孤寂中开始感受到汹涌而来的苦痛,失眠,失眠,还是失眠,她是黑色的修女,她是警戒的孤雁,她看见了把人烧成灰的“黑太阳之夜”,她听到了“国内风暴的呼啸”,茨维塔耶娃只是“希望今夜我有很多把钥匙”,能打开“这唯一首都的所有门扉”,但其实她失去了这充满爱的世界,心爱的白雪骑士已经离开,在这“英雄似的隆冬”,茨维塔耶娃“前额顶着风寒。/在这艰难的一九一八年/我是头一次歌唱冬天。(《豪迈气概已经冻结……》)”

艰难的一九一八,其实没有了那永恒的爱情,没有了永恒的诗歌,在万千机遇的渴望面前,茨维塔耶娃遇见的谁,都成为爱情的投影,甚至是欲望的折射。她对诗人曼德尔施塔姆说:“没有什么人目送您的背影,/会如此温柔,如此痴情……/让我来亲吻您——穿越/相隔数百年的悠悠时空。(《没有人能夺走任何东西!……》)”她对诗人勃洛克说:“你的名字——是亲吻白雪,/是一口冰凉的泉水咽下喉咙。/想你的名字,沉入香甜的梦。(《你的名字……》)”总是向后仰着头颅的曼德尔施塔姆是她的爱,两只手无法汇合的勃洛克是她的爱,在茨维塔耶娃的世界里,爱情是“我是你笔下的一页稿纸”,是“恰似一左一右两条胳膊”的依靠,而在这如私生子的爱情面前,父亲是谁已经不重要了,可能是国王,也可能是小偷,但是这样的爱情在茨维塔耶娃看来,就是女人的权力,“不要出声!我从跟雅各角力的那人身边/争夺你,经过最后的争辩、最后的努力。(《我要从所有的土地……》)”

不达目的誓不罢休,争夺似乎成为茨维塔耶娃失去丈夫音讯之后的主题词,而生活似乎正要从她夺取爱情的生活中删除一些珍贵的东西,所以实际上,茨维塔耶娃对“博大与卑微”的爱的争取变成了生活的一个悖论,越是失去,就越要争取,越是争取,却也加速地失去。苦难的岁月里是女人的重病和死亡,苦难的岁月里是敬重的诗人连遭不幸,苦难的岁月里是出国寻找丈夫,苦难的岁月里是捷克乡间的孤独,是巴黎郊外的拮据,也是重回莫斯科最后的战争和失去,对于茨维塔耶娃来说,离开和寻找,得到和失去构成了人生的双重苦难,所以她在不同的境遇下,不同的现实里,却需要一个白雪骑士,这是对于丈夫的爱情的外化和镜像化,但其实对于茨维塔耶娃来说,却并非是对于孤独情感的填补,是对于多元爱情的表达,相反,却伤害和失去中品尝苦痛。

“我是凤凰,只在烈火中歌唱!/请你们珍惜我高贵的生命!/我熊熊燃烧,我烧成灰烬!/但愿你们的黑夜能变得光明!(《别人不要的东西……》)”茨维塔耶娃自诩为在烈火中歌唱的凤凰,其实当烈火燃烧的时候,焚毁的是爱,是生命,是一切,而茨维塔耶娃却希望在自己燃烧的烈火中,在别人的眼光使自己成为不一样的女人,“我看见你的眼睛像两团篝火,/朝我的坟墓,朝地狱闪耀——/望着手脚僵硬的那个女人,/一百年前她命断魂消。(《寄一百年以后的你》)”死而复生的生命里,有着死而复生的爱情,所以她遇到了俄罗斯画家尼·尼·维舍斯拉夫采夫说:“那水很深,那水很暗……/胸腔里永远保存那颗心。/我渴望从那里得到它,/想说:快跟我的心贴近!(《给尼·尼·维尼》)”她不怕被钉在耻辱柱上,不怕躺进棺木,所有的一切都为了让自己成为一个女人,成为燃烧的凤凰。她向马雅可夫斯基表达敬仰:“重量级拳手不以钻石炫耀/他们喜欢的是向石头挑战。(《给马雅可夫斯基》)”她向死去勃洛克表达思念:“复活节的罗斯向你涌流,/波涛翻卷似千万声呼唤。(《天啊,请收下我的铜币……》)”她致谢寻找丈夫的信使爱伦堡:“过路行人,双手伸向他——像伸向雪,/满怀罪恶世纪的无限热切(《给爱伦堡》)”。

离开莫斯科,和丈夫取得了联系,但是对于茨维塔耶娃来说,寻找到的爱情并不是唯一的爱,在她的内心深处,已经为太多的人留下了位置,为太多的人燃起了火焰。在柏林,茨维塔耶娃对维什年科产生了恋情,为他创作了《尘世特征》八首诗,还给她写了十封信,但是这样的爱却变成了一种“残酷的磨难”,维什年科只回了一封信,爱情变成了“残酷的磨难。/谷底的爱情。/双手:光与盐。/双唇:血和炭。(《残酷的磨难……》)”之后茨维塔耶娃又和帕斯捷尔纳克交往,情愫爱慕之心:“时光不存在日落,/白垩威严又阴森。/房子已烧毁,意味着——/上帝将走进我的家门。(《白发》)”她爱上了巴赫拉赫,希望不要被抛弃,她爱上了罗泽维奇,希望一起躺在美妙里。而这众多的爱,甚至渐渐变成了情欲,“交易——最鲜活的肉体。/我们是肉体——不是灵魂!/我们是嘴唇——不是玫瑰!(《车站的呼声》)”与罗泽维奇第一次亲密接触在“火车站”附近,所以那售票处的窗口就变成了像游戏一样的“情欲游戏”,而其实在茨维塔耶娃笔下,那些女主人公为情欲燃烧,无家可归的她们每到夜晚跟情人一起流浪街头,这样的爱情在茨维塔耶娃看来也变成了人间之爱,肉体之爱的世俗性和世俗性反而变成了一种对无奈现实的对抗,“像死亡一样有力”,“比死亡更强烈”带来的是“美妙。一切都美妙!”

情欲曾经在茨维塔耶娃的世界里是意志的对抗对象,“不要让你的情欲/跨越你意志的门槛。(《一千零一夜》)”但是最后却成为茨维塔耶娃表达自由向往的一种方式,在《奧菲丽娅替王后辩护》中,抒情女主人公却化身为失去理智、忽然又清醒过来的奥菲丽娅,她蔑视“保持童贞、不近女色、看重虚妄的怪人哈姆雷特”:“哈姆雷特王子!休再怪罪王后/心的背叛……别用贞洁——/审判情欲。淮德拉罪孽更深重,/可人们至今还在为她唱赞歌。”所以要为王后辩护——“我就是你不朽的情欲。”情欲取代贞洁,实际上在茨维塔耶娃那里,烈火实际上已经变成了浴火。在和丈夫在国外相聚的日子,茨维塔耶娃却发生了婚外情,在“荒谬的共同生活靠谎言维持”的时候,丈夫向她提出了离婚,“她两个星期惊慌失措,从这一家跑到另一家。这段时间她搬到熟人家里去住。晚上睡不着觉,人变得很消瘦,我头一次看到她这么绝望。”但是这种绝望是不是就是和丈夫的分离?是不是就是婚姻的死亡,而其实,在茨维塔耶娃的世界里,她从来都是绝望的,从来都是神经质的,从来都是带着诗歌的烈焰燃烧自己,“放弃生命!”即便是在最缠绵的时刻也预感到分离不可避免。

婚姻终究没有结束,更严酷的现实里,丈夫成为那一场革命和战争的牺牲品,尽管茨维塔耶娃为丈夫和女儿的被捕费尽心思,但实际上这只是属于她的一种世俗的情感,一种责任,白雪骑士已经成为一个死去的符号,“千万别相信故乡的雪——/……/那个人却向神灵招手,/神灵界没有衰老与白头……(《曾几何时,向同龄人发誓……》)”这是写给丈夫最后一首诗,被流放的丈夫已经没有了音讯,而茨维塔耶娃也在“满头银丝”的现实里感受到“衰弱无力”,感受到幻想中的白雪的覆灭,这是世俗之爱的真正死去,而在情欲世界里,她继续寻找这一团烈火,“……他曾是我的雪,/也曾是我的面包,/如今雪也不白了,/面包的味道也不好。(《他走了……》)”她请求塔格尔单独来一趟:“我向您一个人敞开心扉,不夜任何人分享。陪您一个人,一整天,还有一个很长的夜晚。”可是塔格尔的冷淡让她大失所望。而在生平最后一首诗里,她不是写给丈夫,而是写给俄罗斯诗人塔尔科夫斯基,两人第一次目光接触的时候就产生了烈火,但是冷漠和拒绝让茨维塔耶娃陷入了孔库和屈辱,“我在桌上摆了六套餐具……”但是却成为第七个不速之客,却要在边上留下座位,这便是爱情的边缘人,便是只能重复那一句““我在桌上摆了六套餐具……”的失意者,烈火在心中燃烧,却只能烧着了自己,却只能烧毁了肉体。

“玛丽娜是极易动情的人……没头没脑地投入感情风暴成为她的绝对需要、她生活的空气。至于由谁煽起感情风暴此时并不重要。几乎永远……建立在自我欺骗的基础上。情人一经虚构出来,立即刮起感情风暴。如果煽起感情风暴的那个人是个微不麦足道的人、目光短浅的人,很快便会现出原形,玛丽娜便又陷入绝望的风暴……”这是茨维塔耶娃的丈夫谢尔盖·艾伏隆对茨维塔耶娃的性格的透析,曾经可能是心平气和地、精确地将这种风暴化为诗句,但是在茨维塔耶娃坎坷的生命历程中,在一连串绝望的风暴中,她依然只是在边上的座位上怀想一种永恒,怀想炽热的爱情,但是一九四一年的天空太过阴暗,太过晦涩,或许并非是战争的浓云,并非是失去丈夫的阴郁,而实际上是那烈火还没点燃就已经被扑灭,熔化了白雪,也熔化了最后的爱,熔化了诗歌,也熔化了万千机遇,世界已经没有了镜像,没有了幻想,只有冷寂的空白:

琥珀该摘去了,
词典该更换了,
挂在门口的灯
该要熄火了
——《琥珀该摘去了……》

牧歌

编号:S32·2141020·1115
作者:【 古罗马】维吉尔 著
出版:上海人民出版社
版本:2009年05月第1版
定价:24.00元亚马逊19.70元
ISBN:9787208084629
页数:103页

《牧歌》是维吉尔第一部公开发表的诗集,被认为是拉丁语文学的典范,充溢着浓郁的古罗马田园风采。《牧歌》共收诗10首,这些诗具体写作年代在前70年-前19年之间。牧歌,也称田园诗,始于公元前3世纪时的亚历山大诗歌,代表诗人是特奥克里托斯,约在公元前1世纪传入罗马。维吉尔的牧歌主要是虚构一些牧人的生活和爱情,通过对话或对唱,抒发田园之乐,有时也涉及一些政治问题:“这碗奶和这些祭饼是你每年所应得,/普里阿勃神,穷人的菜园的保护者,/现在我们业已用云石把神像雕成,/如果羊群增加,你的新像将用黄金。”

 


《牧歌》:我们也只有向爱情投降

 

后来我歌颂王侯和战争,阿波罗拉我耳朵,
劝告我说,“一个牧人应该把羊喂得
胖胖的,但应该写细巧一些的诗歌。”
——《牧歌·其六》

一个牧人的世界里需要胖胖的羊,需要自然,需要爱,更需要细巧的诗歌,维吉尔给瓦鲁斯的献辞里歌颂的是诗人的成就,但是这包含着宇宙起源和歌唱神祇的歌唱却处处有着“残酷的战斗”,借着被缚的年老山神西阑奴斯之口,世界呈现的是一幅伊壁鸠鲁学派的场景,当冥冥洪荒聚合在一起而有了土、风、水和流动的火,万物出现便有了大地和海洋,便有了太阳和云雾,便有了森林和山间,但是这自然的一切并不是全部,在统治的世界里有高加索的鸷鸟,有盗火的普罗密修士,有爱上雪白的公牛的帕西淮,有喜欢黄金苹果而上当的少女,但是在这些争斗之外,也还有漫游到帕美苏河畔的伽鲁斯,当司歌女神带他游玩,当阿波罗向他致敬,当神圣的歌手和牧人用野花装饰他的双鬓,女神们的芦笛让他歌唱森林的起源,歌唱塞壬带来的惊恐,歌唱菲洛美娜的宴席,但最后的歌唱是阿波罗叫月桂树学会的歌,那歌声在山谷回响,那歌声直冲星霄,那歌声最后让他“叫他们把羊赶回家,把数目数好”,而天空上也亮起了黄昏星。

宇宙的起源,神祇的争斗,对于牧人来说,所有的歌唱都仿佛是为了那羊群最后的回归,在黄昏星的照耀下享受生活的乐趣,而这也是从神的世界到人的世界的皈依,而所有的歌唱仿佛都是那一个充满寓意的故事,年老山神西阑奴斯是神世界的一员,而他在山洞里却是醉酒而卧,“他的花圈也从头上滑下,丢在身旁”,他的酒杯“还挂在被手指磨光的杯耳上”,这是一个拿唱歌骗人的老头,似乎是荒废和享乐的象征,而两个牧童克洛密和莫那西则是人世间纯真的象征,他们要把山神西阑奴斯捆绑起来,而神女哀格丽也来帮助他们,“他们就拿花圈当作绳子把老头子绑捆,/哀格丽也来帮助那两个胆怯的小鬼,/就是那最美的山林神女,她就把他双眉/和两鬓用桑椹子涂红,他睁着眼看着她,/看着她的把戏”,这是一个玩笑,却透露着人对于神的戏谑,戏谑带着解构,所以即使老山神把歌教给牧童,“来听你们要学的歌吧,这些歌都给你们,此外还有别的给你”,但最后的歌声里依然是那赶回家的羊,依然是人间才有的温暖。

这样关于牧人世界的景致,在“其七”首牧歌里得到了最充分的表达,两个牧人柯瑞东和塞尔西唱歌比赛,而另外两个牧人达芙尼和梅利伯作评判,还有神女们也在一旁听着他们一人接一人的吟唱,在对唱中,他们描绘的是一幅充满诗情画意的图景,这里有灶和干柴,“永远生着很大的火”,有火就是温暖,“这里我们不怕北风的寒冷就像/狼不管羊数目多少,急流不管河岸一样。”这里有着各种结果实的植物,“落下的果实都在各个树下散布,/万物都在欢笑”:“赫库雷最爱白杨,巴库斯以葡萄为贵,/美貌的维娜丝爱番石榴,阿波罗爱他月桂,/菲利丝爱榛子;而只要菲利丝爱它,/番石榴和月桂就都比不上榛子的身价。”青松、黄槐、白杨、苍柏,不同的颜色,不同的姿态,不同的美,世界就是最美的一切组合,但是在这些植物之外,却还有最美的人,“但是凛亮的呂吉达呀,你若多来看我,/林中的黄槐和园里的青松就都比你不过。”

在自然之美之外,牧人们所渴求的是一种美丽的爱恋,所以在《牧歌》里,对于爱情的守望变成了另一个重要的主题,但是对于牧人来说,渴慕的爱并不顺利,它总是伴随着某种痛苦,牧人柯瑞东热恋着漂亮的阿荔吉,但是阿荔吉却是伊奥拉斯的宠奴,“那是主人的宠幸,所以他是白费心力。”所以对于柯瑞东来说,只有在浓荫的榉树林里,一个人空怀着单相思,“向山林抛出零乱无章的诗辞”,那歌唱着一个人的孤独,也唱着对于爱的渴求,“啊,你跟我到卑陋的乡村去吧,/住在平凡的茅舍里以猎鹿为生涯,/你可以挥动木槿的绿叶来赶着群羊,/并且跟我在树林里学着山神歌唱”,但是这猎鹿和赶羊的美好图景只是一种虚幻,“柯瑞东,你真笨,阿荔吉并不要人恩赐,/而且比赛礼物你也比不过伊奧拉斯。”仿佛是等级造成的隔阂,而实际上漂亮的阿荔吉是一个男性奴隶,在同性恋普遍的古代社会里,柯瑞东的渴慕即使遇到了冷遇,也依然不舍不弃,因为,“柯瑞东就追逐着阿荔吉,每个都有他的欲望。”欲望令人歌唱,欲望令人病态,“但爱恋还烧着我,又谁能使相思停止?/啊,柯瑞东,柯瑞东,什么病使你迷乱?”即使迷乱,即使单相思,对于柯瑞东来说,却也是一种大胆的表白,一种勇气的体现,一种对于爱恋的无怨无悔。

在“其十”中,维吉尔的好友伽鲁斯爱上了一个叫作吕柯梨丝的女人,“歌是一定要念的,谁能拒绝伽鲁斯一首歌?”伽鲁斯一首歌,其实是伽鲁斯一份爱,当阿波罗告诉伽鲁斯“吕柯梨丝你的爱人/跟别人走了,已经走过冰雪和肃杀的边营”的时候,伽鲁斯却是爆发出愤怒,这种愤怒不是因为吕柯梨丝的离开,而是对于爱神的忿恨:他说,“够了,够了,这些对爱神都是白讲,/残忍的神不管眼泪,就像草地喝不够水浆,/蜜蜂采不够丁香,山羊吃不够树叶一样。”对于伽鲁斯来说,那种爱情的理想世界是这样的:

我多么希望我是同你们一起自在逍遥,
看守着羊群或者培植着成熟的葡萄,
那样菲利丝或阿敏塔或者别的佳丽
将是我的爱人(阿敏塔黑些又有什么关系?
地丁花是黑的,覆盆子也是黑的),
她将随我在柳树间和软柔的葡萄下高卧,
菲利丝将为我编花圈,阿敏塔将为我唱歌,
这里有软软的草地,这里有泉水清凉,
这里有幽林,我和你在这里可以消磨时光。

不管吕柯梨丝有没有在这歌声中被换回,不管他们曲折的爱情最后会不会“一起自在逍遥”,实际上对于《牧歌》里的牧人来说,那种自然、纯真的爱是一种永恒的动力,甚至在有着巫术的失恋牧女来说,也需要一种对爱的勇气,“其八”中的阿菲西伯唱的歌就是一个失恋的牧女的魔法歌,“让我试用巫术打动我爱人的心窍,/使他回心转意,现在万事俱备,只欠咒语了。/我的咒语呀,带达芙尼从城里回家来吧。/用咒语可以把月亮从天上带下人间,/用咒语巫女曾使奥德修斯的伙伴形象改变,/用咒语可以把草地上冰凉的蛇崩断。”用咒语可以改变一切,虽然邪恶,但是为了心中那份爱,牧女从口中高声唱出了爱之歌:“我的咒语呀,带达芙尼从城里回家来吧”。循环重复的呼唤是对于爱的不舍,与牧人达蒙对于已经嫁给另一个牧人莫勃苏的牧女妮沙的爱一样,绵长而永恒,“开始吧,我的笛子,和我作迈那鲁的歌”与牧女的咒语组成了爱情世界最哀婉的歌声,歌声里是爱慕,是不弃,是浪漫,也是勇气,所以在“其三”中,两个牧人梅那伽和达摩埃塔的唱歌比赛,做评判的帕莱蒙最后说:“我无法决定你们是谁劣谁优,/你和他两人都应该得到一头牛;/所有畏惧爱情的甜蜜和尝过那痛苦的都该得奖。”不管歌唱得好或者唱得不好,对于牧人来说,勇敢表达自己的爱才是赢者,才可以拥有那一头牛,也可以拥有爱情的无限荣光——甜蜜和痛苦,都是一份收获,都是一种拥有。

我歌唱过牧场、田园和领袖

但是对于自然的享受,对于爱情的相思,并不是生活的全部,战争的阴云笼罩着牧人的世界。“其九”的诗中,牧人吕吉达和莫埃里的对话就揭示了战争带来的土地丧失,莫埃里唱到:“咳,吕吉达,我们活到这时,让外来的人/占我们田地,我们从来没想这事会有,/他还说,“这都是我的,你们老田户快搬走。”/我们倒霉了,打败了,一切弄得天翻地覆,/我这里是替他赶这些羊,但愿他受苦。”被打败的命运令一切天翻地覆,田地被占,祥和的世界被打破,而吕吉达唱到:“哎呀,梅那伽呀,谁能犯这么大罪?/他几乎夺去了厂你和你给我们的安慰,/有谁能歌颂神女们?让地上铺满繁英?/谁又在清泉之上引来绿绿的树荫?/谁又能作那我最近偷听到的妙奏,/当你去找阿玛瑞梨我们的爱宠的时候?”失去的不仅是依靠的土地,还有对神的信仰,所以爱上吕柯梨丝的伽鲁斯在对神的怨愤中,也表达了对于战争杀戮的痛恨:“但是现在艰苦战争的狂热阻拦了我,/在刀枪下和两军对垒之间过着生活。”在纷乱的世界里,伽鲁斯还充满着对于离开的吕柯梨丝关心:“啊,独自去看那阿尔卑斯山的雪,莱茵河的冰,/和我分开,啊,但望寒冷不要伤害你!/啊,但望坚冰不要割破你的柔趾!”

自然之美和爱情之美,在战争中丧失,“其五”中牧人达芙尼的惨死和升天像是罪恶的极端表现,“达芙尼死了,山林神女都为他惨死啼哭,/(你们丛榛和溪水也都曾经目睹),/当他母亲抱着她儿子可怜的尸首,/向天神和星辰诉说他们残忍的时候,/那些日子里,没有一个牧人赶着牛/走向清冷的溪水,也没有任何牲口/肯去喝水或者碰一碰一根草豆;/达芙尼,为你的死连非洲狮子也在呻吟,/连荒野的山峰和树林也在回声相应。”母亲抱着孩子的尸体,这样的悲惨境遇让山神啼哭,让牧人哀伤,连动物和植物也“回声相应”,而达芙妮墓上的墓志铭分明写着他们的期望:“我是山林的达芙尼,我的名声远达星霄,/美好的羊群的看守人,我自己却更美好。”生命的根本是美好,活着的目的是美好,而死去也希望是一种更美好,因为“善良的达芙尼爱好和平”,所以在强烈的反战思想中,牧人们的希望是:“你将永享祭祀,每当我们以神圣誓言/向神女们祈祷,或当我们祓除土田。”“声名和颂扬将永世长在,/每年我们农人们像对酒神和谷种/都要向你祈求,你也要为我们作证。”

爱好和平的达芙妮却是死亡的命运,实际上这样的一种牧歌也是维吉尔生活时代的写照,生于公元前70年、死于公元前19年的维吉尔也经历了古罗马的一次次战争,他的时代正是建立在奴隶制基础上的罗马共和国开始变为专制帝国的时代。在他生前的那一年,爆发了古代西方历史上最伟大的一次奴隶暴动——斯巴达克斯起义,但是起义的失败换来的是6000被俘奴隶沿着加普亚到罗马的公路上被钉在十字架上。在维吉尔见证的时代中,罗马的“三雄政治”和“后三雄政治”带来了政权的巩固,但是这暂时解决的危机在维吉尔看来,却变成了一种理想化的社会,在他看来,屋大维的元首统治是新的希望,所以对于屋大维,维吉尔充满了崇拜之情,他认为正是屋大维将罗马带向一个黄金时代,“从高高的天上新的一代已经降临,/在他生时,黑铁时代就已经终停,/在整个世界又出现了黄金的新人。”在“其四”中,维吉尔表达了对于新的时代的向往,那一个刚刚诞生的小孩尊如神明,因为他就是未来的统治者,而这未来就是屋大维开窗的黄金时代,“当你长大能读英雄颂歌和祖先事迹,/当你开始能够了解道德的意义,/那田野将要逐渐为柔穗所染黄,/紫熟的葡萄将悬挂在野生的荆棘上,/坚实的栎树也将流出甘露琼浆。”他是天神的骄子,他是上帝的苗裔,他是英雄,他是万物的解救者,“看呀,那摇摆的世界负着苍穹,/看那大地和海洋和深远的天空,/着万物怎样为未来的岁月欢唱,/我希望我生命的终尾可以延长,/有足够的精力来传述你的功绩”。所以,实际上,维吉尔对英雄的歌颂、对神明的歌颂,正是希望他们能够带给世人一个美好的未来,而这个未来世界里,像当初牧人们拥有的那样,是享受着纯净的自然,追逐着美丽的爱情。

神灵和英雄是解救者,是庇护者,伽鲁斯的爱情最终要实现也需要神的力量,“女神们呀,我们要尽力来帮伽鲁斯的忙,/我对他的爱情是这样每个时辰都在增长,/就像那青藿在初春天气那样生长一样。/让我们起来走吧,暮气对唱歌的嗓子不利,/杜松的阴影是很坏的,连对庄稼都无益,/山羊们吃够了,回家去吧,黄昏星已经升起。”这是“爱情征服万物”实现的保证,而在达芙妮之死之后,也需要这样的神祇的护佑:“看呀,神裔恺撒的星升起,放出光芒,/就是那星使得五谷丰收,喜气洋洋,/使葡萄在日晒的山谷间变成深紫金黄,/接你的梨树吧,你的后代将把果实来尝。”而这样的渴求在维吉尔《牧歌》第一首中就充分进行了表达,牧人梅利伯和提屠鲁的对话中,有战争造成的创伤,但是要把这一切的不幸恢复过来,需要的就是神的力量,提屠鲁说:“梅利伯啊,一位神衹给了我这个方便,/我将永远以他为神来供奉,他的祭坛/我将经常用自家的羊羔的血来沾染。”没有租后沉重的钱,敬神的牺牲也不管多少,但是有对于神的虔诚,以及被解救之后的那种报恩之情:“即使野鹿在天上游牧,在空中飞翔;/即使海水干枯,把鱼儿留在光光岸上,/即使那东方的安息和西方的日耳曼,/都到相反的河上饮水,把地域更换,/我的心里也不能够忘记那人的容颜。”那人是希望,那人是爱,那人给了他生活的安定和自由:“你可以跟从前一样喂你的羊,养你的牛。”

喂你的羊和养你的牛,是自然和谐生活的写照,对于牧人来说,他们歌唱爱情,他们表达爱意,他们爱好和平,“每个人都有他的欲望”,而当战争破坏了这一切,他们希望那天上的神,那世间的英雄来拯救他们,庇护他们,而牧人也用他们的牺牲供奉他们,这样的人和神、人和英雄的共处是不是一种黄金时代的理想?而实际上维吉尔所期盼的世界里或许有着阿波罗拉我耳朵时的劝告,“一个牧人应该把羊喂得/胖胖的,但应该写细巧一些的诗歌。”但是这神的荣光和英雄的力量终究也只是一种虚幻的寄托,当欲望变成一种权力,世界依然是不停的争斗,依然是难以实现的乌托邦:“还要有提菲斯,还要有隋阿戈的巨舟/载去英雄的精锐,还要有新的战争。/还要有英雄阿喀琉作特洛亚的远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