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所有人(上、下)

编号:S55·2131021·1018
作者:【美】雷蒙德·卡佛 著
出版:译林出版社
版本:2013年05月第1版
定价:58.00元亚马逊34.80元
ISBN:9787544734653
页数:600页

对于卡佛,他的极简主义小说是一个符号,但是诗人卡佛则一直是个空白。“随着这本丰富得令人吃惊的诗集的出版,卡佛一生的文学成就终于得以完整清晰地展示。”这是对于完整卡佛的贡献。卡佛诗歌形式自由不拘,诗歌与散文或小说文本叠加,与他的小说有异曲同工之妙。卡佛的诗有一种“蓝调音乐般打磨过的朴素”,除了这种哀而不伤的布鲁斯调子外,卡佛有些诗在节奏感上更有一种说唱乐风格。而这套诗歌全集共包含卡佛的300余首诗作,涵盖其一生创作的所有诗歌作品,在卡佛式柔软而克制,朴素而深邃的诗歌语调中,他微妙地掌握着语言的尺度与抒情的适度,而爱和感伤也都隐藏在这种柔软的冷叙述里。“它们就像车祸,又像奇迹般的逃遁。读后令人气喘,发颤,陷入敬畏。”美国当代著名诗人格雷格·库兹马这样评价卡佛的诗歌。


《我们所有人》:贫穷是好的长痔疮是好的

这一生你得到了
你想要的吗,即使这样?
我得到了。
那你想要过什么?
叫我自己亲爱的,感觉自己
在这个世上被爱。
——《最后的断片》

当然,“恋爱是好的”。所有人的贫穷和长痔疮的痛苦,都是生命的一种形式,都是现实给予的那些一生陪伴的东西,但是还有恋爱,还有“叫我自己亲爱的”,还有感觉自己“在这个世界上被爱”,当生命“最后的断片”以这样一种调侃的方式回归的时候,站在诗歌对立面的不是爱,不是身体的疼痛和现实的无奈,而是“你们”——“不过你们不知道爱是什么/你们不知道是因为你们从来没有爱过就这么简单(《你们不知道爱是什么》)”不知道爱的你们是被诗人抛弃的那一些人,是不回到我身边的“她们”,是被生命的最后断片切开而得不到想要的一切的自己。

但是这断片切开的并不仅仅是被爱和自爱,它带走的可能是生命的最后仪式,那连接活着和死亡的一张纸,写满诗歌的纸,前面是《余晖》,是放回原处的照片,是照片里眨眼、微笑和“香烟那活泼泼地倾斜”的场景,定格的生命形式必须以照片的方式呈现,余晖只是一种纪念,没有阴影,没有幽暗,以及那不肯消除的“浅浅的金黄”;而另一页,则是大段大段被抛弃的诗歌——《未辑之诗》,注解是:别逞英雄,拜托,是另外一个故事里完全没有提到的“黄铜戒指”,是耗尽力气在抗拒的起起落落的萨克斯,是穿行在每一个污秽房间的“返回”努力,是镜子里在我们身后的两张嘴唇……杂夹在一个虚无的情境之下,最后的断片隔开了另一个世界,生或者死,恋爱或者抛弃,宛如黑和白。

它是沉淀的诗歌,是“我们所有人”的寓言,是一张纸,一本书的断片:去除封面,是黑色的空白,没有文字,没有诗歌,而另一面是白色,空白的黑;再翻开,是半页的黑和半页的白;再翻开,黑色的字写在白色的纸张上,是一首诗歌,“我们所有人,所有人,所有人/都想要拯救/我们不朽的灵魂,有些方式/显然比别的/更加迂回,更加/神秘。(《在瑞士》)”有些方式是拯救,也是埋没,是自己,也是他们,是白色,也是黑色;再翻过去,还是黑色和白色,一张照片,没有眨眼,没有微笑,也没有“香烟那活泼泼地倾斜”的场景,是“雷的伴侣和文学合作者,最后成为他的妻子”的苔丝·加拉格尔的评论:“也许在诗歌的蜿蜒曲折中,他可以达到一种高度,而无需圆滑地逃避典雅、讥讽甚至卓越——所有这些他宁愿选择放弃,即使它们多半并未超出他的天性和审美趣味。”

“无需圆滑地逃避典雅、讥讽甚至卓越”,苔丝·加拉格尔在一种逝去的回忆里完整记录“最后的断片”,选择放弃,并不是为了抛弃,在一个用天性书写的符号世界里,“叫我自己亲爱的”,就是提醒大家在这个世界上学会被爱,学会不放弃,“诗中叙述者的感觉意识也会被带入血液,在我们的生命中再循环。”永恒的天性进入每一个翻阅过黑白世界的人,进入“我们所有人”不朽的灵魂,甚至,连那凝结生命意义的两百首诗歌所组成的生命之书也像是从一个伟大而不朽的灵魂上切下的“断片”,无论是《火》(1983)、《水流交汇的地方》(1985),还是《海青色》(1986)、《通往瀑布的新路》(1989),以及未辑之诗《别逞英雄,拜托》(1991),都以一种循环的方式呈现出格调、理性和感恩。黑与白在被设计的文本里自豪地成为生命的仪式,不是被切开,而是融合在一起,就像诗歌本身,“吞噬了所有技术的痕迹”。

而带入血液中的那些生命意象,完全消除了一些恐惧和不安,甚至治愈了我们的贫穷和长痔疮的痛苦——身体只是一种循环的形式,而最终留在卡佛世界里的必然是“叫我自己亲爱的”:“我们爱他的诗,并不仅仅因为它们是人生的巅峰和低谷——尽管谁不会对一个因酗酒而险些丧命,又从死亡边缘逃生,身患脑瘤、三分之二的肺罹患癌症,却仍写作不辍的人感到惊奇呢?相反,是那种对现实探求的激情,是诗人重访绝境和失意旧地的勇气始终吸引着我们。”酗酒、病痛、疾病,以及死亡,都变成了丰厚的一首诗,就像和查尔斯·布考斯基共度的某个晚上,一起喝酒,一起聊天,一起看待生命的疼痛,一起说着“贫穷是好的长痔疮是好的/恋爱是好的”的故事,或者如《邮差》一样说着那个错误的开头,但最后一定是对于生命和诗歌的虔诚:

今晚这间屋子里只有一个诗人
今晚这个城市只有一个诗人
也许今晚这个国家只有一个真正的诗人
那就是我
——你们不知道爱是什么

一个诗人就是我们所有人,就是不放弃的爱,就是生命的激情和意义,就是对于不知道爱是什么的“你们”的反击。但是在所有过程中,必有如布考斯基所说的“错误”,而这种错误就是生活本身,“生活/就是:—块石头,沉重而锋利。(《解剖室》)”,现实是无奈,是疼痛,是因为“贫困在我们的生活里扎根,是的。(《移动》)”在《忍痛大甩卖》里,我们能够看到那种扎根的贫困,大甩卖的东西包括儿童顶篷床和梳妆台,包括沙发,茶几和台灯,包括一箱箱各色各样的书和唱片,包括厨房用具,带闹钟的收音机,挂着的衣服,和“一把一直陪着他们,/被他们叫作‘舅舅’的大安乐椅。”而这些生活的主人是一个女人:“一个家庭成员,一个亲爱的人,/一个曾经想当演员的女人”,以及男人“正坐在桌边,/努力对他读着的那本书/装出感兴趣的样子——是傅华萨的《编年史》”,所谓忍痛就是把生活的物品变现,而逼仄的现实让人无法选择,而我作为朋友,“我伸手摸到我的钱包,随即明白:/我并不能帮助任何人。”而在《食物去哪儿了》里,是更为直接的无奈和挣扎:“他需要/避开食物这个话题;除了悲伤,/它从没给他们带来过什么。”贫困扎根在生活中,而另一种贫困则是无法逃避的社会问题,《照片上的威斯·哈丁》是一个标本,“——不妨这么说——/那使我出神凝视的/是这大大的黑色的弹孔,/穿过那瘦削的,看起来纤细的/右手。”黑色的弹孔里有孱弱的生命和直接的死亡,而我们也曾是那三个“无良少年”,用谎言来生活的人:“谎言开始在我心里盘绕,把它当成家。/渐渐习惯阴暗和它狡诈的方式。/从那以后我一直骇怕响尾蛇。/对于上帝则将信将疑。/但某些人,某些事也不无咎责。/现在,和那时一样。(《维纳岭》)”没有走出“那年秋天”的困境,无良还是无良,谎言还是谎言,“和那时一样”是真正的无奈。

所以那只狗死了,为死去的小狗所写的诗歌却是很打动人,但是这有什么用呢,“几乎要为那条小狗被碾死/而高兴,否则你永远/也写不出那样的好诗。(《你的狗死了》)”写着那惨痛的诗歌,却能听见一个女人的尖叫,继续写,“她又开始尖叫”,不知道这样会持续多久。诗歌和生活到底有多少距离,或者说现实的困境是不是能够用这样的方式化解?沉重而锋利的生活,其实就是一个“争吵并彼此伤害的小房间”,“随后感觉到痛,和孤独。/无常。安慰的需要。(《小房间》)”而在这样的现实中,我们何尝不是那死去的小狗,那带着尖叫的女人?甚至只是那孤独和无助的“蠼螋”,一只美味的朗姆酒蛋糕,覆着杏仁,有着甜蜜的第一缕气息,但是“一只蠼螋从那潮湿的深处/爬了出来。一只蠼螋/在你的蛋糕上饱餐。陶醉/于此。”本来是豁免,是看着这一只蠼螋陶醉在甜蜜中,不忍破坏,但是没有捏碎的后面是第二只、第三只,所以仁慈变成了最后的暴力:“捏碎了它们,/没有一只逃脱。真是一场屠杀。”而这一只只被捏碎消灭的蠼螋何尝不是孤独的自己?“你真好,还惦记着/这个冬天我一个人待在这里。/独自生活。像一头野兽,我想。”而消灭蠼螋的人类有时像狼,杀机大起的时候是不是也在消灭孤独的自己。

对于生命中的贫穷、无奈和挣扎,有一种方法就做麻醉,在那些有关酒的诗歌里,都是另一种疼痛,在《驾车时饮酒》时体会到“现在每一分钟,都可能有事情发生。”妻子的问题总是集中在“还喝酒吗?”而父亲的照片里也总是有和我现在一样不能忘记的酒:“父亲,我爱你,/但我怎么能说谢谢你?我也同样管不住我的酒,/甚至不知道到哪里去钓鱼。(《我父亲二十二岁时的照片》)”对我来说,在生活中愿意放弃朋友、爱和满天星光,但是却希望“换取一座没人在家的房子,/没有人回来,而我可以开怀畅饮。(《运气》)”但是酒预示着放纵预示着麻醉自己,那更是对于沉重而锋利的现实的妥协,在《给我的女儿》里提出的忠告是另一种疼痛:“
女儿,你不能喝酒。/它会毁了你。就像它毁了你妈妈,毁了我。/就像它曾经毁了我们。”

在逼仄的现实中,最受伤害的却是爱情,那个婚姻仿佛只是杂志上“凯蒂和列文终于结婚”的消息,触动的是所有的生活,但仅仅是“眼泪涌上眼眶”的设计,而现实是邻居刚刚从看守所出来,也是喝醉了,离开的时候没有祝福,只有那“一方小小的波光粼粼的池塘/在颤抖,懵然不知它们的存在。(《婚姻》)”这是另一种生活,是冷漠和孤寂,是被抛弃,是“在我们的新厨房里边哭边写”,是另一个抚养我的孩子的男人“与我的妻子同床共眠”,是“在烟灰缸里掸一掸,等着她/哭完”,是“我不会睡在没有你的我们的床上”的无奈守候。这些都是另一段生活,看起来是没有错误的生活,是背叛和放弃,甚至是决然和抛弃,但是另一段生活里依然挤满了“烟头和烟灰”,积满了愁苦和疼痛,积满了爱情和婚姻失去之后的冷漠。

而另一段生活也是忘记现在,忘记现实,从时间里寻找慰藉,或者躲在别处,看着历史在生活之外演绎,那里有打着哈欠、喷着鼻息的“巴尔扎克”:“撩开他的睡袍,/将一大泡尿射进/十九世纪早期的/便器。”那里有着对480年希波战争的萨拉米斯大海战一声令下的希罗多德:“赐鞭三百/予那狂暴的海水,再/扔下脚镣一副,另加/烫烙铁烧炙。”而正踏上征程的波斯大军也无法改变背书写的历史;那里有“生命正陷入黑暗的犁沟”的普罗塞,失去了田地,“夜里又想要回忆自己的青春”……被历史覆盖,被时间篡改,这一些的记忆却依然无法逃脱现实的作弄:“我呢,一直回想着/待在亚基马的那些旧时光。/还有那些丝滑的底裤。/那些令人留恋的东西,詹妮,/瑞塔,缪丽尔,苏,和她的妹妹,/科拉·梅穿过的。所有那些女孩子。/现在都长大了。或者更糟糕。/这么说吧:死了。(《1954年,在伍尔沃思零售店》)”时间之死,记忆之死,父亲已经去世,留下的钱包里是永远无法和现实割裂的痛苦,而离开小镇也意味着更大的悲伤,即使从历史走出在更远的未来,2020年的温暖屋子里也只有幸运的活着,而对于幸存者来说,只有慢慢地变老这样一种归宿,最后是“慢慢地失去一切和所有人”,就如那在遥远和荒凉的箱型峡谷追踪的美洲豹,也只是喝酒醉后讲的一个故事:“你确定那不是一只山猫吗?”是的,忘记射击的现实就是“他又纵身一跃,从我的生活里完全消失”。

记忆如同冰冷的草莓,会想起“苔丝,小女孩,狗,/旱冰鞋,记忆,死亡,等等”。是的那些人、那些事,那些生活的无奈和疼痛,那些现实的挣扎和错误,最后一定会走向一种终极,那就是死亡。木匠约翰·杜根死在一辆运木头的卡车底下,是“安然无恙,毫发无伤地驾着车,/驶向死亡。(《爆破工》)”没有预兆,甚至是走向死亡,就像“睡眠”:“他一辈子都睡在陌生的屋顶下。/现在他睡在泥土下。/睡了又睡。一个古老的国王。(《睡眠》)”这睡眠里有受鞭笞在背上的巴西黑奴,“很快,我们将在地下腐烂。/这不是真理,只是事实。/活着的时候,给了彼此/这么多幸福的我们——/就要腐烂。但我们不愿/在这里腐烂。不是这里。/那被绑在一起的手臂。(《巴西,巴伊亚》)”这睡眠里有痛苦中死去的妻子,而他用“小刀削着/苹果皮。白色的果肉,苹果的/身体,在他眼前,/变暗,变褐,/然后变黑。死亡那陈腐的脸!/往日那闪电般的速度。”这里睡眠的还有五十三年来喊着我相同名字的父亲:“他说完‘把这个拿到/厨房去,儿子’,然后就死了。/儿子这个词从他的嘴唇发出。/在空气中颤抖着,为了让所有人都听见。”

死亡是闪电般的速度,死亡是地下腐烂的真理,死亡是更为沉重而锋利的现实,引用安德烈·马尔罗的话说:“尸体滋长了人们的焦虑,不论是那些信仰最后的审判的人,还是不信仰的人。”而在焦虑中,如何寻找信仰,寻找不被审判的信仰。在卡佛看来,只有那不被抛弃不是“你们”的爱,是生活中发现的快乐和激情,是和无奈和疼痛的现实的对抗。快乐似乎超越了生死,一瞬间就来了:“它出其不意地/来了。它超越了,真的,/任何—个清晨。(《快乐》)”生活是一艘自己驾驶的船,在《我的船》里都是阳光灿烂,都是玩乐,都是意义:“只想要每个人都玩得开心。不去想/这样那样或摆在面前或落在身后的事。”快乐是抵达,是遗忘,是前进。那“早晨,遥想帝国的”世界里,并不只有冷漠地“磕碎一只漂亮的来亨鸡的蛋”的生活,并不只有“我们确实已彼此看低”的爱情,而是有着在山顶喊着死去的妻子名字,并且在“他孤单的桌子上/他仍为她摆上一个盘子”的想念,这不全是悲伤,而是爱的依靠,爱的不被遗忘,就像那梦见海边一场葬礼的故事:“但你/碰了碰我的手臂说,‘嗯,没事了。/她很老了,而且他爱了她一辈子。’(《她一辈子》)”一辈子是永远的爱,是不放弃的人生,就像对于苔丝,卡佛用几首《给苔丝》来表达浓浓的情,“你一打开/我的信,就会回想起/那些日子,还有我是多么,/多么地,爱你。(《蜂鸟》)”这爱情的表达是对于“他们曾住过的地方”的忠诚,“我爱过你,他想。/好好地爱过你一场。/在不再爱你之前。”

只是那生命中“最后的断片”来得太快了,“有一刻我甚至允许自己想象我已经死了——/情况还好,至少在几分钟内,/直到真正陷入:死亡。(《给苔丝》)”而即使在这最后的断片里,也要保留最后的温暖,保留“在这个世界上被爱”的权利:“我感激你,你知道。我想告诉你。”其实,卡佛想要告诉的不是苔丝一个人,而是我们所有人,在贫穷、无奈,死亡的降临和生命的逝去中,或许对于生活的爱和乐观,对于不放弃的信仰和激情,才是走向永恒的唯一道路,一个真正的诗人留在黑与白的断片里,是为了启示“我们所有人”:“在这里/我们过得很快活。但是希望/所有人不久都能得到启示。(《在瑞士》)”

我们

编号:C38·2131021·1017
作者:【俄】尤金·扎米亚金 著
出版:漓江出版社
版本:2013年02月第1版
定价:29.80元亚马逊17.90元
ISBN:9787540761455
页数:287页

被官方排挤打压,后迁居国外悒郁而终的尤金·扎米亚金,似乎一直在寻找“我们”这个集体,而这种对集体的寻找往往以个体的自我牺牲为代价的——只有“我”而被颠倒的“们”的封面设计似乎是一个巨大的象征。他是一个生活在未来世界中的一个模范公民之口,那个叫“联众国”中,所有的人都是一个高度数字化的个体,主人公便叫“D-503号”。D-503号是一名联众国培养成人的数学家,他对联众国满怀忠诚,特地记起了笔记,想借之赞颂威哉壮哉的联众国。怎料,联众国再发达文明,也仍旧奈何不了残留的人性。某个美艳过人的女性号码I-330突然出现,完全震撼了D-503号的纯洁心灵。在I-330的引诱下,D-503号一步步解放了本性,由小说开始时恨不能化身为机器的极端忠诚分子渐渐转变为有恨有爱,有血有肉有“灵魂”的凡人。而其实,I-330之所以接近D-503号,自有她的秘密计划。反乌托邦、极权主义、人性,这些文本的标签使之和《1984》、《美丽新世界》一起成为“我们”的代表。

 


《我们》:我们源自上帝,我源自魔鬼

 

突然之间我明白了:是的,我从前的确不属于任何人,可是现在……难道这还不清楚吗?现在我不再生活在我们的理性世界中,而是生活在疯狂的古代世界里,一个-1的平方根的世界。
——《笔记之十四》

突然之间的醒悟,是重新回到疯狂的古代世界,是包含着人性的非自由本能,是母系延续的爱心,或者是那种由性而升华为幸福的爱情,只是在这“突然之间”,依然是荒谬,是无理性,是一个-1的平方根统治的数字式生活,而且完美,一切的自由都是为了牺牲幸福,牺牲反抗,牺牲革命。以为突然之间的醒悟是“我”,其实我作为一个第一人称的主体,淹没在“我们”的上帝中,淹没在“他们”的“幸福的敌人”里,我只是联众国里的一个普通号码,而“积分号”只是试飞,却从来没有可能逃离被绿墙围裹的世界,“试飞会进行到底,而你们,你们将再也没有机会轻举妄动!”

是时间隔开了现在和古代世界,隔开了理性和疯狂,也隔开了-1的平方根和一切的有理数——时间的数字呈现在联众国里依然是一个空间的寓言。“1000年以前,你们英雄的父辈在这片土地上创建了伟大的联众国。时至今日,你们面临的任务更为辉煌光荣:通过玻璃建造、电流驱动、喷吐熊熊火焰的‘积分号’,联并未知的宇宙等式。”是父辈的英雄创举,是一个封闭的联众国,玻璃、电流、火焰,是冷冰冰的形式,却禁锢着所有未来的方向,那个宇宙等式不仅未知,而且为“我”的生命“套上令人欢欣愉悦的逻辑之枷锁”,逻辑就是数字化生存,就是完美的符号和数字,就是精确无暇的幸福,就是非自由的状态,就是一条“漫长、神圣、精确、英明的直线,最最睿智的一条直线”——它解放了人类曾经的野蛮曲线,绷直在一个没有分叉的未来联众国里,1000年太久,永远没有出口。

这里有浅蓝色制服,这里有金色的时间证章,这里有时间表,这里也有“积分号”制造台上的那些车床、调整器、曲柄、横梁、凿子,当然,这里还有那无数个“我”组成的“我们”,但是这里最显著的特点便是弥天盖地的宇宙等式,是关于数字的完美生活。“积分号”的直线就是一个机械芭蕾,而芭蕾之美从何而来?这场舞蹈缘何如此美妙?答案只有一个:“因为这乃是一种不自由的行动。这场舞蹈的深刻意义在于它对理想的非自由状态毫无保留、心醉神迷的臣服。”因为不自由,所以能有直线的芭蕾之美,能有心醉神迷的幸福:“我们给他们送去的,实则一种数学般精确无瑕的幸福,若是他们且无力领悟这一点,那么我们的任务便是强迫他们接受这种幸福。”就像那个长着黑人般厚嘴唇的诗人R-13所讲的那样,世界一共有两个乐园,或者是没有自由的幸福,或者是没有幸福的自由,在这非此即彼的选择中,“只有愚蠢的傻瓜选择了自由”,而选择了自由意味着“他们一直渴望得到镣铐的束缚”,镣铐的束缚从本质上就是从心里流露出的对世界的厌恶,这也就是“世界之痛”的根源所在,所以在抛弃愚蠢的傻瓜的做法之后,就是在这联众国里选择一种非自由的幸福。

非自由的幸福是无所不能者,是死刑机,是立方体,是巨大的气钟罩,是安全卫士,是粉红色的卡片标注的性日,是拉上窗帘的制度,是联众国创造的壮观、美丽、尊贵、高尚、透彻、纯净,“因为这一切保证着我们的非自由,也就是我们的幸福。”而所有的“我”组成的“我们”都是被符号标注,我叫D-503号,是“积分号”的建造者,还有O-90、I-133、S-4711,不管是性感的女人,还是安全卫士,或者是控制员,都在一个数字化的规范世界里获得非自由的幸福,这是遥远的1000年前建立联众国之后的王国,而在时间之外,是那个过去且遥远的古代世界,那是一个博物馆,“一幅20世纪的照片上的一条街道:街上充斥杂乱无章、五颜六色的人群,汽车,动物,广告牌,树木,色彩和鸟儿……据说,这一切的确曾经存在!”的确存在的古代,的确有着自由,但是这种自由是“像猿猴和猪狗一般生活在牲畜才有”的状态中,所以即使有自由,也绝非会产生国家逻辑,而在“我们”的群体中,还有人在内心深处是不是听到原始神秘的角落里传出的“猿猴时代的回音”。所以这样的自由只有一个结果,那就是被当成是病人实施手术,或者被推向死刑台执行死刑。

而且那种自由换来的幸福对于国家来说,一定是个人的覆灭,但它不是对“我”每一个个体的谋杀,而是对成百万人“进行缓慢、逐步的谋杀”:“杀死一个人,也就是说将个人的生命年限减少50岁,被认为是犯罪,而将人类的生命在整体上削减整整5000万年,却不被认为是罪行!这难道不是荒谬无比吗?”荒谬的幸福,也是荒谬的自由,而在联众国里,在数字式的完美生活里,一切被仪式所控制。仪式是歌颂和欢呼,“以无所不能者之名,向联众国所有号码发布通知”里明确提出:“一切有能力的人,都应当视撰写论文、诗篇、宣言、颂歌等等文章赞颂我威哉壮哉之联众国为理所当然之己任。”而这些文章便是“积分号”要运送的首批物品,在歌颂之后则是“联众国万岁!众号码万岁!无所不能者万岁!”的颂扬。这里也有礼拜仪式,和古代社会所侍奉的那些荒谬可笑、莫名其妙的神灵相比,这里侍奉的却是早已了如指掌的理性之神,“他帮助我们摆脱一切疑问”,也就赋予我们纯粹的真理,“我们欢庆的正是整体针对单一,全体针对个人的胜利”,而这样消除古代人荒谬可笑、莫名其妙的神灵的仪式其实是对于个体的剿灭,在礼拜仪式上,对于死刑犯是一种残酷的谋杀,“他的双手被红色缎带捆住。无所不能者像沉重而不可动摇的命运一般走到死刑机边,巨大的手搁与上把柄……四下死样沉寂,大家都屏住呼吸”。还有天降仪式,有响亮的管乐颂歌,有诗人的吟诵选举颂歌,这是对于复活日选举的一种顶礼膜拜,在这个壮观伟大的节日里,一片人群,大家“都虔诚无比地齐刷刷举着胳膊”,然后将“坚固无比的幸福堡垒的钥匙交给无所不能者”,在这个节日中,从来不曾出现过一个另外的声音挑战伟大的和谐一致,“与古代人那些怯懦、猥琐的‘秘密’相比,我们的选举是多么高贵、诚实和高尚!”

尤金·扎米亚金:世界永远是一个乌托邦

每一种仪式都变成那条直线上的机械芭蕾,每一个仪式后面都没有了“我”——被统一,被物化,被和谐,但是这个被绿墙围裹的数字式完美生活被一条暗语打破,那时I-330用X风格的微笑告别的话:“后天到112号礼堂来找我。”那是O-90温顺地抬起水般清澈的圆圆的蓝眼睛说出的话:“今天我真想到你那去,拉下窗帘,就今天,就现在……”礼堂里不是非自有的幸福,今天的粉红色卡片也绝非是性日的约定,她们是女人,是诱惑,是人性中的那点另类的幸福,但是这多少是一次冒险,因为在300年前就颁布的《性法》里规定:“一个号码可以获得将任何别的号码作为性产品使用的许可证。”也规定只有在16点到17点和21点到22点,才有时间表规定的私人小时,也只有这私人小时是从”强大的联合机体“内分解为无数个独立细胞,那个独立细胞便是“我”,而即使如此,所谓的爱在联众国里被规范,被纳入数学公式。

爱和幸福是独立细胞,但是它本身在人性的展示中充满了风险,和I-330进入古代的房子里,甚至和奶奶说到了爱情,虽然不该有什么“没有原因的爱”,但是在联众国里,爱并不是幸福的终点,而成为一种仪式,在假装生病而获准进入那个古代疯狂的世界之后,在I-330的陪伴下,我忽然发现了另一个自己,这是被严禁的酒精麻醉而出现的我,“我觉得自己变成玻璃,顿时清晰地看透了身体。我体内有两个自我。一个,是以前的D-503号,号码D-503;另一个……从前,这另一个人只会时不时展示他毛茸茸,而现在他整个人都脱离了他的躯壳。这躯壳被弄得四分五裂,马上就要……”尽管在疯狂消失之后又恢复了自我,但是那另一个“我”其实已经无法抹去了,这是一个不可逃避的镜像,就像宿命,发现了自我就意味着消灭本我,消灭数字是完美生活里的那个号码,“夜里所有号码都必须睡觉;夜里睡觉,就像白天工作一样,都是我们的义务。夜里睡觉有利于第二天的工作。夜里不睡觉是犯罪行为。”尽管不停地暗示,但是我根本无法入眠。

这种无眠是被唤醒的自我,被唤醒的另一个“我”,是突然之间的醒悟,在古代疯狂的世界里看见了“一个-1的平方根的世界”,看见了镜面板的大海,看见了墙里面我自己的世界。“是啊,太糟糕了。显然,你体内已经形成一个灵魂。”灵魂这个曾经在古代社会里和荒谬可怕、莫名其妙的神在一起的奇怪、古老的字眼又冒了出来,而在镜子里,我看见了自己,这是陌生的自己,这是可怕的自己,这也是真实的自己。“我曾经有坚定的信仰;我相信对自己了如指掌。”而现在,我“生平第一次地,是的,有生以来第一次地,我一清二楚又有点惊奇地把我自己看成某个‘他’!我是‘他’。”我是他,他是我,人称的颠倒其实是个体世界的颠覆,固有的那个非自由状态的数字式号码已经完全被替换了,而“在镜子里看到了两道断裂的、颤抖的眉毛;我,真实的那个我”之后,我突然听到一句狂野、刺耳的嚎叫:“要是我知道我是谁就好了。我究竟是哪一个我?”

镜子的表面成了有深度的东西,成了一个身体,成了一个世界,眼睛需要做手术,还是灵魂经手烧灼之苦?而一切起源于那个古代房子里的约定,取决于非性日的粉红色记忆,“整个故事的起始坐标当然是古代房子。从这个中心点开始,X轴、Y轴和Z轴愈延愈长,最近它们已经侵入我的整个生活。”还是数字式的生活,但是不是一条直线,而是有X轴、Y轴和Z轴的立体世界,而我也发现,在生活表面,每则公式、每条等式都对应着一道曲线或者一个物体,虽然我们从来就不曾见过和我的-1的平方根对应的曲线或者物体。但是,“可怕的是这样的曲线或者物体的确是存在的。我们固然看不见它们,但是它们肯定存在也必须存在”。

肯定存在,而且必须存在,对于我来说,号码已死,数字已死,直线已死,而那镜子,那房子,那曲线,已经不可遏制地进入我的身体进入我的世界,这是,“我极其悲哀地发现,我并不是在写一首严格符合数学韵律的联众国颂歌,而是一部幻想小说。”不仅是幻想小说,在装病,在偷情,在这个逐渐出现另一个自我的世界里,尽管看到了那断头台的刀刃,看见了锋利的武器,以及短暂的死亡,甚至将爱情的函数值域设置在死亡里,“L(爱情)=f(D[死亡]),爱情是死亡的函数。”但是我已经慢慢汇聚成“我们”,已经慢慢汇聚成和权利的对抗:

我们自有我们的天平:一边摆的是1克,另一边摆的却是1吨!一边是“我”,另一边是“我们”,即联众国。所以这还不够清楚吗?在国家面前,要说我有任何“权利”,这简直就像在断言1克在天平上可以与1吨抗衡!

1克和1吨,我以及我们和联众国的“他们”,已经开始在天平上抗衡,而在那个复活节里,在天降仪式上,我愕然看到成千上万只“反对”之手高举,成千上万张嘴没有声音地呼喊着,这“好像一幕恐怖的电影”中出现的不是颂歌,不是和谐,不是虔诚,而是喊叫,是狂奔,是鲜血,这是另一种仪式,对于我来说既有信息也有恐惧,一方面这是要让我们“都再次变成顶无片瓦的人,倒退回我们古老祖先的野蛮自由状态?”我为他们感到羞愧,深深的、痛苦的羞愧,可是,另一方面的疑问是:“他们”是谁?我又是谁?

甚至这样的仪式最后成为革命的导火线,而那艘前往宇宙“联并未知的宇宙等式”的积分号却成为革命的武器,我们要走出那堵绿墙,解放那些建造的比我们小1000倍宛如奴隶的小人,要关闭礼堂和联众国对抗,要贴上魔非斯特缩写的“魔非”标语,因为I-330说:“世界上存在着两种力量,熵和能。前者会带来美妙的、导向幸福的平衡。后者则破坏平衡,导向令人不安的永恒动荡。我们的,或者不如说是你们的祖先,也就是基督徒们,将熵当成上帝来崇拜。可是我们不是基督徒。我们是……”我们是另一种力量,我们是另一个神,我们要炸毁通往幸福道路上的最后一道路障。而在这样的革命的烈火下,我的两列逻辑的火车相撞了,“它们扎进彼此的车厢,地动山摇,令人窒息……”上帝和魔鬼,我和我们,在激烈的思想斗争,而最终,我终于启动了积分号的试飞按钮,穿过绿墙,进入那一个完全陌生的自我世界。

但是革命并没有真正成功,无处不在的联众国安全卫士控制了结局,《联众国报》在首页用大字印着:“幸福的敌人已经醒来!快用双手抓牢你的幸福!明天,一切工作都必须停止,所有号码都必须参加手术。不做手术的人将被送上无所不能者的死刑机。”这黑色字体像是一道死亡的符码,积分号的占领失败,试飞最后依然是联众国这部机器里的一个数字式完美生活,依然是不自由的幸福,而I-330代表的我们呢,我再也找不到了,那个刽子手对我说:“记住:天堂里的人再也没有什么欲望了,没有怜悯,也没有爱;他们全都生活在幸福中。上帝的天使和仆人的幻想中心都被施加了手术;所以他们才得到这种赐福………现在,我们正要进入这个美梦,我们正把这个美梦牢牢抓在手心……”

但是这“两列火车相撞”的革命意义已经无法根除,无法再回到那个直线的世界,“显然,大家都被拯救了,可我却不可能得到救赎。因为我不想要救赎……”不想救赎是因为知道“真理的必然特征就是残忍”——正如火的必然特征就是能够造成烧灼感一样,是必然要付出,要消灭魔鬼般的那个我,“这无异于自杀,但也许这样我就可以得到重生。只有死去方能重生。”而对于我来说,所谓的幸福不是数字式完美生活,不是不自由的幸福,不是一条直线下的机械芭蕾,而是要像古代人那样,“有一个母亲就好了——我的母亲,我的,对她来说,我不是什么‘积分号’的建造者,不是D-503号,不是联众国的一个分子,只是一个活生生的人,是她的一个部分,一个被践踏、萎缩、脱离了的部分……”回归到人性之后,我的后面就是无数的“我们”——“在横贯城市的第40大街上,我们成功地竖了道临时高压电墙。我希望我们获胜。不止如此;我坚信我们终将获胜。因为理性必胜。”

疯狂、赤身裸体,而且全身覆盖着毛发,这是古代的那些人,但是却在自我的世界里成为“我”,在幸福的世界里成为“我们”,“锋利的刀刃切割着矛盾,无所畏惧的思想就正像这刀刃一样……”D-503已经不是一个号码,而是活生生的人,他是积分号的建造者,他是笔记的记录者,但他更是驱逐魔鬼的革命者,他的名字是尤金·扎米亚金,一个在幻想的世界里发现自我和自由的战斗者,一个被排挤和流亡的俄罗斯作家,一个对于乌托邦拿出锋利的刀子并且狠狠戳上一刀的人,这是“我所创作过的最滑稽、最真切的一部作品”,而在反乌托邦的世界里,他飞进了那茫茫太空,联并了一个未知的宇宙等式:“我已经翻过最后的边界,已经把这副皮囊留在下面不知什么地方,我摆脱了我的身体,正朝一个新界翱翔,那里必将是一个翻天覆地的新天地。”

黄雀记

编号:C28·2131021·1016
作者:苏童 著
出版:作家出版社
版本:2013年08月第1版
定价:37.00元亚马逊18.50元
ISBN:9787506369916
页数:304页

照片,少女,祖父,以及生命和死亡,不读苏童已经很多年,而这一次却再一次以“香椿树街”为主题,大约也是苏童怀旧的一种方式。“螳螂捕蝉黄雀在后。无论黄雀是书中的人物还是现实的叙事者,仿佛都不再重要。重要的是,他们都是无处安置的灵魂。”这段题记里的话,也指向了那种叫做灵魂的东西,而照相术似乎从一开始就带有摄人魂魄的器物迷信论,而苏童从来就有的温婉、沉实、内敛的风格,在小说中又再一次表达着关于生长的惶惑、脆弱和逼仄的母题,“保润的春天”、“柳生的秋天”和“白小姐的夏天”,在这分章的文本里,时间仿佛变成了无法逃脱的宿命。在社会转型时期,那种乱象背后的个体窘境或许也只能通过一系列隐喻来表达,而书名的隐喻和文的象征呼应着一个训戒隐忍的心理世界,无论是家族生命的倔强和衰颓,懵懂的青春形态和变态,局促的现实尴尬和纠结,都成为苏童构筑的一个诗意现实。而这对于苏童来说只是一种叙述的手段而已:“夸张,变形,隐喻,这些手法并不新鲜,只要符合我的叙述利益,我都用了。”


《五号屠场》:在时间上倒回过去看见耶稣

保润原谅照相馆的失误,又惊讶于这失误的对仗与工整,一次小小的意外,垂垂老矣的祖父变换成一个豆蔻年华的少女,这样的变换,说不清是一次祝福,还是一个诅咒。
——上部 保润的春天

春天的谜语,秋天的谜语,夏天的谜语,在四季分明的南方,初冬时节依次打开他们的身体,以及在身体深处不可见的灵魂,才发现唯独缺失的是一个冬天的谜语。时间仿佛就是一次小小的意外,那些季节的对仗和工整,顷刻间变成更大的谜语,出口被封堵了,在一个躲藏着文字的季节里,所谓变换,所谓失误,其实只是一个关于时间的隐喻。那扑面而来的“苏童近照”仿佛是寻找进口的一条线索,短袖的衣服、郁葱的树木,以及略显迷惘的表情,表明着一个“荷尔蒙气味刺鼻”的盛夏正不可遏制地袭来,而手腕上的那块表正走着时间,那是属于苏童的时间,属于缺失冬季的时间,属于散发湿润和幽暗气息的香椿树街时间。

而当姚师傅再给他补拍三张照片的时候,那刺眼的镁光灯闪过眼睛的时候,伴着格外响亮的声音,祖父一句“破了!”便把自己的带向了一个死去却活着的状态中,“你没有魂,你不过是一具行尸走肉。”这是对于所有活着的人是残酷的结论,而对于祖父来说,则是退出现实的最后一次努力,而且已经大功告成,他“潜伏多年”的灵魂从疤痕中逃出,这是现实的出口,这是谜语的出口,这是缺失的一个冬季,从此,香椿树街的现实属于“保润的春天”,是“柳生的秋天”,是“白小姐的夏天”,而对于退出现实的祖父来说,只有那句“祖国的面貌日新月异啊”的感叹。

“几年前的一个下午,我在一座火柴盒式的工房阳台上眺望横亘于视线中的一条小街,一条狭窄而破旧的小街……这是我最熟悉的南方的穷街陋巷,也是我无数小说作品中的香椿树街。”某年的下午,苏童面对着幻觉中的香椿树街,一定也是带着这样迷惘的表情,以及那块告诉着时间的表。眺望是一种距离,狭窄而破旧也是一种距离,而最熟悉的街巷里发生的故事同样也是一种距离——不是在初冬的那一刻,被抽离的“对仗和工整”的季节只是有限地返回到“保润的春天”、“柳生的秋天”和“白小姐的夏天”,而立之年的苏童仿佛正站在初冬的入口,像一只黄雀以秘密的方式,从背后制造一段有关身体和灵魂的谜语。

谁是前面的谜面?是渴求死亡却找不到魂灵的祖父?还是依偎在祖父怀中的婴儿?耻婴或者怒婴,包含着道德谴责的名字背后是一个不谙世事的身体——甚至没有灵魂,“很安静,与传说的不一样。”那么只有属于香椿树街的那一段传说才是最后的谜面,那里有着水塔里的变故,有着井亭医院的绳子,有着拔枪的康司令,有着堕落而打开身体的白小姐,当然还有用“残缺的碗口”盛着“黏糊糊的液体”的柳生,而保润那一把锋利的刀子,狠狠地捅开了这个香椿树街没人去猜的谜语,最后的最后,大家都成了谜面,成了现实里不可更改的谜面。

现实或者是“保润的春天”,是“柳生的秋天”,是“白小姐的夏天”,现实是想抽离却被标注着的生命片段,“一个人无法张罗自己的葬礼,身后之事,必须从生前做起。这是祖父的信条。”祖父以一种颠覆的方式寻找生命的归宿,死亡或者只是一个象征,对于多活了十七年的人来说,死而复生只是一个生命的玩笑而已,所以刻意制造的卧轨、跳河,根本不能抵达死亡,七十岁之后以算数的角度眺望死亡反而变成了一种和现实慢慢脱离的行为艺术。对于祖父来说,“再往前的死亡事件是蓄谋的,祖父那一年才四十五岁,突然活腻了”,漫长而无聊的活着,是在对于现实的亵渎,是对于时间的逃离,那些每年更换的照片始终无法成为遗照,“新鲜的遗照”,只是祖父幻想中的葬礼仪式,自己假象的死亡故事,所以祖父的这种努力只是在证明对于现实的逃遁是漫长而无措的,它横亘在面前,甚至生不如死。

但是,祖父的逃遁还残留着身体,而这具身体带给香椿树街的并非是简单的“行尸走肉”,它在对曾经存在的时间无理取闹的同时,也打开了香椿树街人们的另一种幻想。那只藏着骨头的手电筒似乎寻找丢失的灵魂的工具,但是在这条“南方的穷街陋巷”里,在这条狭窄而破旧的小街上,现实变成了对祖宗地产的追寻和挖掘,这是群体性的现实迷幻,曾经的香椿树街里,有祖父家族的某种耻辱,也有深藏在时间里的荣耀,“我爹是汉奸,我爷爷是军阀,我怕那些东西惹祸,都烧光了。”但是,军阀和汉奸这些属于另一个时代的符号消失,并不意味着那个迷幻现实的消失,就像祖父一直追求的死亡,并不是一种身体死亡的仪式,在灵魂出窍中,他以一种死而复生的活着见证“祖国的面貌日新月异啊”的现实。

现实不是丢失的手电筒,不是招魂,而是“一场疯狂的掘金运动”,在祖父招魂的行为艺术中,“它席卷了香椿树街南侧,其后,渐渐扩散到北端,最后甚至蔓延到了河对岸的荷花弄。”而在这场掘金运动的背后,是现实迫不及待的侵袭,祖父被送进井亭医院后,保润的父母拆掉了祖父的那张床,变卖了家具,甚至将祖父的房间租给了马师傅开店,“每个月都有两百块”的诱惑彻底改变了祖父活着的世界,“最后一件床板搬出去了,祖宗们的痕迹悉数消失,祖父的房间瞬间成了一个新世界。”用金钱来替代残存的现实,这就是香椿树街的逻辑,所以不管是居民的掘金运动,还是80元押金导致的水塔事件,或者是从仙女变为白小姐的世俗化命名,以及最后肚子被当成人类的矿山,无不是现实对身体的侵袭,对灵魂的出卖,而灵魂和身体的那诸多谜语才慢慢在香椿树街打开。

而例外似乎只有保润,他显然是一个游离在现实之外的人,从那张由祖父的遗照变成少女的照片,他就进入了自己编织的梦幻之中,那条道路上的蛇变成了浅绿色的阳伞,是生活中泛发出的阴影,懵懂却充满着某种未知的诱惑,照片的小小意外,一下子将整天面对的祖父幻化成了豆蔻少女,他分不清是诅咒还是祝福,他也不知道这是现实还是梦幻,那张照片最后变成了他的臆想,“他一咬牙,撕碎了照片,把照片的碎渣塞进了洞孔。就这样,一个陌生的女孩,被他交给更陌生的祖先了。”撕碎照片,交给祖先,其实就是他对于臆想的一次行为艺术,虽然那个浅绿色的女孩以“仙女”的名字走进了他的生活,但是对于保润来说,仅仅是一个梦幻中的符号,她美丽性感,她成为保润对于爱情的一种寄托,但是这种爱情只是少年成长中的一段“小拉”舞蹈,靠近或者相拥,但都不是进入身体,与身体无关的爱情,也注定和现实无关,但是,却与有理想、有规划的绳子有关。

绳子之于保润,是一种反抗现实的武器,之前是捆绑在井亭医院的祖父,在父亲中风死去母亲远走他乡的现实中,保润担当起了看护祖父的职责,尽管祖父已经成为失去魂灵的行尸走肉的人,但是他还在用寻找手电筒的行为艺术为现实找到一个逃避的进口,而保润的绳子一开始是以工具的性质来束缚祖父,文明结、民主结、法制结、香蕉结、菠萝结、梅花结、桃花结等千奇百怪的捆绑方式使他沉溺在绳子的世界里,甚至连他观察现实的方式,也是用这样征服的方式,就像王德基的女儿秋红描绘的那样,“保润的目光形容为一卷绳子”,他在医院捆绑了越来越多只有身体失去灵魂、和祖父一样不属于现实的病人,“保润的双手,征服了越来越多陌生的身体。”而对他来说,“他的绳子是有规划的,他的绳子是有理想的,他的绳子可以满足你对曲线的所有想象。”

绳子不只是捆绑病人的工具,也是延伸着他梦想世界的武器,面对仙女,他似乎永远没有可能进入她的爱情世界,当然也不可能进入她的身体,那租用旱冰鞋而被仙女买了收音机的80元钱,成为保润对仙女实施捆绑的动机,那无人前来的水塔成为保润真正进入那个浅绿色梦幻的场所,这仿佛是他的理想国,也是他的乌托邦,他捆绑着仙女并不只是想让她偿还80元钱,而是在被驾驭中感受到追逐梦幻,追逐爱情的快感,这是保润即将开始的春天,但是这样的春天注定是要向祖父头上的伤疤一样,会跑出自己的灵魂,乌托邦并不是只有他,只有仙女,也并不只有不进入身体的绳子,还有柳生。

柳生是水塔事件的策划者,但是他从来没有打算成全保润的梦,从来没有想要把保润带向春天,相反,他以一种秘密的方式进入了仙女的身体。保润捆绑了仙女,而柳生却强奸了仙女,保润用的是绳子,而柳生用的是自己的身体,保润的谜语沿着梦幻的方向前进,而柳生却以完全现实的谜语书写了一个危险的青春故事。从此,保润以强奸罪被判入狱,这是他游离在现实之外的继续,这是他灵魂无处安身的猜谜时代的开始,“他的梦遗,总是与羞辱有关,与愤怒有关,甚至与S形有关。他的身体,为什么会准时发出噗的一声?那是破碎的声音,确实有个什么气泡破碎了。”那气泡破了,那浅绿色的爱情破了,甚至连那根有着理想的绳子也断了,“梦遗使他听见了身体里的一条谜语,这谜语与魂灵有关,他以祖父的遭遇作为猜谜的途径,努力地想象谜底。”他变成了另一个在现实外的祖父。

取代“保润的春天”的是“柳生的秋天”,取代梦幻的当然是现实。柳生以现实的方式进入了仙女的身体,当然,柳生也以现实的方式买通了仙女,仙女的世界从此打开了一个口子,那个口子里进入了太多的污秽、羞辱,甚至是背叛,就像她少女时代的那只破碗,“碗里盛满他的罪恶和愧疚,残缺的碗口现在有黏糊糊的液体溢出来了,溢出来的,都是荣耀和骄傲的泡沫。”柳生进入那个口子的方式是完全的身体,是黏糊糊的液体,是对现实的征服,“她的初夜,是我的。她的身体,曾经是我的。她的一切,她的一切的一切,曾经都是我的。”

像香椿树街的那些人陷入狂乱一样,柳生的人生总是伴随着金钱,拳头和刀子,他处在社会的底层,但是他对于现实的反抗是用自己的身体来征服,水塔风波再起的时候,也只是关于金钱对现实的驾驭,郑老板从澡堂起步,慢慢发展成郑氏水文化连锁企业,继而发展成郑氏国际投资贸易公司,但是在金钱和权力的迷失中,他也成了一个疯子,和祖父一样成为井亭医院的一个病人,而柳生在这场疯癫的游戏中,成为一个看客,那水塔里的金佛仿佛是这个世界的象征,迷乱、崇拜,以及盖满灰尘的结局无不印证着现实的逼仄,而水塔对于柳生来说,是一段只是关于身体的往事,“他想起很多年前水塔上的那个黄昏。一个被诅咒的黄昏,一个堕落的黄昏,因为诅咒的嘴唇已经合拢,堕落的痕迹已经冲刷干净,关于两个肉体的细节,他只记得自己这一边了。”而不管是被诅咒还是堕落,在柳生心灵深处,必然想起的是两个人,一个人是保润,“他忽然想起了保润,想起保润十八岁的面孔。”另一个人,当然是他进入她的身体的仙女。

仙女的身体被柳生进入似乎是一个开始,一个现实人生的开始,而仙女仅仅是她在香椿树街过去的名字,正像这个充满梦幻色彩的名字一样,她带给保润的是谜一样的梦境,当保润把撕碎的照片塞进墙壁的洞口完成和祖先的交接的时候,但他用富于艺术的绳子捆绑身体的时候,梦境被夸大了,甚至代替了现实,而对于仙女来说,那个永远迷幻的梦境对她没有任何意义,她需要的是用自己的身体进入现实,就像那个黄昏水塔里柳生的身体,一个人的身体进入另一个人的身体,就是从一种现实进入到另一种现实,而抵达这样的现实除了金钱,除了权力,便是自己对灵魂的放弃,那个“丢了魂”的小美,就是因为早恋被搞大了肚子,所谓灵魂,在香椿树街的奶奶看来,就是远离堕落,远离世界的诱惑。但是身体的萌动让仙女放弃了自己,在灯红酒绿中她变成了白小姐,变成了男人身体进入的通道,而在无数次更换的男人中,那个台商庞老板无疑是一颗子弹,在她的身体里扎下了根。

欧洲的游玩,仅仅在一夜之间,便使白小姐变成了母亲,而她注定是要成为逃避这个孩子的母亲,庞老板进入她的身体只是满足一个男人的身体欲望,而那个长在白小姐身体里的恶果最后在他眼里仅仅是一个意外,他离开白小姐,当然不想进入她的现实,而他们之间的关系也变成了纯粹的金钱关系,他许诺在孩子出生之后给他抚养费和补偿金,而这种金钱的置换在他看来就是把女人的肚子当成是期货投资,“女生的肚子其实就是人类的矿山,铁矿石、铜矿石、棉花、石油都有期货,孩子为什么不能做期货处理呢?”进入她的身体的有无数的男人,而只有柳生和庞先生,似乎在用某种轮回的方式改变着她的现实。柳生让她完成了少女最初的身体意义,打开了通往欲望的通道,而当她拖着被糟蹋的身体以及肚子里的孩子回到香椿树街的时候,已经开始了摆脱不了的生命轮回,而奶奶的话几乎击溃了她:“亏你还记得回家的路,你丢魂了,仙女啊,你的魂丢在外面了,女孩子的魂丢不得,今天丢了魂,明天就丢脸了。”

从前她看不起香椿树街,现在香椿树街的人看不起她,从前她充满着对金钱的崇拜,现在金钱世界反过来有伤害她最深,从前她一直逃避保润的绳子,现在她依旧被关进了保润的笼子里:“她无端地想起那只天蓝色的铁丝兔笼,想起她饲养的两只兔子。她和柳生,多像两只兔子,两只兔子,一灰一白,它们现在睡在保润的笼子里。”对她来说,轮回从水塔开始,又将终于水塔:“水塔是她的纪念碑。她半跪在自己的纪念碑下,仰望一面肮脏的旗帜缓缓降下来,她不知道,降下来的是羞耻,还是她的厄运。”这是过去,这也是现在,更是将来,白小姐的现实终究讲不过犟不过那根绳子,捆绑她身体的绳子,以及自己将灵魂捆绑起来的绳子。

而绳子也握在保润的手中,握在这个游离在现实的男人手中,不管是柳生还是白小姐看到的保润,似乎只有那年黄昏在水塔上的十八岁的保润,这面孔是属于绳子世界的面孔,是属于爱情梦幻时代的面孔,是属于现实之外过去的面孔,是一个春天的谜语,而在柳生的秋天里,似乎永远没有谜底。当保润出狱之后,柳生接他到自己的家里,并想告诉他把过去的一切忘掉重新开始,而保润却像知道了所有,“过去的事情就让它过去?那,怎么可能呢?”过不去的现实,是那个水塔,是那个春天,是那段绳子,也是那个没有进入却背负罪恶的身体,所以对于保润来说,进入现实就是要找回遗失的过去吗,找回遗失的公平,那一小段小拉仍是他通往现实的出口,同样的水塔,同样的女人,也同样是绳子,但是在梦幻之中沉溺太久,回到过去回到现实的路对他来说,是无法在找到了。他在香椿树街的家已经不再了,父亲死了,母亲不再回来,而祖父呢,在他自己的世界里忘记了所有人,忘记了过去,“给我想,我是谁?想,给我好好想,德康是谁?保润是谁?谁是你的孙子?你脑袋疼?疼死也要想,给我想!”保润疯狂的行动只是徒劳,而那张曾经的全家福也再也找不到自己,“就他好好的,他都在!”只有丢了魂的祖父还以最后的身体活着,没有痛苦没有迷惘,没有梦境也没有现实,“对不起,你们都将消逝,只有我长寿无疆。”

消逝的不仅仅是过去的那些片段,不仅仅是保润一直想要的小拉爱情,不仅仅是柳生黄昏里的欲望征服,也不仅仅是从仙女到白小姐为了挣脱绳子的物质生活,还有不能救赎的自我,当保润在柳生新婚之夜将锋利的刀捅进他的身体的时候,那个黄昏的谜语终于以流血的方式找到了答案,而保润也在公平的世界里再次从现实中退出进入监狱,白小姐呢,她则以一种寓言的方式延续了生命,“她感到岸上的香椿树街在拒绝她,整个世界在拒绝她,只有水在挽留她,河水要把她留下,她僵硬的手臂颓然垂下,膝盖一松,水下的青苔顺势把她送回了水中。”孩子降生,却是一个红脸的婴儿,不管是“耻辱的婴儿”还是愤怒的婴儿,生命的轮回总是以谜语的方式画上了句号,甚至那苦苦寻找的手电筒,也再一次回到了香椿树街,但是不管是诅咒还是祝福,“你们都将消逝”注定是逃不过的宿命,春天远去,秋天死亡,而夏天的燥热也终于随风而逝,过去和现在,或者身体和灵魂,其实都是无法猜出谜底的谜语,婴儿依偎在祖父的怀里,是没有魂灵的身体抱着没有魂灵的身体,是虚无的现实面对虚无的现实,而在生命的起点和终点,终于缺失了那整段整段的人生,就像时间,永远戴在苏童的手上。“黄雀可能是灾难,可能是命运,看上去很漂亮的意象后面是一个阴影、一个线索。”是的,那螳螂和蝉背后的黄雀正在“荷尔蒙气味刺鼻”的香椿树街飞来。

李叔同集

编号:H77·2130917·1015
作者:李叔同 著
出版:东方出版社
版本:2008年08月第2版
定价:58.00元亚马逊41.20元
ISBN:9787506030779
页数:442页

1918年8月19日,农历七月十三日,他到虎跑定慧寺披剃,法号弘一,号演音,“人事无常,为暴病而死,欲不抛又安可得?”他曾对他的依止师寂山主持说:“弟子出家,非谋衣食,纯为了生死大事。”而《李叔同集》所讲述一个人,曾经有着有一妻一妾二子的世俗生活,甚至早年放浪形骸,这次的“不辞而别”,却是他这世界上“极认真”的一次抉择。小时学琴自割虎口只为拉大手指间距,是何等“认真”;朋友来访迟到五分钟即绝不开门,是何等“认真”;听说“绝食”可以生出伟大精神力量便真去“绝食”,是何等“认真”;出家后严守戒律过午不食,又是何等“认真”……红尘浪里他是“极认真”的,孤峰顶上他也是“极认真”的,丰子恺说:“每做一种人,都做得十分像样”。《李叔同集》所收为目前已发现的李叔同出家前之全部文字,截止时间为1918年出家前后。《李叔同集》按文章、诗词、歌词、书信、译著五部分编排。李叔同的部分绘画作品及书法作品均以彩色插页的形式,穿插在正文中。


《李叔同集》:今日方知心是佛,前身安见我非僧



当病重时应将一切家事及自己身体悉皆放下。专意念佛,一心希冀往生西方。能如是者,如寿已尽,决定往生。如寿寿末尽,虽求往生而病反能速愈,因心至专诚,故能灭除宿世恶业也。
——《人生之最后》

三十九年俗世生活,二十五载佛门生涯,李叔同的人生被划分为截然不同的两个阶段,而家事和身体,我相和利益,李叔同或者想从出家这样的行为中寻找到解脱的办法,“广修一切善行,利益一切众生”,对于李叔同来说,这求佛之道是一次“认真”的人生之旅,“将一切家事及自己身体悉皆放下”而专意念佛,而“以华严为境,四分律为行,导归净土为果”的佛学历程也成为他启信开解之根本。但是“心至专诚”来“灭除宿世恶业”的皈依方式,看起来充满了一种理想主义,或者更可贵的是,他的“严戒律”不是个人生活的终极目标,而是在更重要的意义上将“常人所执着之我见”一扫而空,以达到“挽救今日之世道人心”的目的。

“在中国普及现代音乐的先行者之一”、“中国话剧运动的奠基者之一”、“中国近代美术的开拓者之一”、“撰写欧洲文学史的第一人”、“20世纪十大书法家之一”、“广告艺术的首创者”、“近代木刻的倡导者”、“近代漫画的倡导者”……这众多的标签,是李叔同对中国近现代文化的贡献,这也是作为俗人的李叔同在文艺界的开创性意义。在南洋公学学习,东渡日本接受教育,组建春柳社,以及在浙江第一师范学校任教,李叔同走过的道路也是当时知识青年的一个缩影,从一个浊世公子,到留学生,再到艺术教育家,在李叔同的身上有着某种不羁的性格,但是更多的仍是当时在国难关头追求自由、民主和国家富强的一份子。虽然他的诗文留下了《为老妓高翠娥作》、《戏赠蔡小香四绝》等对于女性哀婉或者香艳之作,但是在李叔同心里,仍然希望用自己的才华来唤醒国人,寻找使祖国强大的方法。

在他的诗歌里,有“梦里家山渺何处,沈沈风雨暮天西”的哀愁,有“月似解人离别苦,清光减作一钩斜”的寂寥,有“寄语芳魂莫惆怅,美人香草好相依”的柔情,有“一霎光阴底是催人老,有干金也难买韶华好”的沧桑,但也有希望国家和民族强大的渴望,虽然在他创作的歌曲里,也有“国是世界最古国,民是亚洲大国民(《祖国歌》)”“地大物博,相生相养,建国五干余岁。振衣昆仑之巅,濯足扶桑之漪。山川灵秀所钟,人物光荣永垂。(《大中华》)”的吟咏和歌唱,但是当时身处特殊时期,李叔同的内心依然是惆怅。他见证了南洋公学发生的罢课风潮,也极力提倡移风易俗,宣传男女婚姻自主的思想。而在留学日本期间,他接受了西方先进的文艺思想,在学习油画、音乐、戏剧的同事,对于祖国的落后现状焦虑不安,“剩却穷途两行泪,且来瀛海吊诗魂。(《东京十大名士追荐会即席赋诗》”其中流露出的便是对祖国的哀伤,虽然李叔同相信通过努力可以改变现状,他喊出了“宇啼残故国愁,虚名况敢望千秋。男儿若论收场好,不是将军也断头。”的呐喊,但是这样的豪放毕竟是微弱的声音,毕竟无法从根本上改变中国的现状。

“二十文章惊海内,毕竟空谈何有。”其实他知道从空谈中忍辱负重,但毕竟是个人努力,现实依然是“莫言冷淡无知己,曾有渊明为举觞”的孤寂,所以在“绚烂之极,归于平静”之下,李叔同用另一种方式寻找救赎,那就是出家。这是一个惊异的转向,对于李叔同来说,似乎一切都在抛弃,一切都在避世绝俗。在文艺上,那卷《近世欧洲文学之概观》之简单地书写了“第一章 英吉利文学”便不再续笔,《西洋乐器种类概说》也只是简单地介绍了西洋乐器的分类方法,《水彩画法说略》计划用十章的篇幅“以浅近切实为的,或可为吾国自修者之一助焉”,但也只完成了“第一章 水彩画材料”和“第二章 水彩画之临本”。

“悲欣交集”的弘一法师(1880-1942)

除了对文艺研究的放弃,对于李叔同来说,下定决心要皈依三宝的还有对于家事的放弃,原有一妻一妾二子,但是李叔同却不辞而别出家而去,连“妻妾哭见最后一面也被拒寺外”,丰子恺对于李叔同的这一“非常之举”,用了“认真”来解读:“他是这世界上‘极认真’的一个人。小时学琴自割虎口只为拉大手指间距,是何等‘认真’;朋友来访迟到五分钟即绝不开门,是何等‘认真’;听说‘绝食’可以生出伟大精神力量便真去‘绝食’,是何等‘认真’;出家后严守戒律过午不食,又是何等‘认真’……红尘浪里他是‘极认真’的,孤峰顶上他也是‘极认真’的,‘每做一种人,都做得十分像样’。”

认真是抛弃,认真是隔绝,认真是开启新的人生之路,“君果何所为而出家乎?”李叔同曾经做过回答:“无所为。”当问及:“忍抛骨肉耶?”他说:“人事无常,为暴病而死,欲不抛又安可得?”人事无常,人世也是无常,他曾对他的依止师寂山主持说:“弟子出家,非谋衣食,纯为了生死大事。”这生死大事对于李叔同来说是苦念佛经,是撰写《四分律比丘戒相表记》,《南山律在家备览略篇》,是四处云游弘扬佛法,是“以华严为境,四分律为行,导归净土为果”的启迪。在李叔同二十五载佛门生涯中,最重《华严经》,他在1927年4月28日致弘伞法师信,称《华严经》 “法法俱足,如一部佛学大辞典”,认为“若能精研此书,于各宗奥义皆能通达”。精研此书,对于李叔同来说并非只是简单的吟诵,而是以自己的实践融入其中,他曾一度发愿刺血写《华严经》,被印光法师劝阻,所以说华严宗“一微尘映世界,一瞬间含永远”之思想,“法界缘起”、 “顿入佛地”等思想,成为李叔同启信开解之根本。

在佛学上,李叔同达到了一个高度,蒋维齐《弘一大师书简集序》称李叔同“以名士出家,钻研律部,而有著述发挥南山奥义。精博绝伦,海内宗之”,麻天祥《佛学与人生》称其为“元明清七百余年南山律宗复兴之祖”,谭桂林《二十世纪中国文学与佛学》称其为“近三百年来律宗的第一位大师”,东初《中国近代佛教史》称弘一与印光为三百年来佛教两大栋梁”。而其实,李叔同一直以个体的魅力在实践着自己的皈依之路,李叔同的“严戒律”是难能可贵的,郁达夫曾评其为“第一”。如何第一?据说他衣食住等,极简单粗劣,破席包着铺盖,毛巾又破又黑;一把挡雨的伞,用了35年还舍不得丢。吃的是粗茶淡饭,穿的是破衣旧鞋。始终保持“过午不食,不逾三衣”之规矩。而他云游各处,随身行李仅竹套箱二、网篮二、铺盖一,孑然一担。

其实,这种“认真”的人生之路对于李叔同来说,未出家之前或许是为了自身的历练,但是当跨入佛门之后,他所要做的的便是告诉学佛之人将曾经“所执着之我见”消灭掉,在他看来,很多人会执着我相而利益众生,但是这种利益众生却是“能力薄、范围小、时不久、不彻底。”,所以要“能力强、范围大、时间久、最彻底者,必须学习佛法,了解悲智之义,如是所作利生事业乃能十分圆满也”,也就是说,要做到空,就是要“于常人所执着之我见,打破消灭,一扫而空。然后以无我之精神,努力切实作种种之事业。亦犹世间行事,先将不良之习惯等一一推翻,然后良好建设乃得实现也。”也就是首先要以无我的精神,将不良习惯一一推翻,只有这样才能成为一个新人,才能消灭我执,“欲挽救今日之世道人心,人皆知推崇佛法”,他在晋江安海金墩宗祠讲演时就说过这样的观点,在在永春桃源殿《佛教之简易修持法》的讲演中,他指出了修炼方法,那就是要深信因果、发菩提心和专修净土,其中在发菩提心中说:“要广修一切善行,利益一切众生,但须如何才能够彻底呢?须不著我相。”

如果这些讲演还重点阐释佛理的话,那么李叔同在更多时候从生活的点滴入手,提出自己的“认真”主张,在南普陀寺佛教养正院讲的《青年佛徒应注意的四项》中,李叔同提出了四项要求,一是惜福,二是习劳,三是持戒,四是自尊,惜福就是要对既有的“福气”“加以爱惜,切不可把它浪费”;“习劳”就是要练习劳动,“即使到了佛的地位,也要常常劳动才行!”持戒当然是要“切切实实能持戒”;而自尊就是要尊重自己,只有尊重自己别人才会尊重你。在《略述印光大师之盛德》中也提到了习劳、惜福等要求,不浪费、爱劳动、能持戒、要自尊,这些其实都是作为普通人要遵守的人生规则而已,而李叔同提出这些观点,无非是要发现和维持自身的那些优势,借以提炼自己,而这些要求其实也从另一个方面反映出,李叔同对于现实的某种担忧和不满,在《我在西湖出家的经过》中,他说因为多年没有到杭州去了,而那一次去了,却见“西湖边上的马路洋房也渐渐修筑得很多,而汽车也一天比一天地增加”,回想曾经在西湖边的生活,又看到如今的现状,只能感叹:“那种闲静幽雅的生活,真是如同隔世,现在只能托之于梦想了”。

如同隔世的梦想,对于李叔同来说,出家生活或许就是另一个理想之地,而这种理想就是对这一现实的决裂,所以那种“认真”反而是李叔同厌世的某种表现,而这种厌世,一方面是对于社会上种种恶习的不满,他提出学律诸道侣,要改正习惯,其中提出了七条应该遵守的规定,而其中第六条是“不阅报”,因为在李叔同看来,“各地日报,社会新闻栏中,关于杀盗淫妄等事,纪载最详。而淫欲诸事,尤描摹尽致。虽无淫欲之人,常阅报纸,受其熏染。”而另一方面是,则是对于自己恶习改正的决心,“余于三十岁时,即觉知自己恶习惯太重,颇思尽力对治。出家以来,恒战战兢兢,不敢任情适意。”正是因为李叔同认为自身有着种种的恶习,所以需要向社会说声再见,不见家人,不理家事,抛弃一切,而在出家之后,由于到处演讲,也常常见客,所以自叹“简直变成一个‘应酬的和尚’了”,他认为自己出家二十年之中“一天比一天堕落,身体虽然不是禽兽,而心则与禽兽差不多”,而在南闽的十年,则是“堕落的堕落”,甚至永春十五岁小孩子的一封信也让他大为感动,那个孩子在心中劝他以后不可常常宴会,要养静用功,而那个孩子在信中说起他近来的生活,“如吟诗、赏月、看花、静坐等”,李叔同从这一封信里感悟到了很多,所以,他说:“我自从得到他的信以后,就以十分坚的心,谢绝宴会,虽然得罪了别人,也不管他,这个也可算是近来一件可庆幸的事了。”

但是从一个有着国家抱负,有着文艺天才,有着妻妾孩子的俗世之人,如何能突然不辞而别而皈依三宝?“曰文涛,曰下,曰成蹊,曰广平,曰岸,曰哀,曰凡。字之著者:曰叔桐,曰漱筒,曰惜霜,曰桃溪,曰李庐,曰圹庐,曰息霜。又自谥曰哀公。”这个“生平易名字百,名之著者”的文人为何会独然选择以“弘一法师”来为自己重新命名?其实除了对佛学的某种坚持和认真之外,还有李叔同想摆脱的某种“身体之病”,这种纯生理的疾病一直困扰甚至折磨着李叔同。对于出家,李叔同在《我在西湖出家的经过》中也说到:“到了民国五年的夏天,我因为看到日本杂志中,有说及关于断食方法的,谓断食可以治疗各种疾病。当时我就起了一种好奇心,想来断食一下。因为我那个时候患有神经衰弱症,若实行断食后,或者可以痊愈亦未可知。”也就是说,断食作为出家是李叔同的一大“近因”,也对虎跑寺的出家生活“却很欢喜而且羡慕起来了”,所以落发受戒。李叔同认为断食能生出另外的精神,也希望出家修行能够只好自己的疾病,所以在《人生之最后》的文章中也说到,当时了识律师卧病不起,日夜愁苦,然而见到见此讲稿,悲欣交集,遂放下身心,屏弃医药,努力念佛。并扶病起;礼大悲忏,吭声唱诵,长跽经时,勇猛精进,超胜常人”。而对于自己,他将自己的病重、临终、命终后一日、荐亡等事、劝请发起临终助念会等事做了安排,其中指出:“当病重时应将一切家事及自己身体悉皆放下。专意念佛,一心希冀往生西方。能如是者,如寿已尽,决定往生。如寿寿末尽,虽求往生而病反能速愈,因心至专诚,故能灭除宿世恶业也。”而病未重时,“亦可服药,但仍须精进念佛,勿作服药愈病之想。”

但是出家修行似乎并没有给李叔同带来康健的快乐,在一九三〇年旧四月廿八日写给夏丏尊的信中说:“余现在无大病。惟身心衰弱。又手颤、眼花、神昏、臂痛不易举,凡此皆衰老之相耳。甚愿早生西方。”之后,在一九三二年八月十九日、一九三六年正月初八日、一九三六年旧三月廿八日等信中再次讲起自己为疾病所困,伤寒、痢疾以及臂疮都折磨着他,甚至他在念佛之外,也请黄博士用电火药物进行治疗,但似乎效果不明显,“此次大病(内外症并发),为生平所未经过,历时近半载,九死一生。虽肉体颇受痛苦,但于佛法颇能实地经验,受大利益,亦昔所未有者也。”一九四二年旧九月,他在最后一封写给夏丏尊的信中说:“朽人已于九月初四日迁化。曾赋二偈,附录于后:君子之交,其淡如水。执象而求,咫尺千里。问余何适,廓尔亡言。华枝春满,天心月圆。”这也是这位高德大僧最后的感叹,对于这身体的疾病,李叔同也归于自己德薄业重,并希望“自己时时发大惭愧,我总是故意地把钟改慢两刻,照草庵那钟的样子,不止当时如此,到现在还是如此,而且愿尽形寿,常常如此”。

“余之命终前后,诸事极为简单,必须依行。否则是逆子也。”这是他最后的医嘱,“诸事极为简单”也是李叔同极简生活的一种表现,“今日方知心是佛,前身安见我非僧”,对于李叔同来说,放下或者永远是一种认真的生活方式和理想。

中国文化要义

编号:W71·2130917·1014
作者:梁漱溟 著
出版:上海人民出版社
版本:2011年04月第2版
定价:36.00元亚马逊25.00元
ISBN:9787208098466
页数:302页

被尊称为“最后一位儒家”的梁漱溟在1985年的讲演中说:“世界未来的前途是中国文化的复兴。我相信,人类的历史,在资本主义社会之后,不应该还是以物为先,而应该是以人与人之间的关系为先,以人与人之间如何相安共处友好地共同生活为先。”在《中国文化要义》出版36年之后,梁漱溟依然将关注的重点放在中国问题和人生问题这毕生在解答的两大问题。而在1949年出版的《中国文化要义》中,梁漱溟从集团(集体)生活的角度对比了中国人和西方人不同的文化传统和生活方式,进而提出了中国社会是伦理本位社会的重要论断,并根据对中国宗教的深入考察,指出以伦理组织社会,进而实现中国社会改造的出路。梁漱溟从一些发人深省的问题入手来探讨“问题意识”,中国的知识、经济和政治无一称强,却何以历史悠久、广土众民,以至于面对强悍日寇仍能持久抵御?人们总说西方人是个人本位、中国人是社会本位,但如何解释中国人的“一盘散沙”,甚至“缺乏公德”呢?


《中国文化要义》:理性早启带来的文化早熟

西洋文化是从身体出发,慢慢发展到心的,中国却有些径直从心发出来,而影响了全局。前者是循序而进,后者便是早熟。“文化早熟”之意义在此。
——第十二章 人类文化之早熟

曾热衷于社会主义、潜心研究佛学、几度自杀未成、参与国共谈判……哲学与文化,宗教与政治,梁漱溟身上的这些标签,其实归根结底还是对于人生问题和中国问题的思考,而在文化的切入口上,梁漱溟试图寻找困扰中国现实问题的答案:为什么中国的经济和政治没有称强却能历史悠久而两千年不倒?为什么中国人缺少宗教信仰却能在礼俗中学会如何做人?为什么中国灿烂辉煌的文明却不能产生现代意义上的科学和民主?为什么中国“入于一治一乱之循环,而不见有革命”?缺乏宗教、公德、法制、国家功能的中国,如何才能“认识老中国,建设新中国”?在诸多的中国问题上,梁漱溟似乎要超脱于中国社会现实,从根源上寻找解决的办法,在他看来,“尽受逼于现实问题之下,劳攘于现实问题之中,是产不出什么深刻见解思想的;还要能超出其外,静心以观之,才行。”而这种“超出其外”的思想观和行动观似乎让他抛弃掉了“中国问题之刺激”的现实,“静心观之”使得这本《中国文化要义》在1949年6月完成。但其实,这本“计首尾历时九年”的著作恰好贯穿于国共和谈从启动到破裂的过程中,作为参与国共和谈的民盟秘书长,梁漱溟其实一直“劳攘于现实问题之中”,《中国文化要义》或者可以看成是梁漱溟回避问题的一种无奈之举,而他所要找寻的答案其实也是为了解答这破裂的现实。

作为现代新儒家的早期代表人物之一,梁漱溟有“中国最后一位儒家”之称,但是在梁漱溟自己看来,还是偏向于社会改造,“他是一个有思想,又且本着他的思想而行动的人。”或者是:“他是一个思想家,同时又是一社会改造运动者。”“思想”而言,或许是1921年轰动一时的《东西方文化及其哲学》,而从“行动”而言,则是1937年出版的《乡村建设理论》,而在这思想家和社会改造运动者的身份而言,《中国文化要义》以问题意识开启了中国研究的另一扇窗户,“有出世思想,便有出世生活;有革命思想,便有革命实践。特别为了中国问题,出路所指,赴之恐后;一生劳攘,亦可概见。”所谓出世和革命,在梁漱溟看来,意义更加重大,所以对于儒家的定位,梁漱溟亦不无批判精神,那种“孝者所以事君,弟者所以事长,慈者所以事众”的伦理精神,对于中国来说,其实构筑的是一个“如何做人”的礼俗社会,自私自利、勤俭、爱讲礼貌、和平文弱、知足自得、守旧、马虎、坚忍及残忍、韧性及弹性、圆熟老到,这些特征成为中国人公认的民族品行,但是这样的结构并不能带来集团生活,不能形成阶级对立,也不会产生宗教思想,甚至也没有法制、民主国家和革命,而对于中国现实的问题,则必须要从历史的追溯中,寻找到中国的基因,从而进行改造,而这个“基因”在梁漱溟看来,便是文化。

什么是文化?梁漱溟说:“文化,就是吾人生活所依靠之一切。”在传统的说法中,文化的范畴无外乎文字、文学、思想、学术、教育、出版等,而在梁漱溟看来,生活所依靠的一切都是文化,也就是在经济、政治等一切领域里的东西,包括国家政治、法律制度、宗教信仰、道德习惯、法庭警察军队等,都是文化的重要组成部分。而对于中国文化而言,从历史的形成和融合来看,是独自创发、自成体系的,在吸收领邦外族的文化基础上,也有了融合和创新,所以经过几千年的发展,中国文化“放射于四周之影响,既远且大”。但是,文化作为祖宗的遗业,使后人“食其福”,而“食其福者亦未尝不受其累”,也就是说,中国文化成为中国“不易亡”的原因,也成为“中国之不易兴”的根本,也就是说,中国文化造就了中国的发展,也束缚了其博兴国家和民族的意义,所以梁漱溟要从这食其福、受其累的文化中找出问题,而这种出路所指,完全是在西洋文化的坐标上进行剖析。

那么,中国和西洋的文化模式到底有什么不一样?梁漱溟从中国的家说起,先是批驳冯友兰的观点出发,在冯友兰的《新世论》中有一个观点,凡未经过产业革命的地方,无论这地方是东是西,生活方法在某一阶段内,都是以家为本位,是即谓之生产家庭化。在经过产业革命的地方,主要是用机器生产,即打破了以家为本位的生产方法,而是以社会本位行其生产,是即谓之生产社会化。也就是说,生产家庭化所依靠的是家,而生产社会化的社会里,人所直接依靠的是社会。对于这样的观点,梁漱溟认为,家庭在中国人的生活里有非常重要的作用,但是社会结构从生产的家庭化还是社会化上进行简单的划分,是不科学的,他举例说,在商鞅时代,秦国的变法促进了生产工具生产方法的进步,但并非促进了家庭家族的解体,而在瑞士,一九〇七年办不了新发却极重家庭制度的建设,而苏联的转变也促进了家庭生产,所以从这三个例子可以看出,中国和西洋的社会结构并非是因为生产的方式所决定的。“中国人的家之特见重要,正是中国文化特强的个性之一种表现,而非为生产家庭化之结果,自亦非生产家庭化的社会之通例”,所以在梁漱溟看来,真正决定社会结构的是经济,“经济为人生基本之事,谁亦莫能外,则在全部文化中其影响势力之大,自不难想见。”所以中国和西洋的差距,最直接的体现是在经济上,所以在现在的中国,是迟慢落后了,已经陷于“盘旋不进了”,而中国和西洋相比,不是一直是落后的,而是“因其过而后不及”,也就是说中国文化创造的辉煌是超过了历史的发展规律,而这种过,在梁漱溟看来,就是因为中国文化是“人类文化的早熟”。

梁漱溟:中国“最后一位儒家”

文化的早熟,这个被梁漱溟称为“二三十年来没有改之根本观念”其实指向中国社会的本位问题。既然否定了家庭本位,梁漱溟提出了“伦理本位”的观点,“伦理社会所贵者,一言以蔽之曰:尊重对方。”在中国,人与人之间的交往是建立在“孝者所以事君,弟者所以事长,慈者所以事众”的体系中的,也就是说中国人很自觉地履行对于祖宗的责任,从而努力复兴他们的家,也就是说用家庭伦理代替个人观念,而因为这种伦理本位,使中国缺少边界和对抗,缺少团体,缺少政治,“政治非他,不外团体公共之事而已”。也就是说中国人几乎不为自己而存在,这种“伦理本位”带来的最大特点,便是中国缺少宗教关怀,而以道德代替宗教。

“己所不欲,勿施于人”、“三人行必有我师焉”、“吾日三省吾身”、“君子有九思”……这些都是道德标准,为理性之事,存在于个人之自觉自律中。而作为这种道德思想的集大成者便是孔子,孔子所代表的儒家思想所着眼的便是在个人上完成他自己,也就是“如何做人”,而这种如何做人的规范遂成为礼俗,“他要实现一个‘生活完全理性化的社会’”,而礼俗“便是后二千年中国文化的骨干,它规定了中国社会的组织结构,大体上一直没有变。”

正是因为中国的这种风教文化,所以中国人不像西洋人一样,有一种集团生活,也不像西洋人那样有着宗教信仰。集团生活所解构的是一家一姓为核心的生活,加上基督教伊斯兰教等宗教,则构成了“家庭以轻,家族以裂”的大集团,正是有大集团,才可能产生所谓的民主,因为民主制度,“正不外一种进步的团体生活”。而因为中国人缺乏集团生活,所以公共观念、纪律习惯、组织能力、法治精神都欠缺,而这四点总括的“公德”在中国人的生活里也是缺乏的。“在西洋既富于集团生活,所以个人人格即由此而茁露。在中国因缺乏集团生活,亦就无从映现个人问题。团体与个人,在西洋俨然两个实体,而家庭几若为虚位。中国人却从中国就家庭关系推广发挥,而以伦理组织社会,消融了个人与团体这两端。”也正是有着集团生活,在超出家族要求的基础上就出现了凝结力量的宗教,“人群秩序及政治,导源于宗教;人的思想知识以至各种学术,亦无不导源于宗教。”对于人类文化来说,宗教的功用就在于统摄凝聚。而在孔子为代表的儒家思想上,并不具备宗教要素,因为孔子“相信人都有理性,而完全信赖人类自己”,这种以“礼”而建立的社会组织和社会秩序,只是中国的“习惯法”,而并非“成文法”,也就是说中国缺少法制,缺少民主,缺少阶级对立,从而也产生不了国家。

中国为什么没有西方现代意义上的“国家概念”?梁漱溟认为,在中国历史上,“不扰民”是其最夕大信条,“政简刑清”是其最高理想,所以缺少“国家应有之功能”,另外,中国缺乏国际对抗性,所以也不像国家,最后,“中国人传统观念中极度缺乏国家观念”,所谓“天下兴亡,匹夫有责”其实是一种个人文化,天下不是国家,也不是民族,而只是一种“超国家主义”而已。国家是因为阶级统治而构成,但是中国因为没有集团生活没有宗教,所以中国没有所谓的阶级,“总之,西洋以其为阶级社会,是一个国家,就资借于其阶级,而政治得以进步。特地叙出如上,意在对照中国,缺乏阶级不像国家,遂无进步之机。”

没有阶级,没有国家,没有民主,没有法制,这些西方现代意义上的社会制度和结构在中国这样一个伦理本位的社会里,成为束缚发展的主要原因,“中国文化最大之偏失,就在个人永不被发现这一点上。”不被发现的个人,依靠的是儒家的理性,而这种理性所淤塞的是理智,所以,在梁漱溟看来,“西洋文化是从身体出发,慢慢发展到心的,中国却有些径直从心发出来,而影响了全局。前者是循序而进,后者便是早熟。”理性开启得太早,所以中国社会“因之走入伦理,而远于集团,仿佛有舍力用理之可能”。

理性早启,带来了“文化早熟”,文化早熟,便使中国缺少社会变革的动力,没有社会变革,则没有经济发展,没有产业革命,当然也没有完善的民主法治。所以梁漱溟在综合分析这些文化要义之后,却戛然而止,“中国文化有其特殊之根本由来,我们既经寻绎得到,具说如前;今与其民族性又如是互相印证而不谬,本书即于此结束。”其实如何解决中国的现实问题,梁漱溟用这种演绎的手法,在中国文化和西洋文化之间寻找不同点,从而为中国的现实出路提供了社会改造的范本,“有出世思想,便有出世生活;有革命思想,便有革命实践。”对于梁漱溟这样的“社会改造运动者”来说,这其实就是最简单的答案。

护身符

编号:C64·2130917·1013
作者:【智利】罗贝托·波拉尼奥 著
出版:上海人民出版社
版本:2013年08月第1版
定价:36.00元亚马逊27.00元
ISBN:9787208113060
页数:160页

她曾经出现在《荒野侦探》里,奥克西里奥,躲藏在大学的女厕所被困12天,幸免于特警冲击大学的镇压事件。“我受困在哲学文学系女厕所时手边阅读的诗集的作者。可我也有自己的生活。我在那不勒斯区住过,在罗马区住过,在阿特诺尔·撒拉斯区住过。”这并不是这个“被誉为墨西哥诗坛之母”的诗人的一切,“我很高,很瘦,金发,缺了几颗关键的牙齿,说话与笑时不得不捂住嘴巴,连接吻都感到难为情。”当然这也不是最主要的,一个女人如何在动荡、恐怖和充满革命喧嚣时代找到自己,而那个“护身符”或者只是一个寓言,是寻找的归宿,也是一代人的告白,是勇气、心态和所认定的一切。在这部作品中,波拉尼奥已经成为了女性奥克西里奥,而时间也定格在60、70年代,那里有《荒野侦探》中曾经出现过的阿图罗·贝拉诺、艾蕾娜、雷梅迪奥斯、瑟尔帕斯等人,甚至还有切·格瓦拉。而在《护身符》里,也出现了波拉尼奥整个作品谱系中谜一样的“2666”字样。


《护身符》:因为死神就是拉美的拐杖里

就在这个时候,时间再次停步,无论哪里都会有这样众所周知的意象,因为时间要么永远没有停步,要么就一直处在静止中;于是,我们可以假设,时间的连续性遇到了寒战;或者我们设想:时间打开了青年诗人小集团的圈子,弯腰,低头,钻到腹股沟处,从胯下看看我,挤挤抽风的眼睛;或者我们假设首都的满月或上弦下弦月或者没有月亮,再次移动到哲学文学系四楼的女厕所瓷砖墙上;或者我们假设基多咖啡馆里出现了守灵般的宁静,我只听到了丽莲随从们的低语声;我又一次不清楚自己是在1968年还是1974年或是1980年,无论如何我是不是像沉船的影子那样,靠近我永远见不到的,幸福的2000年。

时间再次停步,是因为时间被被折叠起来又打开,像一场梦。当处在静止中的时候,那些标注着的1968年,或者1974年,或者1980年,都已经成为假设里的不可避免的寒战,在流亡的墨西哥,写诗的诗人和哲学家、教授、瘸子、画家、戏剧家集合在一起,他们几乎不像男女一样上床睡觉,他们弯腰、低头、钻到腹股沟深处,寻找不认识的这个世界,那情景就像躲在军队找不到的四楼厕所里,或者谈论革命和弑杀的咖啡馆里,宁静而多变,唯一不变的是记忆里永远的时间,那里有刀子,有死亡,有诗歌,有护身符,也有拉美的拐杖,只是当歌声想起的时候,那些记忆就变成了勇敢、镜子、欲望和快乐。

“这样,我就到了1968年。或者说1968年来到了我身边。如今我似乎可以说我早有预感。现在似乎可以说我有过强烈的预感,没有让我感到手足失措。”强烈的预感,没有手足无措,1968年来到身边的时候,时间真的被打开,只是到了永远见不到的2000年,并非都是幸福的注解,那个抽烟、流亡以及受困于疾病的罗贝托·波拉尼奥死去的时间,还要在3年之后,这是一个漫长的没有寒战的时间,连续性的折叠又打开,2003年也是伸出了死神的拐杖,而在他死去的10年之后,那如护身符一般的歌声再次响起:“1968年变成了1964年,变成了1960年,变成了1956年。还变成了1970年、1973年、1975年和1976年。仿佛我早已经死去,是从一个新角度观赏上述年份那样。”错乱不是迷惘,而是抽空了那些假设,抽空了死亡的身体意义,而对于文本的穿插一直回荡着不息的设想,那设想可能是2012年阅读《荒野侦探》,或者是同一年的《2666》,给一个标签远比给一个注解有意义,打开,合拢,或者在中间插上一把非常拉美式恐惧的那把刀——“你找自己的武器,却找不到,你在本来放下的地方找它,但并不在那儿。”只是插入,《荒野侦探》里的那个躲在女厕所12天的奥克西里奥就打开了青年诗人的圈子,“弯腰,低头,钻到腹股沟处,从胯下看看我,挤挤抽风的眼睛”,一系列动作是因为不在军队发现的地方读到了自己,瓷砖、诗歌以及那双闭着的眼睛,设想是对自己说的话:“奥克西里奥,你这个乌拉圭女公民,拉美人,诗人,旅行家,反抗吧。”还有阿图罗·贝拉诺、艾蕾娜、雷梅迪奥斯、瑟尔帕斯都已经从一把刀子的拉美恐惧中找到了自己的刀子。或者时间永远是拉美的那把拐杖,在《2666》的迷宫里寻找到出口:“这时的格雷罗居民区特别像凌驾万物之上的一座坟墓,但不像1974年的公墓,也不像1968年的陵园,也不像1975年的坟场,而是像2666年的丧葬之地——一个遗忘在死者或未降生之人眼皮下的公墓,一个想忘却一点什么、结果却遗忘了一切的死亡眼皮下的公墓。”

1974年的公墓,1968年的陵园,1975年的坟场,或者是2666年的丧葬之地,都已经在遗忘的死者里变成一个可以篡改的时间标记,只是死亡是成批的,是集体的,它是1967年多愁善感的佩德罗·加菲亚斯之死,它是1968年像个巨人的莱昂·费里佩之死,或者是1969年流亡墨西哥的何塞之死,也或者是1963年画家雷梅迪奥斯·巴罗之死,当然,还包括妻子背叛的米盖尔·洛佩斯教授吊死在了一棵树上,如此种种,都在“一切的死亡眼皮下的公墓”里被遗忘,而不被遗忘的包括那打碎的花瓶,那失踪的图书和灰尘,那在厕所瓷砖上的诗集,那三叶草旅馆里的男妓王,那厄里戈涅和俄瑞斯忒斯的新故事,因为这一切看起来都和“我”有关,和一个墨西哥人的女友、墨西哥诗坛之母的女人有关。

那么故事就以第一人称的方式开始,第一句:“这可能是个恐怖故事:一个谋杀、侦探、黑色的恐怖故事。”第二句:“但实际上不是。”第三句:“之所以不是,是因为讲故事的人就是我。”第四句:“我就是说故事的人,因此不会是这样的。”第五句:“可实际上,这是个讲述一桩残忍罪行的故事。”其实这些句子可以连成完整的一句话,在正反之间,在否定和肯定之间,只有去除那些像时间一样静止的句号,就能打开这个故事背后的所有恐怖因素,谋杀、侦探、黑色,或者一桩残忍罪行,完全取决于我的叙事方式,而“可能”的结局是我在叙述的时候只是在告诉第三人称的读者一个故事,不是一首诗那样可以鼓起战斗的勇气,也不像一首歌,可以带来勇敢、镜子、欲望和快乐,或者说,我已经完全在1965年来到墨西哥之后,去掉了身上的“护身符”。

“但重要的是,某月某日我到了墨西哥,不很清楚为什么要来,目的是什么,怎么来的,什么时候来的。”其实并不是最重要的,到达墨西哥的时间完全是模糊的,充满了可能性,就像这个故事,所以不管是1967年,或者是1965年,也可能是1962年,但最重要的是来到了墨西哥,“落脚在莱昂·费里佩和佩德罗·加菲亚斯家中”。就算是1965年吧,只是在那一年莱昂·费里佩去世,而在更早的1964年佩德罗·加菲亚斯去世,所以我在莱昂·费里佩和佩德罗·加菲亚斯家中只是碰碎了那只花瓶,而那只花瓶“或者在我父亲的写字台上”。只是父亲已经过世多年,我几乎把他给忘记了。所以,和时间一样,那些和自己出身有关的一些东西已经变成了假设:“遗忘柱就倾倒在一座宅子和一张写字台上”。然后就是对自己的遗忘,在那个破碎的镜片里,我只是一个零零散散的奥克西里奥,蓝眼睛,金黄夹银白色的头发,发型是“勇敢王子”式的,瘦长脸,额头有皱纹,这些都是镜子里的我,“这个样子让我震撼,陷入了成堆的疑惑中,让我怀疑什么前途、什么导弹般速度临近的岁月”。又再一次谈到时间,谈到对时间的怀疑,而对时间的怀疑当然是对自己的不确定,镜子里的“他者”一下子让人手足不错,尽管有过强烈的预感,但是当真正不能忘记的1968年9月18日到来的时候,我也从某种破碎的镜子里,从花瓶破碎的记忆中走出来,成为一个象征,一个乌拉圭公民,一个拉美的诗人,一个需要反抗的旅行家。而这一些属性的取得是因为我“闭上眼睛对自己说”,闭着眼睛就是消灭镜子一样的零散特点,就是在内心深处呼唤一种身份,而这个充满拉美战斗意义的象征,也从西班牙裔墨西哥女作家、画家雷梅迪奥斯·巴罗的眼神里出现过,依然是眼睛,依然是镜像,依然是拉美情结,只是那时,我用了一种亲吻的方式取得了认同,那个主张超现实主义和政治上无政府主义的画家眼神告诉我:“奥克西里奥,别担心!你不会死的!你不会发疯的!你在高举大学自治的旗帜。你在挽救我们美洲大学的荣誉。你最糟糕的是可能急剧消瘦,瘦到可怕的程度;糟糕的是你会产生幻觉;糟糕的是你令被人发现。但是,无需多虑!坚持下去!看看可怜的佩德罗·加菲亚斯的诗歌吧!”

变瘦或者幻觉都不是最重要的,最重要的是高举大学自治的旗帜,重要的是挽救美洲大学的荣誉,坚持下去,并且看看可怜的佩德罗·加菲亚斯的诗歌,那诗歌永远出现在1968年9月18日的哲学文学系四楼女厕所里,那一天,军队践踏了大学自治权,而且冲进学校,见人就抓,见人就杀,而其实,学校里死的人并不多,最多的地方是特莱特洛尔科,“这个广场将永远铭刻在我们的记忆中”。而铭刻在记忆中的还有厕所里的那些诗歌,就像我成为学校唯一的幸存者一样,诗歌也在那块瓷砖上见证着1968年的屠杀。

但是所谓的幻觉果真是关于超现实主义和无政府主义画家的,其实从静止的时间来说,雷梅迪奥斯·巴罗在1963年就去世了,而我在1963年还待在那遥远、亲爱的蒙得维的亚。而那年如果真的到了墨西哥城,并且从佩德罗·加菲亚斯那里得到雷梅迪奥斯·巴罗的住址也只是“心想”而已,“她投下的最后一瞥与我的目光相撞,我立刻明白,她已经死了。”所以我的感觉被固定在空间里而不是在时间里,时间的假设完全开始了一个故事被颠覆的意义,比如我得到了雷梅迪奥斯·巴罗的地址,比如我听到了她对我的暧昧鼓励,比如我在她的房门打开的时候,看见了躲藏在里面的那个叫丽莲的女子,“我这事儿发生在雷梅迪奥斯·巴罗逝世十年后,也就是1973年,而不是1963年。”时间被置换,身份也被置换,丽莲其实关于拉美的战斗或者革命的故事其实更接近于我作为想象的那个角色,一个乌拉圭公民,一个拉美的诗人,一个需要反抗的旅行家就是这个从雷梅迪奥斯·巴罗家里出来的女人,“时间的连续性遇到了寒战”,而这个寒战告诉我:“你跟踪的这个女人,这个突然离开雷梅迪奥斯·巴罗住宅的女人,是真正的诗坛之母,不是你,是这个被你跟踪的女人,而不是你,不是你。”

因为丽莲曾在基多咖啡馆认识了南美流亡者:切·格瓦拉,在拉美的土地上,丽莲也是一个投影,她才是墨西哥真正的诗人,真正可以举起大学自治的旗帜,为美洲大学挽回荣誉,而且不仅如此,她可以和切·格瓦拉在咖啡馆里讨论革命,丽莲之于奥克西里奥,是不同时间、不同国家、不同情感的叠影,丽莲曾说:“奥克西里奥,你真漂亮!奥克西里奥,我常想起你。”响起你就是想起自己,所以当奥克西里奥接受丽莲的嘱咐,前去告诉丽莲的儿子科芬母亲今晚不回家的时候,两个人对于厄里戈涅的故事的讨论,也成为一种叠影。希腊神话的故事里有着某种暧昧和乱伦,也有弑杀和罪恶,先是与克吕泰涅斯特拉通奸,谋杀了阿伽门农,再然后是阿伽门农的子女报仇,杀掉了埃葵斯托斯和自己的亲生母亲,这个恐怖的故事却带来一个寓言:杀害母亲的人是不能爱上任何人的。不管是俄瑞斯忒斯,还是厄里戈涅,其实都是这个家族恩仇的牺牲品,而最后这个穿插在虚无时间里的故事变成了映射:“刹那间我觉得科芬是俄瑞斯忒斯,我是厄里戈涅,意味着那黑暗的时刻可能变成永恒,就是说我可能永远见不到白天了。”

这是不是拉美故事的一个悲情版本?所谓爱与恨,所谓亲情和仇恨,所谓梦境和现实,都难以逃脱时间的命题,是恐怖还是浩劫,是真爱还是罪恶,都是一副毒药,而那个躲在女厕所里堵着男诗人诗歌的事件在某种程度上就是一个隐喻,爱情里的伤残和仇杀,在虚设的时间里都是一个希腊神话,腿瘸的艾莉娜和意大利男友保罗之间爱情是不是也充斥着不能摆脱的罪恶,还有对于格雷罗区男妓王的刺杀事件,是不是也是要用一种暴力解决所谓的欲望?当男妓王对埃内斯托说“你就是性奴”的时候,那床里还躺着一个可怜的小伙子,埃内斯托的回答是:“我是墨西哥同性恋诗人,一个同性恋诗人,一个诗人,一个(国王一点也不明白)……”而在身体的王国里沉溺的男妓王无非也想逃离这样的欲望恐惧:“这场无休止的噩梦,他真想借助暴力逃离出来。”

当墨西哥诗坛之母说:“小朋友们啊,爱情就是这样的。我一度作为全体诗人之母这样说。”爱情就是这样子的,那么现实的一切也都是这样子的,“爱情就是这个样子的,切口就是这个样子的,大街就是这个样子的,十四行诗就是这个样子的。清晨五点钟的天空也是这个样子的。”其实这些爱情的无奈和所有在时间里呈现的现实一样,不可更改,即使我躲在四楼的女厕所里,逃避了军队的追捕,但是这不是可以高唱的一曲革命颂歌,相反,却是一场噩梦:“有爱嚼舌头的人说,卫生间是我偏爱的地方。大错特错!卫生间是我的噩梦,虽说从1968年9月起我觉得噩梦不奇怪了。”1968年9月18日的那次事件只不过是一次奇遇,所有的东西都像是一个梦境的不断翻版,而最终的归向一定是欲望的破灭。

而那个我从来没有上过床的“十六岁或者十七岁的阿图罗·贝拉诺用极端的方式从事着所谓的革命,1973年,阿图罗决定回智利搞革命,“除去他家里人之外,我是惟一给他送行的人”,而到了1974年1月,阿图罗返回墨西哥,“但人完全变了”。因为阿连德总统倒下,看起来阿图罗履行了自己的职责,而这次革命到底带来了什么,到底是仇杀还是尊严,阿图罗墨西哥寻找更年轻的一代诗人,而这些诗人的口号就是:“我们不属于墨西哥城,我们来自地铁、首都的地底、下水道网;我们生活在最黑暗、最肮脏的地方。就是青年诗人中最有毅力的人去了也只能呕吐。”爱情被梦境覆盖,欲望被扬尘覆盖,革命被暴力覆盖,而时间呢?那静止又重新被打开的时间呢?那镜子里零碎的人生呢?当1968年9月的梦出现在1973年9月的时候,那场声援阿图罗的墨西哥游行已经变成了真实的现实一部分,成为历史的一部分,当然,成为时间内部的一个怪圈,噩梦循环,“没人能从意外事件的相互联系、变换和安排中毫发无损地逃出来”,而我真切的感受到了那个拿着革命旗帜的阿图罗已经死去,像无数死去的人一样,成为时间的一部分,“也许这个荒无人烟的谷地就是死亡的象征,因为死神就是拉美的拐杖,拉美没这根拐杖就无法行进。”

“不知为什么我还会记得那个下午,那个1971或者1972年的下午。最奇怪的是我从1968年那个走廊上就开始记忆了。”记忆里的时间是另一种时间,它和真实的历史错乱开来,而不管是1968年还是1974年或是1980年的那些影子,或者是看不见的幸福的2000年,也不管是1974年的公墓1968年的陵园,还是1975年的坟场2666年的丧葬之地,都在被遗忘和虚构中成为零零散散的镜子碎片,而我对于时间的预言又可以成为一个黑色幽默:“2150年马雅可夫斯基会重新时髦起来。2124年詹姆斯·乔伊斯会转世化身为中国小孩。2101年托马斯·曼会变成厄瓜多尔药剂师……”

没有2666的过渡解读,只是预言或者传奇,而一切的时间都“在1968年的风里与生者和逝者融合在一起”,那个美丽而不幸的1968年,有个女子在大学自治遭到破坏的时候依然坚守在校园里。但是时间的循环中,不管是噩梦还是死亡,不管是欲望还是革命,都像是在用一种“至高无上的戏剧姿态”来回应现实,“整整一代拉美牺牲掉的青年人之英雄伟业,我却明白最重要的是说到了勇敢、镜子、欲望和快乐”,所以即使孩子们冲向战场,即使那歌声里有战争,而那歌声就是我们的护身符。

伯罗奔尼撒战争史(上、下)

编号:Z42·2130917·1012
作者:【古希腊】修昔底德 著
出版:上海人民出版社
版本:2012年01月第1版
定价:108.00元亚马逊64.60元
ISBN:9787208101944
页数:678页

公元前431—404年,以雅典为首的提洛同盟和以斯巴达为首的伯罗奔尼撒同盟为了争夺在希腊的霸权,断断续续打了二十七年恶仗,这便是历史上所说的“伯罗奔尼撒战争”。大历史家修昔底德倾其毕生精力撰写其《伯罗奔尼撒战争史》,直至生命的最后时刻。“我,修昔底德,一个雅典人,在伯罗奔尼撤人和雅典入爆发这场战争之时,便开始撰写这部战史。之所以这样做,是因为我相信这是一场伟大的战争,比此前任何一场战争都更值得记述……”战争开始了,这是具有史诗意义的战争,这也是让西方的“历史”第一次以命名的方式带来“伟大”的革命:陆战海战的恢宏场面、党派斗争的严酷惨烈,还有人们心理心态的微妙变化。狄奥尼修斯说:“修昔底德是历史学家中最为优秀者,而且他已被传统观念视为历史研究的标准。”大卫·休谟说:“真正的历史学是从修昔底德的著作开始的。”


《伯罗奔尼撒战争史》:希望和贪欲到处都有

没有哪一支希腊军队曾遭遇过如此惨重的失败。他们原本是去奴役别人的,结果是害怕自己遭到奴役,而仓皇逃离;他们是在祈祷和凯歌声中启程的,而现在却带着截然不同的祈求和诅咒启程回国了;他们从海路而来,而今由陆路而退;他们原本所依靠的是他们的海军舰队,而今是依靠他们的重装步兵。
——第二十三章 战争的第十九年。大港战役。雅典军队的撤离和覆灭。

海上霸权的武装优势,祈祷和凯歌的启程仪式,众多同盟国加盟的力量,甚至加上雅典将军的智慧和“公民精神”,这些都是雅典在这场著名的伯罗奔尼撒战争中的希望,但是在“希望”的表象之下,是对于邻国和邦国的觊觎,是对于土地的贪欲,是奴役别人的野心,所以在一系列失败之后,将士们“想到巨大的危险正在逼近”,回国之后以失败者的身份被审判和处决也使他们以“容忍”的方式冒险,终于在27年的伯罗奔尼撒战争以雅典的彻底失败而退出历史舞台。

“事实上,这是迄今为止历史上——不仅是希腊人的历史上,而且是大部分异族人世界的历史上,甚至可以说是全人类历史上——规模最大的一次动荡。”对于修昔底德来说,记述这场“人类历史上规模最大的一次动荡”一方面在于用亲身见闻和史料来重现战争的无情和残酷,“修昔底德,一位雅典人,在伯罗奔尼撒人和雅典人之间的战争爆发之时,就开始撰述这部战争史了。其所以如此,是因为他相信这将是一场重大的战争,比此前的任何一场战争都更值得记述。”所以他用一种纪年的方式,按照时间轴线严格按照每年夏季、冬季的交替之序展开史实,其目的是更多的还原历史,“我相信,我从上面所援引的证据得出的结论总体上看是可以相信的。可以肯定,这些结论比诗人的结论更可信,因为诗人常常夸大事实;也比散文编年史家的结论更可信,因为他们追求的是吸引听众而不是说出事实真相;他们处理主题往往是缺乏证据的,悠悠岁月抹去了它们的历史价值,使其迷失于传说的雾境中。”在荷马诗歌开创的艺术化道路上另辟蹊径,是要拨开那些“迷失于传说的雾境”,用最确凿无疑的材料,“得到我们所期望得到的正确结论”,所以在这部历史著作中,修昔底德不仅是一个作者,更是一个活在历史文本里的“他”,在《第十四章》中,战争已经进入了第八年和第九年,修昔底德写到了自己:“他们与雅典派来防守这个地方的将军攸克利斯商定,派人到色雷斯的另一位将军,本书的著者、奥洛鲁斯之子修昔底德那里,请求援助。”修昔底德的父亲奥洛鲁斯(Olorus),与马拉松战役中雅典军队的主要指挥者米太雅德(Miltiades)的后辈以及色雷斯的王族都有亲戚关系,而且他自己在色雷斯沿海拥有金矿开采权,所以他是雅典的一个实力派,在公元前424年就担任将军,所以从公元前431年战争爆发到公元前424年他出任将军这7年间,修昔底德大概一直居住在雅典。他自己说,这时他已经开始搜集有关材料,以撰写这场战争的历史。但是虽然身为雅典的一名将军,但是他只是用很少的篇幅交代了自己在这场战争中的经历,除了拉栖代梦派人到他那里请求援助之外,他还写到了率领舰队进入爱昂港,以防止这个港口落入拉栖代梦的伯拉西达之手。

当然,除了修昔底德被自己写进历史,他更多的是用自己掌握的材料还原历史现场,所以在材料的选取上虽然有所侧重,但是基本上还是显得庞杂,甚至缺少主次。但是在搜集史料还原历史之外,修昔底德的目的还在与从这一重大历史中发现规律,“如果研究者想得到关于过去的正确知识,借以预知未来(因为在人类历史的进程中,未来虽然不一定是过去的重演,但同过去总是很相似的),从而认为我的著作是有用的,那么,我就心满意足了。”在他看来,从自己的“现在”预知未来,从历史发现规律才是真正的目的,也就是历史不是为了迎合人们的一时兴趣,“而是要使之成为千秋万世的瑰宝”。那么这个千秋万世的瑰宝是什么?“从来没有这么多城市被攻陷,被蹂躏,有些是异族人所为,有些则是希腊人的党争所致(有时原有居民被迁走后,即有其他居民移住);从来没有这么多流亡者,从来没有这么多人被虐杀,他们有时因战争造成,有时是党争的结果。”

战争的直接后果是城市被攻陷,被蹂躏,生命被终止,在远征西西里的战役中,雅典前后共损失战舰200余艘,5万余战士丧命海外,成为整个战争的转折点。但是不光是雅典,拉栖代梦同盟,以及其他的邦国,甚至马其顿、波斯等,在卷入这场战争中也是损失惨重,甚至除了直接的战争伤害,还有那些伴随而来的自然灾害,“地震发生的范围和强度都是空前的;日食发生的频繁程度超过历史记录;各地普遍发生过严重的旱灾,继而是饥馑;惨绝人寰的瘟疫发生了,它所伤害的生命最多。”而这一切灾难,“难都伴随着战争一起降临到希腊来了。”这是希腊最黑暗的时代之一,而修昔底德对于这段历史的重述目的就在于从这些死亡和灾难中寻找到预知未来的知识,而在他看来,除了异族人的进攻,更重要的是内部的党争,或者说各集团、各邦国之间的利益之争。

修昔底德告诉我们,导致这场战争的直接原因有三:其一,科基拉(Corcyra)事件。其二,波提狄亚(Bottidaea)争端。其三,麦加拉(Megara)事件。而每一个战争导火线都有着党争,有着不同的集团利益。在《第一章》“从远古时代到伯罗奔尼撒战争开始前的希腊国家”中,修昔底德就指出:“土地的肥沃有助于特殊的个人扩大其权势,由此引发纷争,从而导致公社瓦解,还会造成外族入侵。”他认为在特洛伊战争中,“假如希腊军队携带有充足的给养,假如他们坚持全军共同作战,而不是分散兵力从事海上劫掠或耕种土地的话,他们会轻而易举地击败特洛伊人。”也就是团结的力量,也就是不贪欲的可能,而阿提卡因土地贫瘠,所以自古以来就没有内部纷争,这里的居民也从未发生改变。而对于希腊各城邦来说,随着势力的增长,追求财富成为日益重要的目标,而各邦几乎都建立了僭主政治,也就是寡头政治,君主的特权使他们开始装备舰队,“更加致力于向海上发展了。”由僭主们统治的希腊诸邦的主要利益出发点就是贪欲:“僭主们的习惯是考虑他们自己,只关注他们个人的安逸和家族势力的扩大。”所以在对波斯的战争结束之后,在伯罗奔尼撒上,就出现了两个实力强大的盟主,一个是雅典,一个是拉栖代梦,在伯罗奔尼撒战争爆发之前,“尽管中间有些和平时期,但就整个时期来说,这两个强国不是彼此发生战争,就是镇压他们的同盟者的暴动。”

古希腊历史学家修昔底德雕像

而伯罗奔尼撒战争无疑是利益的重新调整,或者说是贪欲的再一次爆发,从而走向了极端的27年战争。在战争的起因的波提狄亚事件中,科基拉和科林斯从摩擦到战斗,从进攻到反攻,最终各自选择了自己的盟主,科基拉想加入雅典同盟:“现在科林斯力图首先征服我们,接下来再向你们进攻。科林斯不想让我们两个国家联合起来,成为它的共同敌人,科林斯为取得初步优势,想采取以下两个方法中的一个来对付你们:要么消灭我们的势力,要么吞并我们以增强其自身势力。”科基拉的加盟对于雅典来说是实力扩充的表现,但是对于还在和约有效期内的雅典和拉栖代梦来说,则是一种对整体和平的破坏,拉栖代梦当权者答复雅典的说法是:“一旦雅典人进攻波提狄亚,他们就入侵阿提卡。于是,波提狄亚人认为这是一个有利时对机,终于和卡尔基斯人、波提亚人结成同盟,发动暴动。”利益驱使结盟,而结盟的目的是为了更多的侵占,在拉栖代梦召开的伯罗奔尼撒同盟大会上,雅典人和伯罗奔尼撒人都控诉对方,科林斯人抱怨雅典人围攻它的殖民地波提狄亚,那里有科林斯和伯罗奔尼撒诸邦的公民,而雅典人则向伯罗奔尼撒人提出控诉,说他们鼓动雅典同盟的一个成员国,同时也是有义务向雅典纳贡的城市暴动。而科林斯人在发言时,一阵见血地指出了雅典的野心:“雅典人已经奴役了我们当中的某些城邦,对另外一些城邦特别是我们的同盟者也心怀叵测。雅典人很早就全面地作准备,只等待战争发生的那一刻。”“……一言以蔽之,雅典人的性格是自己生来就不享受和平安宁的生活,也不让别人过上和平安宁的生活。”雅典人针锋相对:“无论如何,你们拉栖代梦人,你们在伯罗奔尼撒行使领导权之时,安排各邦的事务以符合你们的利益。”

一切都是利益的驱动,所以和约其实已经名存实亡,战争一触即发,“我们深信,那个在希腊已经建立起来的僭主式城邦,正日益对希腊构成威胁,他们力图建立一个世界邦国,部分已经完成,部分正在策划之中。让我们去攻击它、摧毁它,为我们自己赢得将来的安宁而战,为现在遭到奴役的那些希腊人获得自由而战!”拉栖代梦虽然表面上是害怕雅典的实力增长会威胁自己的盟主地位和利益,但实际上他们对于自由而战的口号也是一种推托,他们甚至以“对女神犯过罪的人”或“被女神诅咒的人”为由参与到了这一场战争中。

公元前431年,伯罗奔尼撒战争爆发,雅典和拉栖代梦各自组建了自己的同盟,相对来说,雅典的力量是有优势的,一方面是财政的力量,包括每年的贡金、储存的银币、私人和公家所捐献而未铸成货币的金银、神庙所储存的金钱在内,用于战争的开支应该是丰裕的,不仅如此,雅典也拥有当时最厉害的海上优势,1.3万名重装步兵,1.6万名士兵、300艘三列桨战舰组成了豪华阵容,甚至当时的色雷斯、马其顿也加入到雅典同盟中。如果雅典保持自己的声誉,如果雅典能真正发挥自己的民族精神和先进的国家制度,或者战争并非会有最后溃败的结局,正如军官伯里克利演说的那样“一言以蔽之,我们的城邦是全希腊的学校。我认为世界上没有人像雅典人这样,在个人生活的许多方面如此独立自主,温文尔雅而又多才多艺。”他对军队说:“你们还要记住,你们的城邦之所以在全世界享有最伟大的声誉,是因为她从不在灾难面前低头,是因为她在战斗中比其他城邦牺牲了更多的生命,付出了更大的努力,因此使自己成为前所未有的军事强国,人们将永世不忘这样的强国;纵或现在我们被迫屈服的时候到了(因为任何事物都无永不衰败之理),人们仍将铭记的是,我们统治下的希腊人比其他任何一个希腊城邦都要多;我们独力支撑与他们诸邦联军或个别城邦的最重大的战役;我们居住在一个最富足、最伟大的城市中。”这是在雅典发生了大面积的瘟疫的时候,伯里克利发出了鼓舞士气的声音,虽然他被认为是战争的发动者而遭受批评,但是这些话正是指出了雅典的优势,也指出了雅典人的坚强和勇敢。同时,面对死神肆虐,惨遭蹂躏的灾难,面对雅典处于神谶的不利局面,他也指出了雅典的最大威胁:“如果雅典静待时机,关注自己的海军,不再去征服新的领土,并且在战争中不使雅典城发生危险的话,他预计雅典是会贏得这场战争的。但是,雅典人的行动却恰恰相反,在一些显然与战争毫不相干的事务上,个人野心和私人利益导致了一些对雅典人自己和他们的同盟者都頜不利的政策。这些政策如果获得成功,只会使个人得到荣誉和利益;而如果失败,就会给战争中的国家带来灾难性的影响。”

伯罗奔尼撒战争局势图

这些警告或许正是雅典最致命的的一点,也就是修昔底德所提到的党争,面对雅典的那种贪欲,在伯罗奔尼撒人入侵阿提卡的同时,列斯堡全岛,除麦塞姆那外,都叛离雅典了。而对于雅典来说,小规模的胜利依然使他们孤注一掷,雅典人对米洛斯人说:“我们对神祇的信仰,对人们的的认识,使我们相信,自然界的必然法则就是将其统治扩展到任何可能的地方。”统治和征服变成了一种必然的法则,而且他们始终认为,“而且,可以肯定,不卑不亢地善待地地位平等者,卑躬屈膝地奉承地位优越者,温文尔雅地对待地位低贱者,这些全都是最成功的处世之道。”而当米洛斯人无条件向雅典投降之后,他们却把所俘虏的男子全部处死,把妇女、儿童卖为奴隶。

“希望和贪欲到处都有;贪欲在前,希望随后;贪欲产生计划,希望暗示计划可以成功——这两个因素虽然看不见,但是比我们眼前所能看见的危险要严重得多。”而对于雅典来说,最大的贪欲就是远征西西里岛,而这也为雅典的覆灭埋下了伏笔。这是战争的第十七年,“这支第一次起锚出征西西里的军队,是迄今为止由单个城邦派出的花钱最多、外观最华丽的希腊军队。”他们入侵这个巨大的岛屿,表面上是为了援助在西西里岛上的同组人和其他同盟者,但是真实的意图是野心勃勃想征服全岛。而在出征前夕,雅典城内几乎所有的赫尔美斯石像的面部在一夜之间都被毁坏了。这似乎是一种预兆,而这种有关神话的预兆也直接导致了雄心勃勃勃的阿尔基比阿德斯的叛逃,作为一名指挥官,他的演说是为了雅典的国家利益,是为了削弱拉栖代梦的势力:“要相信,我们这次出征海外,定将增强我们的国力,让我们出发远征吧!我们航往西西里,伯罗奔尼撒人看见我们是多么不在意我们现在所享有的和平生活,他们的傲慢气焰将受到遏制;同时,一旦我们征服西西里的希腊人,或者至少也可以打垮叙拉古人,我们就会很容易地成为全希腊的主人,从而使我们自己和我们的同盟者从中获得利益。”但实际上,他希望通过军事上的成功使个人赢得财富和荣誉。而当赫尔美斯石像的面部被毁坏之后,在僭主政治压迫愈加沉重的雅典,他被认为是元凶,为了逃避回国被审判和处死,他直接乘一条小船众从图里伊渡海前往伯罗奔尼撒,当了叛逃者,转而帮助拉栖代梦人。

虽然雅典在几次战役中获胜,但是这种间离的局面已经使雅典岌岌可危,更重要的是随着邦国的叛离,财政吃紧,军费开支增加,而且战败对于回国的将士来说,其实也意味着耻辱和死亡。所以在另一位军官尼基阿斯看来,与其失败而归受到不公正的审判,“并在一项令人耻辱的罪名下很快被处死”,不如碰碰运气,甚至“宁愿作为一个军人死在敌人手下。”所以在被叙拉古人围攻的时候,他坚守,没有撤离:“全军做好了一切准备,正要登船出发时,适值望月之夜,发生了月食。大多数雅典人被这一现象所震撼,他们力劝将军们等待。尼基阿斯有些过分迷信占卜以及这一类的习俗,他依预言家所说,要等待三个九天之后,才可以再讨论军队撤离的问题。这些雅典围攻者就这样不合时宜地滞留在那里。”在最危急的关头,他虽然提醒将士,在帝国的危难时刻,不要背叛帝国,但是局面已经不可挽回,拉栖代梦的将军们向士兵演说:“我们最大的敌人已经时运不济了。如我所说,他们将会陷人混乱,让我们同仇敌忾,痛击敌人。我们相信,对于敌人,尽情发泄心中的愤怒,惩罚侵略者,没有比这更合法的了。正如谚语所说,天下快乐的事,莫过于对敌人复仇雪耻。”

复仇雪耻成为拉栖代梦军队的目标,所以即使尼基阿斯最后投降,也终于没有换来阿尔基比阿德斯叛逃而被重用的命运,他被杀死,而西西里远征最终变成了雅典的一场噩梦:“这是这场战争中希腊人最大的一次军事行动,照我看来,也是希腊历史上最大的军事行动一对于胜利者来说,是最大的光荣,对于失败者来说,是最大的灾难。雅典人被彻底打败,全军覆没,他们遭受了巨大的痛苦;他们被毁灭了,正像谚语所说,一切都灰飞烟灭了。他们的舰队,他们的陆军,全部都被毁灭了,庞大的远征军中只有极少数人重返故土。”

西西里岛远征的失败,并不也是雅典最后的命运,战争带来的最直接后果便是雅典内部的政变,在内外夹击下,雅典发生了寡头派政变:“雅典政变:他们后来严重背离了民主制的管理方式,除了因为阿尔基比阿德斯的缘故没有召回流放者外,他们还以武力统治城邦;他们处死一些他们认为便于除掉的人,尽管人数不多,其他一些人则被囚禁起来,或者被放逐。”把“四百人”引入议事会大厅,接着便是民主制和寡头制的争斗,而最后随着波奥提亚人占领了奥诺,雅典的寡头制和内乱终结了。

雅典终结了国家制度,而修昔底德关于伯罗奔尼撒战争的记述却也戛然而止,当写道“提萨佛涅斯获悉伯罗奔尼撒人除了在米利都和克尼多斯驱逐了他的驻军外,又在实施进一布的行动”的时候,当他“前往以弗所,并向阿尔特弥斯女神献祭”的时候,是一个没有结束的省略号,这是伯罗奔尼撒战争在的第二十一年。而在第十六章的时候,修昔底德曾经说过:“这段时期的历史也是由原来写历史的那个雅典人修昔底德撰写的,他将一年分为夏冬两季,采用编年体裁将历史事件按时间先后顺序记载下来,一直写到拉栖代梦人及其同盟者摧毁雅典帝国,占领长城和比雷埃夫斯为止。那时整个这场战争已经持续了27年。”也就是说,目睹了整个战争的修昔底德,即使在流亡经历中也在叙述这场战争,特别提到了“我现在将叙述十年战争以后所发生的纷争、和约的破坏以及随后发生的战事”,但是这样的突然中止只能是历史文本的一次断裂,其实在第八卷的篇章中,整卷文字没有润色,许多史事的叙述采取提纲挈领的形式,所以就有人提出作者并不是修昔底德本人。而被中断的历史不论对于修昔底德本人,还是雅典最终的归宿都被蒙上了神秘色彩,而按照目前唯一流传下来关于伯罗奔尼撒战争后续的历史,只有色诺芬的《希腊史》,从公元前411年秋冬之时雅典人与拉栖代梦人在赫勒斯滂地区的交战,到公元前406年初冬雅典诸将军被处决,这段历史最后的结局是在吕山德的最后突袭中,雅典军队170 战舰被击沉,雅典军队几乎全军覆灭,3万俘虏中的3000名雅典公民被悉数处死。随着比雷埃夫斯港的长城拆毁,“三十寡头”政府的建立,雅典实际上已沦为拉栖代梦人的附属国。至此,历时27年的伯罗奔尼撒战争以雅典人的彻底失败告终。

历时27年,强大而贪欲的雅典最后沦为附属国,雅典的失败或者只是历史的一个必然结局,但是修昔底德所要表达的是如何预知未来,如何获得“千秋万世的瑰宝”,历史的重述和战争的还原之外,更重要的用雅典的覆灭来阐述他的人本意义,“我们所应当悲伤的不是房屋和土地的丧失,而是人民生命的丧失,因为房屋和土地不会使人有所增加,而人却能使它们有所增加。”这是伯里克利演说的一句话,而在这一场战争中,生命的丧失变得随处可见,他们成为战争的直接牺牲品,同时也使整个希腊世界出现了各种各样的恶行:“古代的淳朴之风,原是品性高尚的标志,那时却遭人耻笑,逐渐消失了;社会分化为若干阵营,在这些阵营中,没有人相信他的同伴。”这或许是最可悲的。

安吉拉·卡特的精怪故事集

编号:C38·2130917·1011
作者:【英】安吉拉·卡特 著
出版:南京大学出版社
版本:2011年09月第1版
定价:48.00元亚马逊38.50元
ISBN:9787305081323
页数:582页

“从前有个妇人,她年纪很大了,不但眼睛瞎了,而且不能走路。”“从前有个姑娘,她的男朋友在海里淹死了。”死亡、恐惧、疾病,以及诡异,都从那个“从前”的叙述开始,但这绝不是童话,不是给孩子们看的奇妙传说,里面有抒情,也有血腥,有令人捧腹的玩笑,也有粗俗下流的故事,有昏头昏脑的公主,也有多愁善感的仙子,有美丽的女仆,也有干瘪的老太婆,还有狡猾的妇人、品行不端的姑娘、巫婆和接生婆、坏姨妈和怪姐妹。“精怪故事就是一个国王去向另一个国王借一杯糖。” 他们,或者她们,组成了现实之外那个光怪陆离的世界,坚强的意志、卑鄙的欺诈、妖术与阴谋,采集它们的只可能是独一无二且令我们深深怀念的安吉拉·卡特。贫穷、饥饿、不稳固的家庭关系、遍布的暴行,其实,安吉拉·卡特依然书写她自己的“焚舟纪”,书写她一般人难以进入的精怪世界,而1990年出版的《悍妇精怪故事集》和1992年出版的《悍妇精怪故事集第二卷》合在一起的时候,你一定听到了了丛林里孩子怪异的哭声。


《精怪故事集》:我讲完了,现在交到你手里

天上掉下三个苹果:一个给我,一个给讲故事的人,一个给逗你开心的人。
——《诺莉·哈迪格》(亚美尼亚)

天上的苹果和那个讲真话回答谁最美的新月无关,它只是在“从前”的故事里,在一个母亲妒忌最美女儿的传说里,在“当场就气死”的寓言里,而三个苹果的馈赠与亚美尼亚的诺莉·哈迪格也无关,“我”、讲故事的人和逗你开心的人,这三种不同的人称组合成苹果的主人,是对于故事版本的一次独立,就像老妇人的故事一样,明确地展示出它的真实性,那个开场白从“从前有个富人”开始,和英法精怪故事“很久很久以前”一样,用谜一样的表达回答那个掉苹果的“天上”,其实在亚美尼亚的故事模式上,“很久很久以前”的变体已经变成了既精准又神秘至极的“在—个有和没有的年代……”

有和没有,真实和谎言,友善和恶毒,在《诺莉·哈迪格》的故事里,已经截然而分开了不同的人生经历,美丽的诺莉·哈迪格遭遇亲生母亲的排挤,遭遇亲生父亲的抛弃,遭遇被照顾王子的误解,而那一块坚忍之石在不公命运面前的爆炸,就是指向一个善的终点,母亲被气死从某种意义上来说,则是一种邪恶的统治力的结束,苹果是馈赠,是喜悦,是皆大欢喜,是逗你开心,而那个讲故事的人甚至直到最后才从故事的结构中独立出来,但是,他是谁?

这个亚美尼亚“白雪公主”的故事由苏西·胡佳西安-维拉采集,采集地点却在美国密歇根州底特律市的亚美尼亚社区,而讲述人则是阿卡比·穆拉迪安,一个1904年出生经历亚美尼亚动荡和漂泊的老太太,也就是说,这个给了苹果的“讲故事的人”是以一种变迁的方式表述着苹果的寓言,而在她身后是苏西·胡佳西安-维拉,对应的图书则是《100个亚美尼亚故事》,底特律1966年出版,而这不是这个故事最终的文本呈现,她的身后还有一个名字:安吉拉·卡特,这个热衷于用另类方式讲述精怪故事的小说作者用这本《精怪故事集》触及了那个“很久很久以前”的表达方式。文本的流转,和故事的流转一样,最后呈现出的“老妇人的故事”“其实就是没有价值的段子、编出来的鬼话、无聊的闲言碎语,这个嘲讽的标签一面把讲故事的艺术分配给了女性,一面也夺走了其中的所有价值。”分配给女性的故事艺术,可以是漂泊的阿卡比·穆拉迪安,可以是采集者苏西·胡佳西安-维拉,也可以是积累创作素材的安吉拉·卡特,“我讲完了,现在交到你手里”,其实就是她们,在故事的结尾分享了天上掉下来的三个苹果。

她们在身后,并不只是以一种“很久很久以前”的开场或者“天上掉下三个苹果”的结尾方式来讲述,她们有时候躲在文本里,突然会跳出来:“接着往下说故事:从前有个老妇人,她有一只母鸡。(《寻找运气》)”有时候却从来不走出来,成为故事的一部分:“他掉头回了家,娶了农夫的女儿,要是他们没有从此过上幸福的生活,那也与你我无关了。(《三个傻瓜》)”有时却是对讲述文本的干涉:“好,这就是漏讲的那一段儿了。”、“前面我还漏讲了一段。《漂亮姑娘伊布龙卡》”有时候完全是一种和自己无关的转述:“我的朋友爱丽丝跟我讲了这,是她认识的一个人亲身经历的。《紫色激情的顶点》”又或者把在读故事的你拉进来:“这就是我的故事,我讲完了,现在交到你手里。《沙辛》”我讲完了,现在交到你手里,仿佛就是从天上掉下了苹果,让你有一种收获的感觉,或者猛地砸到你的头上。

《精怪故事集》,它的文本标题其实还有一个容易忽略的前缀:安吉拉·卡特的,她其实既不是那个“我”,也不是“讲故事的人”,当然更不是“逗你开心的人”,“我尽量避免那些明显被采集者‘改良’或者‘文学化’故事,而且不管有多大诱惑,我自己都没改写过任何内容,没有比照两个不同的版本,甚至没有做任何删节,因为我想保留各种不同的声音所带来的效果。”保留效果的意义就是让这些“精怪故事”保持工业时代之前的“对人性的朴素理解”,甚至要真实地保留“老妇人的故事”所代表的“没有价值的段子、编出来的鬼话、无聊的闲言碎语”。在安吉拉·卡特看来,这些所谓的精鬼故事就是一种民间传说,就是来自口头传统的故事,“是我们至关重要的线索,使我们得以触及那些辛勤创造世界的普通男女所拥有的想象力”,而这种人类缺少的想象力正是可以弥补19世纪以来小说中“指手画脚地强求人们相信些什么”的文学传统,是对于虚构和非现实文学“自愿终止怀疑”之后的一次对接,或者说,精怪故事就如图书标题前面“安吉拉·卡特的”前缀一样,只是某种修辞手法:“我们用它来泛指浩瀚无边、千变万化的叙述——以前甚至现在的某些时候,这些故事以口口相传的方式得以在世间延续、传播,它们的作者不祥,却可以经由每个叙述者之口被反复地创作,成为穷人们常新的娱乐。”

浩瀚无边、千变万化的叙述背后总有拿着苹果的人,而那种横跨各地的精怪故事用不同的修辞手法还原了“匿名和无性别”的社会学意义,不管是“老妇人的故事”中“很久很久以前”的开场,还是邪恶的母亲,恶毒的继母,可怜而被解救的女孩,聪明的妇人,都成为故事中鲜活的真人,都触及了人类所拥有的想象力,而那种夸张的手法对于传统故事的解构,就像一开场的《瑟莫苏阿克》一样,带来的完全是对于真实的颠覆:“有时候这个瑟莫苏阿克还会炫耀阴蒂,她的阴蒂大到一张狐皮都盖不住。啊呀,她还是九个孩子的妈!”

炫耀的阴蒂,作为女性生殖器的一个部分,放大在这个故事里,除了感官的刺激之外,或者更多的是对于母性的膜拜,在因纽特的所有精怪故事里,女性肉体的这种开放性表述是最大的特点,而它的主体往往是老妇人,在《娶了儿媳妇的女人》故事里,“从前有个老妇人想要占有年轻漂亮的儿媳妇。”所以她“用海豹骨和海豹皮为自己做了个阴茎。她把阴茎系在腰上,展示给儿媳妇看 然后她们一起睡了”。女性的肉体展现,往往是因为男性的缺席,老妇人占有儿媳妇,是因为儿子出门了,在《塔格立克和她的孙女》中,也是没有男性在场,所以当她们肚子饿了的时候,老妇人塔格立克就变成了一个男人:“有海豹骨做的阴茎和一团鲸皮做的睾丸,她的阴道则变成了雪橇。”而在这种用身体的器官放大而代替男性意识的时候,男性不仅不在场,更是完全被解构了。当儿子回来的时候,他用极端的武力结束乱伦的时候,妻子却完全不认识他了,反而全身颤抖地质问自己的丈夫:“你杀害了我亲爱的丈夫。”老妇人成了儿媳妇的丈夫,这种人伦的颠覆让人感到一种压抑,而塔格立克和她的孙女捕食之后的一个结果是,孙女怀孕了,当被人问她谁是你的丈夫时,孙女的回答是:“我奶奶是我的丈夫。”男性的缺失带来男性的被解构,女人主宰的世界里“再做男人也没意思了”所以当塔格立克一个人的时疾,男女都没什么差别,“于是她念咒,又变成了皱巴巴的老太婆,雪橇又变成了阴道。”

乱伦的故事里并不一定是男性的缺席,有时候和欲望有关,在斯瓦希里的故事《学生》里,一个不知道饿了该吃饭的基布瓦纳,在老师那里懂得了一个道理,等他明白过来的时候,他直接进了屋,“和老师的妻子睡了”因为老师的妻子教会了他老师没有教他的东西。这种东西或许直接指向真实的人性,和《娶了儿媳妇的女人》差不多的《和自己的儿子结婚的女人》故事里,也是因为儿子的母亲非常妒忌儿媳,但是不同之处在于母亲代替的不是儿子的男性角色,而是将儿媳赶出家门后自己装扮成儿媳的模样。当儿子朝圣回来之后,被母亲的伪装所骗,以为她就是自己的妻子。结果是“母亲和儿子睡过之后就怀孕了”,当然最后的结果是用某种死亡来终止这种乱伦。在《迪拉维克和她的乱伦哥哥》的故事里,作为哥哥的藤一直阻止自己的妹妹结婚,原因就在于他想要娶妹妹,“你怎么能惦记自己母亲的女儿的身体?难道你变成无药可救的傻子了吗?”掾子们的话传递着某种立场,最后,那个叫迪拉维克的人将乱伦的哥哥的睾丸切了下来。睾丸被切除,并不是单纯取消男性权利,而是将欲望灭除。

在一系列的男女故事里,除了男性缺席和欲望带来的乱伦之外,也还有在道德之外的男女情事,亚美尼亚的故事《天经地义》里也有男性缺席的寓言,因为“我的父亲想让我永远都不结婚,所以造了个囚牢,把我关在里面”所以在她的周围都市女性,包括仆人,老师,而她要解决这个问题不是如《塔格立克和她的孙女》那样,用自己的肉体来满足欲望,而是以魔法的方式来制造一个“没有家庭,没有亲友”的男人,“用面粉、黄油、鸡蛋和牛奶做了个人形。我亲手造了他,用自己的意念画出他的样子,又含泪祈求上帝赐予他灵魂。仁慈上帝听见了我的声音,满足了我的愿望。”无论如何相对于那个肉体的乱伦故事来说,这个传说变得温情了很多,而这似乎就是“天经地义”的人性和欲望:“所以你们都看到了:自然帮助人们理解上帝之法、生存之道。这些天经地义的事儿,人们不能也不应改变。”那个上帝是站在人类背后的道德力量,但是在所有精怪故事里,基本上没有道德和信仰的救赎,没有上帝和神的相助,有的只是每一个人通过自己的办法满足自己的欲望,在芬里南的故事《信的花招》里,女人遇到了丈夫之外的另一个男人,然后她给那个男人穿上自己的裙子和上衣,“然后跟丈夫说你是我从种植园上来的姐姐。”而等丈夫发现姐姐是男人时,妻子又用谎言说:“我刚刚收到一封信,说我种植园上所有的姐妹都变成了男人。”这种欺骗或者会带来某种情欲的满足,但是并不是天经地义的事,也不是通过某种暴力进行惩戒,相反,在美国山区的故事《爹娘都浪荡》中,就以一种轮回的方式讲述了一个”戴绿帽子“的笑话,儿子说:“我爹跟我说他年轻时候挺浪荡,那两个姑娘都是我妹妹。”而他娘说:“小约翰,我来跟你说点儿事儿,我年轻的时候挺浪荡,你爹根本不是你爹。”通奸和私生子当然是必须惩戒的,这个挑战乱伦禁忌的笑话,“其真正目的是报复主人公”。

但是,在《精怪故事集》里,还是有很多流传在各地关于男女之间爱情的故事,这些爱情或者有恶毒的继母的迫害,或者如灰姑娘一样的生活窘境,但最后都以一种团圆美满的方式结束。在印度部落的《渔女和螃蟹》中,女子爱上的男人是一只螃蟹变得,所以当她发现这个秘密之后,“姑娘拽出螃蟹的躯壳,把它杀死,扔进了火堆。然后她躲在树后等待。”而最后没有了螃蟹的外壳,男人终于完成了蜕变,而他们的爱情也变成了现实,“从那以后,他们幸福地生活在了一起”。埃及《穿皮套装的公主》的故事就是灰姑娘故事的翻版,国王去找的那个姑娘,不管她贫富贵贱,只要能戴上这只脚镯就行,“因为王后临终前我许下承诺,非这个姑娘不娶。”而最后当然是找到了能戴上脚镯的姑娘,也找到了自己的爱情,“之后他俩过上了最甜蜜的生活。”不管是英格兰的《苔衣姑娘》还是墨西哥的《绿鸟》,都是历经艰辛,最后有了美满的结局。

除了男女之间的乱伦和爱情之外,《精怪故事集》里还有更多对于人性的“朴素理解”,这里有杀死漂亮姑娘为乐的残暴“狐先生”,有不畏魔鬼的漂亮姑娘伊布龙卡,有把信义看得比贞操更重的缅甸女人,有想要“一壶脑子”的愚笨男人,有欲望永不满足而最后一无所有的“住在醋瓶里的老妇人”,有成为沙皇皇后的“明智的小女孩”,不管是聪明、勇敢、善良,还是愚昧、残酷、阴险,或者有多么不幸的命运,但都展示了人性中真实的一面,“很久很久以前”的开场,匿名和无性别的故事传达,这种消除官方历史和具体人物的方式,就是用段子、鬼话、无聊的闲言碎语等修辞手法表达真实,而有时候真实比那种被虚设的爱更为可贵。意第绪的《鸟妈妈和小鸟的寓言》颠覆了传统的母爱,当鸟妈妈载着小鸟问它们,以后长大了会不会像现在一样载着妈妈,第一只小鸟和第二只小鸟都回答说会的,但是这种温馨的回答反而被鸟妈妈叱呵成谎言,“说罢她就让小鸟滑落下去,它掉到河里淹死了。”而第三只小鸟答说“不会”的时候,却反而没有被淹死,因为它说:“我怎么能载着你飞呢?那时候我就有自己的小鸟要载了。”

安吉拉·卡特说,这本故事集里你很少找到真正的“精怪”,不论是被当做晚餐的野兔,还是变成小伙子的土狼,或者是欺骗女人的白熊,他们的命运大都是被人打死,也就是在人类社会里,精怪是一种变异、荒诞和邪恶的象征,《鸟的较量》里的渡鸦是报答的信物,《维克和她的乱伦哥哥》的狮子“代表了人性中野蛮、未被驯服的一面”,而对于《阿赫和她的狮子》的故事,安吉拉·卡特就评论道:“在多配偶制的社会里,乱伦禁忌尤为复杂、重要。比如在这个故事中,阿赫和她的哥哥认不出彼此,因为他们年幼时被同父异母的兄弟欺骗,从此骨肉分离。”对于精怪故事中“精怪”的映射,也是这些故事在娱乐和触发想象中,“转化成了闲话、轶事和谣传的媒介”,这也使这些精怪故事在口口相传中存活下来。

在《精怪故事集》里,也收录了中国的三个故事:《三娘子》、《靓妹和疤妹》和《狐狸精》。这三个故事在中国的出版物中有相应的文字记载,《三娘子》又叫《板桥三娘子》,收录于唐代孙颁的《幻异志》、薛渔思的《河东记》以及宋代的《太平广记》等;《靓妹和疤妹》则在刘万章的《广州民间故事》中收录;《狐狸精》版本一为《宋高僧传》中收录的《唐沙门志玄传》。这是中国的版本,而《精怪故事集》里,都是英文的版本,《三娘子》和《狐狸精》选自G.威洛比-米德(G. Willoughby-Meade)的大众传说集《中国食尸鬼和妖精》,而《靓妹和疤妹》则选自由艾博华采集和翻译的《中国童话和民间故事》,不同的版本在翻译回翻过程中,也多多少少流失了一些信息,而这些精怪故事几乎都是通过这样的方式进行采集和编辑的,也就是说,在这个文本的流转过程中,很多东西并不是可以“保留各种不同的声音所带来的效果”,相反它只是那个讲故事的人,那个采集的编撰者口中的“故事”,或者说,它们依然只是一种修辞手法,对于“浩瀚无边、千变万化的叙述”的一次理想主义的致敬,正如安吉拉·卡特所说,“当它被转录成各种文字之后,它的所有本质也将无可避免地被改变,因为‘说’是公众活动,‘读’则是私人的。”

是的,天上掉下的苹果还应该给第四个人:私人的读者。

天使与昆虫

编号:C38·2130825·1010
作者:【英】A.S.拜厄特 著
出版:南海出版公司
版本:2012年09月第1版
定价:36.00元亚马逊26.40元
ISBN:9787544261753
页数:328页

“布克奖得主、《占有》作者超越之作”,“当代最博学的女性小说家”,“科学与浪漫在她笔下完美结合”,腰封用另一种的喧哗构筑A.S.拜厄特的王国,这里有一段家族秘辛,这里有一场诗情回忆,波谲云诡、光怪陆离中闪现着维多利亚时期的浪漫和神秘:在南美丛林里研究了十年蚂蚁、蝴蝶之后,博物学家威廉历经漂泊回到英国,落脚在牧师的贵族庄园,替他整理珍奇标本。一次舞会上,威廉被牧师的大女儿尤金尼娅所吸引,与其结婚生子。不料这桩婚姻的背后却隐藏着天大的秘密……妻子家族的隐情暴露,威廉决定彻底离开腐朽、凝滞的贵族生活,与知心的家庭女教师一起,重归渴望已久的亚马逊原始森林。丛林与英格兰庄园,柏拉图式的爱情与情欲,维多利亚时期的昆虫学与唯灵论,达尔文主义与斯威登堡主义……依然是深藏着的秘密,依然是探索和寻找真相,也依然是回到那个起点,或者,《占有》之后已无A.S.拜厄特。


《天使与昆虫》:天使不过是笨拙的家禽

疲惫都涌进了耳朵,只要她回过头,就会看到白色的翅膀。她用自己的心眼看到了那些长着金黄色眼睛的鸽子,到处都是鸽子。
——《婚约天使》

白色的宽松内衣,白色的小床,以及白色的幻想——并不只是幻想,并不只是索菲·舍克出神和回神的某种状态,而是涌进了耳朵的碰撞声,是被心眼看到的一切。还有白色的鸽子,只是翅膀是白色的,眼睛却是金黄色的,小脚是粉红色的,只有洁白的翅膀,一定是那场降神会带来的幻觉:“她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自己的期待创造出这些鸽子,或者感觉到了它们的存在,把它们带进自己头脑中形成的幻觉,或者也许那里真的有鸽子,她碰巧可以看到。”只是不管是幻觉,还是真的存在,所谓意志力在这样的夜晚全部失去了可能,因为在索菲·舍克看来,鸽子不会变成鹦鹉、牡蛎或者玫瑰,但是作为从僵硬如石的状态下回来的女人,作为身体已经成为另一种状态的女人,意志力在意念和幻觉中只是一种自欺欺人的东西,那个在房间里的年轻人似乎总在让索菲·舍克回到自己的世界,回到还原的现实,而所有的白色意象也在那一刻消失。

消失其实是一种回归,那个在暗处的年轻人被索菲·舍克想象了无数遍,而最后看到的是那窗台上的鹦鹉,一只身披猩红色和蓝色羽毛的鹦鹉,而背景却是那铁皮架上搔首弄姿的一排鸽子。幻觉在真实的场景中才显出其意义,还是真实也是另一种虚幻,不能平静意志力而变幻成的鹦鹉却明白无误地替代了白色的鸽子,只是鹦鹉不是一只替换了白色翅膀鸽子的鸟,他有年轻人的声音,有年轻人的故事,以及年轻人的诗歌。“我是个死人,你看到了。”微弱嘶哑的声音里是一个早已死去的灵魂,化身为一只鹦鹉,而那些势不两立的挑衅以及某种挣扎和“想要显露出自己的物质性”无非是要还原一种状态,“死者会把人间的情感、思维带进另外的那个世界,他们得找到真正的自我,他们的本真,在灵体和天使之间寻找情投意合的伴侣。”斯威登堡主义在一个充满灵性的自我世界里变成了一个现实,当虚无的一部分行走在中间的夜晚,其实并不是颠覆的开始,而是一种证明,那冰冷的吻变得温暖,白色的夜晚全部变成那首《夜莺颂》的诗歌:

不是它,而是某种东西迷住了
这个世界的黑暗、欢乐,
生命、痛苦、死亡、不朽的爱,、
永不停止,相互交融,无拘无束,
脱离了空间,收起了时间……

化身为约翰·济慈,或者化身为比斯提·苏菲亚,那花园中的天使啊,却早在人类之前就已经存在,可是这个美丽的故事只是一个化身而来的传说,幽灵而已,到最后是一个逝去的老人,就像鸽子变成鹦鹉,就像那不朽的爱变成了死亡,连他的思想也听不到了。诗歌已死,爱已死,当然,白色翅膀的天使也死了。就像帕帕盖太太对于阿图罗,就像艾米丽对于亚瑟,死亡有时候是奇幻的想象,有时候是摆脱不了的梦魇,就像艾米丽说:“爱一个死去的人是很难的。深爱着一个死去的人是很难的。”可是死去十七年的亚瑟还在一个残存的梦里,而婚姻洗去的恐惧又回到了每一个孤独的夜晚,那么天使之爱,花园里的天使,是不是只是人类自己编造的一个谎言,就像白色的鸽子变成猩红色和蓝色羽毛的鹦鹉。

“天使不过是一种笨拙的家禽而已。”这是杰西太太的弟弟霍雷肖说的,它可以是那些金黄色眼睛和粉红色小脚的鸽子,也是幻化为死去年轻人的鹦鹉,总之是自己创造了种种可能,套用夜晚聚会的副主持霍克的话说,“真正的婚约爱情只光临一次,我们的灵魂只有一个伴侣,那完美的另一半,我们应该不休地去追寻。”这个观点同样带着斯威登堡主义的味道,生与死的界限在灵媒的世界里消失,而爱的世界也必须用一种破碎的力量去组合,所谓追寻,只是寻找自己遗失的那一半——梦境之于现实,想象之于真实,“在婚约爱情中,一个天使就会把两部分合而为一。”真与善的结合,理解和意欲的结合,思想与情感的结合就是一种天堂里的婚姻,是神人的婚约,而这一半和另一半在生理意义上便是所谓的男性和女性的隐喻:“真理、理解和思想都是男性的,而善良、欲望和情感都是女性的。”

男性和女性的隐喻在古老的新柏拉图主义那里也是一种神秘的信仰,在那个早已经死去却让艾米丽很困难地遗忘的亚瑟,把它阐述为一种精神和物质:“精神,更高级的精神,即理智,自然地弥漫在惰性和原始物质中,创造出生命和美来。理智是男性的,物质是女性的,就像天空是男性的,大地是女性的,就像基督、逻各斯、词语是男性的,从中激发出来的灵魂女性的。”这句话没有引用在阿尔弗雷德写的《悼念集》里,那是一种对于与艾米丽婚姻之后结束孤独而写的文本,它结束了艾米丽对于亚瑟爱情的最后哀悼,即使那没有署诗人阿尔弗雷德名字的标题页上,也有艾米丽无法摆脱的那种“痛苦”,献给亚瑟的《悼念A.H.H集》无非证明那个寻找另一半的隐喻还在不停地影响一八五〇年之后的生活,因为一八四二年艾米丽与理查德结婚了。

其实,这样的悲痛并不全部属于阿尔弗雷德,而哀悼对于艾米丽来说,也绝非是用婚姻可以完全掩盖,那个一生只有一次完美爱情的隐喻其实只是一个理想主义的幻觉,霍克在引述到后来就变成了关于天使是否穿衣的疑问:“所有的天使都穿着衣服,而且衣着跟各自的特质对应,天堂里的一切都互相对应。”这是一种完美爱情的对应,但是下一句便是:“不过,天堂最深处的天使都赤身裸体。”赤身裸体便消除了那白色的圣洁,甚至解构了在天堂花园里比斯提·苏菲亚的意象,天使真的变成了一种笨拙的家禽,鸽子或者鹦鹉,如果再次引用霍克的话,那就是权威们普遍的观点:“所谓上帝之子其实就是堕落的天使,他们是因为迷恋人间的美才走向堕落的,斯威登堡也曾指出,个别天使有这种倾向。”

个别天使的某种倾向?当不穿衣服的天使在最后的时刻出现的时候,所谓美丽的爱情只不过变成了一种肉欲,连使徒保罗也在告诫,“要提防天使对女性肉体的过度欲望。”一半的另一半,不是追寻,只是满足。所以在帕帕盖太太那里,在南极或者附近地区淹死的阿图罗·帕帕盖就成为一个可以用肉欲代替的死亡,“或者以为他淹死了”,这是盖盖帕太太的一种自我解脱,“因为从那时起就再也没有见过那艘卡吕普索号船,而且也没有见过船上任何一名水手。”所以她喜欢读的故事是《伊诺克·阿登》,一个失事水手回家后发现自己的妻子已经跟别人结婚生子,是个悲剧,但是妻子却是“幸福”的,对于妻子来说,就像艾米丽一样,结束了某种哀悼,但是对于那个水手来说,“在矢志不渝的自我克制中死去”。所谓替代,如果不是在水中失事而死,那也必然是在自我克制中死去,“信仰与所有令人不快的事物一样暧昧”,其实,在唯一的爱情追寻中,并不是神圣的信仰,而是暧昧。而在帕帕盖太太那里,就完全是一种肉欲的呈现——包括之前与阿图罗·帕帕盖的爱情:“帕帕盖太太在心里说,眼睛望着黑沉沉的大海,想到了沉在海底的阿图罗。”她不知道阿图罗是不是她灵魂的伴侣,或者不知道是不是天使的另一半,但是,“她只知道,阿图罗满足了自己的肉体之欲,那样的满足方式自己从前想都不曾想过,无数次地放出愉悦的火焰烧燎她;她只知道,在鼻孔里,肚子里,她每天都在想念着阿图罗的气味,那股雄性、盐水、烟草、干燥的气味和欲望的气息。”

艾米丽的哀悼在帕帕盖太太那里变成了一种自动书写的游戏:“手手越过手手上面下面上方之间下面手油光小手油光胖手玫瑰园那些手纠缠在一起扔在一个秃顶上在一个光秃的大衔头盖骨不是头盖骨柔软的脑袋天堂之门在一个脑袋里打开冰凉的手……”在这没有意象没有主题的文字后面是一种精神的迷乱,甚至可以将“亲爱的(dear)”这个词变成“死亡(death)”,“当然反过来也讲得通”,或者死亡和亲爱的原本就是一种状态,或者如天使的一半和另一半,完全可以置换。

如果置换只是一种迷乱和自动写作的游戏,那么死亡之后也可能是复活,那个夜晚的跟踪者现出身来变成帕帕盖船长的时候,他的问题便是:“你没收到我的,信上说我已经在回家路上了?”轮船失事被置换成了”一次在海上漂“,所以回家路上变成了帕帕盖太太无法躲避的现实,这不是那个《伊诺克·阿登》的故事,男人也没有“在矢志不渝的自我克制中死去”,充满肉欲的阿图罗又回来了,而帕帕盖太太“担心自己会崩溃。她的神经开始疼起来,脑袋砰地响了一声,就像屠宰场里被击昏的奶牛”。不是打击,是因为追寻已经变成了肉体的气味,而在那个白色的夜晚,在鸽子和鹦鹉的幻觉中吟咏《夜莺颂》的索菲·合克也看到了“所有因为拥抱死者而双臂疼痛空虚的人们”,正如她最后想到的,“在传说中,偶尔也在严肃的现实中,这寒冷和大海会归还它们取走或者貌似取走的东西。”取走和貌似取走因为现实比幻觉更难以把握。而等到帕帕盖船长回来,那些鸽子,如天使一般白色翅膀的鸽子也回来了,只是当它们再次出现的时候,一定还有那些“长着金黄色眼睛”的鸽子。这是另一个循环,这是另一个幻觉,这也是另一个现实,帕帕盖船长在十年前就说过那句话:“最重要的是活着,只要你活着,随处都有令人惊讶的事物,只要善于观察。”

那时,与帕帕盖船长在一起的是威廉和改名叫玛蒂尔达的马蒂布朗普顿小姐,他们一起离开英国的庄园,前往亚马逊,“他们三个带着新鲜的好奇感眺望着周围黑暗中光源的亮点。”这是《婚约天使》之外的另一个故事,《大闪蝶尤金尼娅》也有爱情,也有婚姻,也有翅膀,当然,也有肉欲。那个美丽的尤金尼娅“那对浑圆的乳房相碰或者说分离的地方,有一小块猩红色的斑,面积只有普通蚂蚁般大小,一道紫罗兰色的阴影正是从那个位置开始的”。对于在大西洋漂泊十五天之后告别亚马逊的生物学家兼冒险家威廉来说,这猩红色的斑仿佛是一生逃不掉的宿命,有着情色和晃动的感觉,而它却轻易攫取了寄人篱下的威廉的心,“如果得不到她,我就会死。”本来这是他超脱的自嘲,而现在完全变成了一种无休止的想象,“与其说是愉悦,不如说是恐怖的兆头”。这种兆头在尤金尼娅的父亲哈罗德·奥兰巴斯特那里变成了时代的焦虑:“也许上帝不过是我们自己的发明而已,天堂不过是虔诚的虚构。”所以给予天生邪恶的怀疑应有的尊重让这一份笔记的读者“在苍白的焦虑中颤抖”,而这种焦虑正是我们这个时代精神的一部分。爱好蝴蝶标本收集的哈罗德·奥兰巴斯特正在写的这本书里表达着对于造物主的虔诚,“对人类而言,创世者的概念就跟本能一样自然,在我要写的这本书中,这个观点将发挥重要的作用。”造物主是我们通过想象创造的,其实在本质上就是我们自己,那种创造充满了人类的本性,目的就是为了为了消除人类“跟任何节肢动物或者泡囊动物一样具有局限性”。这或者也是一种理想主义,但是在威廉看来,造物主不是弥补了人类的局限性,而是打开了通向恐怖的黑洞之门,这个极富冒险的人在遭受父亲的指责和驱逐出家门之后,力图寻找自我,但是穷困潦倒和冒险中差点丢掉的生命,让他对于理想主义的上帝充满了敬畏,对他来说,“我们通过表面的相似性创造出上帝”,或者上帝只是我们无法企及的一面镜子,所以一种信仰在现实意义上,可以轻易被尤金尼娅的肉体所击败。

但是,当威廉对于尤金尼娅的追求最后变成了一场挽救式的爱情和婚姻时,苦苦追寻的那一半天使已经打开了那个恐怖的黑洞,白色翅膀的鸽子不是变成了美丽的“蝴蝶云”,而是变成了如“金黄色的眼睛”一样的梦魇,威廉和尤金尼娅所生的五个孩子并不像他,而是有着那金黄的头发,而且唯一的男孩,尤金尼娅坚持要将他的哥哥埃德加的名字放进去尤金尼娅说男孩的名字必须叫埃德加,“那就叫罗伯特·埃德加吧。”这是一个梦魇的隐喻,金黄色不是幻觉,是现实,而那个充满肉欲的爱情像蝴蝶脆弱的翅膀,“你轻轻一碰都可能伤到它们,小心捏一下,后果可能都会不堪设想。”蝴蝶的美只是为了吸引配偶,而蚂蚁呢,那只主宰着蚂蚁命运的蚁后,似乎也在打开黑洞之门,按照达尔文主义的观点,那些忌妒的王后会用那种野蛮去监视和谋杀在蜂箱里茁壮成长的姐妹。也就是说,包括对出生的新生儿的屠杀,“这种对无辜者名副其实的灭绝,并不能说明大自然本身是残忍和浪费的。可以反过来假设:在王后的存在背后潜藏着某种独特的天意,最适合给蜂房供应新生代,或者给群蚁提供新的领袖。”这是哈罗德·奥兰巴斯特的观点,在他所信奉的造物主即是上帝的观点里,残忍和浪费也是一种天意,所以他认为,“大限到来时我会像一只蘑菇般粉碎,那已为时不远了。强迫人们互相热爱很可能只是跟大猩猩密切相关的一种生物的社会性与父母保护性的谨慎本能。”一切的美好,只不过是泡影。

而这种泡影在马蒂·克朗普顿那里变成了她书中的那个观点:事情并不如表面所见。“从前有个农夫”开头的故事里有恶魔般的康蒂桃·潘·德莫斯夫人,她施展魔法让水手们变成猪,所以她说:“无论什么东西从您身边飘过,都紧紧搂住斯芬克斯,记住,事情并不像表面看到的那样,死神头并不是阿特洛波斯的脸,而是一个柔软的小窝,您可以安全地躺在里面,如果您敢的话。”而对于威廉来说,这个“事情并不如表面所见”更像是指向他对于尤金尼娅的那种肉欲:“他曾经那么渴望得到尤金尼娅,他已经有了尤金尼娅,他在肉体上迷恋尤金尼娅,在这个封闭的集体中,甚至在没性生活的人——如克朗普顿小姐看来,这一点大概都昭然若揭。”昭然若揭的背后便是这一场渴望的爱和婚姻的全部,但是金黄色取代某种白色,以及那个必须加进去的名字后面,是另一个更大的阴谋。虽然威廉一再坚持“人毕竟不是蚂蚁”,但是这样的类比只能增加威廉的恐惧感,就像以前被父亲赶出家门,就像在大海上独自漂流,而这个看起来充满童话意味的爱情故事,是不是只是一个道德幻境,存在的只是“一段貌似和谐的清澈而平静的虚假永恒”,而虚假的永恒场景中,有着婴儿的啼哭,有着被埃德加强奸的艾米,而最后也变成了一个如康蒂桃·潘·德莫斯夫人恶魔的故事。

那场景是这样的:“尤金尼娅几乎一丝不挂地躺在床上 床边站着一个除了衬衣什么也没穿的男人,一个身材巨大、背对威廉的男人。埃德加。房间里充满一股确凿无疑的味道:麝香般的、发咸的、情欲荡漾的、无比可怕的。”这是一个乱伦的故事,那曾经天使一般的尤金尼娅也是赤裸着,埃德加用男人的身材作为背景,让“麝香般的、发咸的、情欲荡漾的、无比可怕的”味道流进威廉的心中,这个在尤金尼娅看来从小就开始玩的游戏彻底击垮了威廉的美好想象。蝴蝶云、金黄色的意象就是那不断打开的黑洞,而现实对于威廉来说,就像帕帕盖太太一样,成为一个自动书写的文本:“那个单词已经摆在眼前,天真烂漫地放在自己手中:乱伦(INCEST)。”就像Dear换成了Death,Incest也置换成那个“昆虫(INSECT)”的单词,而这样的置换对于威廉来说,“那会给自己手头留一个带魔鬼图案的X。”

这是信仰、爱情、婚姻的再一次命名,这是天使故事的另一个版本,而马蒂·布朗普顿,不管对于她自己,还是威廉来说,也都是另一种命名的开始。“二十七岁,我只有一次生命,生命中的二十七年已经过去了,我要开始生活了。”从此叫马蒂尔达,“从今晚开始就没有马蒂了”所以在那有着冒险的亚马逊是他们开始的另一个世界。其实离开并非是一种救赎,也并非是另一种寻找,他只是要成为自己的上帝,抛却肉欲抛却幻觉抛却卑贱,而帕帕盖船长一定会见证他们的爱情,即使遭遇水上漂,即使在某一本书里被写到自己的妻子跟别人结婚而背叛了他。“最重要的是活着”,即使那些天使只是笨拙的家禽。

欧米伽点

编号:C55·2130825·1009
作者:【美】唐·德里罗 著
出版:译林出版社
版本:2013年03月第1版
定价:25.00元亚马逊17.80元
ISBN:9787544730952
页数:123页

没有看过希区柯克108分钟的经典电影《惊魂记》,也没有看过先锋艺术家道格拉斯·戈登将其拉长至24小时的电影,不论是内容还是形式,是改造还是颠覆,这种挑战人的视觉及认知极限使唐·德里罗的小说创作受到了启发,《欧米伽点》里的两个故事便沿着不同的方向展开:一个发生在纽约现代艺术博物馆《24小时惊魂》的展厅;另一个发生在炎热荒芜的沙漠。吉姆和埃尔斯特,一起观看《24小时惊魂》,之后,在沙漠里喝酒、谈话,讨论孤独、时间和人类心灵。后来埃尔斯特年轻的女儿杰茜来到沙漠,改变了两人相处的氛围。但接下来发生的悲剧,却让两人的抽象谈话受到质疑。“真实的生活开始于我们独处之时,独自思考、独自感受、沉溺于回忆之中,有如梦境中清醒着,经历着那些极其琐屑的细微时刻。”就像唐·德里罗从早期创作中宏大的历史与社会场景里退出,将他的注意力集中在人类的心智与灵魂之上,开始进入“极其琐屑的细微时刻”。”


《欧米伽点》:在这里,时间是盲目的

干吗要把时间耗在这间幽暗冷僻的房间里,更何况,那房间里在发生着的事情没有一生一世不会完。
——《无名2》9月4日

一天的二十四小时,一个人的二十四小时,一部电影的二十四小时,当时间以一种整体、环形、封闭的形式出现的时候,谁是那个“闯入者”?谁看见那个临界的“欧米伽点”?谁又能感受世界突发的某种痉挛?最后世界呈现的并不是空阔和幽闭的沙漠,不是禁止入内的炸弹实验场,当然也不是电影和现实被模糊的“每秒钟两格,然后转身走向母亲的房间”的剧情。时间并不是盲目的,时间就如那插进身体的刀锋,“人类所有的宏论都聚缩进了一个小小的悲伤事件,进入了一个身体。”

无名的9月3日,无名的9月4日,时间的两个端点,在一本书的前面和后面,它正以某种没有裂缝的方式封闭在幽暗的剧院里,它在等待一个观影者,就像等待打开书的读者,只是从来没有闯入,是“靠北墙站着”,其他人几乎看不见他,或者把自己站成电影的一部分,“人站在那里就是在参与”,站立成为封闭时间的一个部分,成为现实不可分割的组合,“那就是他,已经连续六天不间断地去了那里,直到展览的最后一天。”而最后一天结束的时候,依然是完整的二十四小时,依然是完整地站立,完整地成为艺术的一部分,在“没有对话,没有音乐,没有一丝音效”的电影里,一切都被过滤,一切都被异化,幽暗冷僻的房间里,就像一生一世都看不完的人生,它从起点又回到终点,终点却依然是起点,就像从无名到另一个无名,合上书的时候电影已经变成了真实的生活。

《24小时惊魂记》,从希区柯克的《惊魂记》而来,一部108分钟的电影要拉长到24小时,除了先锋实验的文本意义,更多的是挑战人的视觉及认知极限,可是当二十四小时以一个整体、环形和封闭的方式在剧院里出现的时候,谁会成为活生生的标签?“他希望能二十四小时不间断地看着电影从头到尾放映完毕,而且一旦放映开始,不准任何人进来。”不准任何人进来就是要把自己变成电影的一部分,或者是为了遗忘经验,遗忘现实,遗忘真实,“他想忘掉影片的原作,或至少把对原作的记忆限制在一个遥远的区域,不让它时时过来干扰。”对于一个站着看不见的人,所谓的遗忘只是更加凸显个体的无意义,凸显时间的盲目,凸显“通常的恐惧感”。

电影艺术,先锋或者原著,都是为了能感受那种被逃避的快感,那种对于“我是谁”的哲学问题的自我困顿,而这一切对时间的消灭是在寻找灭绝这个主题之后的“空阔与幽闭”。那空阔和幽闭在吉姆那里是电影,是旁观者和制造者,而对于73岁经历过伊拉克战争的埃尔斯特来说,则是那一片没有尽头不被打扰的沙漠。这里有落日和大地,这里有对话和呓语,这里有着对于伤痛的医治的文学和电影,甚至还有一个“从另一世界来的”女儿杰茜。

这是在索诺兰沙沙漠,也许是莫哈韦沙漠,或完全是另一处沙漠。所以当埃尔斯特邀请吉姆去谈论关于一部电影的创作时,其实是进入了一个幽闭的封闭世界,这个封闭的世界像是一场经历过的战争,而对于埃尔斯特来说,绝不仅仅是过去生活的投影。他有着强烈的反政府思想,在他看来,战争的封闭是谎言编织的世界,“战争创造了封闭世界,不仅对战斗人员而言是这样,对谋划战争的人、对战略家们也一样。不同的只是,他们的战争是首字母缩写,是预测计划,是可能性,是方法论。”而在国家之中,一切充满了谎言,谎言是为了在战争中做准备,所以活在战争中,即使活在触手可及的恐惧中,那些新闻和交通,体育和天气,都成为和生活有关的“尖酸的词语”,“是和一群思维精准、制造战争的人一起度过的”,而这种真实就像一本锋利的刀锋,插进我们活着的身体里,所谓沉溺在会议中,所谓如梦境中的清醒者,并不都是我们独处时应该领悟的,经历着那些极其碎屑的细微时刻在记忆中成为另一种摆脱不了的梦魇。就像埃尔斯特几年前写的那一篇论文,标题的“改编”(Renditions)无非就是为了逃避那些谎言,逃避真实的战争,逃避“政府就是犯罪集团”的现实。

所以,不如从时间开始,将自己放在一个没有起点没有终点的封闭世界里,看不到中断和继续,看不到停止和放弃,也看不到胜利和失败。时间是盲目的,时间也是没有意义的,埃尔斯特说:“我从不清楚今天是哪一天。也不知道过了一分钟还是一小时。在这里,我不会变老。”他像一个孤独的老人,在荒漠的世界里只感受一个人的存在,而其他一切的东西都被过滤掉了,而在沙漠之外的城市,在那个现实里,时间是刻在我们身体里的标签,让我们想起那些真实的细微时刻,想起在时间里编织的末日谎言,想起带有自我毁灭基因的群队,“我们就是一群乌合之众,一团蜉蝣蚊虫。我们成群地思维,我们成队地游走。”所谓群体就是在结构个体的意义,那些国家、军队、战争以及新闻与交通、体育与天气都会造成“通常的恐惧感”。什么是“通常的恐惧感”那就是“不发生在这里,那种每分每秒都在计算着的时刻,那种我只在城市里感觉到的东西”。所以对于埃尔斯特来说,那个不在这里的城市,就是创造了不属于我们个体的那种用于衡量的时间,“将时间从自然中移去。有一个无穷尽的倒数。当你将一切表象尽数剥去,当你看见了内里,能看见的只剩下恐惧感。”而在这个无人企及的沙漠里,时间变成了无限的存在,变成了确立个体意义的存在,甚至是永不消失的唯一:“先于我们的时间,我们消失后仍然存在的时间。”而在时间的内核里,消除真实的细微时刻对于埃尔斯特来说,还有另外的方式,那就是消灭人类经验生活并非必要之物的词语,曾经的“改编”的论文就是词语的结合体,“它已知最早的用法,它的形式和意义变化,零度形式,重叠形式,加缀形式,还有像蛇虫蛰伏似的脚注,却未专门提及‘黑点’,第三方国家,或国际协议及公约。”因为词语也同样会带来恐慌,带来现实意义上的谎言:“当然,在未来,小房间里戴着耳机的男男女女将会听到关于政府罪行的秘密录音带,而其他人则在研究电脑屏幕上的电子记录,更有些人观看抢救出来的录像带,上面记录着被囚禁的人们正忍受着剧烈的躯体伤痛的折磨,最后还有些人,另一些人,躲在门户紧闭的屋子里,向有血有肉的人们问着尖锐的问题。”

这是不是最彻底的逃避,就像那没有声音,没有对话,没有音效的电影,所以埃尔斯特要邀请吉姆?其实在吉姆的电影世界里,就是存在着一个封闭的世界,一个只有一个人物的电影,那部唯一的电影里,所有的应邀者和受访者都被剪掉,当然还剪掉了休闲厅的活动,减掉了影星、舞者、残疾儿童、制作现场观众、乐队等等的镜头,只有那个叫杰里的人物,“电影中全是杰里,纯粹的表演:杰里在说话、唱歌、哭泣;杰里身穿皱巴巴的衬衫,领口大开,领带松散,肩上搭着一条浣熊绒围巾;杰里在清晨四点向全国观众请求献出爱心和惊讶;在近镜头中,一个剪着平头、满脸是汗的男子,半癫半狂,专做治病节目的艺术家,正恳求我们寄钱去救治他那患重病的孩子们。”唯一的电影,唯一的人物,“他的脸,他的话。我要的就是这些。”这种排他性的设计是不是正是埃尔斯特想要的世界?一个人的电影,荒漠,和曾经盲目的时间的死亡,对于埃尔斯特来说,他是这个世界孤独者,却乐于享受这一切,甚至要将自己的女儿也变成他封闭世界的一部分,成为他的所有物。

其实这所有的努力无非是要建立埃尔斯特自己的帝国,要打一场属于自己的战争,“我是要一场战争。伟大的力量需要发挥作用。我们让人揍惨了。我们得重新掌握未来。这是意志的力量,纯粹是内脏的需要。我们不能让别人来规划我们的世界和我们的大脑。他们所有的一切都是陈腐的已死的专制主义传统。“但其实,不管是意志的力量,还是内脏的需求,不管是掌握未来的机会,还是规划自己的世界和大脑,亦或者是打碎陈腐已死的专制主义传统,一个人的力量到最后就会变成新的专制主义,变成新的谎言,变成新的盲目的时间。在一个消灭了真实的自我世界里,到底能用什么确定自己没有被自己淹没?埃尔斯特用咬掉大拇指指甲边的皮来确认自己的存在,这是一种身体的疼痛,却也是自己在身上做的试验,咬下一小片死皮来,但是疼痛是没有办法消除的,那种医治”通常的那种恐惧感“的电影、文学,甚至女儿,到底会带向什么样的方向?

“我想要一场俳句战争,他说道,我要一场三行的战争。”简单直接的战争只要三行,只要几个词语,而在这种排除一切的封闭世界里,专制主义正在成为新的消灭自己的战争,这里听不到厨房捕鼠器的触动,这里也没有注意到的还有滑动的自动扶梯,这里也没有注意到女儿杰茜带来的活跃的词语,“你需要知道别人不知道的东西。只有别人所不知道的关于你的东西才使你了解自己。”这是埃尔斯特的人生哲学,而对于他的自我帝国来说,就是要在那个欧米伽点上发现所谓的突发的东西。

欧米伽点,这个由法国哲学家德日进神甫提出来的概念,是指向宇宙进化的终点,这个终点是超越生命超越人格的,是宇宙万物一系列进化的最终意义。在现实世界里,在真实的被细微时刻统治的世界里,科技为人类带来了享受的盛宴,但永远也无法改变宇宙万物繁衍变化的规律,虚伪的真实存在迷幻了人类的双眼,使人类无法判断未来真实的情境,无法顺应宇宙发展的客观规律。所以埃尔斯特所痴迷的“欧米伽点”也就要是把那些别处的盲目时间弄得分崩离析,“意识在积聚。它开始反省自身。这样的情况让我几乎有一种数学形态的感觉。几乎存在着某种我们尚未发现的数学或物理的法则,能证明心智能超越任何向内的方向。就是欧米伽点。”这是一个人的逃避,也是一个人的革命,而在这经验之外的东西被发现,需要一种突发:“突发。不是人类心智和灵魂的突变升华,就是这世界发生某种痉挛。我们需要这样的事件发生。”让世界发生痉挛,是解构和建构,是埃尔斯特所创立的新的时间和宇宙,甚至是是让每一个失去的瞬间都拥有生命,“一个瞬间,一个念头,转瞬即逝,在街头的我们每一个人都这样,这就是一切。”

但是突发的不是世界痉挛的东西,不是三行的战争,不是一个人的电影,却是女儿杰茜的离去,这个埃尔斯特的所有物,他的封闭空间,却走进了空气:“整整两天,没有一句话,没有一个迹象。”而这样的出走杰姆的解读是因为“她一分钟也不想在这里待下去了”,然后像电影一般,“便径直走到了最近的沥青路边,希望能搭顺风车回去。不过这很难让人相信,她竟然会指望这样去圣迭戈,然后搭飞机去纽约,而显然她什么都没带,甚至连钱包都没带。”本来杰姆已经在埃尔斯特的沙漠世界里遗忘了时间,遗忘了到达这里的天数,但是只有当杰茜离开的时候,他才回想起时间,重新计算时间,也最终回归到现实。但是那些搜寻没有任何意义,只有那把小刀,像是某个人在危险的世界里留下的证明,而这个证明就像埃尔斯特自己营造的那个“欧米伽点”,没有突发,只有禁止入内的标记,只有遍地都是哑弹的荒谬和失望,它不爆炸,不让世界痉挛,不用突发引发新的战争。

而其实,埃尔斯特自我世界的溃灭也是关于那个时间寓言的破败,杰姆起初的那部一个人的电影对于时间呈现出一种怪异的色彩:“在片长一事上我把自己折磨得够戗,最后确定在五十七分钟,这数字很怪异,那是几个纪录片电影节上放映的电影的时长。完全可以是一百五十七分钟,可以是四小时、六小时。”时间其实是偶然的,是随机的,而我们医治“通常意义上的恐慌”却需要那部长达二十四小时的电影,它是一种仪式,其实所谓先锋意义,也就是从“每秒钟二十四帧的放映”中发现不存在的错误,而这个速度,就是我们感知现实的速度,是大脑处理图像的速度,其实就是一种真实的时间。二十四小时,每秒钟二十四帧,这个具有象征意义的数字或者就如埃尔斯特所说的那个创造的城市,“将时间从自然中移去。有一个无穷尽的倒数。”

二十四小时的寓意,变成了和现实合拍的真实场景,所以站立在那看不见人的地方看《惊魂记》的恐怖故事,只是为了寻找真实的自己。那走进剧院的三个人似乎正是在沙漠地带的主角,而那些执勤的警卫难道就是想象中不变的符号,“前五天的警卫整天都是同一个人吗?”又或者,当电影里的珍妮特·利在垂死倒地前拉下了浴帘裹在身上时,那浴帘杆上的确有六只浴帘圈在打转吗?“他想再看一遍这个片段,再次确定关于浴帘圈的事情。他要数到六,此前他肯定有六只,但他要再次确认一下。”没有人进来的剧院有人闯进来,电影里的浴帘圈数目需要确认,甚至这里的警卫是否属于一个人也成为和电影一样的悬疑剧,而当从虚幻的事件中退出,从虚构的梦境中退出,生活便一览无余,那里有所谓的“一切”:音乐,电影,书籍,床与书桌,电炉炉头周围烧得发黑的搪瓷,还有进屋时正在丁零作响的电话。

那电话或者是杰茜被发现的一个线索,它成为从想象走进现实的一个符号,但不是唯一的符号,那个符号出现在电影里,也出现在吉姆母亲有关的生活里,“那人从墙边走开,等着被一点一点地同化,消融于诺曼·贝茨的形象中去,后者将走进屋子,以极慢极慢的速度走上楼梯,每秒钟两格,然后转身走向母亲的房间。”电影正在上映,是二十四小时的惊魂记,而电影之外,吉姆也走上楼梯,然后转身走向母亲的房间,现实介入到一部电影里,先锋消失了,艺术消失了,悬疑剧的恐慌消失了,当然,那个欧米伽点也消失了

欧米伽点。一百万年之后。此时此刻,欧米伽点已细成了一道刀锋插进身体。就在那里的什么地方,不知道是不是那里,人类所有的宏论都聚缩进了一个小小的悲伤事件,进入了一个身体。

中国大历史

编号:Z51·2130825·1008
作者:黄仁宇 著
出版:三联书店
版本:2007年02月第2版
定价:19.00元亚马逊14.10元
ISBN:9787108010360
页数:350页

“纵是新意,也泛创意”的“大历史”(macro-history)概念在《中国大历史》中成为打开边缘政治学的一扇窗户,为什么称为“中国大历史”?作者说:“中国过去150年内经过人类历史上规模最大的一次革命,从一个闭关自守中世纪的国家蜕变而为一个现代国家,影响到10亿人口的思想信仰、婚姻教育与衣食住行,其情形不容许我们用寻常尺度衡量。”在浩如烟海中国历史典籍中寻找一条脉络,利用归纳法将现有史料高度压缩,先构成一个简明而前后连贯的纳领,然后在与欧美史比较的基础上加以研究,这便是黄仁宇在《中国大历史》中梳理的方法。黄仁宇这部书以短短的二十余万字的篇幅,勾画了整个中国历史长达数千年的全貌,他从技术的角度分析中国历史的进程,着眼于现代型的经济体制如何为传统社会所不容,以及是何契机使其在中国土地上落脚。所以,不必将历史读作“资治通鉴”,不必将历史认作弘扬某种道德理念的工具,跳出历史“应当如是”的价值旋流。


《中国大历史》:走兽如何蜕化为飞禽

中国就像—个庞大的“潜水艇夹心面包”。上面一块长面包称为官僚阶级,下面一块长面包称为农民,两者都混同—致,缺乏个别色彩。
——第十七章 1800年:一个瞻前顾后的基点

走兽要蜕化成为飞禽,是靠道德的力量,还是靠人为的区分设计,或者是插上翅膀的技术性改造?在黄仁宇的“大历史观”中,中国几千年形成的传统型社会并没有产生现代型的经济体制,没有符合数目字管理的诸条件,相反却形成为一个庞大的“潜水艇夹心面包”,在官僚阶级和农民的双层夹心中,无可避免的形成了牢固的地缘政治,不论是秦汉的第一帝国,唐宋的第二帝国,还是明清的第三帝国,甚至是现代中国“原始积累资本阶段”,都始终无法完成商业革命,无法形成货币管理模式,从而使走兽变为飞禽只能成为一个“摸石头过河”的历史寓言。

“macro-history”,这个被黄仁宇自称为“系模仿而非发明”的历史方法是一种技术的关照,区别于微观,也只是“视界与计及精微之不同”而已,而体现在宏观上,也就从中国的几千年历史演进中发现技术的困难和可能,所以,广泛的归纳法在黄仁宇的历史视野中,就变成了一种俯视状态,特别是在时间轴里寻找现代意义,从秦汉的第一帝国,到唐宋的第二帝国,再到明清的第三帝国,黄仁宇以压缩史料的方式,再建了历史的“路线图”,但是这种“路线图”也只是在回顾宏观视界。

对于历史进展当然用史料来分析,这种技术观是抛弃道德因素的,“这并不是说道德不重要,而是新社会的道德要靠社会的结构而决定其内涵”,也就是说,道德支撑只是一种社会结构的外在形式而已,特别在中国几千年的农业社会里,这样的道德观念尺度一直没有多少变化,甚至,在司马光的时代,道德观念已经等同于欧洲文艺复兴之前的标准,但是也没有进入韦伯的“新教伦理”之境界,也就是说,在中国恒古不变的道德观念,并不是主导中国能否产生现代型经济体制的决定因素,而唐宋帝国的扩展性和明清帝国的收敛性,也只是用技术的角度看历史的一种背景而已。

而这个背景必不是被虚化的,而是在逐渐演变中,以一种“人为的政治区分”形成了一个国家,形成了国家的制度。如果从确切的证明来看,公元前1600年的商代成为叙述中国历史的起点,但是商代除了青铜器和甲骨文在文化上的影响之外,并无在制度上形成农业社会的扩张形态,而武王伐纣建立的周朝,则开始影响中国历史,甚至影响了中国人的性格。而在制度建设上,黄仁宇称之为“间架性的设计”(schematic design)开始出现,其代表当然是最具创造性的人物周公,作为中国初期各种制度的始创者,周公用“间架性的设计”弥补了当时人口统计和土地测量上的技术难题,从人为的政治区分上为国家进行了组织设计,封分制、宗法制以及井田制都成为“间架性的设计”的一个部分,从而开始影响中国的政治社会,“间架性设计是来自标准化的要求,这种方式影响此后三千年的中国政治。它意味着国家和社会结构是可以人为地创造出的,同时也导致上层设计的形式远比下层运作的实质更为重要的统治习惯。”

而周代政治上的早熟,直接树立了中央集权的传统,最明显的标志便是秦的统一。中央集权的发展有自然灾害的威胁,有气候上的变化因素,也有和塞外游牧人的斗争记录,但是对于中国农业社会的发展来看,只有将官僚机构置身在一个强有力的中央体系之下,才能抵挡这诸多的自然和人为的威胁,而在秦朝,也种使境内的人民保持一种集体性格的中央集权变成了“极权主义”,在秦始皇即位前约一百年,贵族被废为平民,官吏按能力任职,井田制度一体取消,土地得以自由买卖,土地税按亩征收,士兵按征兵的程序入伍。提倡农桑而贬斥其他各业等政策已经付诸实施,而经过秦朝的中央集权的度量衡统一,甚至是焚书坑儒等极端政策的实施,而到了汉代初期,构成一个中央集权的官僚制度,从而“成为中国整个帝制时期的楷模”,特别是汉武帝刘彻,在“罢黜百家,独尊儒术”下,公布了地址意识形态的立场,不论是儒术的统一,不论是太学开启的教育体制,还是李悝向农户抽税的补救之策,“自后流传于华夏之帝国几千百年的基本要素,在公元2世纪便已存在。”

而在汉朝后期,中国历史进入了一个动荡的分裂时期,这一时期使第一帝国建立的政治制度逐渐瓦解,所以对于中国来说,再统一不仅是一个国家形象和百姓生活的问题,更重要的“需要重新制造出一种以纪律自重的官僚体制”,隋唐的统一似乎是为了完成这一使命,而唐宋的第二帝国“与汉代官制有一基本不同之处,即是中央政府派遣地方官,除少数地域例外,下达州县”。所以不管是带着世界主义色彩的唐朝,还是大胆试验的北宋,或者是具有“商业革命”的南宋,在政治的“间架性设计”中,依然是在中央集权的道路上行走,在唐朝,“李唐政府体制之内,没有任何构成的因素代表选区(constituency)的利益;因此一种独立的司法机关不可能在这样的根基上出现。不论唐太宗李世民如何的开明,他的政府无可避免为一种专制体制。”而专制政府并非是专制者自身选择,在极权产物的唐朝帝制中,它的基础是儒教的纪律,而这种纪律在斗争中败坏,当然影响了极权的维持,这也正是中国封建时代的一种悲剧:“中国的悲剧乃是其在地方组织及技术上的设备尚未具有规模之际,先已有大帝国之统一,因之上下之间当中缺乏一段有效的中间阶层,全靠专制君主以他们人身上的机断弥补。”也就是历史的宿命往往是因为制度的不完善,而不管是统治者自身的需要还是百姓的愿望,都不能真正维持昌盛的局面。而在北宋,“货币之流通,较前普及。火药之发明,火焰器之使用,航海用之指南针,天文时钟,鼓风炉,水力纺织机,船只使用不漏水舱壁等”,这些物质文化的发展使中国在一定程度上进入了现代,同时,在政治上也出现了新气象,比如在组织上恢复了唐朝所有衙门职司,同时也创立了许多新机构;在经济上,宋朝面临中国有史以来最为显著的进步:城市勃兴,内陆河流舟楫繁密,造船业也突飞猛进;特别是王安石的变法,成为中国历史上建立现代经济制度的一个“惊异之举”:“在我们之前九百年,中国即企图以金融管制的办法操纵国事,其范围与深度不曾在当日世界里任何其他地方提出。”由此,在宋朝的大胆试验中,财政上要实现的商业模式已经有了端倪,但是这或者也只是一种理想,随着王安石变法的彻底失败,经济改革变成了政治上的打压,意识形态和人事关系变成了改革的主要阻力,这也使从唐开始的第二帝国实际上仍然无法突破这一瓶颈,即使有南宋物质生活领先世界的“商业革命”,但是,“宋朝亘三百一十九年的奋斗,只证明了中国的南方虽富庶,仍不能在组织上做到整体化,因此敌不过以简单与粗枝大叶精神所组成的北方国家。”

而从明朝开始的第三帝国,中央集权变成了一种乌托邦,“它看来好像一座大村庄而不像一个国家。”虽然组织和结构都已经简化,“一个地跨数百万英亩土地的国家已被整肃成为一个严密而又均匀的体制”,而且在朱元璋的督导之下,“人力与物资可以互相交换的公式”也完全可以实施,但是明朝的税收制度在集权者的统治下成为一个阻碍:“明朝的第一个皇帝不顾世界潮流,制造出来的一种财政体系,过于简陋;第三个皇帝不顾其设计之目的,只拉过来将之滥用,第五个皇帝采收缩退后政策,使之不致全面崩溃。可是演变至此,要想改造这制度的机会业已一去而不复返,如果要构成经济上更为有效的组织,则必须采用一种不同的会计制度,如是则整个文官集团都要重新训练,更用不着说要银行培养带服务性质的事业了。”所以在最后,晚明变成了一个停滞的时代,更多的是内省,有商人成为巨富,但是数目极少,所以使农业的商品化缺乏继续经营的可能,而在清朝,尽管有初期帝王的励精图治,但是从世界整体来看,。中国已经失去了最好的时机,也依然在集权和极权的政治“间架性设计”中。

不管是唐宋的扩展还是明清的内敛,对于中国历史的演进历程来看,这些史料的背景依然可以说明中国在传统农业型社会里无法建立现代经济制度,无法完成数目字管理的架构。而黄仁宇的“中国大历史”并不只是要在历史的时间轴上梳理脉络,而更要在横向的比较中,探讨中国历史的世界意义:“在1960年代,我就觉得我们应当广泛的利用归纳法将现有的史料高度的压缩,先构成一个简明而前后连贯的纲领,和西欧史与美国史有了互相比较的幅度与层次,才谈得上进一步的研究。”而这个比较是从1800年这个“瞻前顾后的基点”开始的。

1800年的中国预示着将进入一个“失败和极端困难”的世纪,那时,自称“十全老人”的乾隆皇帝死去不过一年;那时,从家中没收以亿万计财产的和坤已被拘押而由御旨令他自裁;那时,白莲教徒的反叛已一发而不可收拾;那时,皇帝下诏禁止鸦片入口、不许白银输出也在一年之前奉旨施行。而从世界视野来看,“拿破仑在意大利向奥军进攻,杰弗逊和泊蒲尔在美国选举中相持不下,英国首相庇特好像已将不列颠和爱尔兰睦的合并构成事实。”而这两个体系的碰撞,在这个“失败和极端困难”的世纪变成了一种梦魇,鸦片战争、门户开放、不平等条约,以及太平天国等已经完全将几千年的封建体制瓦解,这种瓦解也就是亚当·斯密所说的“停滞状态”:“中国历来就是世界上一个顶富裕,也是一个最肥沃,耕耘得最合法,最勤奋人口最众多的国家。可是看来她长久以来已在停滞状态。“

对于这种停滞,黄仁宇提出原因就在于中国一直以来存在的地缘政治因素:“这归并于亚洲大陆整体性所赋予历史的影响。既有两千英里容易被人侵犯的前方,中国不得不构成一体,于是才能生存。战略上的需要不仅要顾及攻势的力量,能对沙漠地带有冲击力,尤要整备后方,造成长期作战的持久性。更重要的则是,要有后勤的能力支持以上两种要求。”也就是说,不管是辉煌的帝制时代,还是西方入侵的现实,都源于地缘政治缺乏一体性,所有的战争开支到最后并没有完善的商业条理和组织,只有官僚和农民,也就是这两种阶层导致的分化和利益对抗,使中国成为—个庞大的“潜水艇夹心面包”:“上面一块长面包称为官僚阶级,下面一块长面包称为农民,两者都混同—致,缺乏个别色彩。”这也是中国缺乏结构上的实力使其成为一个现代国家,即使在鸦片战争之后,有洋务运动,有百日维新,甚至有民国,但是对于中国来说,所要做的是“推翻一千年来之所作所为”:“及至公元1900年夏天,上端成了一种专制魔王,既愚昧无知,又缺乏自信,下端则成了无法管制的暴民。很显然,如此组织结构不能仅凭自由解放和纸面上的改革即渡过新世纪之难关。”

“中国的首要问题仍是新旧之间不能衔接:现代体制需要所有因素都能在数目字上管理。”长久以来中国的组织形式就是间架性设计,是一种人为的政治制度,所以在长久的历史过程中,不论是稳定期,还是分裂期,不论是游牧和外敌入侵,还是朝代自身的弊病,最后牵制出来的必定是一种道德的力量,从而在微妙的局面里保持表面的宁静,而现代中国最大的难题就是在数目字上实行管理,以货币管理的方式改变一直以来的传统农业社会格局,形成新的资本主义,所以对于目前现代的中国,黄仁宇以一种希望的目光看待改革:“中国领导人正在提倡’摸石头过河‘,这种趋势和征象与我私下想像中国历史和西洋文化汇合,以商业组织代替过去农业组织之体系,逐渐进入以数目字管理的诸条件符合。”

但或者只是一种希冀,对于这个“潜水艇夹心面包”的国家来说,黄仁宇并不想预言什么,他只是站在宏观历史的山头,俯视中国历史的现代意义和世界意义,“历史家的眼光总是以回顾为主,在广大空间划出几条短线,并无预言的意义。”而那只走兽或者永远是走兽,而不会成为飞禽。

墨西哥的五个太阳

编号:C57·2130825·1007
作者:【墨】卡洛斯·富恩特斯 著
出版:译林出版社
版本:2012年12月第2版
定价:36.80元亚马逊26.20元
ISBN:9787544732543
页数:414页

“太阳在世界的天空燃烧并熄灭,毁灭与更新周而复始,但在所有这些太阳之中,有某种东西一直在墨西哥闪光、炽热。”墨西哥起源于何时?这是个难以回答的问题。古代墨西哥人把人类的时间及其语言记录在交替出现的五个太阳的历史里,这就是水的太阳、土的太阳、火的太阳、风的太阳和我们的太阳。在玛雅的金字塔和阿兹特克的古老神灵中,在西班牙人的征服和马琳切的背叛中,在革命起义的旗帜和现代化的探索征程中,富恩特斯以深深的民族情结,将墨西哥的起源、历史、文化层层剖开,向我们展现墨西哥顽强旺盛的生命力,带领我们感受墨西哥人民为争取自由民主而进行的不懈斗争。黑色封面上“熔史诗、传奇、小说于一炉的巅峰巨作”的话语有一种膜拜的欲望,最接近墨西哥民族精神的卡洛斯·富恩特斯创造了一个英雄世界,展现出墨西哥顽强旺盛的生命力。而或许这句话真正的意义是对于这位“拉美文学爆炸”四主将之一逝世的缅怀。


《墨西哥的五个太阳》:权力倒下,土地继续存在

你不会认你的,小黑孩儿;他不会把你当儿子,只会把你当奴隶;背着孤儿的身份,你要让别人承认你,你能依靠的只有你婊子娘给你的这双带刺的手。
——《混血·玛琳切》

混血是土地上的碰撞,混血是男女欲望的交媾,混血是权力之死和语言的复活,混血是忏悔和背叛——当她脱掉衣服,露出“苗条又丰腴,实在而虚飘,集合了兽性与人性、癫狂与理智”的身体时,新的命名就开始了,翻译兼情人,对于这个印第安部落酋长的女儿来说,一切都改变了——而她所改变的不是自己混血的孩子的命运,也改变了在西班牙统治下墨西哥人的命运。“我是女神玛琳辛,婊子玛丽娜,母亲玛琳切。”三种不同的命名对应着不同的命运:就在她父亲把她和其他印第安女孩一起献给科尔特斯做女奴的那天,施恩会教士奥尔梅多为她取了教名“玛丽娜”,将她变成新西班牙第一个基督徒。而她的名字叫玛琳辛,是“忏悔”的意思。但是在她的族里,她叫“玛琳切”,是一个叛徒。玛琳辛,玛丽娜,玛琳切,是女神,是婊子,是母亲,而在这个多重身份的女人身上,就是墨西哥整片土地的隐喻,神权、政权和人权之间的替换和切割使这片土地带上了混血的色彩。

科尔特斯挑她做他的情妇和翻译,而她给征服者生了一个儿子,作为墨西哥的第一个混血儿,这是背叛的延续,从此一个混血的墨西哥诞生了,历史在交媾中成为一个传奇,而混血的历史里从来没有安逸,没有荣耀,没有征服:只有背叛和灭绝,只有隐藏的爱和梦想:“我的儿啊,总有一天,你的等待会得到补偿,在辽阔的墨西哥高原上空的幻景里,善与福之神会重新出现在一座教堂或是一座金字塔的后面;但要他回来的话,只有从现在开始,我的婊子儿,你自己就准备着让他重生;你得成为羽蛇,插上翅膀的土地,泥做的鸟儿,墨西哥和西班牙的狡诈而愤怒的儿子:你是我唯一的遗产。”等待和重生,是不是一个混血的墨西哥必然的命运?

必须有一个起始,这是关于这片土地,这个民族和这个国家的命题,但是用什么方式开启墨西哥的历史?是大地上长出第一株玉米?还是特奥蒂瓦坎众神开始群集?或者是谁说出了第一个词?是的,当人类和语言成为神的荣耀,他们的信仰开始在这片土地上生长,“然而,所有关于创造的神话都包含着有关毁灭的警告。”这是一个神权的开始,必然包含着死亡的警告,墨西哥古神查克莫的 神像保存在如今的博物馆内,但是作为神权的一种象征,查克莫却在那个潮湿的地下室了里,它仅仅是一个象征?一个古老土地上的逝去的膜拜?“浑身盖满了淤泥”是神的命运的写照,“这让它看上去奇丑无比,像是患了丹毒,一身青色,只有眼睛无恙,还是石头的模样”,而这“永劫回归”的神权在墨西哥大地上隐含着这样的规则:要想相信一个人,就得杀了他。杀死查克莫还是杀死不信基督的无神论者,是杀死神权还是杀死对神的膜拜?而一个被埋葬的古老神话的启示意义是,他在人类的社会里,神权的覆灭和复活同样是一个隐喻:“我再一次抚摸查克莫。它变硬了,但没有恢复成石头的质地。我写不出来:在它的躯干上,有着某种像肉一样的东西,按上去像是橡胶,感觉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这尊斜卧着的雕像里流动……晚上我又下去看了一次。毫无疑问:查克莫的手臂上竟长出了汗毛。”

脸上挂着微笑,浑身黄褐色,以及肚子里的肉色,查克莫已经完全从死亡的神像中复活成为一个人,但是对于没有回程车票、只有被禁了报纸的费里贝托来说,死亡只不过是一个轮回,一种宿命,要相信一个人,就得杀了他,那么如果看见神的身上盖满了泥土,看见神的毁灭,是不是也会被杀死?“如果查克莫成了人,那么它千百年的生命可能会在一瞬间聚集在一起然后消亡于无。但这也意味着我的死亡。”而现实的费里贝托早就在圣周期间溺水身亡,公文包里没有对神的忏悔,也没有对神的亵渎,那唯一属于人类的逃跑计划便是:“我需要晒晒太阳,游游泳,恢复体力”,而真正的原因,是人从神权的倒塌中看见了自己的宿命,看见了自己无法避免的死亡。

“在这些古老的墨西哥创世预言中,我们难道没有看到一面镜子吗?这面镜子正照出了我们今天这个时代,照出了我们在生的希望和死的必然之间,在先进的人文、科学、伦理意识和糟糕的对于毁灭、沉默和死亡的政治无意识之间固有的分歧。”这是神和人之间的镜子寓言,而这面镜子也是夜神特斯卡特利波卡送给魁扎尔科亚特尔的那个礼物,这个在墨西哥宇宙起源中最受人敬仰的神,却从来没有看见过镜子,也没有看见过自己,当他打开这个用棉花包裹的礼物,那一面镜子里照出了羽神的面孔和投影,这对于魁扎尔科亚特尔来说,是自我的迷失,因为他从来就认为自己是神是没有面孔的,代表着永恒的。而在镜子里,他看到一张和人酷似的面孔,人成为他身上永远的影子,所以他害怕自己也逃不过人的宿命:终有一死。那晚,他喝得酩酊大醉,和妹妹犯下乱伦之罪。翌日,他乘着一条用蛇编成的筏子离开了墨西哥,向东方远去。

神之远去,是将人类抛弃在没有神权的世界上,离去是带着恐惧和乱伦,而回来呢?他许诺在第五个太阳纪的芦竹元年回来。但是这不是他回来的神谕,就在这一年的复活节,西班牙上尉埃尔南·科尔特斯率众在韦拉克鲁斯海岸登陆,开始了对北美洲最大的土著人王国——阿兹特克帝国的征服。神权的逃离是的覆灭,因为神从镜子里看见了人的宿命,看见了“他者”,这是对神话的颠覆,这是对神权的解构,而西班牙军队对阿兹特克帝国的征服,也使墨西哥的神权历史进入了政权历史。

这一切的开始是:“神庙坍塌了,旗帜倾倒了,碑铭坠落了。就连众神也轰然倒地。”神在镜子的世界里失去了永恒,也失去了宗教意义上的自我,而西班牙军队的征服是“扼杀了比印第安人的权力更多的东西:我们扼杀了环绕在他们身边的魔法。”魔法之死也就是神权之死,世界开始走向另一种没落。而征服并不只是对于神权的破坏,并不只是对于土地的占有,并不只是对于土著的屠杀,更重要的是用一种语言来取代另一种语言,而赫罗尼莫·德·阿吉拉尔和玛丽娜就在语言的翻译中成为政权交替的见证者。但是语言不仅在于翻译的意义,更可以变成谎言,它是单向的——并不是一面照见自己的镜子,并不是毁灭永恒的镜子,而那些谎言让赫罗尼莫成为一个叛徒。一方面在征服中,话语的失去意味着统治权的丧失:“蒙特苏马在西班牙人前令人费解的软弱只能用话语的释义来理解。人称特拉托阿尼或“大音之主”的蒙特苏马,正一点点地丧失着对话语的控制,这更甚于丧失对人的控制。”而另一方面,话语成为交换的一种,即从蒙特苏马得到力量,又从科尔特斯那里得到好处。那个被抓来的指挥官,科尔特斯因为他的英勇,让他平安回到那座陷落的城市,“还可以在墨西哥和其他的领地继续统治,就跟从前一样。”而在翻译官赫罗尼莫那里,翻译成:“你即将成为我的俘虏,从今天开始我就要折磨你,像对付你那些同伴一样,把你的两脚放在火上烧,直到你招出你叔叔蒙特苏马余下的那些财宝的下落来。”

对于赫罗尼莫来说,“语言不仅仅意味着尊严,它还是权力;它又不仅仅是权力,它就是生命本身,激励着我的志愿,鼓舞着发现新大陆中我自己的那份事业,独一无二,出人意表,不可复制……”但是这种对权力的觊觎的直接后果是将语言弄得支离破碎,而他自己在这样的糟蹋中走向了死亡,“我,一个同样操着欧洲与美洲两种语言的人,被打败了。”这不仅是个体的死亡,也是一种对权力媚俗者的死亡。而与赫罗尼莫死于“残忍的、痛楚的、无可挽救的”腹股沟腺炎不同,另一个翻译玛丽娜一方面接受了神的洗礼,是她成为新西班牙第一个基督教徒,而她也在“他者”的世界里,变成族人口中的叛徒,一个婊子,因为它不仅是科尔特斯的翻译官,更是他的情人。话语的力量对于她来说,不是权力,不是尊严,也不是生命本身,而她则用自己的身体完成墨西哥的延续,“玛琳切是从科尔特斯的性器中攫取了西班牙语。这门语言被吱吸吮、被阉割,而科尔特斯却毫无知觉,将残损与快感混为一谈。”西班牙的征服是一个“两岸”的故事,其实就如那面镜子,是永恒的毁灭,它带来了“他者”,带来了重新的命名,征服变成了延续的仪式,而这种仪式就是将墨西哥从神权的历史中写下政权的新时代:

世界是由两位神灵创造的,一位叫做天之心,一位叫做地之心。两位神灵一起,在为事物命名时给它们赋予能量。他们为大地命名,于是大地成为了大地。天地万物随着被赋予名字而消解,而成倍增长,就有了雾霭、云朵和扬尘。被命名之后,山峰从海底隆起,神奇的峡谷生成,谷中长出了松柏。

而神所创造的的生命,被命名为人,而人的最大特点便是“唯一有能力说话、有能力为一切由神的语言创造出的事物命名的生灵”,玛丽娜作为第一个基督徒在另一片土地上唤醒了西班牙人自己的神灵,使两岸在话语和言辞上互相成为“他者”,但是作为玛丽娜来说,她则是一个叛徒,一个婊子,那个混血的孩子是她罪孽的见证,是她摆脱不掉的宿命,在《混血》中,玛丽娜用痛苦的声音呼唤儿子,那个“两股敌对之血的儿子”,出生意味着不可逃避的咒骂:“出来恨你的爹,咒你的娘”,这是一个个体的宿命,其实也是被征服的墨西哥的宿命,儿子和奴隶,孤儿和贵族,“你要保护好自己,我的孩子;你要用泥土抹遍全身,直到泥土成为了你的面具,那些老爷就不能看清面具背后你的梦想、你的爱情、你的反叛和你的死亡了;用尘土盖住你自己,我的儿,这样即使你死去,你也还像活着一样……”但是在这个失去了神权,不断被征服的土地上,谁来保护一个混血的命运,谁来保护墨西哥的命运?征服其实就是一种无休止痛苦的开始,是被火焰画出面孔上的痕迹,是不会愈合的言语之痛,而那个从十开始到一终结的倒叙故事,其实就是为了“诉说那些永不完结的故事那永恒不灭的新起始”。

新的起点是政权的交替,这里有征服和独立,有革命和抵抗,有独裁和英雄。墨西哥的传统政权分崩离析,那里只剩下一个“影子皇冠”,墨西哥皇帝特拉托卡钦只在佛兰德斯花园里,唯一的人只是一个八十多岁的老太太,她写的信里有爱,有月亮,有歌唱,有“美得无法形容”的一切,但是最后的归结只有一个词:特拉托卡钦,而她作为佛兰德斯花园里的幻影,也只是一个“呼出的气是泡沫,是墓地里的土”死亡象征,那个永远呆在城堡里的传奇只是没落世界的一声叹息,“我们永远都不出去了;我们永远别让任何人进来……”因为那个族徽上的铭文是:CHARLOTTE, KAISERIN VON MEXIKO,是夏洛特,也是墨西哥皇后。在一个分崩离析的墨西哥土地上,就有的秩序、王权和尊严只在历史的一个角落里,而在这片土地上,有西班牙的征服,有墨西哥的独裁,有英勇的革命行动,有流血和屠杀,更有反抗和革命,巴尔塔萨尔向神父金塔纳忏悔时说:“我不是把他当士兵杀了的。我杀了一个人,杀了一个兄弟。我杀了他,因为他是印第安人。我杀了他,因为他比我弱。我一个人杀了他,完全不顾他姓甚名谁,我也记不得他的脸长什么样了……”里面其实没有忏悔,只有为自己开脱,“恶只是我们的理性蒙蔽了的、拒绝思考的东西。罪过就是把感知的世界和精神的世界截然分开。”而那个自称是反叛的金塔纳神父,并不代表那已经坍塌的神权,他是新政权的代表,但是在他身上却有着战争和救赎,信仰和肉体、自责与背叛的双重困境,“在新西班牙,没有比背叛更安全的出路了。科尔特斯背叛了蒙特苏马,特斯卡拉人背叛了阿兹特克人,奥尔达兹和阿尔瓦拉多背叛了科尔特……你们看吧,叛逆者终究会胜利,金塔纳会输掉的。”这似乎是新西班牙的一个集体写照,背叛者只为适应新的统治,而金塔纳的心里却要让虚伪的宗教信仰见鬼去:“一切都站在一起反对我的信仰——当我被宣布为异端分子和亵渎神灵者时我的勇气,当我被拒绝领圣饼时我的恐惧,当我的儿子被害时我的愤怒,我想仅仅做一个理性主义叛逆者的诱惑——这是我最可怕的斗争,比任何一场军事斗争都更可恶,比流淌的鲜血和处决的任务都更可恶。”

这是混乱和独裁的墨西哥,赫尔瓦希奥说:“没有一个地方是安全的。在墨西哥,已经没有藏身的地方了。我们所有人都一样。”甚至阿尔特米奥·克罗斯也在英雄的岁月中死去,在1968年10月2日特拉特洛尔科广场上,那一场屠杀是独裁的象征,圣地亚哥说:“墨西哥这座地狱,犯罪、暴力、腐败、贫穷,都是它命中注定的吗?”他们希望改变这个国家的命运,但是这样的游行这样改变国家的方式只能换来屠杀,“对总统来说,他们不是死人。他们是闹事者、暴徒、共产党、破坏分子,是总统绶带所代表的‘祖国’的敌人。”所以一个城市成为野蛮人的宿营地,将城市交给死神代表着生命和尊严的践踏,而这正是墨西哥从神权到政权再到人权斗争的一部历史。

那个关在埃斯科里亚尔的女囚只有痛苦的呻吟,她是贵族社会的牺牲品,在宗教和权力统治下,她只能压抑,“我是迷失在礼节和贞操里的朝圣者,这两样压在我心头,像是在施以酷刑。”对于他来说,征服永远是一个象征,而在她的裙子里,只有精灵古怪鼠陪伴着她,并且占据她的肉体,在处女之穴里多咬一口的老鼠也成为她在酷刑面前的真正伙伴,这是一个被悬空的欲望,是看不见的梦境,当然她更是这片承受过奴役的土地上的牺牲品,是人性沦陷的象征。“在墨西哥,没有悲剧:一切都会变成耻辱。”这耻辱是乱伦,是死亡,是折磨,是下层社会无望的挣扎。作为曾经是紧握马鞍头的将军,比森特·韦尔加拉的心里还怀有一个梦想,“他继续回想着革命的年代,回想着奠定了现代墨西哥的一场场战役。然后他把在他的蜥蜴舌头和坚硬牙床间回旋往复的那口水哗地吐了出去。”但是现实击溃了他,这里只有阴暗,只有恐惧,只有冷漠,连他的孙子对于这个城市充满了愤怒:“在我们这样的一个首都,这样的想让城市保持贞操的努力真令人惋惜,醒醒啊,爷爷,看这夜色下的城市,墨西哥城,自觉地生癌症的城市,饿坏了似的无序地扩张,所有新风格的尝试,把民主和私产混淆在一起的城市,把平均主义和粗俗混淆在一起的城市。”那个失去了贵族尊严的家庭里,父亲“独自沉思着,在南方的大山里,在一个被遗忘的村寨里始终笑着”,而母亲却总是希望能有体面人的生活,但是贫穷和困顿使贝尔纳维选择以“混蛋的流氓无产阶级”的身份来报复这个社会,他跟着黑社会老大,加入雄鹰纵队,甚至杀了人,对他来说,他的梦想是:“当他拥有了一套新西装、一辆二手的福特野马的时候,他去看他妈妈,对她说,明年他会给她一幢又明亮、又干净的房子,在一个住着体面人家的城区。”他成为家里坐牢的孩子,而这样的悲剧面前,母亲还是用可怜的声音对他说:“小宝贝,你是体面人家的孩子,不像其他孩子那样粗野”,不过在贝尔纳维听来,“母亲的声音既不温柔也不严厉,只不过表达着和她所说的相反的意思”。

“权力倒下了。土地继续存在。”不管是曾经的神权信仰,还是政权交替,或者是最后人权的争取,都在为墨西哥这片古老的土地描绘复杂而多彩的历史,创造意味着毁灭,这是神祇的预言,而其实在这部庞大的墨西哥历史上,从创造到毁灭并不是单循环之路,而是会有新的创造新的历史。墨西哥的五个太阳,这个来自神话的故事就是预示着新的开始,第一个是水的太阳,是溺水而亡的;第二个叫土的太阳,被一个无光的长夜如猛兽般一口吞没;第三个叫火的太阳,是被一场火焰之雨摧毁的;第四个是风的太阳,是被一阵狂风卷走的;而第五个太阳就是我们的太阳,“我们在它的照耀下生活,而它终有一天也要消失,要被吞没,就像被水、被土、被火、被风吞没一样,它会被另一种可怕的物质——运动所吞没。”可以说,五个太阳其实应正了不同的生存形态,水的太阳困在火山口,预示着迟早会来临的一场骚动,而土的太阳,是墨西哥大地上的孤独,“它召唤着起跳,召唤着希望,抓住渴望着的东西:另一岸,兄弟之手,爱人的身体”,而风的太阳是保护,如盾牌一样保护好这个国家,又像云一样覆盖起一个神圣、魔幻的世界,而火是燃烧,是灰烬,是死亡,而“死是一切的开端”,到了第五个太阳则要将人类在覆灭中迎来新的历史,“墨西哥是循环的画像,也是天空的画像,是照耀墨西哥的墨西哥太阳的交接更替,是这个国家和他的国民从与物质的不停歇的联系中得出的政权”,那就是第六个太阳——“性爱的太阳,太阳神经丛,是不断运动的太阳,它陪伴我们创造这永动不歇的人类时间——历史。”

为什么最后的第六个太阳能够创造出永动不歇的历史,因为这是属于人类运动的太阳,属于消除恐怖的太阳,正如安达卢西亚思想家玛丽娅·桑布拉诺说的那样,一场灾难,唯有从中不能生出某种能拯救它、超越它的东西,它才真正是灾难。也就是从灾难中只有生出能拯救和超越它的东西,那才是人类真正的归宿,这拯救和超越既不是神话和神权,也不是独裁的政权,不是语言,不是权力,而是文明:“在整个拉丁美洲,进步主义的、提倡法治的、浪漫主义的欧洲文明压倒了农耕的、印第安人的、黑人的、伊比利亚的野蛮。文明占据了统领地位。”

天秤星座

编号:C55·2130722·1006
作者:【美】唐·德里罗 著
出版:译林出版社
版本:2013年03月第1版
定价:49.80元亚马逊29.90元
ISBN:9787544731676
页数:453页

“11月22日 机场里,人们站在行李手推车上,靠在灯柱上。穿着雨衣的人们挤在钢丝网眼栅栏上,挥舞着小旗,望着28号出口。”1963年11月22日,中午12点30分,美国总统约翰·F.肯尼迪在行进的车队中被枪击身亡。两天之后,被警方指控的刺客,李·哈维·奥斯瓦尔德在被转移去更安全的监狱途中遭遇枪杀。那把黑色封面上瞄准的枪到底指向那里?而上面那双眼睛看到的不是枪口前方的那个人,而是阅读的读者——李·哈维·奥斯瓦尔德,生于1939年10月18日,一个天秤星座的男人,全世界都知道他开了枪,但真的是他杀了肯尼迪吗?2013年,正是肯尼迪遇刺案50周年。刺杀的背后是更大的阴谋?“它在7秒钟之内改变了美国世纪。”或者在唐·德里罗的文本里有着刺杀案之外的真相:“我觉得我的书都不可能在肯尼迪遇刺之前的世界里写成,而且我觉得我书中的那些黑暗也直接来自达拉斯那一刻产生的迷惑、心灵的混乱,以及对无常的知觉。可以说,正是这造就了我这个作家——不论好坏。”


《天秤星座》:世界里还有一个世界

李·哈维·奧斯瓦尔德。不论发生什么,不论他们怎样处心积虑地算计她,有一样东西他们是拿不走的——他名字的真正的、永恒的力量。这名字现在是属于她的,同时也属于历史。
——第二部《11月25日》

这是摧残性的力量创造的历史,这是偶然和含混不清的历史,它被冷战的鲜血染红,它被写在公开或者秘密的档案里,同时它也是被“暗杀之气”击毁的历史:1963年11月22日,达拉斯迪利广场的埃尔姆大街,美国总统肯尼迪被暗杀。这是短暂的时间,六点九秒,仿佛从一个瞬间无限扩大,但最后却是:从未终结。

就像那个被固定在历史和瞬间的名字一样,李·哈维·奧斯瓦尔德,一个枪手,一个名字,以及一张面孔和一种国籍,这是被确证的事实?还是历史的一个虚构?历史已经是另一个时代的传奇,它写在实景历史表演的观众视线里,记录在胶片或录像带寻回的瞬间里,但是这样的事实是否还有什么“处在隐显的边缘”?“当车队沿埃尔姆大街驶来时,奥斯瓦尔德是唯一持枪者,抑或有另一名枪手存在。”另一名枪手是历史之外的陈述,它可能远离事实,也可能无限接近瞬间,而这样疑问在一部虚构的作品中变成了一个寓言,“这作品从效果看仰赖于结构和体裁,有赖于详尽地揭秘一些由来已久的困惑或焦虑,揭秘一些经久不散的迷惑,它们在彼处徘徊,在整个三维空间,那里的血粘稠而真实,但那枪声却可被忽略。”

枪声一定是响起了,在1963年11月22日的天空中久久徘徊,只是六点九秒的瞬间里有一个不是历史开启的疑问,“如果有三声枪响,那就是奥斯瓦尔德一个人干的。如果有四声,那说明还有一个枪手。”只是当瞬间和历史过滤掉一些被见证的视线和被记录的档案,或者只剩下一个人,一个名叫李·哈维·奧斯瓦尔德的枪手,他的三发子弹射向那辆缓缓行进的汽车,然后是尖叫、鲜血和最后的死亡,这充满“暗杀之气”的瞬间到最后变成了历史的最通俗表达,只是当李误写为利,当Lee变成Leigh,历史就成为了一种偶然,里面有着毫无逻辑和含混不清的瞬间。

这是一个失落的开始,“他只是一个人,站在空白处。”是的,他从来都是一个人,他一个人在城市边缘地段的地铁中体验尖啸和力量,体验地道里灵魂的秘密;他一个人用十五美元偷偷买来22英寸口径的马林式步枪,然后裹在偷来的毛毯里通过整个新奥尔良城;他一个人十八岁的时候以枪走火的理由被28天,“因为我想弄个处分离开这儿”;他一个人会禁止母亲进门,禁止一切朋友远离;也是一个人,在枪杀之后他又从腰间拔出.38口径的手枪,朝警察连开了四枪。站在空白处的一个人用自己的方式把一场戏演下去,他是独行枪手,他是马克思主义者,他是反卡斯特罗政策的抗议者,而最后,他也是被写进历史里的唯一谋杀者。

那粘稠而真实的血液,那恐怖而通彻的枪声,以及一百四十四卷加上三十卷的中央情报局档案,都是李·哈维·奧斯瓦尔德的个人历史,但是,“历史由一个拼错的名字展开。”这个名字是奥斯瓦尔德,是李,是苏联时期的亚力克,是回国之后的利昂,是埋葬入土的博博,但这些名字似乎并不属于真实的那个枪手,也并不属于被记载的历史,它在错误的时代里变成了一个错误的符号,直到在一部虚构的作品中成为在彼处徘徊的迷惑。在拼错的名字里,有着不被公开的秘密,世界里还有一个世界,而在世界之外,一切的隐藏总是以最直接的方式开始,加入组织他需要另外的名字,购买枪支他需要另外的名字,叛逃到苏联他需要另一个名字,回到国内他也需要另一个名字,甚至死亡,他一直就在那个错误的历史里,最后成为一个在空白处的人。“奥斯瓦尔德有很多名字。他有属于自己的名字,而且这些名字各不相同。”是政治,是秘密,是对于现实的否定,而这些名字或许是和那个枪手无关,就像巴尼斯特所说:“我们能制造我们自己的奧斯瓦尔德,甚至第二个、第三个、第四个。“它是一个象征,一个人生在不同历程中的符号见证,而当最后埋入德克萨斯红土中的时候,他的名字是威廉·博博,“这是李·哈维·奥斯瓦尔德的最后一个假名。”但是李·哈维·奥斯瓦尔德却永远在母亲的心中,那是永远拿不走的东西,是真正、永恒的力量,对于其他对于这个名字像是在说一个要永远保存的秘密不一样,只有回归到母亲身边的时候,他才是真实的,才是力量的象征,才是属于历史的永恒。

名字是一个符号,名字是一个隐喻,名字也是一个错误。当30几年之后,当历史已经被书写成完整的时候,布兰奇还在苦苦思索其中的奥秘,不管是真实姓名颠倒顺序的O.H.李,还是令人莫名其妙的D.F.德里克特尔,都不再是和李·奥斯瓦尔德一个在空白处的人有关,就像一个一个玩拼字板小孩想要拼出一个漂亮词儿一样,名字背后或许就是一场阴谋:“他终于把几个人零零碎碎的名字在一起:菲德尔、卡斯特罗、奥斯瓦尔德和杜帕德。也许D.F.德里克特这个名字是上面那些人名拼凑在一起形成的,由文字和政治交错在起,证明了行刺沃克将军的决定。”文字和政治交错,符号和符号交错,甚至那个行刺沃克将军的决定也成为历史中的一个玩笑,也是奥斯瓦尔德,也是一支枪,也是行刺,也是政治有关的谋杀,“哈瓦那的人会感谢我们在4月17日干了这件事,”那时他叫李,他说,“这天正好是入侵猪湾两周年。正是这次入侵造就了沃克将军。”入侵猪湾,两周年,这重大的行刺对于李来说,是密谋已久的行动,但是杜帕德却问他,“17日。什么17日?”“今天是星期三,不是吗?”“可今天才4月10日。”

4月10日变成了4月17日,谋杀就变成了游戏,变成了不断修改不断取新的名字一样,是对于真实世界的背离,是在接近那个“世界之外的世界”,那个虚构的历史,那个被书写的阴谋,文字与政治交错是不是就意味着阴谋的失败,就意味着失落的历史?是的,在充斥着这样的虚构世界里,它甚至取代了真实取代了现实取代了历史,T-杰伊的全称是西奥多·T·麦基,温也有一个假名,这“对从事秘密工作的人来说这已是惯例”。同样,那个叫“农场”的地方是中央情报局在弗吉尼亚的秘密训练基地,而“农场”就是“隔离地”,"‘隔离地’可能在什么地方有个更深奥的名称,如在一个锁起来的保险箱里或者是埋在地下的某台电脑里。”因为,在中央情报局里地名和行动的名称都是一种特殊的语言。那么名字背后的特殊语言又在哪里,那个历史的错误到底是有什么产生的?

只有当世界呈现出另外的世界,只有当自我监护变成了一个玩笑,当被压抑变成躲避,虚构便开始了,“如果这个世界成了一个人们躲避自己的地方,当它不再能够接近时,人们该怎么办呢?人们得给自己创造一个假名和一种命运,同时还得邮购一件武器。”这就是李·哈维·奧斯瓦尔德人生的开始,作为一个遗腹子,李在母亲肚子里的时候,父亲就暴毙在另一个世界,所以他的出生是在延续一种被毁灭的意义,而那个青少年问题专家在报告中对他的评价是:“他几乎感到有一道无形的屏障隔在他与其他人中间,而他却宁可让这道屏障继续存在,不被打破。”

不被打破的屏障,是地铁里尖啸的声音,是不被人知的秘密,就像地道里的那些秘密一样,在新奥尔良的中学时代,他的身上也打开了尖啸的地铁,那些教科书之外的书让他远离同学,也使他完全封闭在自我世界里。“他在书中发现了数学公式以及关于资本和劳动力的精辟理论。他还到了《共产党宣言》的德文版和英文版,从中认识了马克思和恩格斯,认识了工人和阶级斗争,认识了雇佣劳动的剥削性。”在这里他看到了资本家,看到了群众,看到了社会主义,也或者他看到了列宁、斯大林和另一个想象的苏联,因为斯大林在党内的名字也是虚构的“柯巴”。除此之外,他阅读他哥哥的《海军陆战队员手册》,“为他应征入伍的那一天做准备”,这便是人生的启迪,社会主义,阶级斗争,以及22英寸口径的马林式步枪组成了他那个封闭世界里的武器。

而在日本厚木海军陆战队服役期间,因为枪走火他被关了28天,这28天对他来说是躲避自己的真正开始,和博比一样,“因为我想弄个处分离开这儿。”离开意味着另一个世界越来越明显的占据他的生活,他对别人说,共产主义是一种真正的宗教。而对他来说,军用牢房也是一种宗教,所有的监狱都是,因为“有些东西你一辈子都脱离不掉,如反政治和反谎言的力量”。宗教其实就是为了在不让别人接近的世界里制造另一个世界,另一个自己,所以妓女美津子把他带到了一个裸体王国,对于他来说则完全是一种异化和解放,他在别处,甚至在跟妓女做爱的时候,他也仿佛置身其外,“他一面跟她做爱,一面在旁边观看做爱的场面,等着快乐来攫住他,像海浪般向他袭来,像狂风撼树般把他吹倒。”

宗教的救赎其实在奥斯瓦尔德身上变成了一种逃避,在苏联莫斯科,他几乎没有了真实的身份,对于美国海军情报人员来说,“到时候他就成了一个伪装成假叛逃者的真叛逃者,而在别人看来,他又是一个伪装成真叛逃者的假叛逃者。”假叛逃还是真叛逃,对于他来说没有了意义,或者曾经他向往的苏联,在他抵达的时候,又变成了“另一个世界”,他在这里找不到自己的宗教找不到自己的信仰找不到社会主义和阶级斗争的快感,在这里他只有写他的《历史日记》,甚至想到自杀:“我已经做了自己所能做的一切,现在让别人做出选择吧。”对他来说,是一种信仰的覆灭,或者是在“世界里还有一个世界”里感受到了某种失落。苏联存在的独特东西,或者说是伟大理论的复活,只有在对廉价公寓里的女人说时似乎才有了意义,而他最终选择的妻子身上都是苏联人的血液和感情,这是他打开另一个世界的努力,但是对于从来就躲避世界的奥斯瓦尔德来说,依然是一种虚构,他在人们日常生活中中发现了“恐怖的气氛”,他目睹了明斯克的斯大林纪念碑被毁坏的经过,他也见证了苏联共产主义可怕的进军——诸如放逐、大屠杀以及对艺术和文化的糟蹋等等。

对于奥斯瓦尔德来说,苏联就是一个另外的存在,和曾经在书本中读到的那个国家截然不同,所以他离开苏联,就像他抛弃了“亚力克”这个带着社会主义救赎意义的名字一样,而离开苏联回到美国的状态,被形容为“叛逃者带着讨饭的妻子和孩子回来了”。回到美国,依然是躲避,依然是恐惧,依然是虚构,他要求妻子玛丽娜和任何人杜绝来往,包括自己的母亲和朋友,而这种隔阂也是在重复他曾经的那条路,他和玛丽娜胳膊上有相同的伤疤,这个被看作是“由命运安排他们相识和相恋的”符号最后仅仅是身上的一个伤痛标志,对于玛丽娜来说,“是命运把他们牵到了一起,但她并不清楚他到底是什么样的人。在洗澡时,她不清楚:在做爱时,她也不知道他是何许人。”

另一个国家,另一种制度,以及另一个人,玛丽娜面前的世界就是一个被篡改的象征世界,而奥斯瓦尔德就是一个最大的虚构,他在努力打开另一个世界,“他一直在避开科林斯,避开邮政局,避开联邦调查局的人。他填表时用的都是假地址。下班以后他制作招贴画,把它们送给社会主义工人党。他的衣橱底部的水手旅行袋里藏着一架闻谍用照相机。”其实他的救赎计划早就开始了,他购买枪支,他散发反对政府反卡斯特罗政策,他也策划了刺杀沃克的行动,而这一切并不是奥斯瓦尔德要实施什么样的政治抱负,其实对于他来说,就是为了发现世界里的另一个世界,为了在自我的虚构中获得那种被遗忘的现实,竖立那道无形的屏障,所以即使向着肯尼迪的车队射出三发子弹,也绝不是一个阴谋。“本我就是地狱。”这就是奥斯瓦尔德全部的理想主义。

11月22日,一个被计划的日期,一个顺利成章的日期,一个用三发子弹爆发出那种摧残性力量的日期,当然也是偶然的日期。六楼,六点九秒,“好吧,他第一枪开得太早了,打在了总统脑袋的下面,靠近脖子的某个地方。这个愚蠢的结果他可以不去考虑。好吧,第二枪没打着总统,却击中了康纳利。”“接着,第三枪响了,把什么东西溅得到处都是。软组织碎片、骨屑、鲜血和脑浆进了他们一身。”但是这第三枪对于李来说,却像是别处射出的子弹:“他明白第三枪也未打中。打偏了。什么也没,吃了大鸭蛋。他扳起了栓柄。”这是奥斯瓦尔德的记忆,还是仅仅是虚构文本的一次书写,第三枪命中了谁?打偏或者故意没有打中,而那些软组织碎片、骨屑、鲜血和脑浆又从何而来?这或许就是一种被篡改的历史:“当时他根本不在六楼,而是在午餐室吃午饭。他是整个阴谋的受害者。他们策划这件事已有多年,观察他、利用他,在他清白的生活中伪造了一系列的证据。他可以说,他唯一的罪责便是为真正的阴谋者背了黑锅。”

但是这样的黑锅对于奥斯瓦尔德来说,已经再也没有机会证明了,他没有杀任何人,他也没有真正想致人于死地,“他只是想达到一种政治目的。别的人才应该对这一谋杀事件负责。”但是当杰克用他的子弹打中奥斯瓦尔德的腹部的时候,他听见了沉重而凄凉的哀鸣,而这种声音似乎奥斯瓦尔德自己也清楚地听到了。一种死是为了对于总统被杀的报复,而另一种死其实是对于本我进入地狱的实践,那个独行枪手,那个马克思主义坚持者,对于他来说,所谓的阴谋,所谓的报复,所谓的死亡,都只是这并没有改变的一个世界:“很清楚,他的生活现在只有一个主题——李·哈维,奥斯瓦尔德”。

这是有关名字的主题,他变幻在一生的追求中,他刻在自己生命的所有细节里,但是身为天秤星座的一名枪手,他其实在寻找自己的过程中又摧毁了自己:“属天秤星座的人永远不会注意到关于他们自己的资料。”那个世界对于他来说是全部,是所有,“无论你去哪里,天平总在你身边。”但是历史呢?历史是美国和古巴的斗争,是苏联和美国的冷战,是两大阵营之间没完没了的阴谋?“肯尼迪和卡斯特罗在暗中对话。他们互致密信,互派密使,以示友好。他们一定有什么没告诉我们,有什么内幕我们还不了解。”费里说的话其实包含着奥斯瓦尔德看不见的哲理:“事情决不像我们知道的那么简单。事情永远不像表面那么简单。历史就是这样组成的。历史是他们背着我们所做的事情的总和。”

背着我们,也背着奥斯瓦尔德,历史是一场阴谋,历史也是一次巧合,那时间,那枪支,那被躲避的人生,以及那六点九秒的瞬间,所有的一切并非是历史的必然,它仅仅是一次巧合:

巧合。他在沼泽地时听雷莫说,卡斯特罗在游击队里的名字叫亚历克斯,是从他的中名亚历山德罗变来的。而李以前也叫过亚历克这个名字。
巧合。巴尼斯特正在寻找他,不知道他待在哪个国家、哪个州、哪个市,而他却自己跨进了544号的大门,要求做一份秘密工作。
巧合。他订购左轮手枪和步枪的时间前后相隔六星期,它们却是同一天寄到的。
巧合。李总是同时阅读两三本书,这与肯尼迪一样;字写得差,拼写不准,这也与肯尼迪一样;他俩妻子同时怀孕:他俩都有一个叫罗伯特的兄弟。

而在巧合之外,是必须纳入档案的历史,那部于11月22日周末拍摄的长达三十五小时的未剪辑的毛片似乎用技术手段解读着这瞬间组成的历史:“第一声枪响要比大多数研究报告所确定的时间早得多,可能反映在录像带的186号定格上。康纳利州长是在2.6秒之后遭到枪击的,反映在234号定格上。让总统丧命的那决定性的一枪响在州长中弹的4.3秒之后。”也仅仅是瞬间,也仅仅是巧合,也仅仅是世纪里还存在的那个世界,许多年之后,布兰奇在阅读档案时,突然发现自己“开始和奥斯瓦尔德合为一体了”,这是历史和现实的融合,这是他者和自我的融合,“他唯一能肯定的是:他们漏掉一个因素,有意删除了一个字眼。”

而在更久远的许多年之后,唐·德里罗在这部名为《天秤星座》的虚构中说到:“即使在我们这个时代,在实景历史表演的观众视线里,在从胶片或录像带中寻回的瞬间里,依然有故事在等待着完结,等待周详的解析和反复的推敲。”这是一部充满想象的小说,而有些故事从未终结,历史在某一个瞬间就被定格,对它的解读仅仅是:一个枪手,一个名字,一张面孔和一种国籍,而无数种可能之外的“另一个”是——他扣动了扳机,打出了第四发子弹。

多情客游记

编号:C36·2130722·1005
作者:【英】劳伦斯·斯特恩 著
出版:上海译文出版社
版本:2012年03月第1版
定价:32.00元亚马逊24.00元
ISBN:9787532756155
页数:239页

另一个名字:《感伤的旅行》,感伤主义的滥觞之作,劳伦斯·斯特恩在《项狄传》中借约里克牧师之口,讲述自己在英法战争期间前往法国和意大利旅行的经历。感伤主义在很大程度上是对游记体裁的戏仿,主要目的不是写那种典型的自在逍遥的年轻绅士,而是一个受感情冲动和奇怪念头驱使的堂·吉诃德式的流浪汉。小说在创作手法、行文风格、人物形象上,依然秉承了劳伦斯·斯特恩的特点,《多情客》或可算作具体而微的《项狄传》。但比起《项狄传》对文本和故事的解构,这小说却单一了许多。“游记”开启了一个时代,却也无奈终结了劳伦斯·斯特恩自己的人生旅程,“因此,当我伸出手去时,抓住了侍女的手。”最后一句话并不是故事的结尾,它是不完整的文本——斯特恩原本打算写四卷,可写到第二卷时他就病逝了。所谓感伤,大约也是人生最无奈的喟叹:“人们的头脑往往被它自己放大、抹黑的事物所吓坏;而把它们缩小,恢复原大、原色,又往往被头脑所忽略……”


《多情客游记》:这一阵,你一直在跟我调情

她已经偷偷摸到离床很近的地方,以致进了那隔开两张床的窄过道,竟深入到她主人和我之间——
——第二卷:微妙的感情一例

一个二十岁的侍女,一个“最轻快,活泼的法国姑娘”偷偷地潜入两张床的过道里,深入女主人和“我”之间,这是一种勇气,还是祈求温暖?在这“微妙的感情一例”的故事里,所有的可能诱惑都变成一种想象,而想象的极致是:“因此,当我伸出手去时,抓住了侍女的手。”偷偷进入,也是偷偷抓住,微妙的感情在那个夜晚变成了一种潜伏的堕落,当然还有感伤:底下的一句是:第二卷完。对这个隐藏在括号里的话的注解是:《游记》原拟写四卷,因作者病逝而中断。

这是多么大的“感伤”,《多情客游记》的另一个名称便是“感伤的旅行”,它是英国“感伤主义”的滥觞之作,所以微妙的感情在第二卷里戛然而止,便是一个时代最大的感伤。死亡扑面而来,将劳伦斯·斯特恩一直努力进行的解构彻底埋葬在这文本的“第二卷完”里,像《项狄传》一样,成为未竟之作。所以充满感伤并不是这一路来的旅行,并不是那只手被“我”抓住之后的空白,更是一种与维多利亚时代的狂妄自大断裂的无奈。

那个叫约里克“我”其实在《项狄传》里就已经死去了,作为一个牧师,他出现在刚开始的文本里,然后在“支离破碎的作品”里,便成了一个黑色的符号,在30页的那个巨大的墓碑上写着:“哀哉,可怜的约里克!”可怜是因为不期而然的死亡,就如劳伦斯·斯特恩自己一样,在病逝而中断的文本里,留下一个符号,而那抓住侍女的手终于在命运的无常中松开了,那两张床之间的窄窄过道里只有微妙而富有想象力的空白。可是从“约里克”的名字入手,他应该是一种永恒的象征,这个取自于《哈姆雷特》的名字其实是对莎士比亚最大的致敬,虽然是小丑,但是一直书写在莎士比亚经典的故事里,这经典是陈列在书店里,陈列在英国感伤主义文学的文库里,而那个法国伯爵因为着迷于莎士比亚,而最终没有把我送进巴士底狱,而是爽快地为我办理了通行证——在英法战争期间,通行证其实隐喻着对于战争的某种厌恶,而厌恶之外,除了简单的快乐,便是能够有机会在一个法国人的家里遇到“面带健康红晕”的皮埃蒙特主人,遇到一个轻快活泼的法国侍女,以及能够在夜晚的有限时间里抓住那只手。

而这“微妙的感情”,并不是一开始就畅通无阻的,设置在他们前面的是一系列条款:

第一条。这间卧室的主权既然归先生一方,他认为靠近炉火的床最暖和,坚请夫人一方允许接受该床。
第二条。夫人一方要求,先生须整夜穿睡袍睡觉。
第三条。夫人坚持,并规定,先生上了床,灭了蜡烛,炉火后,先生整夜都不许说话。

整夜穿睡袍,不许讲话,上了床必须熄灭蜡烛,而这些条款其实也为夜晚的那种冒犯式的微妙关系奠定了基础,只是戛然而止,将从德国、法国、意大利一路行来的旅行画上了一个省略号,从此再无继续。而最后留下的感伤就如《项狄传》约里克的注解:“无非是公牛、公鸡之类的荒诞故事,约里克说,——这可是我听过的类故事中最好的。”最好的故事总是有着撩拨人的欲望的东西,而在《多情客游记》里,没有公牛、公鸡之类的荒诞,却一直有着直接、快乐的奇遇,它打开了沉静已久的维多利亚保守文风,颠覆了所有道德的束缚,“可怜的约里克”摇身一变,而成为“最多情的约里克”,弗吉尼亚·沃尔夫说:“在十九世纪的人看来,斯特恩作为丈夫和情人的行为玷污了他的一切作品。萨克雷义愤填膺地抨击他,大叫大嚷,“斯特恩写的东西,每一页都少不了以删去为妥的东西,那是潜伏的堕落——如一种不道德行暗示。”维多利亚时代的狂妄自大被消解,那种有关道德的抨击其实是为了维持一种正统,而这种正统的本质是那个时代的“可怜”,是对人性的一种扼杀,而劳伦斯·斯特恩显然要以复活的约里克为符号,像唐吉可德一般,开始用断裂的问句,用微妙的感情,甚至用黑夜里偷偷抓住侍女的手,来挑逗整个18世纪的英国沉闷文坛。

“心里一冒出这些想法,立即把天性带到它可能达到的最高境界。”对于天性的尊重,将小说带到了一个可能的最高境界,从前那个牧师的约里克一直以嘲弄、讽刺与他厌恶的人和事进行斗争,但是最后的结局是换来黑色墓碑上那句话:“哀哉,可怜的约里克!”,是因为寡不敌众,所以抑郁而死,其实约里克之死是劳伦斯·斯特恩的另一个讽刺,他是被一种权势,一种古老的制度束缚而死,所以这天性的最高境界变成了旅行中立的约定,也就是不与世人“为敌”,以最端正的态度来写,与人和睦相处。而这种和睦相处就再也不指向那些规则,那些风格,就是直接地呈现天性的最高境界,以“多情”的方式在旅行中打开人性的世界。“这种事,我说道,在法国就安排得比较好。”这便是开端便是口号便是态度。所以在《前言》中,约里克区分了很多种的旅行,有人是云游四方却被一定的疆界和藩篱束缚,在旅行的动因和终极原因中包含着体弱多病、智能低下或者“必不可免”的那些无奈,而另一种人,“渡海到异国他乡小住”,其目的只是“为了种种理由,找了种种借口省钱”,这样的人被称为“简单的游客”,而对于约里克自己来说,完全不是和身体有关,也不是和金钱有关,他要成为一个“多情善感的游客”:“他旅行过,而且正在写游记——像这一类的任何一个游客一样,出于必需,也是一个必须旅行的游客。”

必需而且必须,直指自己的人性,不可阻挡,所以他要去除身上那些违反人性的痕迹,他也鄙视那些让财务金钱成为目的的游客。“上帝啊!我一脚踢开皮箱说道,在人世间的财物中,究竟什么东西使我们容易动感情,使许许多多心地善良的同胞那么冷酷无情地争吵,像我们在路上争吵那样?”踢开皮箱,就是踢开财物,而这财物容易让人动感情,很多人为此争吵,所以在加来出发的时候,约里克就带上了并不装财物的皮箱,当然还有黑绸紧身裤、衬衫,和一个叫拉弗勒的随从。他鄙视那些财物和金钱,他也鄙视道貌岸然的修士,对于加来的那个修士,约里克在心里说:“我已拿定主意,一个苏也不给他。”因为他看到的是一个“靠别人劳动为生,成天懒懒散散,混混沌沌,念着‘看在上帝份上’混日子”的人,所以最好的方式便是拒绝,让他“脸红了一下”,便“逆来顺受地两手按在胸前,让那根棍子滑到胳膊弯里,随即退出”。而对于那些阿谀奉承的人,他甚至宁肯给乞丐两个十二苏的硬币,也不愿给他们。

对于财富、权威的鄙视,在约里克看来,就是为了找到真正的人性,“这是一次心灵的悄悄旅行,为的是探索本性,以及出自本性的、使我们更加彼此爱——爱这个世界的那些感情。”对于本性的探索,对于人性的尊重,使他在旅行中完全不提大教堂,因为“一个拿着绿缎子钱包的姑娘可能比巴黎圣母院重要得多”。爱这个世界的感情,使得“一个姑娘也许比一座大教堂更有意思;一头死驴比一个活的哲学家更有教育意义”,这人性之美,这感情之美,就如约里克自己说的那样:“我宣告,我愉快地拍手说道,要是我在沙漠,我也会找到在沙漠中唤起感情的办法——即使不过如此:我会系情于可爱的桃金娘,或者寻找忧郁的柏树,跟它互通心曲——我会追求它们的荫凉,亲切地向它们致敬,感谢它们庇护——我会把我的名字刻在它们身上,发誓说它们是全沙漠中最可爱的树:要是树叶枯萎,我会教自己哀悼,它们高兴时,我也跟它们一起高兴。

这便是一种发自内心,又契合自然的本性,所以即使是自然界中的那些动物,也能唤起内心最纯真的感情,在南庞看到的那头死驴其实是一个感人至深的人性故事,一个旅人对着死去的驴哭泣,因为它是最好的。他原本有三个儿子,但是因为闹天花,所以在一个礼拜时间内就失去了两个儿子,而最小的那个也害上了这种瘟疫,所以他为了救儿子,带着那头驴到西班牙圣地亚哥寻求解救之法,而回家的时候,在南宠,那头驴死了,“那山把他们隔开三天;那三天,他找驴,驴也找他,在相遇之前,他们都没吃、没喝。”因为他确信,他爱着驴,驴也爱着他。而在旅途中,他看到了小笼子里的欧椋鸟,被绳子吊在那儿,而且一直说道“我出不去——我出不去”。这是一种被囚禁的生活,而从这只欧椋鸟约里克想到了自己曾经养过的鸟,“作为我的纹章的顶饰”的鸟,所以对于被囚禁的那种命运,约里克既感到愤怒,也感到悲哀,因为它不愿去自由不愿去寻找自己的天空,所以它的叫声让约里克感到只是一只鸟低劣的复制而已。

对于约里克来说,这充满人性的旅行有着死驴的传奇,有着欧椋鸟的故事,也有处处充满爱意的偶遇,在阿布德拉的每条街上,他听见几乎每个家庭都在谈“啊,丘比特!丘比特!”,这是激起的热情,“全城,像一个人的心一样,都向爱敞开了胸怀。”而在波旁努瓦,他看见了快乐的农夫,“因为你的农舍是快乐的,家里的人是快乐的——在你周围玩耍的羊羔是快乐的。”就像那个感恩的老人说的,“一个不识字的庄稼人所能奉献的向感恩最好的祭品,就是一颗快乐的、满足的心。”快乐、感恩便是人性的一种展示,虽然不识字不文雅,虽然有疾病有痛苦,但是最终一定是快乐是充满爱。在穆兰,那个神经失常的玛丽亚充满忧伤,但是她有让她充满力量的笛子:“然后,一声不吭,拿起她的笛子,吹奏赞颂圣母的曲子”,这也让我触动,因为这实际上代表着对于所谓的唯物论没有灵魂的观点最大驳斥。

人性不是对财物的占有,不是混混沌沌混日子,人性也不是被囚禁的享乐,人性是爱,是感情,是艳遇。所以在这场感伤的旅行中,约里克遇到了很多让他感到快乐的女性,她们美丽柔情,她们有着原始的欲望和诱惑,她们是世俗的另一面,她们甚至是道德之外的另一个世界,所以从一开始在加来买马的时候,就有了一场艳遇,刚到旅店的一位女士在约里克那里就变成了诱惑:”而且,情愿听其诱惑,哪怕让我单独跟她在一起,拉着她的手,我们俩都转过脸绝无必要那么近地对着车房门,也情愿。“因为她是如此美丽,“把她搂在怀里温存一番,即使是在大街上,我也不会脸红。”而在大街上,即使看到寡妇,他也认定“她是较好一类人”。在约里克的心里,只有一本正经的人是为了名声讨厌爱情,自私的人是为了他们自己讨厌爱情,而伪君子是为了上天,所以即使痛苦写在脸上,也代表着某种直接的爱和不虚伪的感情。而对于约里克来说,他对于爱的追寻一直贯穿在这旅行中:“我这一辈子几乎总在恋爱,不是爱这位女王,就是爱另一位女王,而且希望能一直爱到死,因为我坚信,要是我竟干出卑鄙的事,那准是在一次热恋和另一次热恋之间的空当。”这是约里克对于艳遇的合理解释,但其实从一开始,他是担心害怕的,是犹豫不决的,在旅店里遇到美丽女子,他想请求她一起坐他的马车,但是他又担心会有什么害处,或者造成多大的不幸,在他的内心里出现了贪婪和谨慎、怯懦和小心、骄傲和虚伪之间的争斗:

“贪婪”:那你得弄第三匹马,就要从你腰包掏走二十里弗尔;
“小心”:你不了解她是什么人;
“怯懦”:这事会使你陷人困境;
“谨慎”:没错,约里克!别人准会说你跟情妇私奔,约好到加来幽会;
“虚伪”:从此以后,你再也无脸见人了;
“卑鄙”:在教会里,也永无出头之日;
“骄傲”:这事无论多么不妥,你绝不是个卑鄙的牧师。

各种情绪交错在一起,各种矛盾对抗着,但是最后约里克还是自己为自己解围,一是他把“几乎每时每刻都苦恋着什么人”当成是一生中独特的幸福之一,另外一方面,他认为,“当男人和女人之间达成道德上的协定时,他们就是到最背静的地方去,也无罪恶”,也就是说,只要不违反道德,男女之间的爱就是合理的。所以见到女子,他理头发,刷衣服,装扮一番,他给L夫人写信,炮制着一首肉麻的情歌:“没有感情,爱情就毫无意义。没有爱情,感情就更少。人们说,人绝不要绝望。大家都会轮到。等到那时——爱情万岁!肉体爱万岁!”他给迷路遇到指路的女人搭脉搏:“我敢肯定,你是世界上的女人当中脉搏跳得最好的一个——摸摸看,她伸出胳膊,说道。于是,我放下心帽子,一只手握着她的手指,用另一只手的食指、中指摸着脉。”而且几乎当着她的丈夫,而那位丈夫“脱下帽子,向我鞠了一躬,说道,不胜荣幸——说罢,戴上帽子走了”。极尽礼仪。而他对朗博耶夫人的评价是:“所有女人当中品行最端正的一个;我决不指望看到比她心地更贞洁的女人”,所以希望美丽的女人都能摘到自己的玫瑰,并且撒到路上去,而那个一开始就被多种感情纠结在一起的夫人,竟对着约里克脸一红,说道:“这一阵,你一直在跟我调情。”

所谓调情,其实是不管男女都有着最真诚的最热烈的感情和爱,那种爱原本被束缚,成为生活的一种条款,但是这在某种程度上就是违反着人性违反着感情,而对于约里克来说,其实是向着维多利亚时代的沉闷宣战,从而重建“享乐的哲学”,在旅行的“艳遇”中,约里克完全变成了一个逃离现实勇敢追求人性的旅人,“天地间没有一个男人像我爱女人,尽管我见过女人的种种缺点,读过所有讽刺女人的诗文,但我仍然爱她们;我深信,一个男人如果没有爱整个女性那种感情,他就不能永远爱他应该爱的某一个女人。”这实际上就是小说的主旨:“我写这本书的意图是,教我们更加爱这个世界和世人”。

所以即使有各类条款,有现实的某种鄙视,但是那侍女还是偷偷地来到了我和女主人之间的窄窄过道,然后像一幕悬疑剧一样,我伸出手抓住了侍女的手,是惊叹号,是疑问号,还是省略号?只是再无继续的旅行,再无不可阻挡的爱,约里克死在可怜的墓碑上,而劳伦斯·斯特恩也死在18世纪的非议里。

欧洲快车

编号:Y23·2130722·1004
作者:【法】阿兰·罗伯-格里耶 著
出版:上海译文出版社
版本:2012年03月第1版
定价:26.00元亚马逊19.50元
ISBN:9787532755974
页数:236页

是小说?是电影?他是作家,或者是扮演的作家,而横跨欧洲的快车旅途中的剧情,也完全是一个虚构:设想另外一个人跟他搭同一班火车,一起参与贩毒、黑帮、性虐待等幻想,但在设想中却又遇到很多不合逻辑的地方。当火车到站,他决定放弃这个颇具难度的构想,可是他构思的男女主角此时却正拥吻于月台上。新闻与文学,虚构与纪实,故事总是在惊人的相似中变成真正的幻觉,如同一幕电影:“对没能去观看放映的人来说,电影小说还能够像一本乐谱那样被人阅读。”对于阿兰·罗伯-格里耶来说,上世纪创作并导演《欧洲快车》、《撒谎的人》、《欲念浮动》、《使人疯狂的噪音》等之后,是不是开始了一个转型,而电影小说这样的文本是不是也是一种妥协?“自成一体”的作品里有剧本大纲,有剧情梗概,有对白剧本以及电影小说提纲,如此杂糅在一起或许既读不到纯粹的小说,也看不到完整的电影,而欧洲快车上的那个虚构故事便也只是一种臆想。


《欧洲快车》:你是不是正在等待珀蒂让教士

“要把它编成一部电影,”马克说,“这是不可能的:要使用真实的故事,我们总会陷入到麻烦中。”
——《欧洲快车·剧情梗概》

珀蒂让教士从来没有出现,他只出现在埃利亚斯和洛伦茨的对话中,出现在街头有关的街头暗号中,“随便问一句”其实隐含着那看不见的危险。而埃利亚斯和洛伦茨一直没有逃出那个被书写的命运,他们出现在一部电影或者小说的人物列表中,出现在一九六六至一九六七的小说提纲中,或者在一九六七年的电影中。相遇或者没有相遇,在“随便问一句”的对话里其实变成了一个可以想象和虚构的场景,在阿兰·罗伯-格里耶的世界里,他们其实都在寻找那个被命名的“珀蒂让教士”。

作为名字之外的具体形象,从小说或者电影的叙述中可以看见,但是他们也在想象中完成了最切近现实的自我命名。埃利亚斯,年龄在三十到四十五岁之间,没有别的特征,尤其是没有表现出应该的表情和行为,因为这些外在的特征很可能让他成为一个内心有着翻腾不已的性欲折磨患者,所以一张坚毅的脸,可爱的表情,甚至笑容满面成为他的主要表现,稍微一点的忧虑或者是在走人行道时故意避免踩上石板的分隔线,或者在楼梯上故意走之字形路线,还有照镜子时让嘴唇变形,而最关键的是,当他从巴黎到汉堡,又从汉堡回到巴黎,再从巴黎第二次来到汉堡的时候,所有携带毒品,掐死妓女埃娃,以及寻找自己喜欢的女孩的过程中暴露了自己,所有的过程中他都在场,所以即使和洛伦茨在街头谈到珀蒂让教士的时候,他依然用一种“随便问问”的表情打消别人的疑虑。

而洛伦茨呢?完全是传统的警察头子的典型形象,五十岁,脸蛋和身子都圆乎乎的,黑色正装、外套和黑色毡帽,让他看起来比埃利亚斯更多忧虑,但是他并不如埃利亚斯那样总是在场,他只在汉堡,或者在列车上,甚至从来不在妓女埃娃的被掐死的现场,只是在那段和埃利亚斯的街头对话中,他故意用“随便问您一句”来假装自己被隐藏的身份。如果从埃利亚斯和洛伦茨这两个人物的关系入手,还可以牵涉出另外更多的人物,比如极度冷静和麻木不仁的弗朗克,比如高大丰满其实是利诱埃利亚斯的埃娃,比如埃利亚斯在汉堡认识的酒吧女招待卡特琳娜,当然还有夜总会的脱衣女郎,酒吧女郎,以及一定数量的哑角,包括贩毒组织的成员、旅馆和咖啡馆里的顾客、女招待、妓女、警察、过路人,他们只在一部分的现场,他们没有对话,也不会说出:“随便问您一句,您是不是正在等待珀蒂让教士?”

当然,最主要的或者不是那些和某件毒品交易、掐死妓女有关的人员,人物表中还包括三个人:电影作者让,电影制片人马克,和年轻的女助理,兼任场记和秘书吕赛特。他们没有任何外表特征说明他们具有怎样的创作者品质,总之他们进入了人物列表,他们在疲惫和激动之间摇摆,而更为关键的是,他们也坐上了那列“欧洲快车”,他们在旅行期间正设想拍一部电影,而这部电影是有关走私毒品,关于掐死妓女,或者是关于身份暴露的题材,他们在现场,他们又在创作这部电影的幕后,他们看见了埃利亚斯,又或者他们听到了那句街头的暗语,甚至可以说,关于珀蒂让教士的设计正在那列火车上最终完成。

“很快地,人们在银幕上所看到的,从这三个正在创作故事的旅行者,渐渐地变成了这一故事本身。通过它的迟疑、它的异文和它的重复,这一故事会构建成为一种客观的现实,甚至于连虚构故事中的那些人物,也会在某些时刻,来到车厢里,来到让、马克和吕赛特的身边。”这是一个现场之外的现场,虚构者成为叙事者,电影成为电影。“从电影一开始起,埃利亚斯就以他的行为,现出他的存在中有一部分是完全独立于他的两位叙述者一虚构者的。”而且,埃利亚斯关于色情顽念的影响,对于妓女和另一个酒吧女的关系,在很大程度上超出了走私者的计划,同样也超出了创作者们的构想。

而埃利亚斯却走进了列车车厢,走进了镜头,所以在一部电影里,人们从银幕上看到了三个旅行者在一个车厢里,渐渐变成了故事本身,在和埃利亚斯同一个包厢里,“让、马克和吕赛特始终坐在原先的位子上,继续着他们的对话,讲述着埃利亚斯接下来经历的一系列历险故事”;电影继续,当埃利亚斯在埃娃的房间里关好窗户,重读那则撩拨着他欲火的广告,仿佛又看见了躺在床上的埃娃,以及更早的一些回忆,而这个时候电影带领人们重新回到了某一个画面上,让、马克和吕赛特,他们始终坐在开往安特卫普的火车上,“但是我们的三位叙述者几乎都不再说什么了;他们似乎沉浸于他们的思索之中,只是偶尔才从中跳出来一会儿,询问或者简要地评论一下关于埃利亚斯的故事。”甚至,在埃利亚斯死去之后,火车到站后,让、马克和吕赛特一边准备下车,一边还在热烈地讨论着故事的某些细节。

珀蒂让教士没有出现,而马克在下车时说了一句话:“要把它编成一部电影,这是不可能的:要使用真实的故事,我们总会陷入到麻烦中。”麻烦是因为将真实带进了电影里,因为真实在某种程度上远离电影的虚构,远离文本,也远离那些被设计的人物,而三个叙述者和虚构者又在完成一部并不真实的电影,所以在走下列车的时候,来接站的同行陪同他们一起走,他没有告诉他们关于珀蒂让教士的那句话,只是讲述了当天安特卫普报纸的一则社会新闻,根据这个新闻可以很容易编写出一部很棒的电影:“一个受性顽念折磨的贩毒分子从巴黎来,负责到这里来接些可卡因,他先是掐死了一个妓女,然后又当着警察的面,被他的上司打死,等等。”

而他们并不认识埃利亚斯,埃利亚斯好像也从来不认识他们,在同一个车厢里他们都没有认出对方,也没有提到珀蒂让教士,只是坐着,各自为自己有关的电影进入现场,所以在这样一种特殊关系中,马克所说的“麻烦”开始了。在他们试图梳理清楚一次真实历险的线索,“也可能是一则社会新闻,或者是一部正在展开的电影的线索”,而这部电影的创作正逐渐地摆脱他们的掌控。或者说,他们没有意识到自己已经进入了电影的叙事中,如果从电影的对白开始,这种麻烦渐渐变成了一种悖论。在埃利亚斯登上让在电影一开始走进的那个车厢时,人们目随他一路寻找适合他的座位。接着,埃利亚斯进入了叙述者们的包厢,坐在马克所坐的那排座椅,“他们之间还空着一个座位”,接着,埃利亚斯把他的箱子放到头顶上方的行李架上,把他的一份《快报》和黄色画报杂志放到马克和他自己之间空着的地方。而在这时,因为埃利亚斯的到来,马克和让停止了谈论,吕赛特也立即关上了录音机。“他们三个人都瞧着埃利亚斯,但又不愿意表现出过多的关切,兴许还没有给予他一种特别的注意。”仅仅是一个列车乘客,而这种妨碍和打断注定使他们对于电影的构思和讨论陷于尴尬。吕赛特问:“那么,实际上,他叫什么?”让思考一秒钟之后:“实际上,我也不知道。”最后,让从幻想中出来,他说“好吧。我们都让步吧。我保留毒品,但我放弃偷箱子的情节。”而吕赛特拿起录音机,往后倒带子:“我们从哪里重新开始?”让说:“海关检查那一段之后。”

三个叙述者的画外音,但也慢慢变成了现场,但是这种麻烦并没有因此而解决,后来在电影中,汉堡变成了安特卫普,而埃利亚斯第二次去汉堡(后来变成了安特卫普)寻找的那个女人也不叫卡特琳娜,而是玛蒂尔德,而后来索性变成了马蒂厄——一个男青年。而最开始被设定的作家让也开始变换身份,埃利亚斯躺在埃娃的床上时,埃娃问他:“你叫什么名字?”埃利亚斯的回答是:“让。”而在警察面前的时候,警察问埃利亚斯,那些绳子是干嘛的,埃利亚斯说是给帆船用的,警察问:“您自己的?”埃利亚斯回答:“一个朋友的。”警察又问:“他叫什么?”埃利亚斯回到说:“让……”

让已经不是一个作家,他是被命名的另外人物,在埃利亚斯的口中,他被置换被虚构,而这正是马克曾经在让面前说过的“麻烦”,而实际上,不管是埃利亚斯还是让,或者马克、埃娃,还是汉堡、安特卫普,都是电影的一部分,也都是阿兰·罗伯-格里耶写在文本中的一部分,什么是小说,什么又是电影?阿兰·罗伯-格里耶提出这个问题的时候,他其实又变成了那个叫让的编剧,“我想我会喜欢在这列火车上拍一部电影,一部历险电影,它完全发生在一段两个小时的直线旅途当中,比如说从巴黎到安特卫普,而与此同时,演员也都应该,任何一刻都一样,在安特卫普,在巴黎,在始终以同一速度行驶着的列车上,无论它是从什么方向驶向什么方向。”

无论是什么方向,还是上面有谁,总之是“一列生成电影的火车”,无论是叙述者还是虚构者,或者是进入现场的人物,都在抵抗着那些真实的东西:“当我写一部小说时,我从来没有直接面对这一真实的物件,或者面对它的形象,以便给予它一种更为精确的描绘。”那些形象的具体表述,在阿兰·罗伯-格里耶的小说中都成为一个想象的符号,《橡皮》中放大的照片,《窥视者》中的电影海报,《嫉妒》中的邮政日历,《幽会的房子》中的大众画报的封面页,他们被虚构出来,从混乱、遥远、繁复和矛盾的原型中虚构出来,而它们的真身变成了永远隐藏在背后的东西,小说展开的是另一个世界:“它是内心形象和文字的世界,是只依凭我的梦想和我的手而存在的世界……”

这或许是阿兰·罗伯-格里耶的实验,在这个“更为坚实,更为光亮,也更为动荡,更为可塑”的小说世界里,书写下来的句子完全变成了对于“我们可触知的日常世界的一种根本否定”。所以在这本很多第一次发表的文本里,没有摄影对象、拍摄角度、取景的选择,镜头的剪辑、机器的移位等等的电影表述,也不是分镜头剧本,它是另一种书写,阿兰·罗伯-格里耶称之为“电影小说”,一九六三年《不朽的女人》一书的导言中,阿兰·罗伯-格里耶给了电影小说一个定义:“举个例子吧,这就好比对一部歌剧而言,它是剧本,配有音乐总谱,还有布景提示,表演说明,等等。(……)对没能去观看放映的人来说,电影小说还能够像一本乐谱那样被人阅读。”也就是它是适合提示的,也是适合阅读的,所以奥利维耶·科尔佩 埃马努埃莱·朗贝尔认为,“对所有这些文本的阅读,引出了电影写作的第三种形式,电影本身和电影小说之后的第三种形式:一门贯穿于制定大纲到拍摄的整个过程间的电影课程。”

但是这种被阿兰·罗伯-格里耶自己称为“含混,晦涩,稍稍还有些梦幻味道”的文本并不是提供给电影某种文本可能,它甚至完全介入到电影的现场中去,成为对这一文本形式的质疑:“电影的真正主题不是历险本身,而是虚构这一历险的创造性想象力,它渐渐地创造出故事,又随时随地对它提出质疑。”这种悖论也正是马可所说的那种“麻烦”,那么好了,既然是动荡和可塑,既然是混乱和矛盾,既然是异文和繁复,那么那个一直没有改名一直在现场的埃利亚斯就可以变成另一个“珀蒂让教士”:“实际上,他是演员让-路易·特兰蒂尼昂,这一次很容易就能认出来:完全是一副平常人们所见到的样子。敏捷地爬上最后一段楼梯之后,他出现在室外火车北站对面的人行道上。”而最后的结果,他并没有乘上从巴黎北站开往汉堡或者安特卫普的欧洲快车,他也没有携带海洛因之类的毒品,更没有杀死那个名叫埃娃的妓女,甚至他也不再在车厢里碰到让、马克和吕赛特三位叙述者和虚构者,实际上,他根本没有进入到电影中:

埃利亚斯停在了人行道边上。而正在他要穿越街道时,他似乎思考了一秒钟,然后,坚决地转身,背朝车站,走人了附近的一条街中……

第七天

编号:C28·2130624·1003
作者:余华 著
出版:新星出版社
版本:2013年06月第1版
定价:29.50元亚马逊22.10元
ISBN:9787513312103
页数:232页

“浓雾弥漫之时,我走出了出租屋,在空虚混沌的城市里孑孓而行。我要去的地方名叫殡仪馆,这是它现在的名字,它过去的名字叫火葬场。我得到一个通知,让我早晨九点之前赶到殡仪馆,我的火化时间预约在九点半。”死是不是必然的归宿,死是不是比现实更为荒诞?《第七天》作为余华蛰伏之后的一部长篇,依然是关于最通彻的死亡叙述,不是肉体的安息,不是灵魂的寂灭,被预约的死里还有挣不脱的惶恐,“我感到自己像是一棵回到森林的树,一滴回到河流的水,一粒回到泥土的尘埃。”在现实的尘埃里,一定会看见那些强拆、上访、高价墓地、离异、卖肾、爱情的故事,当然,还有iphone。这是被劫持的死亡,它不是回避个体,也无法逃避社会,余华说:“我们仿佛行走在这样的现实里,一边是灯红酒绿,一边是断壁残垣。或者说我们置身在一个奇怪的剧院里,同一个舞台上,半边正在演出喜剧,半边正在演出悲剧……与现实的荒诞相比,小说的荒诞真是小巫见大巫。”


《第七天》:越过生死边境的余华式疼痛

我对他说,走过去吧,那里树叶会向你招手,石头会向你微笑,河水会向你问候。那里没有贫贱也没有富贵,没有悲伤也没有疼痛,没有仇也没有恨……那里人人死而平等。
——《第七天》

The Seventh Day,第七天,不是复数,是序列,不是过程,是终点。那题辞上明明写着那句已经泛滥的引用:“到第七日,神造物的工已经完毕,就在第七日歇了他一切的工,安息了。”神已经不在救赎的路上,神在安息,神在创造世界的时候已经疲倦到“歇了一切的工”,那么死亡是不是也需要用安息的方式抵达“人人死而平等”的“那里”?七天,第七天,或者无数个七天的段落,在时间的重复里是死亡的重复,它遍及每一个必须经历从生到死的生命,但是在招手、微笑和问候里,轻易抵达的死亡却从来没有逃避现实的疼痛。

如果从时间的序列中寻找到一种全新的感受,不妨将这个生与死的过程打乱,所以在阅读体验中,先从《第七天》开始,某一章节,和题目处在同样的文字里,第一句是:“我从来没有这么干净过,”鼠妹说,“我的身体好像透明了。”第七天的透明,是因为第七天要完全从过去的那个”斑驳陆离,虚无又真实“的隔世记忆中挣脱出来,就像对鼠妹的净身,“不是很多人,是所有的人。”然后“排着队把河水端到你的身上”,死亡的仪式完全是一种释然,望不尽的道路其实是走向最终的安息之地,像神一样,歇了现实的工,而那片死亡之后所要到达的墓地却是鼠妹活着的男友为她购买的,“我不是去嫁给伍超。我是去墓地安息。”这里隔开了现实的生和现在的死,隔开了为了爱情的生命和死亡,只不过当殓衣被当做婚纱,所谓走过去那个“人人死而平等”的地方只是一个永远也无法挣脱的现实,只是现实的另一种投影。

第七天的投影真实而又痛苦地横亘在每一个死去的人的面前,还有我和父亲的相逢,“我和父亲永别之后竟然重逢,虽然我们没有了体温,没有了气息,可是我们重新在一起了。”原本是别离和失踪,原本是在“分开的两个世界里互相寻找”,只有在死去的时候,才会最终相逢,重新在一起是归宿,也是命运的无力反抗,其实,这不是荒诞,这是逼仄的现实,所为逃避在最后的死亡面前,依然是一种回归:

他问:“那是什么地方?”
我说:“死无葬身之地。”

死亡葬身之地又将命运连在了一起,活着的和死去的寓言都只是换了一个场景,第七天其实就是第一天,人人死而平等其实也是人人死而不等。所以即使从最后的“第七天”翻阅开始,即使用最后的“二〇一三年一月二十四日”来证明某种书写的荒诞,即使在时间的片段里已经过去了无数个第七天,但是翻过第七天的时候,又必须回到“第一天”,回到那个死亡的开始,被预约的九点半的开始:“我要去的地方名叫殡仪馆,这是它现在的名字,它过去的名字叫火葬场。我得到一个通知,让我早晨九点之前赶到殡仪馆,我的火化时间预约在九点半。”

这是浓雾弥漫的第一天,这是空虚混沌的城市里的第一天,这是我一个人孑孓而行的第一天——死亡总是以某种虚幻的方式降临在这个已经被“二〇一三年一月二十四日”结束的现实。但是结束预示着新的开始,预示着没完没了、不断重复的现实,死无葬身之地的投影里其实没有净身,没有穿上殓衣,没有解脱,陈旧臃肿的棉大衣,A64号的排队序列,以及沙发那边正在“谈论自己寿衣和骨灰盒的昂贵不同”的死者,都在还原着现实的场景。还有那个市长告别仪式,“早晨烧了三个就停下了,要等市长进了炉子房,再出去后,才能轮到您们。”也依然是现实里的特权。

死亡是这里,活着已经变成了那里,这里和那里,是春天和冬天,是殓衣和婚纱,是净身和肮脏,但是这种对生与死的隔离只是一种想象,不管是记忆还是仪式,都要把这里的一切世俗化,甚至荒诞化。市长的遗体告别仪式背后就是一个被遮掩的现实,官方的解释是工作操劳过度而突发心脏病去世,而民间的流传说法是:“在一家五星级酒店的行政套房的床上,与一个嫩模共进高潮时突然心肌梗塞,嫩模吓得跑到走廊上又哭又叫,忘记自己当时是光屁股。”官方和民间,不同的话语体系代表着不同的现实,而在这死亡的世界里,现实还是在延续,只有等市长的炉子烧好之后才能轮到那些卑微的死者,甚至炉子本身,就有着尊卑的区别,两个炉子“一个是进口的,一个是国产的。进口的为贵宾服务,国产的为您们服务。”

赤裸裸的现实,使这边和那边又连接在一起,所以那个“树叶会向你招手,石头会向你微笑,河水会向你问候”的世界,那个“没有贫贱也没有富贵,没有悲伤也没有疼痛,没有仇也没有恨”的世界只是一个幻觉,是另一个现实,尽管里面有着我和父亲的重逢,有着鼠妹和男朋友的冰释,有着袭警者和警察相互下象棋的和谐,但是这也都是虚构,“十多年前,他们两个相隔半年来到这里,他们之间的仇恨没有越过生与死的边境线,仇恨被阻挡在了那个离去的世界里”。

而在虚构的背后,一定是一个赤裸裸无望的现实,这种用死亡的荒诞来重返现实的方式看起来是余华的一次解构,但实际上依然是迷失,是错误,是无法摆脱的先入为主。生的世界就在那边,也在痛苦无常而死去的我不能抹去的记忆里——如果这样的生是一种痛苦一种悲剧,必然是从个体开始。“一列火车在黑夜里驶去之后,我降生在两条铁轨之间。我最初的啼哭是在满天星辰之下,而不是在暴风骤雨之间。”这是出生的荒诞和痛苦,我被速度带进了黑暗中,父母远离我而去,被抛弃的出生现实让人生的意义变得曲折,养父把我养大,这本身就是一个人间的悲剧,但是悲剧的传染性并不只是一个个体的不幸,“我的童年像笑声一样快乐,我一点也不知道自己正在毁坏父亲的人生。”这种毁坏是将父亲的人生道路安置在一个遥不可及的婚姻世界里。也就是说,我被抛弃的出生也是养父被婚姻抛弃,这种抛弃或者是养父自愿的,甚至有过想送我去孤儿院的再次遗弃的经历,但是最后的结局依然是我背负的那种出生时的罪孽将父亲“拋弃在站台上”。

其实,和死亡一样,出生的偶然性也是无法更改的,里面有着现实的尴尬,被拒绝出生也是另一种死亡,我出生在铁轨,父亲拒绝婚姻,都是在扼杀正常的人伦仪式,所以在我的个体生命中,和李青的结婚看起来是一种自我的超越和救赎,是对于卑微身份的挣脱,但实际上也是一个轮回:“她回家后重新服用避孕药,她说暂时不想要孩子。”在众多的追求者中我成为李青的丈夫,这种像肥皂剧一样的故事自然只是一种媚俗,这里其实没有爱情没有对自我的超越,因为结婚之后李青在飞机上遇到让她野心有了飞翔机会的海归博士,不想要孩子的约定变成了婚姻里的一种轮回,而李青在和我离婚之后和博士的结婚,也是一个悲剧,“他在外面包二奶,还经常去夜总会找小姐,我得了性病后就和他分居了。”以至最后李青在浴缸里的自杀,完全是一出道德谴责剧,就像我对于自己亲身父母一样将我遗弃在铁轨上,都充满着道德的鞑伐——李青的死不是救赎,是惩罚,“我躺在浴缸里 血在水中像鱼一样游动,慢慢扩散,水变得越来越红”,爱情的死亡在我的心里反倒有了某种快感。

但是,自我的迷失并不仅仅只有出生的无力和无奈,那个正在离去的世界远非这样一种个体的悲剧人生,所以在余华构筑的文本里,在与我有关的记忆里,便涌出了诸多和社会有关的种种荒诞,这里有瞒报重大事故死亡人数的丑闻,有二十个被处理死婴的悲剧,有商场火灾造成无辜死亡的事件,也有袭警、强拆、卖肾买iphone的新闻,以及毒大米、毒奶粉、毒馒头、皮革奶、石膏面条、化学火锅、大便臭豆腐、苏丹红、地沟油,当这些事件和悲剧被我连在了一起,而和事件有关的人也都走到了死亡的“这边”,“每一个在那个离去的世界里都有着不愿回首的辛酸事,每一个都是那里的孤苦伶仃者。”但是当他们都走到这死无葬身之地的时候,都走到了他们共同的归宿,“死无葬身之地:我惊讶地看见一个世界——水在流淌,青草遍地,树木茂盛,树枝上结满有核的果子,树叶都是心脏的模样,它们抖动时也是心脏跳动的节奏。”有流淌的水,有青草,有树木,也有果子和树叶,还有心脏的模样和跳动节奏,仿佛是希望之所,和谐之所,但是,“我看见很多的人,很多只剩下骨骼的人,还有一些有肉体的人,在那里走来走去。”只剩下骨骼是不是也是行尸走肉,是不是也是一种谎言?是的,死亡也是走不出的迷失之所,而现实也一个永无无葬身之地的存在。

爆炸而死,火灾烧死、被车撞死,自杀而死,这形形式式的死,几乎都没有“老死”,也就是说,所有的死亡都是非正常的死亡,在荒诞的现实生活里,这样的非正常死亡是不是具有最大可能的批判性?余华:“写下中国的疼痛之时,也写下了自己的疼痛。因为中国的疼痛,也是我个人的疼痛。”很明显,余华想用生命的死亡来印证现实的悲剧性、荒诞感和社会的不公,以此来表达忧国之思,但是国家的疼痛是不是仅限于这样的社会困境,是不是个体必须具有这样的“国家主义”?那些被文本重新编写的新闻事件是不是能折射和代表怪异的现实?看起来过于自信的余华,其实是过于慵懒,《兄弟》之后的七年酝酿和写作,对于这本13万字的小说而言,显然只能听到在时间逝去里的一种个体疼痛,它只属于余华,只属于“我个人的疼痛”,或者它和具体的文本无关,从《兄弟》开始,余华的蜕变实际上是彻底而无望的,关注现实并不一定要牺牲写作的深度,并不一定要用平面的语言来构筑,而用平面化、碎片化的新闻事件堆砌一种社会乱象,也并不能带来文本的真正变革,简单、粗糙,甚至有些媚俗的篇章构筑的是一个迷失的余华。

《第七天》,其实是“七天”,没有终点没有归宿,只有过程和罗列,“歇了他一切的工,安息了”的神在远处,在“第七天”之外,而“七年之痒”的文本实际上是将余华曾经的神话埋葬,不是死亡葬身之地,是它自己选择了坟墓,“那边的人知亲知疏,这里没有亲疏之分。那边人殓时要由亲人净身,这里我们都是她的亲人,每一个都要给她净身。那边的人用碗舀水净身,我们这里双手合拢起来就是碗。”这或许也是余华式疼痛的最后注解,而短短两个小时的翻阅,也让我对余华文本的阅读划上了最后的句号。

裸体午餐

编号:C55·2130624·1002
作者:【美】威廉·巴勒斯 著
出版:作家出版社
版本:2013年03月第1版
定价:29.80元亚马逊15.90元
ISBN:9787506368063
页数:240页

“在一个母权社会,同性恋是一种政治犯罪,没有一个社会能容忍对其基本原则的公然拒绝。”社会的荒诞、堕落和腐朽并会以一种温情来展示。“谁把你的玩意儿割掉了,你这个两穴怪物?”这种质问背后是“垮掉的一代”的集体写照。被誉为“垮掉的一代”的精神教父和美国后现代主义创作的先驱,威廉·巴勒斯用他的笔重新界定了美国文化。一个毒瘾者漫游纽约等城市的令人胆寒的故事里,有着另一个美国。威廉·巴勒斯使用了一种称为“剪裁法”的写作手法,风格新颖独特,并夹杂了大量典故、方言、俚语、黑话、双关语、文字游戏等,给读者一种全新的阅读体验。“大麻中毒后特殊的身心交疲特性是对人感情取向的干扰。你不知道你是不是喜欢某样东西,也不知道你的感觉是不是愉悦。” 深奥的感觉错乱刺激着阅读的神经。该书被评为《时代周刊》英文百大小说,并于1991年被大卫·柯南伯格翻拍成同名电影。


《裸体午餐》:它们分裂成毫无意义的马赛克

瘾君子没有廉耻……他们感受不到别人对他们的厌恶。我怀疑,性欲没有了,廉耻还能不能继续存在……
——《医院》

瘾君子就在那里,他们没有被打上“无数毫无意义的马赛克”,他们是医生,是警员,是长号手,是代理商,他们和威廉·巴勒斯站在一起,我变成了“我们”,是分裂的欲望,是泯灭的廉耻,他们的肉体和精神上都打上了印记,“总有一天,义务警员,鲁比,代理商李,A.J.,麦角病孪生兄弟克雷姆和乔迪,胎盘大亨哈桑·奥李瑞,水手,敌杀死,安德鲁·凯夫,“肥佬”终端,本威医生,“手指”斯加弗会用同样的话语表达同样的意思,在那个时空交叉点上占据同样的位置。”而那个时空交叉点只有一样东西无法被涂抹,那就是在“阳光下那个赤身裸体的吸毒者”,这是所有瘾君子最后的状态。

但是性欲没有了,廉耻只不过是在社会制度下的一种自我安慰。那个睁着恐惧和不安的眼睛像是走不过去的集体影像,威廉·巴勒斯就站在他们中间,十五年的疾病用一种文本的证词记下迷乱的状态,而在这泄密鲁昂的状态被详细的笔记记录之前,是一天三十格令的吗啡,是一年没有洗澡,没有换衣服的生活,然后是“每小时撩开衣服把针头扎进毒瘾晚期那种纤维状的、灰木头般的皮肉里”,这是习惯,还是麻木的精神,只是肉体已经成为一个摆设,需要不断地用针头唤醒,需要用吗啡、海洛因、蒂芬迪德、优可达、鸦片总碱、蒂考迪、蒂奥新、鸦片、杜冷丁、美沙酮、右旋吗拉胺等许多形式来刺激,扎进去,流出血色的水珠,然后世界便如你看不见的样子,以为是从疾病中可以醒来,以为是平静、理智、健康状况不错,以为是幸存者,但是当扎进皮肉的时候,一切的欲望都凝固在那把餐叉上——一个凝固的时刻,看见那些被戳进去的食物,如自己纤维状、灰木头般的皮肉。

四十五岁的威廉·巴勒斯醒了,就像用封面上的眼睛凝望对面的世界,是的,曾经“我”和“我们”是站在一起的,是被别人厌恶却感受不到的瘾君子,是没有性欲和廉耻的瘾君子,但是当目光凝固的时候,刀叉上不仅留下了那些被看见的食物,也看见了自己迷乱的过去,威廉·巴勒斯醒了,然后就是把“裸体午餐”当成是对立的标本,那些标本只是幸存者身上的符号,但绝不是所谓的药品崇拜和神圣毒品,“毒品产生了‘邪恶’病毒的一个基本准则:需求的代数学。”而所有瘾君子都在代数的最底层,他们以自己狂乱的肉体和迷乱的精神,写下了关于毒品的方程式:“必须靠毒品为生的街头瘾君子才是那个不可替换的因数。”

街头瘾君子,已经站在了一本书的里面,除去封面的眼神和苍老的面容,那里面是不像自己的皮肉,是性欲被置换的场景,是色情无关的死刑抗议,是可以被消灭的数字金字塔:“若想消灭毒品金字塔,也必须从金字塔的底部开始,那就是街头的癮君子,而不是不切实际地把精力放在所谓的“大毒枭”身上,这些人都是可以随时替换的。”在这个方程式里,有同性恋,有虐待狂,有色情表演,有广场上的恐惧和逃跑,有间谍和制度的破坏者,但所有这一切,都是从肉体的狂乱开始的。

“老瘾君子对于毒品也是同样的德行。他们一看见毒品,就语无伦次,失声尖叫。”语无伦次和失声尖叫其实并非是老瘾君子的“德性”,还有义务警员的分裂症:“我也是个幽灵,想得到每个幽灵都想得到的东西一个身体——长眠之后在没有气味、没有生命,只有无色无味的死亡存在的空间里游荡……”就像禁止使用酷刑的本威下的定义:“虐待狂们赤裸裸的欲望必须用反复无常、错纵复杂的行统加以巧妙掩盖,使管制对象无法直接地接触他的敌人。”他们是在逃避管制者逃避制度,甚至在逃避法律和审判,但是谁是管制者,谁是制度执行者,谁是国家体系,谁是官僚机构?“当国家体系瓦解,官僚机构便随之死亡。它们像被取出的绦虫,或像杀死了寄主的病毒一样,没有能力独立生存。”或者在民族党的午餐会上可以读到所谓的现实批判,而治病救人的本威医生被首领叫做“西方的特工”,被中尉叫做“一个猖狂的法国犹太人”或者是“一个猪日的赤党、犹太、黑鬼”,所以巧妙掩饰的意义就是在解构所谓的制度和法则,那些审判,那些科学研究到底有什么用?在所谓的“国际精神病学科技大会”上,地方检察官对陪审团说,那些博学之士所宣称的无辜之人,并不是要被恣意杀戮,而是“突然变成了一条巨型蜈蚣”,而道德、法律或者人文关怀意义上是“要求他们在此怪物造成祸害之前将其消灭”,而所谓“对人类的义务”其实只是一种“强行脑白质切除术”,而手术的切除只是肉体狂乱的另一种形式而已,它同样指向无意义的解构:“完全的细胞代表权的最终结果就是癌症。民主是癌症性质的,官僚机构就是它的癌。官僚机构在国家任何地方扎根,像毒品署那样转为恶性,越长越大,总是复制它自己那个形式,最后如果不控制或切除,就会把寄主挤死。”

威廉.S.巴勒斯:我四十五岁时从那种疾病中醒来

而在这前,所有的批判和手术治疗都只是一种自欺欺人的办法,只不过要把毒贩身份变成无意识,“也就是说,是他无法控制的。然后你就可以用药物或催眠把情报套出来。”那些情报是什么?是集中营和大逮捕?还是虐待狂、同性恋和色情表演?“在一个母权社会,同性恋是一种政治犯罪。没有一个社会能容忍对其基本原则的公然拒绝。我们这里是一个母权社会,感谢上帝。”所以在制度和规则之下,在国家体系和官僚机构之外,瘾君子实际上是多余的人,既不能被处罚和接受酷刑,也不带来“对人类义务的拯救”,他们只是自己,他们只是“我们”,他们只是日趋死亡的身体。奥卡姆剃刀定律“如无必要,勿增实体”其实就如路德维希·维特根斯坦的《逻辑哲学论》中的那句话:“一个命题若非必要,便没有意义,接近于零意义。”所以,瘾君子没有廉耻和性欲,他们只是零意义的存在,“还有什么比毒品更多余呢——如果您不需要它的话?”这种多余是是社会的偏执还是吸毒者的自我戕害?是国家体系的抛弃还是瘾君子的自我沉溺?在底层,即使他们成为幸存者,他们也逃不出最终在这个社会寂灭的命运,所以,”全世界服用止痛剂的孩子们联合起来,我们失去的只是贩毒者,而他们是多余的。”便成为一种行为艺术。

其实,太多的行为艺术并不是需要这种对孩子般的联合呼喊来实现的,“在我看来,每个人都像吸毒者。”在医院里一切都有了病态的普遍意义,而那所谓的午餐是“一只煮老了的蛋,皮剥掉了,露出一个我以前从没见过的玩意儿……一个黄褐色的很小的蛋……”不是被戳进刀叉赤裸裸呈现的凝固,而是变异的可能,就如这个被“强行脑白质切除术”实施的社会,已经找不到拯救的意义,已经找不到自我修复的能力,“报上真是这么说的?……我拼命看清那些文字……它们分裂成无数毫无意义的马赛克……”巴黎梅尔迪路的一起连环杀人案不是一个吸引眼球和惩处罪犯的案例,而是写在“对人类的义务”的报纸上的一种讽刺,文字就像底层金字塔的罪恶因数,“分裂成无数毫无意义的马赛克”,于是没有了身份,解构了意义,于是只剩下肉体,只剩下“勃起恐惧”——毒瘾越来越大。

A.J.的年度聚会成为最疯狂也是最狂乱的场景:“母的,公的,骑墙头的,今晚我给你们带来了国际著名的色情电影和短波电视制作人,独一无二的,伟大的斯拉图毕!”这里有“铁丹尼一号”的橡皮阴茎,有“血像牡丹花在滴管他把海洛因推进去”的老吸毒者现场操作,有“火车呼啸着穿过他的身体”的疯狂,而这一切总会让人想起五十年前那个手淫的男孩,“纯洁无瑕地从糟烂的皮肉后面显露出来,使厕所里充满年轻男性欲望的芬芳……”而年度聚会的肉体不可遏制地上演淫乱和死亡:“玛丽仍然连在上面扭动……她咬掉约翰的嘴唇和鼻子,噗地吸出眼睛……她撕下大块面颊……现在她午餐吃到了阴茎……”最后灰飞烟灭:“身上起火,喊声震碎玻璃墙,两人滚到空中,一面性交一面尖叫,在沙漠烈日下的黄石头上喷射着血液、火焰和烟灰。”

幻想还是现实,过去还是现在,只有肉体,疲惫而暴躁,尖叫和燃烧,歇斯底里像子弹穿过沙漠,而厕所里的芬芳像是欲望的最后味道,“性幻想热乎乎地对阴茎耳语……”然后是:“射出自由。”自由只不过是在狂乱的肉体里寻找安慰,但是当精神陷入迷乱,所有的一切都变成了“性、疼痛、时限和雅热——亚马孙苦涩的死藤草……”这是自我的幻灭,但是对于瘾君子和多余人来说,另一种幻灭似乎更能显示出意义,那就是消灭他人。克雷姆和乔迪,作为两个老杂耍舞蹈演员,他们充当俄国间谍,目的是“丑化美国的形象”,而这并不是一种社会多于的自我定位,他似乎承担着更多对于国家体系和官僚机构的破坏,而作为缉毒队的老队员,豪泽和奧布赖恩被打死则消除了复仇意义,不管是地区间城市聚会中的“习惯于各种变态行为”的液化派,还是“潜意识的或公开的同性恋”的分裂派,或者是“反液化派,反分裂派,并且最重要的是反发送派”的事实派,都是那只被幻化的蜈蚣,那个强化控制、最后要被杀死的怪物,而所有的人都是孤独的人,“就像毒品……”本来是多余,而当成为背叛者的时候,一定会最后成为阳光下那个赤身裸体的吸毒者,A.J.,义务警员,黑犰狳,还有李、水手和本威,“我知道有些间谍在暗中搜寻我。因为所有的间谍都会背叛,所有的抵抗者都会出卖……”

“别去昆斯广场,孩子……邪恶的地方”,因为“奥卡姆剃刀定律”一直在这些瘾君子面前,不再联合的孩子早就是多余的人,昆斯广场上的警察也已经被置换了,他们都有“蓝水晶”的身体,而所有的结局都像那个无色无味的死亡气味,弥漫在任何的角落,“同时它又是一种令人窒息和血液凝固的气味”,而在这凝固面前,所有“阳光下那个赤身裸体的吸毒者”都站在一起,裸体的午餐在交叉点上最终成为被消灭的现实,骆驼尿清汤加煮蚯蚓、阳光催熟的刺鳐鱼片、古龙水浇淋,荨麻点缀、特级牛胎盘、沥出的曲轴箱油烹制、佐以开胃臭蛋黄酱、以及压扁的臭虫,这些菜单样例在刀叉上闪现着恶心的味道,就像“誓不放过”的座右铭,欲望被套上了避孕套。

而我,威廉·巴勒斯已经不和他们站在一起了,像是幸存者,平静,理智,健康状况不错,从十五年瘾君子的生活中挣脱出来,而那些马赛克是不是也像这本笔记里的文字一样,分裂得毫无意义?没有连贯的情节,没有主要的人物,“垮掉的一代”对于巴勒斯来说,不是写作的标签,对于这“一个蓝图,一本指南书”而言,《裸体的午餐》或许就是巴勒斯刻意击碎的生活,时空交叉点上不是赤身裸体的吸毒者,而是站在对面的读者,和他一样审视的读者,面前的只是打上马赛克的词语:“这个词被分成许多单位,本应合成一体来理解,但那些片断可以随意排列组合,挪前挪后,挪出挪进,就像花样繁复的性的排列方式。”也就是说,取消情节取消意义,对于巴勒斯来说,只是再现疾病,再现迷乱的状态,而“《裸体午餐》要求读者沉默不语。不然就是在给自己搭脉……”的劝告也是让那些“语无伦次,失声尖叫”,让那些狂乱、淫欲、恐惧变成没有气味的死亡,最多,只是在临死之前叫出如落款为“丹吉尔”的人在一九五九年的叙述中的最后一句:“没得……星期五来吧。”

护生画集

编号:Y74·2130624·1001
作者:丰子恺画 弘一法师等 书
出版:上海译文出版社
版本:2012年09月第1版
定价:68.00元亚马逊44.10元
ISBN:9787532759408
页数:471页

所谓“护生”,实际是在“护心”,要“去除残忍心,长养慈悲心,然后拿此心来待人处世”。《护生画集》是丰子恺先生漫画风格的代表作品。遵弘一法师嘱,从1929年弘一法师50岁起,每十年作一集。这部画集从开始作画到全部完成,长达46年。画集共450幅作品,由丰子恺先生作画,第一、二集的文字为弘一法师书写,第三集为叶恭绰书写,朱幼兰书写第四和第六集、虞愚书写第五集。画集除了采用古文、古诗词中的句子、弘一大师所撰的诗文之外,其余为丰子恺先生所作。《护生画集》是佛教界、文艺界诸位先贤、大师们绝世合作的结晶,堪称艺术文化之精品,其意义早已超出佛学,在诗、文、书、画等方面都有其特殊的艺术地位。该书意在回归丰子恺先生在世时该书的原貌,除了主要创制者是丰子恺先生和弘一法师外,题字之人均为《护生画集》创作初期的名人、老书法家,封面也使用了原汁原味的“莲池沸腾状”,与30多年前《护生画集》初版时一致。


《护生画集》:是亦众生,与我体同

人类和动植物类到底存在怎样的一种关系?在传统社会形态里,人类是强势的象征,对于弱势,自然是欺凌,是强占,是食肉,但是当世事成为一个“杀机炽盛,弱肉强食”的世界的时候,“阎浮提大半沦入劫火”,所谓劫火,便是仁义的沦丧,便是斥妄,所以从哲学命题变为生活细节的时候,人类和动植物类的关系便是和谐,是平等的,是大爱,是戒杀,是护生,就如第一卷第一则开宗明义所言:“是亦众生,与我体同。”

众生是谁,是人,是鸟兽虫鱼,与我体同,大约就是平等,黄庭坚诗中说:“我肉众生肉,名殊体不殊。原同一种性,只是别形躯。”体殊即是体同,这辩证关系其实就是人和鸟兽虫鱼的两种微妙关系,既是不同的物种,不同的地位,不同的需求,而在生命意义上,却是相同的种姓,相同的生死,相同的肉体,生活,或者寂灭,都是殊途同归的,所以《护生画集》从体殊开始,到体同作为归结,描绘了一幅众生护心的生态图。

不论是“林禽无粮无拘束,家畜有粮愁烹戮”,还是“始知锁向金笼听,不及园林自在啼”,人类社会所象征的粮食、金笼看起来为鸟兽虫鱼提供了一种安逸之所,但是正是这种人类提供的保证,也暗含着某种危险,有粮的最终目的是烹戮,而金笼也就是锁住的自由,所以这物质的安逸正是人类的陷阱,《绸缪牖户》里说:“鸟说迁不得,近人心未安。若迁窗前住,为恐人摧残。”明僧宗林“观鱼”诗也说:“人死鱼腹肥,鱼死人口美。吁嗟鱼与人,恶乎不知此。”这就是人和鸟兽虫鱼所处关系的两种走向,林禽或者家畜,金笼或者园林,是众生的一次选择,也是人类的二元命题。

其实,对于众生来说,也并非是自由的选择,而在人主宰的世界里,对于他们只有被动无奈地接受,因为所有的主动权在人手上,所以从《护生画集》的出发点来说,就是要在人的主宰中实现“与我体同”,实现护生护心,实现平等,“昔日互残杀,而今共爱亲。何分物与我,大地一家春。(《冬日的同乐》)”这是最终的理想国,但是在这之前,是险恶,是杀生,是贪得无厌,是暴殄天物。“唯欲家人欢,那管畜生哭。”这是《喜庆的代价》;“岂必矜残杀,伤生而自娱。”这是《暗杀》;“景象太凄惨,伤心不忍睹。”这是《示众》;“邻鸡夜夜竞先鸣,此萧然度五更。”这是《萧然的除夜》……杀鱼是刽子手,刀砧是刑场,开罐即为开棺,纺纱便是蚕的刑具,在种种杀生之法中,罪恶便滋生,而极端的例子便是鲈香馆吃驴肉的那个“酷刑”:“其法以草驴一头,养得极肥,先醉以酒,满身排打。欲割其肉,先钉四桩,将足捆住,而以木一根横于背,系其头尾,使不得动。初以百滚汤沃其身,将毛刮尽,再以快刀零割。要食前后腿,或肚当,或背脊,或头尾肉,各随客便。当客下箸时,其驴尚未死绝也。”这是载于《梅溪丛话》的一则故事,吃驴肉之前的血腥和残忍让人心头一寒,桩子,横木,绳子,以及滚烫,刮毛,快刀,当活活生生的一只驴子置于死地,而目的仅是满足食客的欲望,而更为悲惨的是,当客人动筷子的时候,驴子也还没有死去,所以最后对实施者的处罚算是一种另一种轮回。

所以《护生画集》里用轮回观说出了杀生的报应,不管是萧然的除夕夜,还是狗吃肉铺外的东西,都是一种轮回。“将来汝作猪,还须偿猪油。此理果弗谬,劝汝养猪休。”是一种“间接的自喂”,“令设身游釜甑,知弱骨受惊忡。”这《倘使我是蟹》的故事也是难逃的厄运,“杀我待如何,将人试比畜。”引用宋苏轼“戒杀”诗而题写的画面其实就是“将人试比畜”,提着猪头的人脸也是一个猪样,实际上是难逃报应,而平望人阿毛的寓言则是一种警示,这则载于《俞曲园笔记》的故事说的是好食蛙的阿毛“制一铁针,长二尺许。每捕得一蛙,则以针穿其颈”,许多的蛙穿在铁针上,然后集体烹制,也正是这种毫无怜悯之心的杀生行为,最后使阿毛失足而坠,而等“众人缘梯而上,始将阿毛解下”时,已绝矣,虽然死了,但是阿毛“死状宛然如蛙也”,也就是自己制作的铁针也将他穿起,成为无法逃脱的宿命,这也是《残忍饕餮》的代价。

“罪恶第一为杀,天地大德曰生。”所以在这第一罪恶面前,当然是要规劝世人建立生之大德,“应起悲心,勿贪口腹”,或者“世无食肉者,屠门不开张”,也就是要建立从杀生到戒生,再到护生的平等和谐生态。而这一生态的根基便是“仁”,“应知恻隐心,是为仁之端。(《沉溺》)”“改过自新,若衣拭尘,一念慈心,天下归仁。(《忏悔》)”仁便是仁慈,便是仁爱,便是恻隐,便是解开蜘蛛网放蝴蝶双飞:“蝴蝶应解救,蜘虫不处罚。非为有偏心,即此是仁术。以怨报怨者,相报何时歇。怨恨如连锁,宜解不宜结。”也就是说既不让蝴蝶死去,也不让蜘蛛受罚,两边都是生命,都有生的欲望和权力,所以只有在仁慈,在大爱之下,才有可能结束以怨报怨的恶性循环,而毛诗传疏里的那只驺虞却也是一种象征:“驺虞,义兽也。白虎黑文,尾长于身。不食生物,不履生草。有至信之德。”驺虞如此,况且人乎?

所以要从杀生的恶循环中解放出来,首先要戒杀,戒杀就是“且停且停,刀下留命”,就是让樊笼里的鸟“何如放舍,任彼高飞”,就是不刺骨穿肠不食其肉。而戒杀之后才是放生,让生命体现其意义。“种来松树高于屋,借与春禽养子孙。”这是和谐;“自扫雪中归鹿迹,天明恐有猎人寻。”这是保护;“燕子飞来枕上,到处春风和气。”这是平等;“老牛亦是知音者,横笛声中缓步行”这是欢愉。而杀生与放生的对比,可以引用唐白居易的诗“一种爱鱼心各异,我来施食尔垂钩”来解读,一种是垂钓,一种是施食,一种是获得,一种则是付出,所以不一样的选择会产生不同的结果,虽然都为爱鱼,其实一种是满足人类自身的小爱,一种是满足鱼类生存的大爱。而只有这样和谐共处,才能获得一种回报,此谓报恩。

在“旧雨重逢”里“鹤竟投入怀中,以喙牵衣,旋舞不释。遂引之归。后卢殁,鹤亦死,家人瘗之墓左。”在“相敬如宾”的故事里,两只有缺陷的鹅都得到了主人的爱护,“行则让缺掌者先,食则折颈者先。畜三十余年。迨汤夫人殁,二鹅哀号数昼夜,绝食,死于柩下。”这两则在《虞初新志》上的故事恰好生动解释了受人恩惠的动物如何报恩于人类,当然还有守候主人的义猴、义鹿,殉主的白驴、鹇鸟,报恩的狗、牛等,无不构建着一个众生平等,付出与回报对应的和谐关系。而和谐关系,除了人与动物之外,还有动物和动物之间的大爱。一种是同类之间的爱,比如母爱,《恒山之鸟》上说:“恒山之鸟生四子,羽翼既成,将分于四海,其母悲鸣而送之,哀其往而不返也。——《孔子家语》”《烹鳝》上说:“学士周豫尝烹鳝,见有弯向上者,剖之,腹中皆有子。乃知曲身避汤者,护子故也。自后遂不复食鳝。——《人谱》”都表现了动物中存在的伟大的母爱;另一种则是夫妻之爱,配偶之爱,这里有旧偶之雁,双双自毙的故事,也有烈燕歌、义鸽诗、孝犬葬母骨的悲情寓言。除此之外,还有更为感动的不同族性动物之间的大爱,有“身处地扪心想,肯将刀割自身”的义狗救猪,也有“前施救护,用舌舐其创”的黑狗舔伤,还有猴子和母鸡之间“母子”故事,母鸡救了受伤的猴子,猴子也将所食果栗分给鸡吃,而当夜晚猴子睡觉的时候,母鸡则用两翼覆护,使他们变成了“母子”,“大凡覆育之恩,虽禽兽亦知之。”感恩之情超越了禽兽之间的分界,实在是动物间的传奇。

动物之间尚且如此,何况人,所以戒杀、放生之后,便是护生,便是和谐、平等与大爱,“天地别无勾当,只以生物为心。如此看来,天地全是一团生意,覆载万物。人若爱惜物命,也是替天行道的善事。”朱熹的这句话恰好可以表达“天地好生”的生态,“短褐衣妻儿,余粮及鸡犬。”,或者为死去的蝴蝶建一座墓,或者让老牛也过星期天,也只有这样,才会让“老蟒蛇赠人长生药”,才会“游山可跨狮”,才会“杀机一去,饥虎可尾。”甚至这样的护生也体现在人类的“天敌”上,“爱鼠常留饭,怜蛾不点灯。”这是一种境界,为老鼠留下剩饭,因为飞蛾而不点灯,为的就是戒除杀心,成为与我同体的众生,所以便有了“群鼠应声”的故事:“会稽钟山有人姓蔡不知名。隐山中。养鼠数千头,呼来即来,呼去即去。”也有了《鼠救缢妇》的故事,欠客钱的妇人自缢,却被老鼠咬断绳子,“又见大鼠无数,群聚叫噪焉。急救得苏。盖其家素不畜猫,又常以米谷供鼠食也。”,所以,“若无杀生者,鹬蚌自相亲。”或者,“至仁所感,猫鼠相爱。”鹬蚌能够自相亲。猫鼠也会相亲相爱,这足以说明所谓敌人,在仁爱之心下都可以戒除杀戮和争斗,成为和谐相处的朋友。

除此之外,还有对植物的护生,“小草出墙腰,亦复饶佳致。我为勤灌溉,欣欣有生意。”这“欣欣有生意”便是让世间充满生机,也就是如程明道所说“欲观万物自得意”,对植物护生也是从戒杀开始:“草木未摇落,斧斤不入山。(《方长不折》,杨柳枝)”或者是醒悟之后的重生:“大树被斩伐,生机不肯息。春来勤抽条,气象何蓬勃。(《重生》)”植物和动物一样具有生命,一样需要被尊重被呵护,“草妨步则薤之,木碍冠则芟之。其他任其自然,相与同生天地之间,亦如欲遂其生耳。”而这个观点在丰子恺自己的阐述中,便是“护生是护自己的心,并不是护动植物。”也就是说“护生者,护心也”的意义在与人自身建立一种不杀生的心境,那些动植物只是一个外化的象征而已,如果着眼于外物的爱护,也只是做一些表面文章,与自己的护生没有任何作用。

“故知生则知画矣,知画则知心矣,知护心则知护生矣!吾愿读是画者善护其心。”这是马一浮在序言中所提到的观点,夏丏尊也在序言中说:“戒杀与护生,乃一善行之两面。戒杀是方便,护生始为究竟也。”而对于这六卷的“护生画集”并非只是简单的劝人护心,实际上是对于“杀机方炽,人怀怨害”的现实的反抗,“所表现者,皆万物自得之趣与彼我之感应同情。”就是要唤醒人性,唤醒对于美善的追求,在那个杀机炽盛的时代,这是一种可贵的精神追求。但是在颠沛流离中,对于身负嘱托和重任的丰子恺来说,也是一件难事。其实,从第六卷所选故事来看,明显有点力不从心,里面有很多故事是和前几卷重复的,比如蚂蚁救伤、犬埋母骨、母犬触柱、鸳鸯殉侣、犬寄书等故事。而同出《陶朱新录》的擒盗故事,卷四是《捕盗》,卷六则为《马能擒盗》,句读也不同。相同引用还有爱犬捕盗的故事,在卷六的“犬能捕盗”里,引用的是《虞初新志》的记载:“滁州一山僧,被盗杀死。徒往报官,畜犬尾其后。至一酒肆中,盗方群聚纵饮。犬忽奔噬盗足。众以为异,执之,致官讯服。”而在卷六中,引用的文字几乎一模一样,只不过“众以为异,执之,致官讯服”变成而来“众以为异,执之至官,立讯,伏法”,而这几乎一模一样的文字出处竟然变成了《圣师录》。

为何第六卷未出现这样的情况,在丰一吟的《后记》中,解释了父亲丰子恺创作第六卷时的一些特殊性,因为第六卷诞生于一个特殊时代,“第六集本来应该是到1979年才画的,而父亲似乎预感到自己1975年即将离世,便提早了于1973年画了。”而在那个年代,丰子恺家里的书被抄走,所以要从古籍文献中寻找到一些材料是非常困难的,“这时候朱幼兰先生送来一本《动物鉴》,里面的材料很丰富,父亲如获至宝。题材有了,他便在清晨暗淡的光线下,偷偷地画成了这第六集。”一本《动物鉴》,暗淡的光线下偷偷画成,对于这第六卷来说,的确是命运多舛,而那时的丰子恺“很可能已抱病在身了。也许父亲自己已有预感”,所以在死亡预感之下,对于这特殊时代的感悟或者会更为丰富,但也更为艰难。

从戒杀到放生,再到护生;从护生到护心,其实最大的问题只有一个,那就是“护人”,从哲学命题到生活命题,再到社会学问题,这六卷《护生画集》也见证了中国50多年的社会现实,“大鱼啖小鱼,弱肉强者吞。娑婆世界中,火热与水深。安得大宝筏,普渡诸众生。寄语慈悲者,护生先护人。”这或许是真正的超然,真正解答了人之究竟的本质问题。

追忆似水年华(上、中、下)

编号:C38·2130522·1000
作者:【法】马塞尔·普鲁斯特 著
出版:译林出版社
版本:2008年07月第1版
定价:125.00元亚马逊75.00
ISBN:9787544706469
页数:2259页

当人亡物丧、过去的一切荡然无存之时,只有气味和滋味长存,它们如同灵魂,虽然比较脆弱,却更有活力,更加虚幻,更能持久,更为忠实,它们的回忆、等待、期望,在其它一切事物的废墟之上,在它们几乎不可触知的小水珠上,不屈不挠地负载着记忆的宏威大厦。”普鲁斯特的《追忆似水年华》被公认为文学创作的一次新的尝试,开意识流小说之先河,这里有童年的回忆,有家庭生活,有初恋与失恋,有历史事件的观察,以及对艺术的见解和对时空的认识,时间是这部小说的主人公,爱情、嫉妒、死亡、回忆、时光,交叉重叠在一起。马塞尔·普鲁斯特凭着智慧和想象力,使时间变得具体、生动、完美:“肉眼看不见的四壁,随着想象中不同房间的形状,在我的周围变换着位臵,象漩涡一样在黑暗中转动不止。”


《追忆似水年华》:那就是在时间之中

因为,在贡布雷附近,有两个“那边”供我们散步,它们的方向相反,我们去这个“那边”或那个“那边”,离家时实际上不走同一扇门:
——《第一部 在斯万家那边》

冒号,不是一个句子的终结,停留在那里,是等待一个决定,是开启一扇门,是选择一种方向:这个“那边”和那个“那边”,之间是一个“或”——“或”是单一的方向,是单一的目的,而无论是哪种选择,必定是单一的时间,到达这个“那边”是开始,再继续前往那个“那边”是继续,在时间的序列中它们无法重叠,前和后,开始和继续,总是在冒号之后变成单一的行动。而无论是这个“那边”的斯万家,还是那个“那边”的盖尔芒特家,无论是这个“那边”的平原风光,还是那个“那边”的河畔尽管,无论是这个“那边”的“在少女们身旁”,还是在那个“那边”的“索多姆和戈摩尔”,它们都被不同的门隔开,被不同的时间隔开,被不同的故事隔开,而所有的方向、目的地,所有的少女和同性恋,所有的景观和故事,在被“或”的选择开始的时候,冒号之前一定有一个无法逃避的起点,一个必须离开的原型,一个在时间内部的中心。

贡布雷。这是“有一个女人趁我熟睡睡之际从我摆错了位置的大腿里钻了出来”的贡布雷,这是莱奥妮姨妈“总那么躺着,那么凄凄切切、有气无力、病病恹恹,老想不开”的贡布雷,这是圣莱伊尔钟楼里的穿堂风让人“感到透心凉,说简直觉得自己像死了一样”的贡布雷,这是凡德伊小姐“跳起来坐到她的女友的腿上”还朝死去的父亲遗像上啐口水的贡布雷……错乱、死亡、逃避、亵渎,“贡布雷是我心目中的基督教世界的终点站。”当然,这里也是有着我日夜期盼的母亲的吻、小玛德莱娜点心,有着《弃儿弗朗沙》故事的“理想段落”,有着松维尔的花篱、鲁森维尔森林中的树木和蒙舒凡背后的灌木丛。贡布雷的世界是一个起点,是一个原型,是一个中心,是从相反的方向去往这个“那边”和那个“那边”的冒号。

冒号是一种时间的开始,第一句:“在很长一段时期里,我都是早早就躺下了。”睡着是不是一种无意识?是不是对于时间的无奈甚至对抗?是不是对于自己的忽视和遗忘?“一个人睡着时,周围萦绕着时间的游丝,岁岁年年,日月星辰,有序地排列在他的身边。”时间却在身边,躺下,在床上是进入到一个没有时间的梦里,我的精神放松,我忘记了自己身在何处,就像死亡的状态,而我的确就是在死去多年的外祖父的乡间住宅里,“我的身躯,以及我赖以侧卧的那半边身子,忠实地保存了我的思想所不应忘怀的那一段往事”,但是死去的状态是永不回来,永远不在去往这个“那边”之后回到那个“那边”,睡着只是一个暂时的样子,它会让人醒来,让人变幻姿势,甚至让人离开住宅,离开贡布雷,所以当醒来,当变化姿势,当离开,就进入了另一个时间,或者说,时间又回来了,即使是做原始的存在感,即使“比穴居时代的人类更无牵挂”,我也将在冒号的世界里产生新的回忆,走向新的方向。

等待妈妈来吻我,在小说世界里进入“理想段落”,经历亲人死去的故事,贡布雷的起点似乎更多是对于时间、对于自我的背叛,我不想在离开贡布雷很多年之后追忆,只是因为贡布雷在我心里已经死了,我不想回到一个时间的原点,只是因为我无法遇到那隐藏在某间意想不到的物体之中的往事,奥克达夫姨夫去世了,莱奥妮姨妈病倒了,布洛克总是不被长辈喜欢,所有的故事似乎都在我可以触及的世界之外,而在这种茫然和无奈中,似乎只有宗教的某种救赎才能让我在贡布雷感到一种存在的意义,但是圣伊莱尔钟楼里有什么?连神甫都说:“因为一到钟楼上面,穿堂风大极了!有人之甚至感到透心凉,说简直觉得自己像死了一样。”依旧是死亡,作为基督教世界的终点站,贡布雷其实是一个已经死去的起点、原型和中心。

但仅仅是一个我渴望忘记时间的贡布雷,仅仅是被风吹得失去了感觉的贡布雷,贡布雷的意义在于它是时间的一部分,是往事的一个段落,甚至是它开启了通往这个“那边”和那个“那边”的方向,“宇宙之大,区区感官岂能得窥全豹,倘若没有他的引领,天地间有多少方面是我残弱的感知所无从分辨的啊!”所以从终点的意义上看见起点,从原型中找寻故事,从中心开启行程,却是另一种被书写的时间,这个“那边”和那个“那边”,即使全都是一些概念,一些和赤道、极圈和东方一样的地理名词,却也提供了一种出行的可能,提供了醒来时间的意义,“所以我就把这两个‘那边’想像成两个实体,并赋予它们只有精神才能创造出来的那种凝聚力和统一性。”

马塞尔·普鲁斯特:青草应该生长,孩子们必须死去

实体而赋予精神,而具有凝聚力和统一性,就像那小玛德莱娜点心,它存在于很多很多年以前,存在于我年幼时的记忆中,又矮又胖,像是用扇贝壳模子做的,在母亲的身边,我有一种超越时间的感觉:“一种舒坦的快感传遍全身,我感到超凡脱俗,却不知出自何因。我只觉得人生一世,荣辱得失都清淡如水,背时遭劫亦无甚大碍,所谓人生短促,不过是一时幻觉;那情形好比恋爱发生的作用,它以一种可贵的精神充实了我。”我大约是闭着眼睛品尝了小玛德莱娜点心,从嘴巴到心里,从实体到精神,从回忆到现实,它才真正逃离了时间,跨越了荣辱,启示了人生,打开了爱意,无比美妙,无比舒适,而它无疑成为真正的起点、原型和中心,在时间的行走中,打开门走向这个“那边”,又走向那个“那边”。

这个“那边“是斯万家的那边,它带来平原风光,带来少女们的欲望,也带来妒忌。斯万和奥黛特的恋爱开启了这个“那边”的故事,而在遐想中,它无非是一个梦境,甚至体态上的缺陷也被忽视,“因为一旦成了他所爱的人的身子,它从此就是唯一能给他带来欢乐或痛苦的身子了。”斯万不落入套,讨厌老生常谈,讨厌尔虞我诈,讨厌弄虚作假,可是,当自己陷入到情网的时候,又像把奥黛特变成了自己的一部分,“摆出一副公爵夫人的保卫者的架子”,而这保卫者的架子和地位无关,它只和某种掌控的欲望有关,爱而成为私人的占有,是不是对于爱恋的背叛,而斯万完全是被那一种叫做妒忌的东西左右,“那种坠人情网的乐趣,仅仅是为了爱情而活着的乐趣,他有时也怀疑它是否现实,但他作为精神享受的爱好者而为此付出的代价越多,就越是觉得它的价值高昂。”所以斯万的妒忌其实更多是一种幻觉,偷看奥黛特的信,那一个晚上的场景全部变成了现实,按下门铃,没有马上来开门,是不是福什维尔在那里,而后奥黛特将他打发走?“我怎能不去开门,那是我舅舅。”信里的每一句话都可能是一个疑点,而为了弄清疑点,他必然是一个实证主义者,从浪漫而现实的爱恋到实证哲学,无非是想在逝去岁月里寻找一种恒久的东西,一种不会被改变的生活方式。

但是这种恒久的实证哲学,在斯万那里变成了另一种悖论,在爱情中制造醋意,是对爱情的质疑,是挑起矛盾,而在质疑之后又制造一种温情和怜悯,把奥黛特推远,又用力气把她拉回来,斯万之恋在“那边”构成的无非是对于时间的篡改,一种主观的、想象的感情支配起了客观的时间,甚至当那封说奥黛特是无数人的情妇还当过妓女的匿名信被斯万发现之后,斯万的怀疑又把这个主观式、想象式的妒忌,在实证之后变成了否定,“我所以生气,不是由于你的行动,我既然爱你就会原谅你的一切,而是由于你的虚伪,你那毫无道理的虚伪,使得你一个劲儿否认我所知道的事情。”那么,即使真的只是一个在布洛尼林园发生的夜晚,一个在洛姆亲王夫人家吃晚饭的故事,如何能回归到真实的时间里?妒忌而虚构,虚构而篡改,时间已经从斯万年轻而妩媚的面孔里消失,在他乡间的妩媚景色里改变,离开巴黎便成为另一种逃避,逃避而追寻,悖论的“那边”似乎不是为了返回。

“种种偶然的机会使得我们跟某些人相逢,这机会并不跟我们爱他们的时间相一致,可能发生在爱情还没有开始以前,也可能在爱情已经泯灭以后又再重现;事后回想起来,在我们一生中后来注定要成为我们意中人的最初出现总是有预告或先兆的意义的。”这是斯万之恋具有的时间意义,它们发生,他们发展,爱情只是在预兆意义上和时间保持一致,而从这个“那边”的斯万家出发,时间对于我的意义就是找寻那预兆的偶然和必然。贡布雷已经在身后了,站在巴尔贝克这个城市,我其实就是站在少女们身旁,而斯万小姐希尔贝特作为“少女”之一种,对于我来说,是不是一种浪漫的继承,还是实证的开启,或者就是那妒忌的影响。“生活里充满了这种爱恋者永远可以指望的奇迹。”这是在我生病中接到希尔贝特的信时的感受,幸福是不是指向恒久?这种恒久看上去没有妒忌,而其实当“虚假的处境和矫饰的冷漠”袭来的时候,妒忌便再也无法摆脱,“既然我想不起希尔贝特的面貌,我几乎相信我忘记了有她这个人,我不再爱她。”这是放弃?当偶然而必然的预兆被现实无情取代的时候,“我们的记忆中永远只有拍坏了的照片。”

我在“少女们的身旁”体会到了坏照片,而这一切只不过发生在斯万夫人的周围,斯万从爱恋到妒忌,到怀疑到生气,最后却依然无法改变时间提供的预兆,也就是说爱恋在斯万和斯万夫人的周围变成了另一个模型,“他没有任何理由嫉妒,却仍然嫉妒,因为他无力更新恋爱方式,他将往日与奥黛特的恋爱方式应用在另一个女人身上。”报复是一种伤害,而伤害的意义就是回到不想有伤害的原点上,投影一般的时间,在伤害和反伤害的对立中,走向的是一种囚禁的悲剧,“然而,这种爱情的危险在于:女人的屈服可以暂时缓和男人的嫉妒,但同时也使这种嫉妒更为苛刻。男人甚至会使情妇像囚犯一样生活:无论白天黑夜都在灯光监视之下以防逃跑。而且这往往以悲剧告终。”而我在“那边”的时间中,也进入到一个报复、伤害和囚禁的故事里,希尔贝特不是原先的她,我当然也不是原先的自己,“虽然曾经爱过她的那个我,已经几乎完全被另一个我所取代,但是从前那个我,会突然又冒出来,而这种时刻的来到,常常是由于一件小小不然的事,而不是什么重大的事情。”被取代的自己,就是被取代的时间,“赢得时间的最好办法便是换换地方”,但是囚禁的牢笼里,不是变换了主角就可以唤回时间,其实不管是卖牛奶的女孩、钓鱼女郎,还是推自行车的姑娘,在我眼前出现的时候,都变成了逃脱现实时间的一种幻想。

时间在别处,而在这个“那边”之后,必然会走向另一个方向——那个“那边”,“确实应该离开巴尔贝克了。”圣卢、布莱克、埃尔斯蒂尔,他们标注在那个“那边”里,而“盖尔芒特夫人”更是变成了一个坐标,它打开了另一种可能,启示了另一段时间。不是因为我真心实意地爱着高贵的德·盖尔芒特夫人,不是因为我祈求上帝赐予我最大的幸福,而是希望在灾祸、悲剧中,让她从一种和社会地位有关的现实中脱离出来,变成一个“艺术”的化身。的确,在更广泛参与的沙龙里,我进入的是一个和斯万家的那边截然不同的生活圈子,德雷福斯案件似乎永远在一种讨论中变成对于这个时代,对于种族的映射,有罪或者无罪,就像时间的一样,悬置在那里,变成一种讽喻。

而所谓的爱情呢?无论是高贵的盖尔芒特夫人,还是充满欲望的德·斯代马里亚小姐,还是热情的帕尔玛公主,无非是在一种“人名”和沙龙构成的世界里变成高崖的女人,变成被赞美的对象,而这种虚伪在那个“那边”甚至已经脱离了最原始,“大家都认为她是贵族社会中最美貌、最贞洁、最聪明、最有学问的女人,认为他有这样一个妻子是他的造化,她掩护了他的放荡生活,她接待的方式与众不同,她使他们的沙龙保住了圣日耳曼区第一沙龙的地位。”而陷入到其中的我,似乎也看到了和贡布雷压抑背面的那份温馨记忆——玛德莱娜点心之外的感觉,“不管怎样,我在德·盖尔芒特夫人家听到的那些故事对我来说是很新鲜的,和我在山楂树前或在品尝玛德莱娜甜点心时可能产生的感觉完全不同。”不是肉体上的占有,而似乎是一种被社会的认同,一种被遮掩的虚伪,一种美化的道德歧视。

甚至已没有了“在少女们身旁”的欲望和激情,而变成了“索多姆和戈摩尔”的性寓言,“女人拥有戈摩尔城;男人拥有索多姆城。”阿尔弗雷德·德·维尼的这句引语似乎就刻在那个“那边”的沙龙里,索多姆和戈摩尔,代表着男人和女人,可是在一种混杂的爱里,男人可能失去索多姆,女人也失去戈摩尔,他们像是陷入在同性的纠葛中,而同性更像是雌雄同体,占有和被占有,征服和被征服,歧视和被歧视,其实都如出一辙,都殊途同归,城市陷落,寓言被改写,性取向变成了一种娱乐事件,“眼下,众人都希望预防致命的差错,即避免有人像鼓励犹太复国主义那样,最终导致创建一个索多姆后裔运动,重建索多姆城。然而,索多姆后裔每每刚抵达一个城市,便急于离去,以免被看做该城的居民,他们娶妻成婚,到别的城市与情妇往来,并在那儿获得种种适当的娱乐。”

还有什么艺术?还有什么爱情?甚至,还有什么是永恒的时间?德·福古贝夫人,“简直是个男子汉”,盖尔芒特公爵的新欢德·絮希夫人的两个儿子具有着母亲绝伦之美,布洛克的妹妹与过去的女戏子保持着隐秘的关系,而德·夏吕斯先生,“真是个十足的女人”——男性从夏吕斯哪里感受到肉欲和温情,而女性则从夏吕斯那里获得的满足是“柏拉图式的”,也就是说,德·夏吕斯先生已经具有了“索多姆和戈摩尔”的性寓言意义,肉体和精神,男性和女性合二为一,但是正如这个寓言的毁灭一样,当他最终成为“女裁缝”的时候,当他和絮比安在一起的时候,不是男女合二为一成一个理想模型,而是既失去了男子气概,又没有了女人气质。

“索多姆和戈摩尔”,在性意义上被覆灭,政治意义上的“重建索多姆城”也变成了虚幻理想,变成了一个被囚禁的寓言,而在那个的“那边”,我的爱情里也住着那个悲剧意义的“女囚”,在阿尔贝蒂娜身上,曾经是激情,是肉欲,是爱恋,甚至是妒忌,而当肉体的激情,当精神的愉悦,都在“索多姆和戈摩尔”的寓言破灭之后,本身就爱上女人的阿尔贝蒂娜变成了无法主宰自己的囚徒,“听着这美妙的声息,我觉得眼前躺着的这个可爱的女囚,她整个儿的人,整个儿的生命,都凝聚在这声息中了。”连妒忌的欲望也不存在了,结婚的想法当然是一个玩笑,而囚禁的意义在于报复,在于伤害,在于制造现实之外的永恒幻觉,“现在海风不再鼓起她的衣服,我剪断了她的飞翼,她已不再是个胜利女神,而成了一个我难以忍受,很想摆脱的奴隶。”而实际上没有了爱的投射,没有了激情的占有,甚至没有了欲望的重建,囚禁别人其实也是囚禁自己,我最终也成了一名囚徒,一名时间的囚徒。

“我不是一个单一的男人,而是一支由热恋者、冷漠的人和嫉妒的人混合组成的大军——这些嫉妒者中没有一个只为同一个女人而嫉妒。”当“阿尔贝蒂娜小姐走了”变成现实的时候,那一种死亡仿佛又回到了贡布雷的起点,救赎的教堂在哪里?母亲送来的吻在哪里,小玛德莱娜点心在哪,甚至邪恶的凡德伊小姐又在哪?走了就是死了,死了就是时间的覆灭,1916年的战争是死亡的另一个起点,圣卢冒着生命的危险去救自己的勤务兵最终死在战场上,希尔贝特希望得到罗贝的消息,鸽子号飞机却把她赶到了遥远的当松维尔,莫雷尔认为战争时期呆在办公室里没有出息所以最终投笔从戎,而德·夏吕斯得到双重覆灭在于“他既属于法国躯干,又属于德国躯干”。

战争带来了死亡,死亡是终结,作为一种事件,当经历了这个“那边”和那个“那边”,却再也无法在冒号之后重返贡布雷,重上圣伊莱尔钟楼,重新获得小玛德莱娜点心,而在时间之前发生的爱情?囚禁而死,逃离也是死,索多姆陷落,戈摩尔也被覆灭,而每一种死亡其实是为了另一种新生,是为了重新打开一扇门,重新从冒号出发,而当一切都变成回忆的时候,其实就已经从现在的时间里隐藏了,它是往事,它是记忆,它是取代狭隘的空间的时间,它“就是在时间之中”的似水年华的巨人,“青草应该生长,孩子们必须死去。”引用维克多·雨果的这一句话,是为了在死去的时间里找到永恒的意义,就像在贡布雷沉沉睡去,周围流淌的是另一种时间持久而永恒,有序而无碍,“我们自己也在吃尽干辛万苦中死去,以便让青草生长,茂密的青草般的多产作品不是产生于遗忘,而是产生于永恒的生命,一代又一代的人们踏着青草,毫不顾忌长眠于青草下的人们,欢快地前来用他们的‘草地上的午餐’。”

金枝《上、下)

编号:B56·2130520·0999
作者:詹姆斯·弗雷泽 著
出版:商务印书馆
版本:2012年10月第1版
定价:88.00元亚马逊69.00元
ISBN:9787100088961
页数:1247页

“金枝”缘起于一个古老的地方习俗:一座神庙的祭司被称为“森林之王”,却又能由逃奴担任,然而其他任何一个逃奴只要能够折取他日夜守护的一棵树上的一节树枝,就有资格与他决斗,就能杀死他则可取而代之。这个古老习俗的缘起与存在疑点重重,为此,J.G.弗雷泽的目光遍及世界各地,收集了世界各民族的原始信仰的丰富资料,运用历史比较法对之进行了系统的梳理,从中抽绎出一套严整的体系,并对巫术的由来与发展作出了令人信服的说明和展望。作为人类文化史上最伟大的著作之一,它的主要目的是在于阐释有关继承阿里奇亚狄安娜祭司职位的奇特规定,主要内容包括:森林之王;祭司兼国王;交感巫术;巫术与宗教;巫术控制天气;巫术兼国王;化身为人的神;局部自然之王等。


《金枝》:它也是自由与真理之母

“该死内米的圣林中有一棵大树,无论白天黑夜每时每刻,都可看到一个令人毛骨悚然的人影,在它周围独自徘徊。他是个祭司也是个谋杀者。他手持一柄出鞘的宝剑,不停地巡视着四周,像是时刻提防着敌人的袭击,而他要搜寻的那个人最后将要杀死他并取代他的祭司职位。
——《第一章 林中之王》

如果对着直射的光线偏离几度,银色的封面会闪烁出点点黄金的色泽,这一种色泽正好诠释了封面上“金枝”这个书名,当世界需要在角度的偏离中被发现,是不是反而将一种仪式化的命名隐藏在其中?“因为它本身就是金黄色的”,弗雷泽在蕨孢子里发现了黄金,但是他却认为这种金子般的性质是次要的,“保存它的人永远不乏黄金”,当那种金黄偏离了黄金般的诱惑,它其实是一种烈火似的闪光的隐喻,那么,所谓的仲夏节或者圣诞节,是不是就变成了古代异教徒庆祝的节日?

不管如何,必须从仪式开始,在被塑封包裹着的封面,无论如何也无法看见隐匿在光线之外的金黄,于是轻轻地撕去,缓缓地偏离,然后慢慢地打开,就是用一种手势和目光启动一个仪式,上下两册,精装本,1247页,即使是从十二卷本变成了两卷本的节本,弗雷泽十二年辛勤耕耘的这部著作,以它辑录的丰富资料,阐述关于巫术、宗教和科学的辩证关系,以及人类学和民俗学的开创性研究,它一定是一部经典。用仪式来开启经典,就仿佛看见了如黄金一样的光泽,照耀我的阅读世界。

可是为什么会有“下让灵魂离体”的句子?为什么谷物女神的人称变成了“他”?为什么图宾根和图林根混用?甚至为什么从第405页到437页会出现太多的空白页——一页是文字,翻过去是空白,再翻过去是文字,又翻过去是空白,有文和无文间隔出现在文本里,那么无文是不是变成了另一种内容?当塑封包裹着的时候,你无法看见金黄的光泽,也一样无法发现这许多的空白,空白是缺失,是中断,是仪式的取消,是阅读的停滞——一本“商务印书馆”出版的图书,竟然隐藏着许许多多的错误。

前言中说,这本书最早由徐育新在上世纪60年代开始翻译,但是因病谢世导致手稿散失,之后刘魁立邀请张泽世石和汪培基补译了文稿,所以这一本经典既有先前的旧译,又有遗漏的补译,而且不同的人翻译不同的篇章,也只是最后通稿而成,“译者水平有限,兼之参考书籍不足,疏漏舛误,在所不免”,我以为是一种谦虚,却原来变成了事实——或者其中字词句以及空白页的错误并不是译者的缘由,而是出版社粗心导致,但是当一部历史十余年创作的人类学著作以如此拙劣的方式被出版,那一种阅读的仪式感怎会存在?

而错误的背后是不是也有一种巫术在控制着?“总之,巫术是一种被歪曲了的自然规律的体系,也是一套谬误的指导行动的准则;它是一种科学,也是一种没有成效的技艺。”弗雷泽注解了巫术之本质的谬误,而这种注解就在那不忍直视的空白中变成了怪异的文本。就像那个有着圣殿的内米森林,那个有着“狄安娜的明镜”的奇幻世界,那个闪烁着想象力金色光辉的“金枝”里,却有着令人毛骨悚然的人影,有着出鞘宝剑制造的谋杀,有着奇特悲剧的演绎。

意大利明媚的蓝天不见了,蓊郁的夏日林荫不见了,阳光下的粼粼碧波不见了,一切的和谐幽美变成了凄凉和死亡,变成了挽歌和悲剧,英国画家特纳的那幅浸透了非凡心灵的画作在那里?“树枝发出闪烁的金辉,好像严冬森林里的槲寄生——寄生在大树上的植物,绿叶扶疏,金黄果实,绕树累累——似乎是浓荫圣橡上的茂叶金枝,在微风中沙沙作响。”维吉尔的诗歌在何处?那么回到既存的文本里,回到弗雷泽的世界里,以想象来弥补缺失,“正是这种习俗的粗暴和野蛮,使人们产生想要解释它的期望。”粗暴和野蛮的习俗是关于奇怪的祭司承袭制度,而在展开之前,它的确是风景秀丽的,是幽静和谐的。内米的这片森林是出于对狄安娜的崇敬,一个传说是这样将这片森林变成了狄安娜的圣殿,迈锡尼王阿伽门农被妻子和妻子的奸夫杀害,他的儿子奥列斯特便由姐姐送到了父亲好友处收养,奥列斯特长大后杀死母亲为阿伽门农报仇,但是被复仇女神追究,于是女神雅典娜解救了他,宣告他无罪,并且在回国后让他继承了王位。而在这过程中,奥列斯特曾经和姐姐逃到了意大利,他们把狄安娜伸向藏在一捆柴禾中随身携带。奥列斯特死后,他的尸骨从阿里奇亚运往罗马,葬在卡彼托山坡上康科德庙旁的萨图恩庙前。

狄安娜的崇拜由奥列斯特创始,在意大利的这片内米森林中就建有圣殿,而在圣殿附近有一棵特殊的树,它的树枝是不允许砍折的,只有逃亡的奴隶才被允许折断,而如果他做到了这一点,他就有了和守卫圣殿的祭司单独决斗的机会,如果能杀死祭司,那么她可以接替祭司的职位并获得“林中之王”的称号,而这根决定命运的树枝就是“金枝”。对狄安娜的崇拜,使之成为一个圣地,祭司之存在,就是维护这种神圣的地位,但是为什么祭祭司承继制度必须以死亡的方式延续?为什么这闪耀着金色光辉的森林会成为悲剧的场所?所以弗雷泽从传说中提出了两个问题:“为什么内米的狄安娜的祭司,即林中之王,必须杀死他的前任祭司?第二,为什么这样做之前他又必须去折下长在某棵树上的、被古代人公认为就是“维吉尔的金枝”的树枝?



“这类故事包含着一个更深的哲理——即是关于人的生命与大自然生命之间的关系。这个可悲的哲理导致了悲剧性的行为。”副标题“巫术与宗教之研究”,弗雷泽就是从这个悲剧性行为出发,探讨巫术和宗教之间的关系。在他看来,世界充满了一种神力的观念,而未开化的人则在关于自然法则观念形成胚芽之前,却先期出现一种巫术观念,他把巫术分为顺势巫术和接触巫术,而不管是那一种都是交感巫术,通过一种看不见的“以太”把一物的推动力传输给另一物体,而这个传输过程,是一种纯粹是“联想”的错误应用,它以歪曲自然规律的方式建立体系,又以谬误的行动建立准则,不管时积极性的法术也好,还是消极性的禁忌也罢,巫术“一种奇怪的应用是对受伤者实行法术。”

但是当个体巫术过渡到公众巫术,当部落的福利造就了巫师,当巫师具有了影响和地位,取得了和首领或国王一样的权势,其实就变成了“人神”,而这标志着早期宗教的产生。更具巫术意义的人神是一个凡人,他拥有不同一般的权力,比如在控制天气时会用仪式来求雨,这种权力是小范围的,但是当从巫术的人神变成宗教的人神,凡人则变成了不同于人却超于人的存在,而且是化身在一个人体里,通过血肉之躯做出的奇迹和预言来显示超人的威力和智慧,肉身只是一个脆弱的、尘世的、寄居着不死神灵的驱壳,他的神性来自神祇,于是这种人神就变成了宗教意义的神——巫术以一种非人力量控制着具有人格的对象,而宗教作为一种“对超人力量的邀宠”,统治世界的力量是有意识的,是具有人格的。

巫术信仰呈现了单一性、普遍性和永恒性,宗教信仰则呈现了无穷多样性和多变性,这是一种发展和过度,弗雷泽认为,其实巫术和宗教具有某种同源性,甚至巫术和科学一样都是“自由与真理之母”,因为巫术“把人类从传统的束缚下解放出来,并使人类具有较为开阔的世界观,从而进入较为广阔自由的生活”。而在同源性之外,巫术和宗教却也形成了冲突,弗雷泽认为:“巫术与宗教之间在原则上的根本抵触,足以说明在历史上为存在祭司经常追击巫师的这种毫不放松的敌意。”

当巫师从个人意义发展到公众意义,从非人力量控制变成人神控制,他拥有了和国王一样的权势,而正是这种权势,国王变成了祭司,也变成了作为人神之间的中介而受到尊崇的神灵。当人被赋予神性或超自然力量,巫术便退居到了后面,甚至沦为了妖术,而宗教信仰便开始在祭司的世界里形成了祈祷与祭祀的仪式。树身崇拜就是仪式之一种,那种人神的力量也延伸到了自然界,凡是有生命的花草树木都具有了灵魂,弗雷泽认为,这是人类宗教思想史上的一个重大进步,因为树木从树神的身体变成树神灵魂随意居住的住所,是由泛神论到多神论的转变——无论是人还是树木,或者自然界的一切,都是一种神,而这种神就在狄安娜崇拜中具有了繁殖和婚姻的意义,“她经常被比作希腊的阿尔忒弥斯,总管自然的女神,特别是生育繁殖女神。既然原则上繁育女神自己必须是能繁育的,所以狄安娜应该有一个男性伴侣。他们结合的目的大概就是为了促进大地、动物以及人类的繁殖。”

生命之繁殖,象征着王位的嬗替,于是在罗马就有了通过竞赛赢得新娘的“奔逃”仪式,甚至演变成了在殊死决斗中获得王位的做法,神的代表“很容易被废黜或死于任何能以铁臂利剑证明自己有神圣权利居此王位的勇敢者的手下”。当然还有一种解释,那就是当国王和祭司拥有了超自然能力,那么它们的一举一动都可能影响公众利益,“他是世界平衡的支点,他身上任何极微小的不合常规的地方,都会打破这种微妙的平衡。”于是这种“王位的重负”便有了国王和祭司的禁忌,禁忌包括不能露出面孔、不能离开王宫等禁忌的行为,包括酋长和国王、悼亡人、战士等禁忌的人,包括铁器、血、头发的禁忌等禁忌的物。

这种禁忌象征着灵魂可能遇到的危险,“我们必须知道威胁这位国王生命的危险的实质,那些奇怪的限制正是要保护国王免遭这些危险。”也正是这种免遭危险的观念,出现了“杀死神王”的信仰,在他们看来,人按照自己的形象创造了神,人注定是要死的,那么人的创造物也处于同样可悲的境地,“此处是死去的狄俄尼索斯,塞墨勒的儿子。”狄俄尼索斯墓碑上的这句墓志铭,正是表达了神之死亡。而当死亡不可避免的时候,杀死神王变成了对于灵魂走向危险的一种救赎,“人、畜,以及植物的繁盛据信都依赖于神王的生命,并且神王都死于非命,不论是单独械斗或是其他办法,为的是要使他们的神性传给精力充沛的、未受老病衰颓影响的继承者,因为,在神王的崇拜者来看,他如有任何这类的衰退,就会引起人、畜和庄稼相应地衰退。”同样,自然界的一切都有生命,都有灵魂,所以也必须处死衰老的树神。

避免衰老而处死,并不是制造死亡,而是避免灵魂的危险,同时实现神灵转世的目的,就像在希卢克人,“杀死神王的做法以典型的方式流行着,他们有一条基本信念,即该朝代的神灵创者的灵魂存在于每一个被杀的继承者身上。”也就是人神的死亡是为了复活,“这绝不是神灵的消灭,不过是神灵的更纯洁、更强壮的体现的开端。”无论是阿多尼斯的祭祀仪式,还是阿帝斯的神话的祭祀仪式,无论是东方诸神,还是西方宗教中的神,无论是女神伊希思,还是酒神狄俄尼索斯,都在死亡中复活,都形成了一种神的复活仪式。而在杀死神性动物仪式上,还有一种转嫁灾祸的作用,达到驱邪的目的。

所以到此为止,弗雷泽关于米内森林里的祭司要杀死前任的做法有了合理的解释,“这样,通过强壮的替身连续他一脉相承,神灵生命就可以永葆青春年少,这样也就保证了人畜一代一代地传下去,保持青春,播种和收获、春天和夏天、雨水和阳光,也永远不会失调。”那种恐怖和悲剧就变成了复活的仪式。但是为什么祭司要折下金枝才能杀死祭司呢?弗雷泽从北欧神话人物巴尔德尔那里得到了启示。巴尔德尔是善良美丽的神,他是诸神中最聪明、最温和、最受爱戴的神,但是在死去而复活的信仰中,如何让他死去?在众神大会上,瞎了眼的神霍德尔用槲寄生树击中了巴尔德尔,把它刺了个穿胸透,倒地而死。”

在欧洲,槲寄生一直是迷信崇拜的对象,他们相信这是上帝选中的东西,一旦发现他们就举行隆重的仪式然后采集,而且采集者必须是身穿白袍的祭司,他爬到树上将槲寄生割下来之后,人们在树下用白布接住,之后就献祭牺牲,祷告赐福。但是弗雷泽提出了有一个问题,如果说神的生命寄托在槲寄生里面,那么他又怎么会被槲寄生击中而死呢?他的解释是:“如果一个人的死亡系于某物体之内,那么用该物击某人,某人就必然死亡,这就十分自然了。”而这种击中的方式在他看来是天神朱比特乘着闪电降落在人间时制造的崇拜,也就是雷电寄生在金枝中,所以本身的金黄色,是一种像烈火般的闪光,而不是蕨孢子里的黄金。

杀死神王是为了复活,复活是为了承继,人神观念已经超越了巫术而具有宗教意义,而金枝作为槲寄生之存在,在仪式中也变成了对于自然现象的神化解读,巫术是联想的错误应用,宗教是人类对于神的委身,巫术是假定自然界现象具有不变的规律性,而科学是在假说中寻找规律性,于是巫术、宗教和科学都变成了一种关于思想的论说:“科学取代了在它之前的巫术与宗教,今后它本身也可能被更加圆满的假说所更替,也许被我们这一代人想象不出的、写记录宇宙这一荧幕上的影像、看待自然界一切现象完全不同的方式所更替。”他用黑线表示巫术,用红线表示宗教,用白线表示科学交织起来的王,人类的思想就是在这不同的纺线中编织了一个复杂却多彩的网,当林中女神的殿宇已荡然无存,林中之王也不再守卫在金枝之旁,但是在内米的丛林里,那晚祷的钟声,国王驾崩的消息,似乎还穿过罗马的平原和沼泽,在人类的世界里成为不断探索自由和真理,不断在思想的道路上前行的乐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