英烈传

编号:C24·2160220·1261
作者: [明]郭勋 编著
出版:中华书局
版本:2013年07月第1版 著
定价:11.00元亚马逊8.30元
ISBN:9787101093803
页数:266页

《英烈传》又名《云合奇踪》、《皇明英烈传》等,章回体小说,共八十回,作者不可考,一说为郭勋。现存刊本很多。该书系明代民间流传故事改编而成,讲述元朝末年顺帝失政,朱元璋率兵起义最终推翻元朝统治、建立明政权。其中一些小故事至今仍在民间流传。如卖乌梅、取襄阳、战滁州等。至于那些英雄似的人物如常遇春、胡大海、徐达等更是家喻户晓、妇孺皆知。今天流行的评书《明英烈》就是据此而加工所成。《英烈传》对人性在权力名利冲击下的转变,瓤画细致,戏味浓郁,其中有至死不渝的爱情;因爱成恨的畸恋。深宫喋血,争权夺位,情节诡秘出奇,动人心魄,配合精彩的武打,扣人心弦。


《英烈传》:仁政多端,说不尽洪恩等天地

这几年间,也有时改筑天地、日月、星辰、风云、雷雨的坛宇,上答乾坤的生化;也有时创四代祖宗的太庙,并同堂异室的规模;也有时教民间栽种桑麻,开衣食的本源;也有时量天时,蠲免税粮,溥无穷的惠泽;最急的设立学校,养育千人之英,万人之杰;至紧的钦定律令,爱惜蝼蚁微命、草木残生。
——《第八十回 定山河庆贺封王》

“这几年间”却也是未来,不管是筑坛宇,还是创太庙,不管是种桑麻,还是开衣食,不管是设学校,还是定律令,也不管是惜微命,还是免税粮,在一个已经被预言的世界里,已经变成了国家治理的范本,而对于大明王朝来说,从起兵反元,到统一中原,这种种的出生入死,也无非是为了顺应天道,无非是回应真命,所以“高筑墙,广积粮,缓称王”的三语,无非也是一种对于太祖圣明的写照,而当登基立国,弘开一统,那未来也是早已被书写:“仁政多端,说不尽洪恩等天地,万几无暇等闲的过隙几时光。”

“臣生于淮甸,起自濠梁。提三尺以聚英雄,统一派而救困苦。托天之德,驱一队以破肆毒之东吴;倚天之威,连千艘以诛枭雄之北汉。因苍生无主,为群臣所推,臣承天之基,即帝之位,忝为天吏,以治万民。”在登基时,刘基所诵读的祝文,既是一种对于创业一统的回应,也是开启盛世的写照,而在这其中,最主要的暗示,是一种“天之德”,天之德是救万民困苦,是诛肆毒枭雄,也是造福苍生。所以时势造英雄,更是“承天之基,即帝之位”的安排,是将圣名变成现实,是将天德化为新朝。

这或者就是一种宿命论。“太平无象谁能说,只有家家清酒香。”家家清酒香的盛世是因为“天下有象”,象是一种预兆,更是一种安排。当元朝陷入末代,是荒淫失政的现实,天怒人怨,干戈四起,盗贼蜂生,无论是挖运河毁拆民庄,还是专朝政群奸肆乱,顺帝都已经将一个朝代带向了深渊,而种种的覆灭迹象也早已经显露,清德殿塌了一角,地陷—穴,贼兵也反了一十四处,甚至脱脱也被奸臣所害服鸩而死。“天苍苍,地茫茫;干戈振,未角芳。元重改,日月旁;混一统,东南方。”石碣上的二十四字就是一个预言,而顺帝的南柯一梦,更是将这种预言变得具象化:“满宫皆是蝼蚁毒蜂,令左右扫除不去。只见正南上一人,身着红衣,左肩架日,右肩架月,手执扫帚,将蝼蚁毒蜂尽皆扫净。”

左肩架日,右肩架月,无非是一个“明”字,而这个“明”字也是上天的安排,在第四回《真命主应瑞濠梁》中,玉皇闻得世间的混乱,便问大臣如何是好,大臣的理由是:“连年战伐,只因下界未生圣主,明岁辰年,应该真龙出世,混乱乾坤,肃清世界。”所以真龙出世是为了肃清世间魑魅,“几几世修行阴德的,付他圣胎,以便生降。”但圣胎所付的选择,似乎也是一种随机,近旁的金童玉女恰好拿着日月掌扇,合在一起也恰好是个“明”字,于是玉皇下令:“我如今就着你二人脱生下世,一个做皇帝,一个做皇后,二人不许阻推。明年九月间,着送生太君,便送下去罢。”

这一幕预言的戏便开场了,太祖降生之时,是天上八音齐振,诸鸟飞绕,而在五色云中,“好似十来个天娥彩女,抱着个孩儿,连白光一条,自东南方从空飞下,到朱公家里来。”而在朱家门里,两条黄龙绕住,里面火光冲天,生下孩子,却也是异端,三日内不住啼哭,弄得居家不安,而十七岁那场天灾,却也是夺去了朱公夫妻并长子朱镇的姓名,而那南柯一梦里,仙鹤一只,朱红色高台,以及两个金刚念念有词,也都是一种预兆,而及至成人之后,预言力量似乎越发明显,太祖说:“如我果有此分,明神可再还我三个立筄。”向天空再掷,几次三番,都是立筄。

不仅是太祖,是被预言的真主,连手下的群臣将士,也都有着不同凡响的预兆,徐达出生时,合乡老小也是望见北斗右弼星光从瓦上坠下,“豁喇喇如霹雳一声,满空中如火的焰焰不息,不移时便生他下来。”而刘基闯入石室,那上面早就写好了七个大字:“此石为刘基所破。”将大石捶裂,毫光万道中是一个石函,而石函中就存放着日后随太祖征战的兵书四卷。这是开启的预言,而最后当太祖登基,建立明王朝的时候,刘基隐退,也是因为看到了那一句诗:“南北红罗一样名,只将神变显清声。大明明大胡边靖,妙玄玄妙匣中兴。卯金刀头角蛟精,未头一角尔峥嵘。须念机关无尽泄,角端见处一身清。”首句与末句的应验,也让刘基终于离开,所以当太祖赐券与众人的时候,唯独刘基拜辞不受:“臣命轻福薄,若今日受恩,必折寿算,伏乞陛下俯从臣请。”

刘伯温归回,“自在逍遥”的生活最后是“不题”的结局,但是不管是曾经的石函兵书还是最后的诗句应验,出山和归隐也都是被预言的。虽然这大明江山的开创早就是玉皇预言,但是在一统天下过程中,肩负真命的太祖还是有国家治理的文公武略。让徐达出山时,太祖就问他,如何才能治理国家,徐达说:“合天理,应人心,爱众恤物,敬老尊贤,人自乐而从之,虽小而可致大;倘奢淫暴虐,或柔而无断,或刚而少仁,或愚昧不明,或好杀不改,未有不亡者也。”而太祖在这过程中,也几乎是以这样的标准来要求自己,来整治军队。天下英雄归附太祖,当兆先投降的时候,太祖说:“大丈夫存心至公,何思报复。尔果同心协力以救生民,他日功,富贵与共。”而这一番话使得“五百个人人安心,都道是天地父母之量”。当良臣纳降太祖不杀的时候,他说:“久慕仁德,多缘迷谬,归顺无阶。今幸宽宥,当效死力以谢不杀之恩。”太祖不仅不杀他,还将部下士卒,散与各将调遣,说的也是一种宽宏大量。而当军队出征常州府及宜兴、广德、宁国、镇江等处的时候,临行之前太祖告诫众将说:“尔等当体上天不忍之心,严戢将士:城下之日,毋得焚掠杀戮,有犯令者,处以军法。”

当太祖率军击败劲敌陈友谅之后,太祖便趁秋收之际恢复生产:“及时种麦、种豆、栽桑、插竹,尽力田亩,毋得扰害民生,以养天和。至于远近税粮,俱因兵戈扰攘,一概蠲免。所有罪过人犯,非是十分难赦的,俱各放释还家,并不许连累妻孥,羁縻日月。文书一到,大家小户,那个不以手加额,祝赞早平天下……”当徐达攻克元大都的时候,就严格遵守当初太祖的要求,“急令军士,不许扰害良民,擅离队伍。”而在此期间,太祖在民间遇见几件事,也是对他治理的一种考验,一是看见有人家“杀子以祭”,母亲生病,孩子用孝心祈愿,而当母亲康复之后,按照习俗却是要杀三岁孩儿“为母亲还愿”。太祖听了便喝骂道:“父子是天伦极重的至情,古礼原为长子服三年之服。今手刃其子,绝伦灭礼,惨毒莫此为甚,还认是孝子!”于是发令刑官把伯儿重杖一百,着南海充军。太祖不许有逆理惊骇之事,而当人要送美女给太祖的时候,太祖大怒说:“我取天下,岂以女色为心耶?可即选佳婿配之。你做父亲,不令练习女工,反事,末务!”

太祖有德,也是对于预言的一种实践,是为了“仁政多端,说不尽洪恩等天地,万几无暇等闲的过隙几时光”的未来。而身为真明天子,太祖在统一过程中也是出生入死,但是在描写过程中太过于程式化,而在语言叙述中,多有《三国演义》、《水浒传》等古典小说的痕迹,甚至多是拼凑。第一回《元顺帝荒淫失国政》里,顺帝无道其宫殿大震,地陷一角,下出一穴,派人下去打探,里面黑气冲天,这情节与《水浒全传》中洪太尉上山进香相似。五十五回所述《常遇春辕门三射戟》中,降将吕珍直接说“闻听古来降服,有以力服,有以心服,今我等见三国中吕布能射戟上红缨,不知将军可否”。然后常遇春就命小校竖戟而射,三矢三中,吕珍等遂服。这种直接引用《三国志演义》中的故事在文中出现,足证其有很大部分内容是得自罗贯中;五十六回《张豹所摆八门阵》与《封神演义》中闻太师所摆十绝阵相仿;第三回写朱元璋插竹为旗,喝令众鹅,青者归东,白者归西,众鹅立刻就分列两旁,唯独一花鹅不知所从,往来与二旗之间,就是来自冯梦龙所编《古今笑》一书。

全书共八十回,主要叙述太祖从起兵到建国,有一半以上笔墨描写他和陈友谅、张士诚开战,其叙述战场情景几乎是翻版于《三国演义》,比如访贤徐达是“三顾茅庐”的影子,鄱阳大战的水战火攻颇似“火烧赤壁”,最后是“可惜五十余万雄兵,俱丧于此!”陈友谅逃亡,就明显是曹操败逃华容道的一种移用。文中“白猿献书”、“铁冠道人返魂”、“金童玉女下凡”则杂取明代传奇话本中的一些情节。所以,《英烈传》仿佛是杂烩的大拼盘,而这一杂糅之书在清代却遭遇了另外的命运,“系传奇小说、语句混杂,又多邪说,应销毁”,所以从这个意义上莱说,《英烈传》以正史野史杂史缀连成篇,到是后来为评书、戏曲提供民间参考文本,或者才是它的意义所在。

左撇子女人

编号:C38·2160220·1260
作者:【奥地利】彼得·汉德克
出版:上海人民出版社
版本:2015年05月第1版 著
定价:49.00元亚马逊37.50元
ISBN:9787208113688
页数:377页

彼得·汉德克说:“要让这个有梦想的女人活着,永远活下去。”他以饱含着渴望女性解放的艺术之笔把一个女人的生存有意识地移植到一个“更好的世界”里,这个名叫玛丽安娜的女人,似乎毫无先兆突如其来地解除了与丈夫的婚姻,要过上一种独立自主的日子,她好像神秘地幡然醒悟了一样。她独自承受着寂寞、忧虑、考验和时间的折磨,竭力保持独立,不屈从于任何世俗理念。“有谁曾梦见自己变成了一个凶手,只能装模作样地继续从前的生活?”变成一个凶手,是不是意味着解放和重生?但是之前一定是毁灭。《左撇子女人》为小说集,由三部小说组成,包括《左撇子女人》、《短信长别》和《真实感受的时刻》。彼得·汉德克根据小说改编的电影《左撇子女人》,曾获戛纳电影节最佳影片提名。


《左撇子女人》:我要尽可能地与人为敌

她站在镜子前说:“你没有暴露自己。不会再有人贬低你了!”

出版商说:“那我们也互相拥抱吧!”弗兰齐斯卡说:“我有我的间谍。”丈夫布鲁诺说:“所有我们剩下的人都用不着内疚。”只剩下女人,却把那个相互拥抱的“我们”,那个和自己在一起的间谍,那个不用内疚的“我们”放弃了,三十岁,有八岁的儿子,有爱自己的丈夫,有翻译的工作,可是却只是一个女人,一个喜欢孤独的女人,一个在镜子里看见自己的女人,以及一个翻来覆去听《左撇子女人》唱片的女人。

从夜晚传出的歌声,从唱片里传出的歌声,并非是女人对面安慰自己的东西,也并非是他们所说的“我们”,左撇子女人是一个她,单数的她,怪异的她,甚至带着病态而疯狂的她,在那些公共空间里,她和“别人”在一起,和别人从办公楼里出来,和别人挤在市场摊位前,和别人坐在沙地游乐场边,甚至当她被“我”看见独自下棋,她也不在一个人的世界里,而在另一面,当“别人”离开,她便成为她,一个呗“我”定义的“你”:

我想在地球上一个陌生的地方看见你
因为在那里我将看到人群中孤独的你
而你将在千万人中看到我
我们终将走向对方

她变成你,第三人称变成第二人称,是因为第一人称的“我”建立了一种隔绝的秩序,那里没有别人,那里只有陌生的地方,那里只有孤独的人,但是在“我”的秩序里,“走向对方”到底是回到了和别人一起的公共空间,还是在某种想象中完成另一种孤独?唱片被反复听见,歌曲被反复吟唱,而女人终于成为了左撇子女人,终于成为“我”,成为“我”之中的“你”——这一种人称的完成,是因为最终站在了镜子前,面对面,看起来是相同的自己,却是一种反射,一种镜像,一种虚拟,没有暴露自己等于没有贬低“你”,这样一个关系的建立,就是把自己异化为一个真正的孤独者,一个远离了我们的左撇子女人。

住在别墅区里,和丈夫儿子在一起,和谐的家庭,美满的生活,但是却轻易被一个“奇怪的念头”击败,“你要离开我;你要留下我一个人。是的,就是这些:走吧,布鲁诺。让我一个人吧。”是因为要逃避什么,还是因为要获取什么,布鲁诺说:“别老一个人待着。否则你早晚会孤独死的。”甚至在她独自开始翻译的生活里,有健壮的女友弗兰齐斯卡,又对她有好感的出版商,但是他们都不能把她带进“左撇子女人”和别人在一起的生活,甚至连“我愿意在白天见到您”的出版商都在女人的眼里变成了对于单数自己的一种干涉,而她对女人生活的定义完全是别人无关:“我不想幸福,最多只是满意。我害怕幸福。我觉得我脑子里承受不了幸福。我会彻底疯掉,或者死掉。或者我会杀人。”

幸福变成一种伤害,彻底疯掉,或者死掉,或者杀人,都在一种极端的方式中保持着自我,女人选择一个人的夜晚,一个人的唱片,一个人的镜子,仿佛就是进入一个梦,没有拥抱,没有安慰,没有间谍,只有自言自语,只有我的世界里的你,只有重新定义的日常生活,所以布鲁诺在被拒绝的生活里,内心的痛苦就像一把螺旋桨,“却不能把人带向任何地方/只有螺旋桨在空转。”原地,空转,既离开不开某个地方,又抵达不了另一个目的地,是婚姻的比喻,还是生活的叹息?而站在他对面的女人,其实也完全撇除了妻子的角色,她是一个没有暴露自己的女人,一个不会再被人贬低的女人,可是,她也变成了一个像螺旋桨空转的人——取消了女人的角色和定位,世界就只剩下一个单数的第二人称,就像歌德写在《亲和力》里的那种生活状态:“大家就这样,每个人以自己的方式,继续着日常生活,有人反思,有人不反思;一切似乎都按部就班地进行,就连一切都处于危险时的极端情况下,大家也继续这样生活,仿佛什么事情也没有发生。”

一种引用,而这样的引用,是不是就是自己的方式“仿佛什么事也没有发生”?唱片里的“左撇子女人”也是一个引用,它和女人似乎隔着一个人称代词的距离,而那个在《真实感受的时刻》的里格里高尔·科士尼格呢?他也是在一种引用里生活,也隔着一个人称代词的距离,一个在巴黎的奥地利官员,一个专门搜集媒体关于奥地利形象的工作人员,他不是面对一面镜子,而是面对一个虚假的自己,不是没有暴露自己,不是不被人贬低,而是自己暴露了自己,自己贬低了自己。

从报刊杂志中圈出与奥地利有关的文章和报道,然后向大师作总结报告,大众媒体中的奥地利形象是一面镜子,但是这面镜子的东西不是对真实现实的反射,而是修饰,他需要的奥地利形象是美好的,是高大的,甚至是伟大的,而版面上却经常出现了负面的“越来越多”的字眼:“越来越多的婴儿有营养过剩的问题。”“越来越多的儿童自杀行为。”越来越多是一种进行时代,是一个持续的过程,那种如镜子平面的形象早就变成了一个虚假的神话。而格里高尔自己呢?当他在一个悠长的梦中杀了人之后,那一种平常的日常生活就变得可怕而可悲,就像某个乡村的朝圣地,取名就叫做“玛利亚·可悲”。

这是一种悖反,格里高尔将这一切命名为“双面生活”,甚至没有生活,无论是旧的,还是新的,都是伪装,都是泯灭。那房间里是沉睡的妻子,是可爱的孩子,可是他却找到了那个失去了丈夫的情人贝亚特丽斯,“她不喜欢困境,却把困境看成是好事的兆头。”或者这是一种对双面生活的补救,是对悖反世界的改变,与她在一起对于格里高尔来说,是可以暂时忘记那个万念俱灰的梦境。梦里出现了什么?一个被杀害的老妇人,被装进一个木箱,但是在结尾的时候,那个木箱却竖起在自己的公寓门外,有路人打开了它——杀害没有抛弃,而是回来,而是被发现,而这样的结局带给父母的是一种羞辱:家里出了一个凶手。

他变成了凶手,变成了杀人犯,变成了耻辱,梦境过后,所以他找到了情人贝亚特丽斯,希望从困境中找到安慰的办法,安慰是肉体之间的慰藉?可是为什么到高潮时,他却体会到了一种冰冷?还有贝亚特丽斯转动卷笔刀时的声音,让格里高尔忘记了自己的名字,这是另一种陷落,是另一种危险,“我也需要一种次序”,格里高尔的目的仅仅是掩盖没有体系的事实,因为在梦里,在肉体里,他感觉到自己的丑陋,感觉到自己站错了边,感觉到自己正在被不断地异化:“一次复杂的灵魂塌方,他想。一些零星的思想突破了外壳,他永远地僵化了。”肉体不是为了解决灵魂的问题,它甚至连肉体自身的问题都无法解决。

所以对于格里高尔来说,需要的是扭转,用现实来扭转梦,用死来扭转异化,用自我来扭转他者。杀害老妇人的梦不再,而是有关母亲的梦,在故乡的母亲和他跳舞;他用“辞世”来代替死,写完了那一封遗书;他不再收集有关奥地利形象的报道,那仅仅是一个讲述“连载故事”的国家,单调的装饰取代了真实的体验,而使得祖国和英雄变成了“历史的无人之国,无历史的小人物”;他开始和作家打架,告诉妻子:“今天下午,我在使馆和一个连名字都不知道的女孩子一起睡在地上。”扭转了梦境,扭转了观念,扭转了历史,扭转了国家,也最终要扭转自己,而所有扭转的出发点都是一个疑问:谁说世界已经被发现了?

“世界只是在故作神秘的意义上被发现了,有些人以这种神秘性来对抗别人,维护自己的安定,这种人为的秘密已经不存在了,不会有人再向他们逼供,不管是神圣同盟的秘密还是宇宙的秘密:任何一个高尚的秘密本质上都是黑蜘蛛的秘密,或中国围巾的秘密——恐吓的工具。然而这些躺在他面前土地上的神奇物品不是恐吓。它们让他充满希望,激动得难以自抑。”被发现的世界是另一个被命名的世界,是另一个被梦涂写的世界,是一个丧失了真实的世界,所以在“真实感受的时刻”,独自一人的格里高尔终于把自己当成了敌人:“他突然想到,自己从来都没有一个真正的敌人,没有一个他想毫不留情地毁灭的人。我要尽可能地与人为敌!他怀着一种奇特的快乐想。”

与人为敌,是为了建立自己的对立面,是为了告别一个不真实的自己,是为了在镜子里不被自己贬低,就像左撇子女人一样,是为了告别和别人在一起的生活,告别公共世界里的“奥地利形象”,所以自言自语,所以不要幸福,所以梦里清醒。但是与人为敌的乐趣仅仅在于建立一个敌人?或者仅仅在于进入敌人的世界,在分崩离析中体会真实的感受?《短信长别》似乎就是一个矛盾的词组,短信里有不见面的问候和信心,长别离面对面的告别,而矛盾的世界却也从此打开。“我在纽约,请别来找我,找到我,不—定会是好事。”这是“我”收到妻子尤迪特的信,内中是一种拒绝,甚至是一种恐吓。但是短信是一种隔阂,地点是在纽约,找到真的不是好事?是的,那封信的背面印着纽约的字样,邮戳却是“费城”,而当我前往费城的时候,那一封电报却是从罗克希尔打来的。

游离式的寻找,其实寻找根本不是目的,而是在寻找中感受那种与人为敌的刺激,我想象着尤迪特死去,也想象着自己被惊吓,想象着对面的黑人发疯地扑向我,想象是一面镜子,可是镜子里其实空无一物,我只能在一种空洞的世界找到最低级的欲望:“我抓住自己的阳具,先是裹着毛巾,然后直接用手开始站着自慰。”即使我找到了曾经和我一起上床过的克莱尔·麦迪逊,也只是为了寻找肉体的另一种“真实体验”:“我从这些恐怖的梦中醒来,阳具勃起,立即挺入熟睡的克莱尔,全身瘫软,接着又睡着了。”

刺激之后是瘫软,瘫软之后是梦境,而梦境又是恐怖,恐怖又让我醒来,仿佛是一个无法停止的轮回,所谓的敌人,其实就是自己背向了自己:自己物化了自己:“我暂时把固有的环境抛到了身后;在眼下这个陌生的环境里,我不过是一个使用公共设施的人,一个在马路上行走的人,一个乘坐汽车的人,一个住酒店和光顾酒吧的人。”所以在失去了生活的动力之后,所看见的一切都变成了矛盾。我和尤迪特就是争吵连着争吵,争吵重复争吵,“并不是争吵本身让我觉得可笑,而是在说着话的时候,什么东西突然对我来说变得不那么重要了。”而当我收到那个写着“最后一次”、画着一把手枪的生日贺卡,当我收到电击了我的手的急件,我就是站在和尤迪特互为敌人的境地。而克莱尔对于“可爱的一对”的恩爱夫妻的解读,也是在制造敌人,她认为那只是一种折磨,无论如何也不会带来自由,而我的说法是:“这是一种快乐而甜蜜的异化。在这其中,仇恨时我视尤迪特为物;释然时,又把她当人。”

视他人为物,是一次主观式的异化,是建立了敌人,“这个生物,我这样说尤迪特,这个东西:他,她,它。”很明显,在短信之后的长别里,在隔阂之后的见面中,敌人也依然存在,异化为生物还在发生,而我之所以在异化的敌人中感受到刺激,就是因为生活从静止状态变成了故事状态,从概念状态变成了内容状态:“当我让人在舞台上说话时,他们说不了几句就没词了,永远成为一个概念。所以我也许更情愿去写故事。”和七十六岁的导演谈起那一个故事的时候,无论是我还是尤迪特,无论是自己还是敌人,其实都是为了去除生活中的概念,都是为了激活真实的体验。

舞台下其实都是观众,观众是复数,而这些复数在导演那里就是“我们”,尤迪特问:“为什么您总是说‘我们’而不是‘我’呢?”导演的回答是:“我们美国人,即使谈论我们的私事,都说‘我们’,这也许出自于此:在我们看来,我们所做的一切都是大家共同行动的一部分。‘自我’故事只存在于一个人代表所有别的人的地方。”“我们”是美国文化的一部分,是纽约,是费城,是罗克希尔,是离开故乡的真实体验,而曾经的国家,曾经的故土,曾经的奥地利,或者早已经是一个异化的概念,他们在报纸上成为修饰品,他们在梦境中成为想象物,他们甚至变身为敌,最终就是那一个没有意义的“我”,所以真正的真实感受,真正的孤独体验,真正的异化解救就是找到开放的我们,找到自然的我们:“我希望,什么也不要改变,树叶永远这样摇曳下去,橙子永不被采摘,总之,一切保留这样不变。”

10½章世界史

编号:C38·2160220·1259
作者:【英】朱利安·巴恩斯
出版:译林出版社
版本:2015年05月第1版
定价:38.00元亚马逊27.50元
ISBN:9787544752596
页数:339页

“方舟上只有企鹅才穿燕尾服。要记住这是一次漫长而危险的航海,哪怕事先订好了一些规则也仍有危险。”漫长而危险的航程中,为什么规则也会变得?朱利安·巴恩斯或者在这个“偷渡客”的故事里设置了另一种可能,而这个可能为的是改写一部世界史,所以在世界末日,一只木蠹混进挪亚的方舟中,它目睹挪亚的所作所为和书中记载大相径庭。“偷渡客”并非是要达到另一个目的,它只是冷眼看着历史如何被歪曲,歪曲的又如何成为“真实”历史。《10½章世界史》以十篇故事和半篇随笔组成朱利安·巴恩斯的一部“世界史”,这当然不是一部完整的世界史,但人类历史的种种虚构和被虚构的过程却被展现得淋漓尽致。而巴恩斯坚决认为:虚构、歪曲、掩饰,这才是人类历史的主题。


《10½章世界史》:如何把灾难变成艺术

真说起来,我更认为爱情会使你不幸福:要么马上就不幸福,因为夫妻不合而陷入窘境,要么日后不幸福,等到蛀虫不声不响地啃咬了多少年之后,主教的宝座坍塌陷落。但是,你可以既这么认为,而又仍然坚持爱是我们的唯一希望。
——《插曲》

一本正经,以及奇思妙想;幸福爱情,以及无人回话。一二三四五六七八九十,数字排列成的序列里,对应着从第一页开始的页码,对应着从诺亚方舟到从古老的梦里醒来的现实,对应着从灾难拯救到物种灭绝的历史,可是那236页开始的《插曲》为什么像一只很大的甲虫,开始咬啮着洁白的纸页?为什么那个“我爱你”的爱情宣言,无法传递到大西洋彼岸?为什么奥登诗歌里的命题是从“必须”的相爱最后抵达的是死亡?

本来是完整的七天,以及和七有关的倍数,可是在星期三遇到的那个部落,就把一生中最伟大的一天变成了电报里的唯一的一个回答:“十五日,星期一回伦敦。请在此之前连人带东西搬出公寓。留下钥匙。结束了。”插曲总是以一种意外而另类的方式改变一本书的结构,星期三,十五日,每一种时间都和七无关,那么爱情似乎就必须和幸福无关,不断的信件写在书本插页之前,“亲爱的”的称呼出现在书本插页之前,生孩子的想法出现在书本插页之前,那么所有关于幸福的定义也都在236之前?可是从印第安部落到大西洋彼岸,一定比236页的书本隔着更远的距离,一个电话,再试一次,再试一次,得到的回答是“此号无人回答”,三次的沉默,以及像沉默一样的回绝,最后都变成了十五日的那个电报,只要有回答,那就证明在大西洋的另一端,在现实的另一端,甚至在236页的另一端,一定还有人在,那就意味着在一二三四五六七八九十之外一定会有另一个不结束的序列。

可是并不是那一端必须要有人回答,并不是在序列之外还有新的插曲,三次电报其实是回环之外打开的一个缺口,它允许有人承认错误,允许有人正视不幸福的爱情,允许有人在失望中保留希望,其实,每一次电话都有人接听,大西洋彼岸传来的声音是:“即使爱情令我们失望,尽管爱情令我们失望,因为爱情令我们失望,爱情仍是我们的唯一希望。”那么好了,为什么对于查利来说“一生中最伟大的一天”会在星期三发生?为什么五年的感情最后会留下钥匙而结束?查利用一封最传统的信件代替电话的时候,说到的是在印第安丛林中遇到的所谓冲突,这是克制和宽容的冲突,这是按法律条文办事和按法律精神办事的冲突,这是手段和目的的冲突,这是错误动机办好事和好的动机办坏事的冲突,每一种冲突都站在对立面,对站在矛盾方,就像和平和暴力,救赎和罪恶,共产主义和革命颠覆一样。但是查利说到的种种冲突,他似乎是想告诉大西洋彼岸那个叫皮帕的女人,可以用一种爱来化解,但是仅仅是信件,仅仅是可以像写到236页的爱情宣言一样,其实只是一个自然的序列,在里面却充满了欺骗。

查利,或者实际上是费明,“只不过有时假装成这个叫做查利的白人。”而那种缠绵的爱情,到最后在喝得酩酊大醉的时候,也变成了“听着,贱货,你干嘛不滚到一边,别再碍我的事,干脆滚开,滚到一边去”的咒骂,实际上,化解一种对立的矛盾,最后采取的却是建立矛盾的方式,整个颠倒了过来,还有什么是必须遵守一二三四五六七八九十的序列,还有什么必须沿着七和七的倍数开始历史的讲述,还有什么是在大西洋彼岸来的电话里回答“我也爱你”的回答?只有插曲,才给爱情一个合理的定位,爱情不是为了通货和股份交易,不是为了获取利润,不是为了生孩子,不是为了永远的幸福,“我一生已爱过两次(这在我看来够多的了),一次幸福,一次不幸福。”它们同样是爱,可是却岔开了不同的方向,而不同的方向到最后又会合在一起,而即使没有爱情,也可以像渡渡鸟一样作为一个物种而灭绝——也就是说,爱情不是永远的活着,它的死亡,甚至是不幸福的死亡,都会变成自身的一部分,就像插曲变成序列的一部分。

而爱情重要的不是去获得,去拥有,成为一个有纪念意义的幸福存在,就像历史,不是总写着传奇,总写着意义,总写着超越,总是在递增的数字序列里变成进步的阶梯,一四九二年那一年,哥伦布航海去探险,而一四九二年之后是一四九三年,一四九三年是不是更远的探险,是不是更有意义的航行?而其实,一四九三那一年,他漂洋过海回家转,也就是我们在一四九二年之后的一四九三年,不是看见新的希望,不是抵达新的目标,而是回到出发的地方,“让我们庆祝一四九三,而不是一四九二;庆祝回返,而不是发现。”于是历史变成了另一种称谓,就像236页开始的“插曲”,它不是程式,不是计划,不是运动,不是扩张,不是织锦挂毯的民主进程,不是相互关联的一连串事件,不是一个好故事接着另一个好故事,“我们是历史的解读者,历史的受害者,我们审视历史程式,为的是发现给人以希望的结论,找到前进的路径。”

历史有的是时间,在时间里它会沿着自己的路径发现希望,会按照自己的方式出发或者返回,甚至会以自己的理解看见对立矛盾,从而去寻找一种解决的办法,所以在插曲里的回答不是为了一种星期三宣称的伟大爱情,不是为了必须从一四九二年到一四九三年的进步,它只需要真实:“性爱讲究的是真实。你在黑暗中怎样偎依拥抱,决定了你怎样看待世界历史。就这么简单。”10½章世界史,插曲作为一个附加者却改变了一二三四五六七八九十的序列,它不是“赘疣、畸变、正题之外的牵强附会”,而是像半个门牌的号码,像一半认可的房子,它以然是历史的全部真实。

性爱的真实,历史的真实,需要有回返的勇气,需要有插曲的注解,可是那么多人总是把一四九二年之后的历史叫做必须前进的一四九三年。“哥伦布航海去探险”的下一句总是被忘记的时候,她想到的是那一对驯鹿,成双成对的幸福夫妻,像进入方舟的动物。可是驯鹿属于圣诞老人,圣诞老人属于节日,节日属于幸福,这是一个关于进步的逻辑,可是那一对驯鹿吃了有放射性的地衣,放射性达到了四万两千贝克勒尔,终于那些驯鹿被有毒气的云团埋到了六英尺以下。事物是相关联的,一种是通向幸福的方舟,一种是通向死亡的深渊,所以在一四九二年之后,再次回到被改写的历史之前,那个关于幸福的想象就变成了一场性爱的梦,那两只猫终于怀孕了,终于在距离一四九二年遥远的现代成为幸运者,“第二天,在托雷斯海峡一个长满灌木丛的小岛上,凯思·费里斯醒来后发现琳达生产了。五只小小的玳瑁猫蜷缩在一起,娇弱无力,闭着眼睛,但却毫发无伤。”

和一四九二年有关,和航海有关,和幸运者有关,如果寻找这个历史源头的话,那种被想象而关联的幸福感就和七有关,就和诺亚方舟有关,就和人类的救赎有关。但是当所有关于真实的“插曲”被取消,历史终于变成了一个“偷渡客”:“我是个偷渡客,也存活下来,又逃离(离舟一点不比登舟容易),而且活得很好。”活着是历史的形态,而在这活着的偷渡客眼中,方舟的救赎意义完全被颠覆了,那个叫诺亚的人承担着把人类从灾难世界救出来的伟大使命,可是他却是一个嗜酒成性、歇斯底里的无赖,只是一个堕落的怪物,只是一个自命不凡的昏君,只是一个一丝不挂躺在那里的老人,而当灾难发生的之后,他把动物分成两个等级:洁净的和不洁净的。然后依次上船,那么那一对幸福的驯鹿呢?那不该被灭绝的物种呢?把动物区分为两个等级何尝不是一种冲突,而在这种带有上帝意志的冲突,使得“方舟可不是什么自然保护区,有时倒更像囚船”,而诺亚的真正目的就是:“方舟的使命:他想着在洪水退走后得有东西吃。”

诺亚方舟已经被写进人类的历史里,那是一种伟大的救赎,而当历史经过了偷渡客的改写,在经过了一四九二年般的遗忘之后,当人类终于开始探寻历史的源头,才终于发现那只不过是一种欺骗。一八三七年十一月,是在一四九二年之后,都柏林以外的那间正方形房子里,弗格森上校的女儿阿曼达读到了关于方舟的经文,但是也听到了头顶上甲虫发出的咔哒咔哒的声音,“这是报死窃蠹的求爱叫声,看在上帝的分上,孩子。就这么简单。”这是真实的现实,可是诵读经文的阿曼达却要去寻找方舟,寻找上帝创造世间万物的明证,弗格森说,自然也是神的创造物,所以更需要尊重,而那些像是木蠹的虫子发出的声音难道不是上帝的声音?但是阿曼达认为父亲只看到了危险、混乱和邪恶,她亲自前往亚洲地区的阿里古村,因为那里是诺亚方舟停靠过的地方,“但又是谁创造了水蒸气,谁创造了天?谁在所有的山岳中唯独让挪亚的山上每天都有云的光环熠熠生辉?”是上帝,但是那个古村根本没有方舟的遗迹,诺干年前这里发生了一场地震,所有的居民因此丧生,那么在方舟停靠的地方为什么还会有另一场灾难?为什么这座圣山之上还有大罪恶?

寻找诺亚方舟的除了阿曼达之外,还有斯派克·泰格勒,一四九二年之后的一九四三年,作为美国全国橄榄球联赛历史上最远一次传球者,斯派克·泰格勒实施的是一个叫阿勒的计划,“上帝叫我去找挪亚方舟。”这是在广岛原子弹爆炸前的两年,曾经参加过朝鲜战争,并且以一架F-86喷气机,阻止共产党的米格飞机飞过鸭绿江的斯派克·泰格勒开始了这个计划,而实际上精神病医生对他做出的检查报告表明:“斯派克有点失常,比臭虫还荒唐,像五十克拉的水果蛋糕那样疯癫。”像阿曼达听到咔哒咔哒的甲虫声音一样,斯派克·泰格勒也变成了战争年代的一只臭虫,在那座像是夫妻俩的大小阿勒山上,他们终于在山洞里发现了头盖骨,斯派克·泰格勒认定,这就是九百五十岁的诺亚的头盖骨,“在上帝眼里,他福分不浅。如果说,他的骨头强壮到能支撑他奔波了上千年,你总不会以为它们也按平常速度腐烂,对不对?”但是当斯派克·泰格勒把这块头盖骨带来检测,最后的结论是,头盖骨大约是一百五十年前后的遗骨,而它并不属于什么诺亚,它肯定属于一个女人。

上帝没有作出某种示意,阿曼达在圣山上看见了地震灾难留下的印记,斯派克·泰格勒在像夫妻俩的大小阿勒山上发现了一个女人的遗骨,那么诺亚在哪里?方舟在哪里?历史又在哪里?而那个“偷渡客”又逃向了哪里?“历史经常重演,第一次是悲剧,第二次则是闹剧。”或许从三个简单的故事里,或许可以让这个历史变得更真实。一个故事是关于泰坦尼克号首次航行的二等舱乘客,据说他作为幸存者保存着一条毛毯,上面绣有救援轮船的船名,而其实,这件毛毯是假的,而这个八十多岁的幸存者也只是个异装骗子,但是当他在那部名为《冰海沉船》的电影里的时候,他仿佛又走进了历史,但是这历史一样成为一个骗局;另一个故事是一个叫詹姆斯·巴特利的水手在福克兰海域被一条巨头鲸吞吃,他的遭遇会让人联想到约拿,一个欺骗上帝的人,当上帝惩罚他时就是让他被鲸鱼吃掉,但是在被吃的那一瞬间,约拿忽然悔悟,他在鲸鱼肚子里向上帝祈祷了三天三夜,信誓旦旦往后一定唯命是从,于是上帝将他从鲸鱼肚子里放了出来,“因为巴特利就是现代的约拿。有一天,会发生一个水手从鲸鱼嘴巴里进,又从肚子里出的事情,连你都会相信。”第三个故事发生在一九三九年五月,从汉堡出发的圣路易斯号班轮驶载着的是纳粹国家的难民,但是当船满员无法载上更多的人员时,问题出现了,如何让这些人下船?何处下船?而其实正值大战时期,每个人的命运都可能会因为下船的地点不同而迥异,“他们的运气是好是坏取决于他们被分派到哪个国家”。

三个故事都和航行有关,都和灾难有关,都和历史有关,但是理解历史的方式不一样,一种是艺术地虚构,一种是神话的联想,一种是现实的偶然,而其实这三种对于历史的理解方法都不是真正的历史,他们在某种程度上变成了所谓的艺术,所以当历史经过了一四九二年的航行之后,他很可能进入到另一个领域。一八一六年六月十七日特内里费出发向塞内加尔进发的舰队,在绕过菲尼斯特雷角之后发生了海难,在海难中,有人幸存了下来,但是幸存者之间发生了叛乱,甚至出现了吃人肉的悲剧,“健康的和不健康的分开,就像把洁净的和不洁净的分开一样。”但是这不是那条诺亚方舟,这里只有灾难,只有死亡,而那只落在风帆上的白蝴蝶像是一个趋向美好的象征,“这只平常无奇的蝴蝶是一个征兆,是来自天堂的信使,和挪亚的鸽子一样白。”最后这些幸存者在十三天之后被获救,这个被称为“上帝插手”的奇迹后来被描述在一幅名为《海难景象》的绘画作品中。海难是一段历史,而当这个被上帝插手的奇迹发生之后,那幅关于海难的绘画上却看不见那些惨烈的景象,作者籍里柯没有画梅杜萨号触礁,没有画拖绳扔掉、木筏被抛弃的瞬间,没有画夜里的叛乱,没有画迫不得已的吃人,没有画为达到自我保护目的而集体谋杀,升职也没有画蝴蝶的到来……没有画这些内容,籍里柯的原因是,他不会画有关政治性、象征性、戏剧性、震惊效果、刺激性、伤感性、记录性、非歧义性的内容。

而实际上,这种对于内容的抽取和改写,是对于历史的一种嘲讽,画作斩断了历史的锚链,而变成了艺术,“我们不只是想象那致命木筏上的凶残和悲惨;我们不只是变成受难者。他们变成了我们。画的秘诀在于其力量模式。”但是当灾难变成艺术,是不是历史必然要走的一种模式?而实际上,用艺术的方式来表现灾难,就是为了不让历史变成传说的历史,变成被篡改的历史,变成必须进步的历史,“灾难变成了艺术:说到底,本来就该如此。”

本该如此,就意味着圣山上只有发生过的地震,意味着大小阿勒山的遗骨属于一个女人,意味着泰坦尼克号首次航行的二等舱乘客不是幸存者,意味着被鲸鱼吞下去的水手在无法生还,意味着犹太难民在战争中无法选择自己的命运,也意味着上帝从来不插手那一场海难,而艺术改写的历史里,只有那木蠹栖居其间的画框是真实的,所以在阿曼达抵达圣山而见证了地震的灾难之后,她发现迷失的是自己,就像从教堂的椅子上一头栽下去的主教。由于“那条像耶利哥城墙一般倒塌的座腿里木蠹积聚成灾”,所以主教跌下了圣坛台阶,摔得不省人事,此事发生在一五二零年,收藏在贝藏松市政档案馆的这场“宗教战争”是关于居民和木蠹之间的诉讼,主教被木蠹所蛀的凳子上掉落,所构成的是关于邪恶的罪,所以居民要求“极其紧迫地请求法庭铲除罪恶分子对吾辈的恣意骚扰”。木蠹何罪之有?木蠹作为一种生物,是不是上帝所造万物的一部分?“木蠹是上帝的造物,因此像人一样有资格生存;而且还应承认,正义应兼备宽容;我们提议,法庭令这些缴纳什一税如此拖沓的马米罗勒居民为上述小虫指定并留出另一块牧地,它们可在那儿安详地吃草,不再妨害圣米歇尔教堂;法庭有权命令小虫移至上述牧地,但这不影响上述各点。”这是出任昆虫代诉律师的申辩,而居民的答辩是:《圣经》根本没有提到木蠹登上或者走下挪亚宏伟的方舟,因为方舟不是用木头建造的吗?所以,“方舟上没有木蠹,木蠹是一种非自然和不完全的动物,洪水泛滥之时并不存在。”最后的判决是:“我们告诫前述木蠹这些面目可憎的害人虫,并命令它们七日之内离开贝藏松教区马米罗勒村的圣米歇尔教堂,并毫无延误或阻碍地移至由居民们为它们提供的牧地,以此作为其栖居地,再不许侵扰圣米歇尔教堂,违则处以谴责、诅咒乃至革除教籍。”

方舟不是用木头建造,没有木蠹,所以不是上帝要求诺亚拯救的生物,既不属于接近的吗,也不属于不洁净的,既不属于健康的,也不属于不健康的,当然,既不属于幸存者,也不属于偷渡客,而实际上,这种戏谑式的审讯和判决无非是把所谓的历史带向一种解构的边缘,主教栽倒,和阿曼达栽倒何尝不是一种对历史的误解?木蠹在那画框里才是真实的,而艺术对于想象的历史也在不停的解构,那么当一四九二年的故事以回返的方式找到了源头,也就完成了历史的寻找和发现,也就完成了对历史的书写,就像偷渡客在诺亚方舟上说的那样:“我们偷渡,幸存,逃脱——全没有和上帝或挪亚订什么靠不住的契约。我们自己干。”

自己干,就是一个撇除了神话意义的历史,就是回归到真实的历史,就是打乱了一二三四五六七八九十的序列,就是安放了插曲而成为其中的一部分,就是从最古老的梦里醒来发现“葡萄干饼干里没放够葡萄干”,而最后的意义就是把在如梦境的历史中的“你们”叫做“我们”:“我们?哦,我们跟你们异常相似。实际上,我们本该是你们。或许我们就是你们。”

结构主义与后结构主义

编号:B11·2160212·1258
作者:徐崇温 著
出版:辽宁人民出版社
版本:1986年12月第1版
定价:2.20元
ISBN:统一书号 3090·832
页数:341页

“结构主义、后结构主义不仅是一些在现代西方哲学中有影响的思潮,而且是一些始终同马克思主义发生密切接触的思潮。”作为一部“为了坚持和发展马克思主义”而“加以考察、剖析和回答的”介绍性著作,始终站在马克思主义的背景之下:“它忽而同马克思主义‘结合’,以‘阐释’和‘补充’马克思主义,忽而又向马克思主义提出挑战,忽而在诸如阶级、国家、权力等一系列重大问题上提出解释,企图取代马克思主义……”出版于1986年的这本书,“是国内第一本系统介绍这一思潮的著述。”全书共为五章,分别对结构主义、后结构主义的一些基本理论观点和人物进行了述评。本书为“面向世界丛书”系列之一。


《结构主义与后结构主义》:“人之消亡”于何处体的性质

结构主义从其反主体性原理出发,否定了人本主义,认为不是人赋予世界以意义;而是相反,是结构赋予人以意义。
——《第一章 现代西方哲学中的结构主义思潮》

意义是被结构赋予的,还是人赋予的?赋予和被赋予对应于意义,仿佛是存在和打开,一本书,起先是沉默的,只是一种存在,即使在关键字词上面标注着加粗的黑线,即使在翻过来一页中已经获得了知识,可是当时间覆盖了这些标注,然后合上只成为存在的一个文本,遗忘便又变成了沉默,知识又走向了死亡。但是人却总在那里,当“从深处拖出来”的时候,黑线重新被看见,知识重新复活,阅读里便安放着一个叫做读者的人。

《结构主义与后结构主义》,已经陈旧,它“从深处拖出来”的时候,并不仅仅是陈旧,一本出版于1986年的书,如何在现时代里又成为知识?图书被出版的时候,人在哪里?显然它是无法找到他的对应物的,而在那一次,人找到书,继而以消费的方式购买的时候,它还是一本沉默的书;再往后,它被人打开,在上面标注着加粗的黑线,然后让人暂时获得了知识,但是当被扔进抽屉的时候,它依然是没有意义的;再往后,从抽屉里被发现,然后被编号,可是在没有打开阅读的时候,它还是无法被赋予意义;只有当在现时的时间里,正式开始阅读,开始摘录,开始标注知识,它才对人开始说话,才开始活着走向知识。

从1986年到2016年,30年的时间,这一系列的变化是不是形成了一种历史?而在历史里,从消费到翻阅,从编号到阅读,是不是找到了属于它的某一个人?而当历史走向现在,人是不是就像《S/Z》里的那样,发现了“一篇文,我们抬头之际,此文我们写在自己的头上”。抬头而读,是人的一种在场,而那种系统化的过程也仅仅是为了掌握“一切阅读的总形式”——“便是:唤起一种阅读理论。”阅读理论之于福柯,探究的不是人物的心理学,不是文的主题学,不是轶事的社会学,也就是说,摒弃了阅读的工具化模式,而在场之于我,似乎也只是在被打开中听到那一句话:“你不曾抬头而读吗?”

“结构主义认为结构具有内部的和谐,没有运动和矛盾,排斥阶级斗争和社会革命,否定世界的社会改造的必要性。”可是,结构主义听到了那一句话了吗?当一九六八年的五月风暴爆发的时候,当存在主义变成左翼激进主义的时候,结构主义却保持了沉默,不是听不到,也不是不回答,而是他们在同时态的结构里不向外面的世界说话,不以人道主义的方式体现人的主体意义。当索绪尔给普通语言学定义了能指和所指,当统一了概念和声音-映象,当给了语言一种任意性的解释,当结构取代了主体而具有了自主性,物和名词的固定关系便开始解体,而在外部世界里,知名知足取代了对自由的追求,中庸之道取代了革命斗争,纯理论思辨取代了社会实践,保守取代了激进。

把存在主义的人道主义当做是一种抨击的目标,对于结构主义来说,就是把曾经作为主体的人进行了否定,把从笛卡尔以来的形而上学进行了解构,“结构主义之所以被看作是存在主义的反动,一个极其重要的方面,就在于它对‘人’、‘主体’概念的这种抨击,就在于它的这种反主体性、这种‘主体移心’论。”从语言学发轫,到人中穴、人类学、精神分析,乃至到社会思潮,结构主义确定了社会现象的本质,也就是在可以认识的表层结构之外,还有一种具有内部联系的深层结构,它无法通过经验的感念去火的它,而只能通过理论模式去认识。

这种理论模式是反经验主义的,它依靠的是先验,它的根源是“无意识”,也就是说,用“无意识”的模式结构加于现象使之带有条理化,从而赋予世界以意义。主体性消失,人在形而上学中的地位消失,人本主义消失,甚至意义也消失,对于结构主义来说,它似乎指向的是一种认识论和方法论,而在其理论框架的构建上,却总是和马克思主义发生联系,“它忽而同马克思主义‘结合’,以‘阐释’和‘补充’马克思主义,忽而又向马克思主义提出挑战,忽而在诸如阶级、国家、权力等一系列重大问题上提出解释,企图取代马克思主义……”马克思主义是不是一种人道主义?马克思主义里是不是有革命?而对于五月风暴采取沉默的结构主义为什么在自足的结构中需要和马克思主义发生密切接触?

文本选择的是亚尔都塞(后来翻译成阿尔都塞)和濮兰查斯作为理论个案的分析,而这两人本身就是和马克思主义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亚尔都塞加入过法国共产党,在六十年代后甚至对中国的“文化大革命”心驰神往,被称为是“结构主义的马克思主义”;而濮兰查斯是一名希腊共产党员,他提出的“通过民主道路走向社会主义”的战略似乎也是为马克思主义的国家理论寻找一种解答。而不管是谁,他们对于马克思主义的补充和阐述,甚至决裂,就是希望用一种结构的方式去改造马克思主义,使之更具有现代化,从而在共产主义运动理论方面更具时代意义。

亚尔都塞认为,“结构主义的马克思主义”的任务就是反对资产阶级和小资产阶级的世界观,因为这种世界观是一种经济主义,是一种伦理唯心主义,它体现的是一种技术统治,一种人道主义,而在深层次原因上,他认为,马克思主义不能走向一种原因/结果和本质/现象的模式中,这种模式只能解构理论的专门性和自主性,只能使马克思主义陷入到诸如“斯大林主义”的歧义实践中。在他看来,马克思的科学理论是一种新的哲学实践,是在哲学中贯彻无产阶级立场的哲学实践,它的任务就是通过对“辩证唯物主义的加深”,使得历史唯物主义寻找到在未来的意义。

虽然声称自己不是结构主义者,但是在对马克思主义进行阐述时,亚尔都塞运用的就是结构主义的观点和方法,他认为,首先在对马克思主义作品的阅读中,要通过“依据症候的阅读”,在马克思的原著中找到加深的办法,理论框架是一种结构,是一种无意识结构,而要发现这种结构,就需要找到它在理论框架中提出问题的方式,而这种方式,就在其同现实的关系里。这种关系不是显明的,而是“沉默”的,是埋葬在原文中的,必须通过无意识的症候,比如无、空白和沉默连接起来,这样才能把一种学说的理论框架“从深处拖出来”。

在亚尔都塞“依据症候的阅读”中,他认为马克思主义是科学和意识形态“认识论上的决裂”,是一种不同于机械因果观、表现因果观的结构因果观,结构“只是作为一个结果,以其决定性的存在,出现在那里”;在历史观中,马克思认为上层建筑的自主性是相对的而非绝对的,经济具有着归根到底的决定作用,所以是一种多元决定论;在认识论上,由于和意识形态的决裂,所以是一种反经验主义的认识论;由于反经验主义,所以马克思提出了理论也是一种实践,从而构筑了一种“理论实践”,辩证唯物主义就是一种“关于理论实践的理论”;因为人道主义是一种非科学的意识形态,所以马克思是反人道主义的,而在反人道主义中,马克思主义当然是一种反历史主义……

通过症候的阅读,将理论框架从深处拖出来,而拖出来的马克思主义是不是就是真正的马克思主义?通过结构主义的自主性、整体性和差异性建立的“结构主义的马克思主义”,实际上就是从一种独自自主而不相互联系的结构中,发现理论横断片上的“排列组合”,而实际上,这种排列组合也是反历史主义的,甚至是抽空了历史的发展,而陷在一种孤立的结构中。而之后,亚尔都塞宣告马克思主义存有危机,实际上也标志着他长期以来鼓吹的“结构主义的马克思主义”的破产,而最后亚尔都塞的发疯,似乎是根本没有从深处拖出来,而是在自设的结构里无法让自己走出。

相对来说,濮兰查斯的结构主义的国家理论和阶级理论似乎更具有开放性,虽然他认为,政治和国家也都是一个相对自主性的问题,是建立在政治和经济相分离基础之上的,是国家权力机构所固有的一种特点,所以他的结构主义的马克思主义,是把国家当成维持生产条件、生产方式和社会形态统一的组织形式,也就是说,国家是一种力量关系的凝聚,一方面是开展内部斗争,另一方面则是出于各种机构和国家机关之外的平行斗争,两者结合起来,“通过民主道路走向社会主义”。

国家是一种结构,社会阶级是一种结构规定的东西,所以濮兰查斯“结构主义的马克思主义”以相对自主性的国家成为力量关系的凝聚,是免于权力陷入一种完全封闭的状态中。但是不管是亚尔都塞还是濮兰查斯,在“结构主义的马克思主义”阐述中,虽然强调了结构的整体性、自主性和系统性,但是不可避免地在寻找主体的意义,所以在结构主义之后的后结构主义,则认为明显“存在着人道主义和语言中心主义的残余”,他们拒斥形而上学,拒绝把人归结为观念的主体,实际上是一种客观主义,从而忽略甚至抹杀了“欲望着、实践着的社会主体”,“当巴尔特说,分析精心制作了作品的一个拷贝时,必须把它理解为作品本身已经是一个拷贝,把所分析的对象看作是一个结构的模拟物,重新发现结构则是构造模拟物的一个模拟物,这种允许把阅读和写作混淆起来的分析方法,实际上是从传统的模型观念得来的”。马谢雷抨击了结构主义的非历史主义,实际上也把矛头指向了结构主义的二元论批评。

从结构主义走向后结构主义,并不是继承和发展,实际上是质疑和否定:结构主义崇尚的是一种理性,而后结构主义则是把理性看成是一种恢复世界秩序和形而上学传统的力量,从而进行了批评,另一方面,后结构主义试图恢复结构主义所忽略的非理性事物和伦理性事物;结构主义严格追逐一种逻辑探究,而后结构主义则不信仰逻辑,甚至把这种非逻辑性渗透到语言和文学的本质中去;结构主义把语言学当成一种模式,试图在文学作品中推敲出元语言以元语言下的本文,后结构主义则认为语言模式产生的文本是一种自相矛盾;结构主义以同质事物的集合体为结构,而其实一种封闭的模式,而后结构主义则异质事物,主张将封闭的结构改为开放的结构,通过引进异质事物创造出多层次事物;结构主义相信系统的知识,而后结构主义以则主张这种系统知识的不可能;结构主义强调总体性,而后结构主义则反对总体性,而在文学作品中,也认为没有一个内在的中心或结构,也没有决定作品着重的绝对真理,而是在一个“无中心的系统”中展开,在一层一层中看见所指,而每一层又转化成一个新的所指即表意系统,“因而诠释过程严格地说来是个无穷无尽的过程”。

实际上,后结构主义对于结构主义的质疑和否定,如德里达所提出的一样,是一种“解构”,而起解构的本质是取消总体,取消逻辑,甚至取消隐藏的人的主体。不管是德里达还是福柯,他们认为结构主义依然根植在形而上学之中,依然具有“存在-神学”体系的特点,而这些特点的存在标明结构的内部是先验的,是理性的,是出场的。如何消解,德里达试图建立的是一种书写方式,而福柯则是在权力的配置中生产知识。

“语言和写作是两种不同的符号体系;第二(指写作)只是为描述第一项(指语言)的目的而在着。”这是德里达对于传统结构主义的一种批判,也就是说,当言语成为语言的现实,写作只是一种象征,只是在试图描写语言,是一种附加品,“是言语的一种外加的衣裳”。所以在颠倒说话和写作顺序的努力中,德里达消解了出场的形而上学,他认为,写作打断了出场,然后通过“物质的铭刻”,在空间上进行组织,这便是“铰合”;而在颠倒之后,便是改变,在差异性中让符号发生作用,产生出现在/出场的所指,并最终以游戏的方式取得意义。

德里达的“写作”和游戏,使得语言变成了一个绝对自主的自我关联的过程,在这个过程中,每个所指转而又是一个能指,如此等等,以至无穷。而在福柯的体系里,则把结构主义的反主体倾向引向了而极端,在尼采思想的影响下,福柯提出了“人的消亡”这一命题,也就是说,谈论人、人的统治和人的解放都是无意义的,从而人道主义变成了一种虚无的改变,这种“人的消亡”在本质上取消了人的理性,人的主体性,从而为权力体系扫平了道路。

什么是权力?福柯认为,权力是一种惩罚制度,但不仅仅是一种惩罚,它还是一种生产性的东西,通过权力的配置、激动、策略和技术作用,使得权力变成了一种装置,“权力不涉及使公民服从国家的那些制度;权力不构成一般的统治体系,权力并不是暴力征服的法律对等物,权力并不代表一种权威。”权力在“国家机器、法律表领导权”的制度领域得到体现,而在更广泛意义上,权力“从高度机动的力量关系领域内所固有的不平衡中产生的不稳定状态”,这种不稳定状态,造就了一种知识,也就是说,权力和知识是共生的,权力不仅在话语内创造知识对象,而且创造了作为实在客体的知识对象,“权力/知识”成为一个自主性的系统,和人的主体无关,和形而上学无关,和理性无关,甚至和逻辑无关。

从结构主义到后结构主义,从结构的整体性到权力的生产性,从理性到非理性,从逻辑探究到非逻辑本质,从封闭模式到开放状态,实际上就是一种对于形而上学的彻底否定,而人的沉默到人的消亡,就是人这种主体的最后终结,历史不在时间里,黑线不在记忆中,文本会走向无穷,而抬头而读的也无非是让此文“写在自己的头上”。

意义的探究——当代西方释义学

编号:B11·2160212·1257
作者:张汝伦 著
出版:辽宁人民出版社
版本:1986年12月第1版
定价:2.40元
ISBN:统一书号 3090·829
页数:372页

“在当代社会,释义学主要是作为社会科学的哲学、艺术和语言哲学,文化哲学及文学批评理论出现的。它既是一种哲学,又是一门新的边缘学科和一种跨学科的研究方法,它为社会科学各学科的研究开辟了新的途径和天地,因此,它理所当然地受到了人们的欢迎和重视。”本书以哲学释义学为主线,系统阐述了释义学的起源和古典形式,以及它在本世纪的重要发展和种种表现,分章介绍了狄尔泰、贝蒂、赫施、海德格尔、伽达默尔和利科等人的释义学思想,并对释义学与文学和自然科学的关系,本书也有专章论述。本书为“面向世界丛书”系列之一。


《意义的探究》:能理解的“在”就是语言

普通语言,科学思维和逻辑使我们远离了这个世界,成了“无家可归”的漂泊者;文本解释使我们重新看到了这个世界,开始了自我回归,自我认同,自我理解的过程。
——《第六章 追求释义学的统一》

1986年被出版,某一年的某一天被购买,2016年被翻开,1986年、某一年的某一天、2016年,是一个时间的序列,是一种单线的秩序,它们都指向一本有着页码、价格、版次和字数的书,时间是固定的时间,图书是固定的图书,即使最后被翻开,时间和图书也只是一种物,但是当这个物被标注着“面向世界”的时候,是这一本书可以承担面向世界的使命,还是需要一个我在阅读和评论中“面向世界”?面向世界当然是从被尘封的过去展望未发生的未来,当然是从封闭的书本打开一个广阔的世界——当2016年10月,我翻开这一本书,我获得了知识,我似懂非懂地完成了阅读,并且在博客上写好了笔记和评论,是不是就是一种自我面向世界的阐释?

似懂非懂,似乎也早已经确定了一个前提,那就是我的阅读多大程度上和作者的文本保持了一致?多大程度上理解了释义学的发展历史和内在意义?作者张汝伦,一段介绍,一张照片,以及行文的方式,都包括在这本书里,所以看起来作者也成为固定时间、固定图书的一个物,而我作为一个面向世界的实践着,在阅读过程中,在阐释世界里,是不是可以认识作者,甚至是不是可以唤醒作者,从而唤醒整个文本?而在唤醒作者的过程中,似懂非懂的意义是不是就可以把自己也当成一个作者?是不是也在书写属于自己的文本?是不是也在发现一个没有显现的自己?

尘封而沉默的世界里,其实我就是一个“无家可归”的漂泊者,所以面向世界的意义就在于用一本书打开、阅读和似懂非懂的阐释中看到了这个世界,回归了自我,认同了自我,也理解了自我。但实际上,这可能会先到一种经验主义的怪圈中,甚至会在相对主义的阐释中远离了客观性和真实性,那种无家可归之后的找到的自我在某种意义上还是一个临时的家,还是一种漂泊的状态,而临时和漂泊,不指向作者的经验,不指向文本的客观,就像一场游戏,我不是终点,只是让游戏发生了,正如伽达默尔所说:“游戏者不是游戏的主体:游戏只不过是通过游戏者得到了表现。”

游戏没有开始之前,在我打开这本书,摒弃阅读的时候,却早已经被定义了,我定义了我自己,我定义了文本,我也定义了意义,于是,“我思故我在”让我成为了主体。这便是古典释义学,甚至一般释义学中对于释义者的解释。刻在阿波罗神庙上的“释义”就是关于神谕的解说,所以它带有某种形而上的意义,某种神学的主体性,所谓解释便具备了两个意思:使隐藏的东西显现出来;使不清楚的东西变得清楚。如何显现,如何清晰,古典释义学的施莱尔马赫给出了两种方法:语法解释和心理学解释,语法解释体现的是语言性和整体性,心理学解释体现的是和作者有关的生活整体,实际上这两种解释都站在作者写作这一前提上,作为解释者,只是用租后的历史知识和语言学知识,却理解作者,“理解别人也就是在理解自己。”而在这种条件下,自己也无非是别人的一个影子。

狄尔泰被称为“释义学之父”,他反对的是历史主义和实证主义,而要战胜它们,需要把哲学看成是一种经验哲学,也就是一种结合了历史与哲学、人类经验和人类心灵的学科,它是“精神科学”,是人文科学,而精神科学的重要特点就是经验,就是历史理性,就是一种文本,也就是在经验意义上,人才是独立的,才会有自己的方法论,才能摆脱自然科学的因果解说,才能改变科学实验或逻辑思维的单一意识来源,才会让知识变成对人有用的知识。所以在他看来,释义的本质就是再体验,就是“我们对世界的同化话”,就是把自己放在历史的情境中,想象历史人物会如何思想,如何行动,会有怎样的喜怒哀乐。这种想象编织了一个文本,而这个文本就是在经验和行为中展开阅读。

释义学区别了自然科学的解释,在人文意义上具有了经验性,所以解释中的解释者便成为一个主体,他是积极的,思维的精神,他面对的是一个有意义的文本并且将它对象化,从而在自己的经验中赋予它一种意义形式,所以在这样的释义学中便产生了一种具有人文意义的方法论,这种方法论就是在主体的现实性和对象的他在性之间建立一种辩证法。在贝蒂那里,这种辩证法拥有四条原则,一是对象的自主性原则,二是意义的整体性原则,三是理解的现实性原则,四是意义的释义学相符原则,贝蒂的目的是要解决解释的客观性问题,所以文献学要素、批判的要素、心理学要素和技术-形态学要素共同构筑了解释过程中的理论要素,甚至他认为,在解释的过程中会出现意义的缺乏和意义的过剩,所以需要“补充解释”,需要“寓言的解释”,而不管具备何种理论要素,不管做何种补充,其实他所要求的是在解释者和作者之间建立一种联系,就是让两者“志趣相投”。

实际上,贝蒂的释义学就是一种解释,即使解释者具有主体、积极的思维,他也必须认同作者的意义,也就是说作者是客观性的,解释必须在“志趣相投”中达到和客观的一致性。而在赫施看来,这种客观性只是一种“解释的通天塔”,在他看来,这种通天塔本身就是一个乌托邦,文本的意义并不一定是作者的意向,而解释者当然也在“志趣相投”中容易走入相对主义的危险中。所以他认为,解释具有可再生产性,同时也具有确定性,也就是说,作者在文本过程中指向解释的意义,就是要体现意义的共有性和自我同一性,它是一种意向,是指向要说的意义,指向被解释者理解的意义,所以作者是“被解释的作者”,他不是传记的人,而是一个说话的主体——意义渗透在词语中,词语被唤醒具有了活力,便成为作者意向性意识的产物。

意义的可再生产性和确定性,似乎是在寻找另一种“解释的通天塔”,但是不管是贝蒂还是赫施,不管是一般释义学还是古典释义学,不管是解释的客观性还是作者的主体性,其实都只是把释义学当成一种解释的方法论,从作者到解释者,建立的那种释义过程就变成一种方法,在哲学意义上,它只是“我思故我在”形而上学的一种静态实践。所以释义学在海德格尔那里开始了本体论转折,“我思故我在”变成了更具颠覆意义的“我在,故我思”。

“从古到今以至将来,一个永远使人困惑的问题就是在是什么?”这是亚里士多德提出的问题,“在”是什么在海德格尔看来,本身就陷入了一种先验主义的陷阱,也就是说,把在当成了确定的东西,当成了现成的东西,在的意义已经被明确了,而其实,“在是什么”本身就带有方法论的元素,而要从本体论上确定的话,这个问题就应该变成“在为什么在?”以及“怎样在?”也就是说,本体是“在”而不是“在是什么”,在是什么其实是在者是什么。所以当在变成一种本体,那么在就不能归结为任何现成的、确定的东西,只有在者才是现成的、确定的东西,由此,在海德格尔那里,“在并不是一种实在,在者的在不是实体本身。”也就是,在的不确定需要在者的确定才能被确定,这就意味着在的意义,必须从分析人这个在者开始,而在者的在就是“存在”或者是“此在”。

在者的在而成为此在,所以此在是单一的,不可重复的,也是不可替代的,“任何这样的在者的在都是我的在”,就是说,永远只有具体的单个的人,没有一般的人,所以“我在,故我思”,而思的过程要有意义,就必须在此在意义上被揭示出来,“与此在相遇”,这个相遇而投射到世界的过程,就是“筹划”。在海德格尔看来,筹划的前提有三个部分:前有,指我们预先已有的东西;前见,解释存在的一个特定的度和观点;前设,就是用一个观念来弄清结构,“无论何时,只要某事物被解释为某事物,解释就将本质地建立在前有、前见和前设的基础上。”

前有、前见、前设,在解释的本质上,就是把在变成了在者的在,变成了此在,所以意义是一种存在方式,是人的能在的模式,意义也完成了从方法论到本体论的转折,释义学也从一般释义学变成了哲学释义学。但是,正如海德格尔所说,意义涉及此在的条件,而不是词或句,意义从可能的世界而不是现成的世界中获得它最终的根据。那么如何获得?伽达默尔的《真理与方法》就沿着哲学释义学的本体论方向,指出对于文本的理解和解释就需要在人存在的基本状态中发现,也就是在人的世界经验中具有知识和真理。海德格尔用“筹划”来让前有、前见和前设进入到解释世界里,而伽达默尔的模式便是:游戏。

“游戏者不是游戏的主体:游戏只不过是通过游戏者得到了表现。”游戏是一种发生,游戏者不是主导游戏,他只是让游戏得到体现,甚至游戏者在游戏中失去自己,取消先验的本体意义,才能使游戏实现它自己的目的。所以在作品中,读者就是一个游戏者,他的作用是让游戏表现,让游戏发生,让游戏本身成为一个有意义的过程,所以读者的经验在游戏中建立了一个对话模式,而这种对话就是通过语言理解了“在”——不是说在就是语言,而是说我们只能通过语言理解在。

哲学释义学给了意义一种本体的地位,从本体论出发,才能建立认识论和方法论,才能真正理解作品真正阐释作品,“一切实体的或本体论的理解首先并总是在语言中获得表现的”,利科在伽达默尔的基础上提出了本体论和方法论上释义学的统一,他借用了“属于”这个概念,属于意味着唯心主义自我构造的主观性的破灭,意味着主体不再是意义的唯一源泉,主观性和客观性都成为派生的形式,他的本体就是在,就是文本的此在,所以释义学就是“同文本解释联系在一起的理解操作的理论”,也就是说,我们解释文本,只是使文本在属于过程中显现,而文本解释使我们重新看到了这个世界,开始了自我回归,自我认同,自我理解的过程。

文本不是静止在作者意义上,而是在解释者的筹划、游戏和属于过程中向自己敞开,从而接受一个扩大的自我。所以哲学释义学解构的是历史主义中的文本,解构的是历史语义中的“文学批评”,它指向作品本身,指向读者,指向阅读的过程,姚斯的接受美学就此运用而生,在他看来,如果作品本身不经过阅读,那么它就没有任何意义,也没有生命,是读者在阅读中赋予了它意义;作者和作品的价值是随不同时代的读者、不同的接受意识而浮动的;文学的接受过程是从作家进行创作构思前就开始了;读者的解释具有差异性,差异性恰恰构成了作品的潜在意义;读者的能动性影响作品的再生产;读者能动接受意识对于作品的效果具有决定性意义;文学具有一种潜在的引导力量,它产生的社会效果能影响乃至改变人们的思维方式和行为方式。

作者和读者,写作和阅读,其实对于文本的释义来说,是一体的,他们都在打开那个在的世界,都在实践此在的意义,都在解释中显示自己,都在寻找那一个本体论的自我。而从打开到翻阅,再到阅读,再到释义的终结,“面向世界”其实已经告别了一本书四角方方的状态,告别了理解和引用的派生动作,阅读就是创作,就是发现,就是显现另一个文本,所以不是还原本来的意义,不是建立“志趣相投”的关系,而是似懂非懂地“误读”,就如布鲁姆所说:“没有解释,只有误解,因此,所有批评都是散文诗。”

施尼茨勒中短篇小说选

编号:C38·2160121·1256
作者:【奥地利】施尼茨勒 著
出版:上海文艺出版社
版本:2015年09月第1版
定价:39.00元亚马逊29.30元
ISBN:9787532158126
页数:205页

《施尼茨勒中短篇小说选》收录了施尼茨勒著名的中、短篇小说《梦的故事》、《古斯特少尉》、《埃尔瑟小姐》、《死者无语》、《鳏夫》、《另一个男人》六篇。其中,《梦的故事》为导演斯坦利·库布里奇的电影《大开眼戒》提供了素材。《古斯特少尉》无疑是施尼茨勒影响最深远的代表作,这篇小说没有脉络清晰、冲突跌宕的故事情节,施尼茨勒刻意记录的是主人公在其荣誉观念受到伤害后转瞬即止、稍纵即逝、飘忽不定、捉摸不透的心理活动,外在的情节自始至终融化于少尉神经过敏的内心独自中。晚期的小说《埃尔瑟小姐》把作者在《古斯特少尉》中运用的内心独白手法发展,把社会批判意图融贯到这个别有风格的心理案例中,在主人公瞬间感知的联想中,始终反射着那个值得令人反思的外在世界。为企鹅经典丛书之一。


《施尼茨勒中短篇小说选》:不要喊醒我

明年我会成为什么呢?明年?这是什么意思呢?什么叫明年?什么叫下一个星期?什么叫后天?
——《古斯特少尉》

明天的前面是省略号,而明年的后面却是问号。当过去变得模糊,当未来变成一个疑问,在指向今天的人生里,到底在发生怎样的故事?昨天是十八岁的见习军官,是二十岁的少尉,可是当这一切都在省略号里变成再无法重来的时间,对于古斯特少尉来说,明天和明年,下一个星期和后天,都变成剧院里的那段呓语,只有一个人说,只有一个人听,只有一个人回顾,只有一个人展望。

“美极了!”这是古斯特少尉在剧场里所发出的感叹,包厢,姑娘,以及抛媚眼,没有说话,只有眼神,甚至只有在黑暗处的眼神,一切都以一种非对应的方式变成今晚的一个镜头,是美妙的沉湎,是孤独的放肆?时髦的女人,戴着的钻石,还有什么可以像某种梦境一样抵达现实,抵达今晚?“她可真像画的一样漂亮!就一个人?她在朝我微笑。我跟在她后面,这可是个好主意!……”用一幅画的方式延伸着自我的现象,而这种自我的想象除了美妙,除了孤独,还有一种被勾引的快感,但是快感的转瞬即逝,是要模糊现在的真实性,所以在跟着某一张画,从梦境般的剧场走出的时候,是陷入到没有预设的阻碍里。

“少尉先生,如果您闹出哪怕是一点点动静的话,我就把战刀从刀鞘中抽出来,折成两段,把它寄给您的军队指挥官,您懂我说的吗,您这蠢小子?”谁在说话?为什么会有一把刀的威胁,为什么会有告密者?他说了什么?他真的朝我说话?在这样的疑问背后,其实是开始怀疑了一切,他为什么会认识我?那个可爱的女人和他有什么关系?在剧场之外我是不是被跟踪?甚至,过去和军队有关的一切,和生活有关的一切都会被知道?如在梦境中出现的是波西米亚人莉德尔,是订婚的妹妹克拉拉,是妈妈,是喜欢我的安娜,是店铺里上班的阿黛尔,她们都是女人,和我有关的女人,她们都在过去,和梦境有关的过去,所以当她们都在今晚以梦境的方式出现在古斯特少尉的生活里的时候,意味着那个陌生而抛媚眼的女孩也成了其中的一员,而成为和现实无关的人。

所以从剧场到咖啡馆,从普拉特公园到泰格特霍夫纪念碑,乃至最后的环形大街,都是关于人生行走的一个隐喻,从过去到现在,从现在到未来,都是一个循环,一个像梦境却又无法逃离的循环,一个和女人有关却始终不再自己身边的循环,一个出现在时间里又消失的循环,而在这个循环里,那个陌生而神秘的“他”却总是出现我的身边:“你听到了吗,古斯特:结束,结束,与生活告别吧!就这么决定了!……”是对过去的结束,还是对今晚的结束?或者是对于未来的后天、下一个星期以及明年的结束?

科帕茨基为什么一定要把戏票给我?斯台菲为什么一定要拒绝我?为什么的后面是无法逃出的循环世界,而终点是一把枪,一次自杀,一个时间的终结,失去了一切,失却了荣誉,失去了想象,以及失去了梦境,“除了给我的手枪装上颗子弹,我没有别的事情可做……”前面的省略号变成了后面的省略号,过去的死亡变成了未来的死亡,梦境的终结变成了现实的终结,“睁不开眼睛”的夜晚,哭泣女人的声音,以及饥饿综合症下的恐惧,都一一变成了今晚面对的现实。所以在古斯特的世界里,颠倒而混乱的时间,就变成对于循环的无声妥协:“若是我昨天晚上带一支就好了”,或者“已经有今天的报纸?”或者“我觉得我应当看看,是否登有我自杀的消息!”自己自杀,自己又看见自杀,在这个循环里,自己其实也成为梦境中的一个人,自己也成为人生的旁观者,所以在一切被旁注的夜晚,我也已经不存在了,他在昨天成为少尉,在今晚迷失,在明天死去——时间里已经去除了所有痕迹。

施尼茨勒:谵妄梦境里的另一个现实

但是,却听见了哈帕斯瓦尔纳夜里十二点中风而死去的消息,是谁告诉古斯特少尉?是谁又在咖啡馆里避免了自杀?一种投影,是将自己从呓语的深渊里解救出来,哈帕斯瓦尔纳像是一个替身,死亡的替身,今晚的替身,以及未来的替身,“就像命运的一种安排”,偶然,以及听说,自己轻易从这个循环中逃离出来,“在一刻钟之内我就回到兵营,让约翰用冷水擦擦身……七点半是荷枪训练,九点半是操练。——我要给斯台菲写信,她今天晚上必须得腾出时间,下午四点……呐,等着吧,我亲爱的!”

从循环里逃离出来,从梦境中挣脱出来,世界是一个“等着吧”的状态,似乎明年、后天和下一个星期正在慢慢走来,似乎人的一生再不从昨天的省略号里被忽略,这是古斯特少尉的偶遇,以替身的方式寻找到了一种现实的意义,可是对于埃尔瑟小姐呢?一个十九岁的漂亮姑娘,一个著名律师的女儿,本该对未来充满憧憬,“我倒是十分愿意到美国去结婚,可不是和一个美国人。或者我同一个美国人结婚,可我们得在欧洲生活,在里维拉有一幢别墅,大理石台阶直伸入海里,我一丝不挂地躺在大理石上。”即使嫉妒茜希·莫尔和表哥保尔的那种爱情,对于她来说,也应该在未来的时间里遇见一个爱她和她爱着的人,十三岁时爱上了万戴克——“或者爱上了修道院院长德·格里欧,也爱上了雷纳尔德。我十六岁的时候,是在威尔特湖。”过去的时间序列里,都是和美妙的爱情有关,可是都没有成为现实,那又有什么关系,只要没有不幸的爱情,只要不因为怀孕而被抛弃,世间的一切似乎都应该被期待的。

可是,属于今天的命运里却是父亲输了钱,却是盗用了保证金,却是面临牢狱之灾,三万古尔登,这一笔数字对于父亲来说,是自由之身,是解脱的罪孽,而为了将父亲从这一种困厄的现实中解救出来,这是要筹措这一笔钱,要电汇给费博士,而只有冯·道斯戴先生可以帮助做好这件事,而要冯·道斯戴先生答应这样做,却需要埃尔瑟小姐将自己的身体给他,一个赤裸的身体,一个满足情欲的身体,一个消灭了爱情的身体,“埃尔瑟,您的裸露,这种魅力定会使我欣喜。”可是不管是这样的诱惑,还是对于流氓的咒骂,对于埃尔瑟小姐来说,却也像是自我的想象,和他见面了?和他讲话了?和他诉苦了,还是他最后答应了?犹豫或者矛盾,沉沦或者自我牺牲,在谵语的世界里,埃尔瑟是看见了另一个自己,看见了另一个冯·道斯戴先生,而他们会成为像古斯特少尉一样的替身吗?

“不,我不出卖自己,永远不。我将来也不出卖自己,我奉献出我自己。”终于在内心里说出了这样一句话,做出了这样一个决定,十七岁的漂亮姑娘,著名律师的女儿,这是对于自身身份的坚守,而这无非是要将父亲的命运置于一种死亡的地步,所以在在洁身自好和自我牺牲之间,埃尔瑟看见的自己其实已经死去,而且必须死去——赤身裸体地死去,毫无道德地死去,而留下一个完整的自己,而这个完整的自己也只有在现实的死亡里变成永恒的形象。所以即使最后从三万变成了五万,命运其实也无从保留一个否定的回答:“到林中空地我宁愿死去。流氓!五万。他不能说不。”

拯救而牺牲,牺牲而自救,当逃避一种死亡,其实是进入了另一种死亡,赤身裸体是最后的毁灭,“冯·道斯戴先生,我不是妓女。永别了,永别了!……”爱情变成替身,身份变成替身,“他们都是杀人犯”的世界里,只有最后变成一个沉沉睡去毫无知觉的人,才能逃避这一种道德的惩戒,逃避另一个自己成为替身的现实,所以在今晚的“埃尔瑟!埃尔瑟!”的叫声里,埃尔瑟以一句“不要叫醒我”否定了从此再无爱情的世界,“他们从那么远喊我!你们要做什么?不要喊醒我,我睡得这么好。明天清晨。我做梦,我在飞。我飞……飞……飞……睡眠,做梦……飞……不要喊醒……明天清晨……”

死去的今晚,却又留下一个“明天清晨”的未来,飞是一种告别,是一种逃离,是成为另一个自己,所以在睡梦中,在飞翔里,埃尔瑟小姐否定了古斯特的偶遇,否定了他的大运,否定了有人会成为替身,埃尔瑟不是死于道德,是死于梦境,一个十七岁女孩对于未来爱情的憧憬。毁灭总是这样无可逃避地发生,也只有在“不要喊醒我”的状态中才能保全一个自我。所以在《梦的故事》里,不管是弗里多林还是阿尔伯丁娜,也都希望保全一个自己,一个不被道德侵害的自己。

“一十四个褐色的奴隶在划一只华丽的帆桨大型战船,朝向卡里夫的王宫驶去。阿米基亚德王子身披紫色罩袍,他孤零零一个人躺在甲板上。夜空深蓝,群星密布,王子的目光……”战船和王宫,王子和罩袍,都是和传说有关的身份,也都是和现实之外的梦境有关,当弗里多林在梦中看见那个女人的时候,他几乎就像阿米基亚德王子一样,在孤零零状态中游离,“也许只有十五岁的姑娘,一头松散开来的金发垂落双肩,在一侧覆盖住柔软的胸部。”一个梦会是压抑现实的映射,十五岁的姑娘却从来不在身边,还有金发,还有柔软的胸部,在弗里多林工作的诊所里,却只有不同的病人,不同的死人,他们才是现实,才是无法逃避的现在。而当参议员的女儿玛丽亚娜在诊所里看见父亲的死亡,对于她来说,是一种现实的覆灭,可是在弗里多林的世界里,却变成了梦境中出现的那个十五岁的姑娘,“如果玛丽亚娜成为他的情人的话,那她看起来肯定要漂亮得多。”他在梦境中把她当成了情人,把她当成了欲望,甚至还想起了一部关于孩子被女友诱奸的长篇小说,仿佛自己就是那个小孩,仿佛玛丽亚娜就是在灵床前诱奸的女人。

梦境侵蚀了现实,也替换了现实,即使在妓女米琪身上,弗里多林也以这样的一种方式离开现实,可是这种离开是不彻底的逃避,用钥匙打开,却是无尽的害怕,就像在想象玛丽亚娜的时候,看见她的未婚夫用一把手枪的枪管对准了太阳穴,“人们不可能知道,这病总会发生的。如果你感到害怕,那你完全是对的。一旦发生了,那你会诅咒我的。”弗里多林的害怕是想让自己回来,回到现在,回到婚姻,这是一种妥协,而阿尔伯丁娜何尝不是在这样妥协中维持着现实的道德,“我感到奇怪,因为明天就是我们的婚礼。但是新娘的礼服还没有到。或者是我弄错了?我打开了衣柜去看看,没有结婚礼服,挂在上面的是另外一些服装和戏装,歌剧用的,华丽,东方色彩。”这是阿尔伯丁娜的梦,可是弗里多林就像否定自己的梦一样,对这一切加以否认了。还有那个假面舞会,无非也像是一个被遮蔽的现实,在那里,他们都不是自己,却在面具里成为自己,“不久,他俩就像一对恋人一样,置身其他相爱的情侣中间,在冷餐自助间吃牡蛎,喝香槟,相谈甚欢,好像这是他们之间的第一次结识似的,进入一场大献殷勤,欲拒还迎,诱惑引逗,允诺顺从的喜剧。”彼此是陌生人,彼此也逃离了那个让他们痛苦的现实,像一对恋人,从熟悉到陌生,就是一次解救。

可是,梦境破碎了,“我忘了暗语。”这是弗里多林的害怕,没有谁能回到假面舞会上,也没有人会回到最初的浪漫,甚至没有能子啊赎罪中保全自己,所以唯一的办法是装作忘记过去,装作放弃明天,“应该感谢命运,我相信,我们已从所有的冒险中解脱出来,从真实中的和从梦境中的。”面具被摘除,在真实的冒险和梦境的冒险中走出来,实际上也是一种妥协,而这种妥协是没有想象,没有未来,就像阿尔伯丁娜所说:“永远不要对未来作出承诺。”

未来在古斯特少尉的独行中,未来在埃尔瑟关于美国的爱情里,未来在弗里多林和阿尔伯丁娜被面具遮挡的欲望中,可是这一切的未来都在梦境中,都在呓语里,都在谵妄中,不要对未来做出承诺,有时是一个替身,有时是一种妥协,有时是一种放弃,而当未来不再,当过去不再,唯有现在时的现实无可逃避,但是以为是一种道德上的优胜感,却还是进入到一个谎言和欺骗的世界,《死者无语》里背着丈夫和情人约会的她,《鳏夫》里早就认识了未婚妻的他,《另一个男人》中跪在妻子坟前的他,都是在一种反而现实的过去,逾越过了道德的界线,在像是爱情的世界里戴着不被人看穿的面具,而这样的面具如果要进入永恒的梦中,唯一的办法是让活着的人死去,因为,“他永远不会报复的,永远不……他死了,他肯定死了……死者无语。”

情人死去,妻子死去,而到最后,当一切的死者无语的时候,梦境、道德、想象也都在过去死去,而现实呢,在“不要喊醒我”的世界里只剩下一个没有答案的谜语,从此再无明年,再无后天,再无下一个星期四,从此再无爱情,再无荣誉,再无身份——死者无语,未来无语,“多少个傍晚,多少个深夜,我长时间凝视着这双沉默不语、谜一般的眼睛……”

魔山(上、下)

编号:C38·2160121·1255
作者:【德】托马斯·曼 著
出版:上海文艺出版社
版本:2014年11月第1版
定价:75.00元亚马逊58.10元
ISBN:9787532154845
页数:841页

诺贝尔文学奖评委会对于托马斯·曼的评价是:“作为一个德国作家和思想家,他在反映真实的同时与各种思想全力拼搏,创造了痛苦之美。他把诗的高贵与才智同一种对人类淳朴生活的渴求之爱完美地结合了起来。”在《魔山》中,那个疗养院就是一个特殊的社会,普鲁士军官、俄国贵妇人、荷兰殖民者、天主教徒等欧洲封建贵族和资产阶级人物,似乎都是社会的寄生虫,而整个疗养院始终弥漫着病态的、垂死的气氛,战争马上要来了,死亡马上要来了,人类的灾难马上要来了。波澜壮阔的场景,磅礴的气势,细腻的心理分析,精辟的哲理,《魔山》成为一部但丁式寓言与现代欧洲现实主义相融合,德国神秘文化与知识分子辩论的融合,德国教育小说与滑稽剧的融合的伟大作品。为企鹅经典丛书之一。


《魔山》:爱情和死亡全带有肉体的性质

她叫我完全失去了理智,您明白。因为爱她,也为抗拒塞特姆布里尼先生,我屈就了非理性的原则,疾病的天才原则;当然喽,我早已和从来都处于疾病的影响之下,所以就留在了这山上,——我不再清楚已经多久了,我忘记了一切,和一切断绝了关系,和我的亲属、我在平原上的职业以及我的全部未来,断绝了关系。
——《第七章》

非理性的原则对面是不是疯狂,疾病的天才原则对面是不是死亡?那一个对于舒舍夫人的吻仿佛是一次转折,表哥约阿希姆最后回到疗养院的死是不是也是一次转折,甚至最后荷兰绅士佩佩尔科恩的革命和保守思想的统一,也在魔山之上创造了一种自上而下的颠覆,而这一切和当初离开故乡,离开习以为常的世界,离开与职责、兴趣、忧虑和前景的生活,形成了一种逆反的过程,这逆反的轨迹里,一端是三个月的短暂时间,一端是七年的漫长时间,一端是年轻无知的上山探望,一端是屈就了种种原则而留下来,一端是断绝了和世俗世界的种种联系,一端却是建立了新的秩序——在逆反的过程中,爱情和死亡,疾病和理性,物质和文明,甚至欲望和意志,也都在过去完成时和现在进行时的时间里,分列出两种截然不同的人生,对于卡斯托普来说,世界的最后一个疑问是:如何远离“麻木不仁”这个恶魔?

它不是在灵媒会上使亡者复活的精灵,不是对于死亡在精神意义上的超脱,不是一个俄国式的吻带来的暧昧,也不是大人物在山上夸夸其谈的理论,四处游荡的恶魔在“山庄”疗养院里,变成了一种无可逃避的邪恶,在时间无止境的生活里,统治着一切,而那些神通能力和梦游状态,仿佛是增添设备的娱乐室,在表面上制造了高尚的娱乐活动的时候,却也带进了一个痴迷而无法自拔的状态中,像一场表演,看一眼死去的亲人,不是对实际生活毫无影响,而是在害怕中投射到自己身上,所以麻木不仁是一种不反抗的态度,是一种屈就的做法,是一种迷失的状态,终于在最后在人心中散布神秘的恐惧,甚至让人产生逃跑的念头,而这样一种麻木不仁的恶魔,其实也是在逆反的过程中,让卡斯托普获得了关于自己的一种知识。

一开始就像无知的人,卡斯托普就是以一种麻木不仁的感觉来到还把一年六百米的“阿尔卑斯之宝”疗养院,这是一个空气清新,接近自然的地方,它以一种高度的方式远离卡斯托普曾经的生活,当和世界分开,和生活分开,宛如一个梦,在卡斯托普的时间里变成未知的一个领域。起初就是为期三周的时间,就是去探望在山上的表哥约阿希姆,而离开故乡有条不紊的生活,以一种不断升高的方式接近这个虚无之境,对于卡斯托普来说,人生的疑问就只有一个:“他到那上边以后将生活得怎样呢?”

这儿的人对时间不在乎,这儿的人观念会得到改变,这是约阿希姆对于卡斯托普的解释,“三个星期对于他们就像一天”是将复数的时间变成了一个单数,而在山上,那许多的人,许多的故事,许多的观念,是不是也会在升高的海拔里变成另一个固定的单数?尽管约阿希姆对卡斯托普说:“在我们的一生中,一年的作用可不小,要在山下,就会带来许多的变化和进步。而我现在呢,却在这儿停步不前,恰似一潭死水——是的是的,完全像个臭水坑,这样的比喻一点也不过分……”这是一种对比,实际上,山上的世界对于已经处在其中的约阿希姆来说,变成了无法离开的束缚,变成了消磨人生的深渊。而卡斯托普的到来,所遭遇的麻木不仁,是把关于曾经,模糊的信仰、意志、爱情和生命,完全变成了成体系的知识,但是这种知识,对于卡斯托普来说,却又是解构意义的。

一个治疗疾病的疗养院,对于卡斯托普来说,最直接的观念冲击是关于身体疾病和死亡的。在这里的人都带着患病的身体,他们的目的是治疗,是为了让身体康复,但是这种美好的愿望,在山庄里反而变成另一种疾病的根源,卡斯托普的身边总是传来人病逝的消息,有人刚刚死去,有人便睡在那张带着死亡气息的床,卡斯托普就是这样,“他躺上床,熄掉灯,把自己昏昏沉沉的发烧的脑袋在那个美国女人临死前睡过的枕头上。”曾经在山下的世界里,他经历过了父母的死亡,在五岁至七岁的时间里,两人相继死去,而那时的死亡对于他来说,是懵懂的,记忆最深刻的便是刻在银钵上的那些家族祖宗的名字,它们仿佛是从古老墓穴里发出的神秘声音,又好像指向了现实,与自己的生活发生着联系,甚至在这个基督教家族里,死亡反而变成了一件圣洁的事,一件有意义的事,而在幼小的童年里经历的死亡,只不过是一个存在的影子,甚至慢慢走向了圣洁的反面,因为它只牵涉到肉体和物质,“既不美,也无意义,更不神圣,就连凄凉也说不上。”

托马斯·曼:治疗疾病的德国神话

而在疗养院里,死亡是直接的,“你旁边的人死了你也全然不会察觉。棺材一大早运了来,趁你还在睡觉;运走也选择在那样的时刻,例如正当开饭的时候。”面对这样的一种死亡,在山上的那些人对卡斯托普注解了不同的疾病观和死亡观,意大利人塞特姆布里尼是一个人文主义者,在他那里,一切都具有了理性和启蒙的意义,死亡就像命运的深渊,它是理性闪闪发光的武器,用来对付黑暗与丑恶的势力就是一种“尖刻的讽刺”和灵魂的批判,而每一种批判都意味着进步和启蒙的开始。什么是人文主义,在塞特姆布里尼看来,就是要“保持人的美丽和尊严的传统”,而疾病和死亡意味着丑恶和恐惧,何来人文的传统?塞特姆布里尼把人文主义建立在批判之上,就是要在一种对立和矛盾中找到它的意义,按照他的说法,世界正处于两大原则的争夺之中,这两大原则包括强权和正义,暴政和自由,迷信和知识,顽固、停滞和运动、进步。“两种力量中哪种终将取胜,是毫无疑问的——就是启蒙的力量,不断合理地趋于完善的力量。”

也就是说,文明的胜利,启蒙的力量,理性的光芒是需要在批判中寻找它的基点,需要建立它的反面,所以正是有疾病,才产生痛苦,才贬低人的意识,他反对将疾病说成是高贵的东西,反对认为疾病可以调养和护理,反对在精神上尊重疾病,所以塞特姆布里尼反对的是中世纪迷信而带来的堕落,“人文主义首先是为着捍卫人的事业、人的尘世幸以及思想自由和生活欢乐而斗争,因此认为,天空可以公平合理地让给麻雀。”所以他对于卡斯托普曾经早早接触的死亡,也是抱着一种否定的态度,因为正是那种死亡懵懂的看法变成了某种根深蒂固的想法,变成了对于尘世生活粗暴、严酷的处境,甚至变成了玩世不恭,他告诫卡斯托普,看待死亡唯一健康、高尚和虔诚的方式,“就是把它理解并感觉为生的组成部分和附带现象乃至于生的神圣条件,而不是在精神上将它分开,使之对立,甚或相对地将它否定和贬低——这样的方式是健康、高尚、理性和虔诚的反面。”

人文主义踩在迷信世界之上,建立起另一种虔诚的世界观,所以死亡在他那里是生命的摇篮,是复活的母体,是尊贵的象征。塞特姆布里尼的观点却在约阿希姆那里变成对一切的攻击,因为肯定自己意味着否定一切,这是不是另一种迷信,另一种中世纪的专制?而在卡斯托普那里,对死亡的直接感受其实是带来了对于生命的恐惧,因为当初只是前来探望,到最后在这个治疗的疗养院里,他自己反而得了某种疾病。先是整天躺在床上的“水平的生活方式”,让卡斯托普难受和厌烦,而后来,他开始发烧,嘴巴里没有味道,心脏又无故乱跳,以为是不适应气候,不适应环境,不适应隔壁俄国夫妇的行径、愚蠢的施托尔太太的唠叨、走廊上马术师搅烂糨糊似的咳嗽、阿尔宾先生的高谈阔论、养病的青年男女之间的暧昧关系的刺激,但是这种不舒服的症状越来越明显,出现了严重伤风咳嗽的征兆,额头晕乎,扁桃发痛,呼吸艰难,冷空气刺激下的连连咳嗽,甚至嗓音变得沙哑——在来到这里三个星期之后,体温计显示的是三十七度六。

本来三个星期是卡斯托普离开下山的时间,而现在反而使得自己变成了病人,宫廷顾问贝伦斯对他检查后十分肯定地说:“您在左胸上方还有一个部位声音不清,已近乎是噪音了,无疑有了新病灶——我还不想说它正在扩散,但可以肯定是处于浸润期,而您要是让它继续往下边发展,亲爱的,您那整叶肺都只好见鬼去,不管您有多大的能耐。”在塞特姆布里尼那里,疾病是复活的母体,是生命的摇篮,而在亲身感受的难受中,人文主义是不是就是一种对现实的虚构?

所以卡斯托普开始从人文世界转向病理世界,克洛可夫斯基博士在讲课的时候提到了身体和肉体,而他把欲望当成是疾病的原因,性欲冲动导致了非节制的生活,而非节制则会变成病症,“病症就是伪装起来了的性欲冲动,一切疾病都无非是变态的情欲而已。”而实际上,作为病理学的博士,他认为疾病就是一种非理性的产物,“爱欲是最摇摆不定和最易受到危害的一种,从根本上看倾向于迷惘和不可救药的非理性。”克洛可夫斯基博士对于疾病的解释似乎在卡斯托普的生活里得到了印证,他喜欢上了舒舍夫人,走近她便有了某种激动、紧张、满足和失望,而他也允许自己在欲望世界里感受一种生活之美。舒舍夫人其实对于卡斯托普来说是陌生的,她甚至还是一个没有离婚的女人,只是与丈夫分居,只是不戴戒指,甚至在疗养院里她坐相难看,随手摔门,还搓面包球,还咬手指头。

但是种种的缺点,对于卡斯托普来说,却完全没有成为理由,这是不是意味着卡斯托普进入了克洛可夫斯基博士所说的非节制生活,进入了欲望世界,进入了病态的生活?但是为什么对于卡斯托普来说,却是满足的,是愉悦的?宫廷顾问从生理结构来解读,似乎为卡斯托普找到了一种理由,古希腊的美男子,体现的是一种力量和美,而这种力量和美即使变成雕塑,仍然能激发一种欲望,这是艺术的魅力,所以他绘制的关于舒舍夫人的肖像画,卡斯托普甚至闻道了那一股汗味,一种体香,“要是你忍不住把嘴唇贴上去的话,那感觉到的将不再是颜料和油脂的气味,而将是人身体的味道。”这种物化的美,在宫廷顾问的解释里,则是一种生命的原点,它产生生命,它燃烧生命,当然,它带来愉悦和兴奋,而这种愉悦和兴奋,即使变成了一种疾病,也是强调快乐,也是关于生命的放纵。

生命的原点走向的自我,所以不管是文艺的关系,医学的关系,还是机械的关系,在人的身上,都变成了人道主义的一部分,从人文主义到人道主义,似乎为卡斯托普的疾病找到了合理的解释,所谓“爱情和死亡,两者全带有肉体的性质”,他看到了生命最原初的组织与死亡,那是有机物产生无机物的方式,那是死亡和腐朽与生命、生殖、能量的交织,而他对舒舍夫人的想象中,带着的是她的骨骼和内部器官的X光透视图。而当卡斯托普终于向舒舍夫人表达了爱,“就是我对你的爱,是的是的,就是从我眼睛看见你的一刻起,我就爱上了你,或者更准确地说,从我认清你的一刻起,从我认出你的刻起——吱你,把我领到了这山上……”在忧郁和屈辱一扫而空的情况下,他的体温又往上窜,升高到了三十八度。

越来越走向疾病,越来越陷于矛盾,而在人文主义、病理学之外,纳夫塔,这个深谙非理性主义、无政府主义和虚无主义的犹太人、耶稣会士,则更提供了一种激进的观点,在他看来,世界就是二元论的,物质世界之外就一定是精神的统治,“您赋予个体以物质性,把事物的本质从一般中分裂出来,变成单个现象,从而使世界脱离与最高理念任何形式的融为一体,世界便排除了上帝,对上帝成了超验的存在。”带着上帝的影子来俯视一切众生,不管是在床铺上,还是在战争中,所有的一切都离不开权威,离不开意志,离不开国家,”国家乃顺应民众的意志所建立,而不像教会系神的创造,就足以表明它尽管还不完全属于作孽之举,却也是为了应急和弥补罪恶的缺陷才有的措施。”甚至所谓的道德,也必须在这样一种意志中体现上帝的旨意,中世纪治病救人中为了让自己染上疾病,他们要亲吻麻风病人,要让自己长出脓疮,“饮洗脓血的水,饮完后说从来没什么饮料比这水更好喝。”

这是一种真正的宗教,还是一种反宗教?这是一种信仰还是一种邪恶?所以塞特姆布里尼和纳夫塔的观点就是一种对立,塞特姆布里尼说,“疾病是非人性的。”而纳夫塔立即反驳说:“疾病是极符合人性的。”对人道主义的否定,强调权威和意志,是不是走向的是一种极端的战争状态?所以实际上在不同的观点中,卡斯托普需要的并不是将所有一切都变成自己的知识,变成自己的信仰,卡斯托普第一次产生了质疑,第一次看见了矛盾,那就是生活和信仰之间的差异,而这种差异带来的是偶然性和永恒性的矛盾,就如他本来是希望在三个星期之后离开魔山,而现在却已经足足呆了七年,是谁改变了这一切?疾病?欲望?知识?还是时间本身?

所以那种本来是过去完成时的状态,现在却完全变成了现在进行时,时间就像这座魔山一样,制造的是一个神话,“时间是什么?是一个谜——看不见摸不着,却又威力无比,是现象世界存在的一个条件,是一种运动,一种与物体的空间存在和运动紧紧结合在一起的运动。那么,没有运动,就没有时间?没有时间,也没有运动?”时间带来的是“产生效果”,它似乎在永恒和无穷中将个体变成它的一部分,山上的夏季可以下雪,四季可以省略,舒舍夫人可以离去,卡斯托普所体验到的时间真的把自己变成了虚无,所以在卡斯托普的自我意识里,终于开始了对于时间的对抗,而对于时间的对抗就是对于虚无,对于知识,甚至对于理性的怀疑。

这种怀疑在卡斯托普那里,是一个词:执政。执政是他在这风景优雅的隐退之所进行的严肃的思维活动,是使他面对生命的最高创造,是在他内心深处生出了荣誉感的现实。走出疗养院,迎接暴风雪,体验一种迷途的感觉,以及迷途之后重新回来的激情,他看见了从未见过的大海,见到了雕像,见到了梦境,“从根本上讲,我一直清楚这是个梦,一切都是我自己想出来的——那树木繁茂的园子和滋润的空气,以及接下去的美好景象与可怕情景,我几乎全都预先知道。”即使是如虚无的梦境,对于卡斯托普莱说,也是一次走向真正自我体验的生命状态,走向真正矛盾的现实体验:“也就是说,人比矛盾冲突更加高贵,比死也更高贵,对于死来说太高贵了。”这便是心灵的虔诚信仰,便是生命中的那首诗,便是善良和仁爱,便是忘掉了自己的时间——“卡斯托普已经压根儿不再搞得清楚,自己到底多大年纪啦!”

表哥约阿希姆走出魔山寻找生命之路,而回来之后却在疾病中死去,纳夫塔也在魔山之上在疯狂的二元论中死去,而塞特姆布里尼在丧失了矛盾的论者之后也一蹶不振,而卡斯托普在度过了超出预想的整整七年之后,也终于打开了生命的符码,爱情不是暧昧的吻,身体不是虚无的死亡,风雪的体验是重新找到了信仰,“这是一次历史性的晴天霹雳,让我们怀着一些敬畏讲吧,它震撼了这个世界的根基;但对我们来说,这霹雳也炸开了魔山,把那长睡七年之久的年轻人一下子摔到了大门外面。”是的,他要离开,离开自我封闭,离开“水平的生活方式”,离开虚弱和疾病,离开没完没了的知识阐述,离开人文主义和虚无主义,离开海拔一千六百米的隔绝,走向一种个人和民族的新生:“从这死神的世界节日里,从这燃烧在雨夜黑暗天空下的狂热里,什么时候是不是也能产生出爱呢?”

微物之神

编号:C42·2160121·1254
作者:【印度】阿兰达蒂·洛伊 著
出版:上海文艺出版社
版本:2014年06月第1版
定价:45.00元亚马逊33.50元
ISBN:9787532152377
页数:342页

“如果爱她,他就不能离开;如果吻她,他就不能和她说话;如果说话,他就不能聆听;如果战斗——他就不能赢。”一对孪生兄妹牵引出一个家族、甚至一个民族的卑微与愚昧,但是在那个“应该爱谁,怎样去爱,以及爱到什么程度”的律法里,重新感知了自以为熟悉、不必多加观照的本我,再一次探测心灵的深度。印度作家阿兰达蒂透过女性敏锐的心灵和孩童清澈的眼光,观察南印度一个小村庄的宗教、社会和历史,处处流露着深沉、古老的悲伤,但悲中却不见一滴眼泪,因为喀拉拉的女人和孩子早已流干了眼泪,生命中只剩下些许的苍凉,无可奈何的嘲谑、嘲笑沉溺在种姓阶级制度黑暗之心中妄自尊大的男人,但也嘲谑她们自己,因为除了自我嘲谑,她们实不在能做什么。出版于1997年的《微物之神》,获得英国布克奖、全美图书奖,全球销售超过600万册的作品。为企鹅经典丛书之一。


《微物之神》:鱼以破碎的玻璃为食

或许阿慕、艾斯沙和她都是最糟糕的逾越者。但不只是他们,其他人也是如此。他们都打破了规则,都闯入禁区,都擅改了那些规定谁应该被爱、如何被爱,以及得到多少爱的律法,那些使祖母成为祖母、舅舅成为舅舅、母亲成为母亲、表姐成为表姐、果酱成为果酱、果冻成为果冻的律法。
——《1 天堂果菜腌制厂》

在打破规则之前,在闯入禁区之前,谁成为谁是一种必须的状态,是一种不容逾越的律法:谁应该命名那一只蛾?谁会在白人面前摇尾乞怜?谁是资产阶级阴谋的爪牙?谁应该没有“法律地位”?谁的名字写在那萨勒修院的黑名单上?谁拿着橘子饮料和柠檬饮料而呕吐?谁又注定是旧世界的帕拉凡?谁从来不允许进入“黑暗之心”?甚至,谁应该拥有宏大的梦想而成为大人物,谁必须只有渺小的梦想而成为小人物?大人物是拉尔田,小人物是蒙巴提,大人物是灯笼,小人物是油烛,大人物是闪光灯,小人物是地铁站,可是当大人物和小人物都从母亲的阴道里游出来的时候,那相差18分钟的时间意味着“他们”不再是他们,意味着他们必须害羞,必须躲避,必须堕落,就像米那夏尔河在三分之一的熟悉和三分之二的陌生里,只出现一艘被禁止的船。

“双胞胎不许上船。”和那个谁成为谁的必须一样,否定状态的“不许”也是一种禁忌,即使搅拌浓稠的果酱,即使有最妥当的准备,即使想要自由的划船,那禁令的后面也是漆黑的夜晚,也是怪异的丛林,也是暴雨风欲来的恐怖,也是动物成双成对排成一行的警告,也是历史之屋不再被打开的历史,那条河不是曾经的河,不是未来的河,只是现在的河,所以一切的有用,一切的钓鱼,一切的沉默,一切的等待,一切的观察,以及敬意和顺从,都变成了三分之二的寓言,在18分钟的间隔里,仿佛历史就只剩下谁应该被爱的规则,就只剩下母亲成为母亲的律法,就只剩下“双胞胎不许上船”的禁令。

隔开了时间,隔开了性别,也隔开了必须和不许,异卵双胞胎艾斯沙瑞海儿仿佛就是关于命运的一种隐喻,起初他们认为在一起时,他们是“我”,分开时,他们是“我们”,“仿佛他们是罕见的一对暹罗双胞胎,身体分开,但本性却相连。”相连是一种开始,而分开是一种结束,也就是说,从我开始,从我们结束,从个体开始,从集合结束,但是当苏菲默尔在9岁时的那个葬礼之后,分开的他们却依旧是“我”,那藏在更深入、更隐秘地方的混淆剥夺了他们称作“我们”的集合,对于他们来说,更像是一种流浪和逃离,艾斯沙的控告和抗议变成了沉默,变成了夏眠或冬眠,变成了永远不变的干季,变成了连续几个小时的漫步,而瑞海尔却从一所学校到另一所学校,从那萨勒修院的黑名单到因堕落而开除,到就读建筑学院时走入和赖瑞的婚姻。一切的流浪都是以“我”的名义开始的,他们不再是从一个母亲的阴道里游出,他们不再是结合为一体的“我们”,他们不再是可以爱和被爱的大人物或小人物,即使在23年后被送回来,他们站在米那夏尔河的那条船上,也只是接受了一种“不许”的生活。

是的,当河流缩小,他们长大,当稻米更多,河流却不断牺牲:“河流曾经具有唤起恐惧和改变生命的力量。但是现在,它的牙齿被拔去了,它的精神耗尽了,它只是一条将恶臭的垃圾送往大海的迟钝、多泥的绿色带状草地。”三分之一和三分之二,其实没有根本的界线,就像他们的命运一起推向23年后的隔离,也依然会看见一个鬼魅的骷髅——没有牙齿,只剩了窟窿,以一只从医院病床举起的瘫软的手迎接她。异卵双胞胎,男人和女人,在“我们”之外是不是必须有一个“我”?就像被世界抛弃的卡那,只有大麻才能让他兴奋,就像由男人扮演的康蒂,“一个因经年累月扮演女人而长出乳房的男人”,在相异的世界里,他们提供了一种标本,却也制造了一种寓言,就像玛格丽特克加玛听到的那样:“彼特和史都华。彼特是一个乐观主义者,史都华是一个悲观主义者。”

大人物和小人物,疯狂的行走和永远的漂流,扮演女人的男人,以及乐观主义者和悲观主义者,他们都是“我们”的一部分,却注定最后变成一个无法逃脱命运的“我”,“他们一起走回家,他和她,我们。”其实是一种理想形态,是关于母亲之爱的延伸,可是在那个煎蛋饼的共产党员皮莱看来,发疯和离婚,甚至不孕,都是因为祖先的资产阶级的堕落。这是对于母亲阿慕的惩罚?还是因为外祖父帕帕奇的专断?或者是恰克对于英式生活的追逐?当大英帝国昆虫学家帕帕奇发现自己的蛾没有以自己的名字命名的时候,他的女儿阿慕就成了一个异类,男性沙文主义在帕帕奇身上的体现就是面对白人的摇尾乞怜,就是对于儿子送到英国深造的私心,那一只蛾其实从来没有名字,它不是飞翔在荣誉的殿堂里,它只是一只随时可以被取消名分的昆虫。当阿慕嫁给了那个男人,当阿慕和丈夫离婚,一切的诅咒和惩罚就降临到她身上,恰克说,她没有法律地位,玛玛奇说,她制造了罪孽,姑姑宝宝克加玛说,他们注定是“没有父亲的流浪儿”——“更糟的是,他们是半个印度教徒,是杂种,没有一个有自尊的叙利亚正教教徒愿意和他们结婚。”异卵双胞胎,就变成了一种堕落的象征,而艾斯沙的流浪,海瑞尔的离婚就是这种堕落的体现。

阿兰达蒂·洛伊:向三分之一的河流致敬

甚至疯狂,都是这个堕落家族必须受到的惩罚,帕蒂儿姑姑曾经在六十五岁时开始脱掉衣服,光着身子在河边奔跑,还对着鱼儿歌唱;桑比舅舅曾经每天早上用一根钩针在他的粪便里,搜寻他几年前吞下肚子的一颗金牙;而慕沙全医生必须让人将他装在袋子里,带他离开他自己的婚礼……“阿慕一阿慕·伊培——嫁给一个孟加拉人,发疯了。年纪轻轻就死了,死在某处的一个便宜的旅馆里。”这也成为对于阿慕命运的一种解读。可是疯狂当作为一种家族的遗传的时候,那种惩罚就缺少了悲剧性,仿佛就是上天的安排,就是命运的归宿,就是“使祖母成为祖母、舅舅成为舅舅、母亲成为母亲、表姐成为表姐、果酱成为果酱、果冻成为果冻的律法”,自然而然,不容篡改。

可是在阿慕这个女人之外呢?身为大英帝国昆虫学家的外祖父帕帕奇开着普利茅斯,“像蜘蛛一样地织他那张可憎的网”,他在访客面前,迷人而彬彬有礼,如果访客是白人,他几乎要向他们摇尾乞怜。宝宝克加玛在卫星电视节目中实现统辖世界的梦想,那里有金发女郎,有战争,有饥荒,有橄榄球,有性,有音乐,有军事政变,“它们都搭着同一列车到来,一起解开行李,待在同一家旅馆里。”世界以这样一种开放的方式存在,也允许以另一种自由的方式发展,渴望和有着权势的慕利冈神父在一起,她总是夜复一夜年复一年地在日记中写道:“我爱你我爱你。”

恰克呢?从印度到英国,对于他来说,是父亲沙文主义的继承,也是在寻找另一只被命名的蛾,玛格丽特克加玛嫁给恰克,是不是也是在寻找一只蛾?父亲拒绝参加他们的婚礼,只是因为恰克是印度人,是狡猾而不可靠的人,他们结婚,在乐观主义和悲观主义的双重世界里,编织的并不是爱情,而是一种逃离的方法,恰克的逃离是对于身为印度人身份的逃离,而玛格丽特克加玛则是要从狭窄的到过寻找一个“广大、夸张的空间”——“对于恰克的爱,事实上只是她在试探性地、胆怯地接受自己。”而当她再次遇见那个稳重、没有负债和瘦削的乔的时候,她又一次找到了逃离的机会,而恰克变成了那一只从不命名的蛾。

不命名的蛾,却有着属于自己的生命,遇见乔的时候玛格丽特克加玛已经怀孕,所以生下来的苏菲默尔就像抹除不掉的记忆,不仅将过去融进生命里,也将未来带了进来,即使在苏菲默尔来到陌生的印度阿耶门连,当被问及“这世上你最爱谁”的时候,苏菲默尔仍然回答是“乔”——“我的爸爸。他在两个月前死了,我们来这儿是想从这个打击中恢复过来。”这是自由的印度?这是多元的印度?这是像皮莱一样从煎蛋卷的人变成共产主义者迎来解放的印度?当印刷厂的旗帜变得老旧,当革命变成一种口号,当以共产党的名义开始对帕拉凡进行侮辱的时候,那个流着三分之一熟悉和三分之二陌生的河流,到底应该接纳谁,应该拒绝谁?应该惩罚谁,应该维护谁?

河流总是呈现出一种归向大海的欲望,那是它最后的归宿,即使河流变小,即使河岸有垃圾,即使不允许有双胞胎上船,河流总是向着大海的方向,而在河流之上的阿慕、异卵双胞胎、苏菲默尔、帕拉凡维鲁沙呢?他们是不是必须表现出敬意和顺从?可是苏菲默尔却死在水里,小小的拳头握住一个银色的顶针,她成了一个忘了如何游泳的海绵状美人鱼,正是从苏菲默尔的死,阿慕才感觉到了被改变河流具有恐惧和改变生命的力量,“我杀死了他。”这是阿慕的悲伤,或者那一个背叛的故事,那一个追求自由的故事不曾发生,或者那一间黑暗之心的屋子他们不曾经过,那么一切是不是都不会发生?而苏菲默尔走进不熟悉的印度,走进不熟悉的河流,仿佛就是被自己的葬礼杀死,“尘归于尘归于尘归于尘归于尘。”也像是被祖先的某种堕落埋葬,“赐给我们的一道稍纵即逝的阳光。”这是她墓碑上的名字,可是那道阳光曾经照耀过阿慕,照耀过艾斯沙和海瑞尔,照耀过帕拉凡维鲁沙?

他们不是我们,他们永远是处在被遗弃世界里的“我”,就像维鲁沙,也是在被命名的祖先故事里成为那一个“我”,成为被“不许”的禁忌命令的人,他们是旧世界的帕拉凡,“在玛玛奇的那个时代,帕拉凡和其他贱民一样,被禁止走在公共道路上,被禁止用衣物遮盖上半身,被禁止携带雨伞。说话时,他们必须用手遮住嘴,不让他们被污染的气息喷向与他们说话的人。”这是“倒着爬”的日子,即使维鲁沙成为共产党员,即使成为纳萨尔派分子,也会被玛玛奇所鄙视,也会被皮莱所诅咒,也会被社会所抛弃,就如维鲁沙的父亲维里亚巴本所说,白人的恶魔已进入他们的灵魂里,黑暗之心已经开始对他们报复。

但是报复之前,阿慕真的看见了从维鲁沙身上折射出的那一道稍纵即逝的阳光,一个被诅咒的离婚女人,一个没有法律地位的女人,一个生下了杂种的女人,在她面前的不是被惩罚的男人,不是丧失名誉的男人,而是一个失落之神,一个微物之神,“那个快活的独臂人,那个皮肤有咸味、一边的肩膀像悬崖般突然终止的男人,从参差不齐的海滩阴影中出现,并向她走来。”是的,在这个海水是黑色的时代,在这个蛾点燃了天空却没有月亮的时代,在这个被爱弄得疼痛的时代,他曾经出现在阿慕的梦中,他没有在沙滩上留下足印,没有在水中留下涟漪,没有在镜中留下映像。却在她的身体里留下了那一种河流的味道,母体的味道,父亲的味道,爱的味道,所以当他们在河流之侧拥抱的时候,“阿慕伸出舌头,尝那味道,舔他喉咙的凹处,舔他的耳垂。”身体和身体,合在了一起,阿慕“以她整个生物机能渴望他”。

返回到身体本身,返回到生物机能,男人和女人,是不是也是异卵双胞胎的一种隐喻,他们是在偶然的机会中邂逅的陌生人,他们就是在生命开始之前,他们就相识了,他们是“我们”,他们在三十一岁的时候亲历了葬礼,却也在死亡中开始了新生。阿慕在几项罪名中死去,维鲁沙被果塔延的警察打死,在河流中,他们没有抵达大海,他们在不许的双胞胎船只中结合成一个“我”,而死亡对于这一个时代来说,无非是一章被改写的历史,它在黑暗之心那里变成关于白与黑,关于男人和女人,关于权力和奴役的一个隐性历史:“在那儿,在以后几年,即将到来的“恐怖”将被埋在浅浅的坟墓里,隐藏在旅馆厨子的快乐哼唱声下,隐藏在老共产党员的低声下气之下,隐藏在舞台的缓慢死亡之下,隐藏在富有的观光客来此玩赏的历史之下。”

但是被他们看见了,被艾斯沙和海瑞尔看见了,他们是他们,他们是我们,他们是相差18分钟的生命,他们是躺在一起的结合,他们也揭开了那个夜晚关于死亡和罪恶的历史:“组织、秩序、完全的独占。那是伪装成上帝旨意的人类历史,向未成年的观众揭露的人类历史。”终于成为逾越者,终于打破了规则和律法,终于在河流之外成为一条鱼,“鱼以破碎的玻璃为食。”它不是在祈求自由,不是在追求公平,不是在寻找地位,它只是在那个叫做明天的地方,希望看见那一道稍纵即逝的阳光——“那是在她内心与她战斗的东西,一种不能混合的混合——母性的无限温柔和人体炸弹式的不顾一切的愤怒。”

所罗门之歌

编号:C55·2160121·1253
作者:【美】托妮·莫里森 著
出版:南海出版公司
版本:2013年06月第1版
定价:39.00元亚马逊31.10元
ISBN:9787544263870
页数:380页

“他不仅解开了蓝色的缎结,还把缎带从衣服的折边上硬扯下来,以致她事后只好用一根别针把它重新穿上。”似乎就是一种矛盾,所谓的解开和穿上,在一种他和她的矛盾体系中变成生活的隐喻。奶娃幸运地成为白人医院首个黑人婴儿,但他出生时恰逢一个黑人想借一对丝绸翅膀飞翔而摔死,生与死构成的矛盾注解了一种宿命。在奶娃整个成长过程中就是充满了这样一种矛盾、纠结和意外:身在富裕之家却不能自立;与父亲格格不入,母亲的关爱实际成为桎梏,在姐姐那里只得到仇视;爱上的,却是外甥女……而当奶娃离家出走,去寻找传说中父辈遗失的金子的时候,他历尽千辛万苦,除了先辈留下的传说与歌谣,最后等待他的只是儿时伙伴瞄准他的枪口。而无论是出生还是离开,无论是飞翔还是坠落,最后依然是一个无法解开的缎结。


《独角兽》:负罪的灵魂无处可逃

生命在地下隐藏着,在地面奔跑着,但又如此悄然不动,使人觉察不到它就附在枝藤上。出生、生存和死亡,全在叶子的背后隐蔽地发生着。
——《第二部》

从土地长出来,在地上蔓延,当生命的形态以隐藏和奔跑的方式出现的时候,却总是忽略另一种存在,当只在《格林童话》里的汉塞尔和格莱特在饥饿的惩罚中寻找姜饼或软糖的时候,当只在地面之上奔跑而几乎忘记了自己名字的奶娃离开父母的时候,开始的是一种叫做飞行的抵达方式,沉重的机体、闪闪发光的金属机件、巡航的速度,以及眼前的空中景色、机上食品、飞行小姐,都在远离地下和地面的世界里,带来一种振奋的力量,那种不会受伤的幻觉,使得在飞行中的每一个生命都远离了现实。

是不是逃避?是不是超越?是不是梦想?莉娜的愤慨,科林西安丝的蓬松头发,露丝的监视,父亲的贪得无厌,哈格尔的空虚目光,曾经都在地面的生活里攫住了奶娃,那是巨大的梦魇,而在飞机上,似乎一切都已不存在了,自由自在的出发,自由自在地飞翔,自由自在地离开,对于奶娃来说,仿佛是实现了四岁时那个失败的梦想,当一九三一年二月十八日下午三点的保险代理人史密斯用一种假象的翅膀从高楼上起飞的时候,飞向远方的梦想就已经出现在现实的生命中,可是那坠落在地上的最后结局绝不是胜利,而变成了悲剧。翅膀似乎从来只在想象中,当那空中的梦想逃离地下隐藏的生命,逃离地面奔跑的生命,而成为一种关于出生、生存和死亡的人生寓言的时候,奶娃却出生了,非医生街、非慈善医院,一个只允许白人生产的地方,却诞生了第一个黑人婴儿。

飞翔的结局是坠落,死亡的后面是出生,每一个生命之后是另一个生命,而每一个寓言背后也是另一个寓言,而对于奶娃来说,第一个黑种婴儿,一个本不该出生的孩子,仿佛是那一场飞翔的悲剧延续的结果,史密斯的蓝色丝质翅膀留下的深刻影响,直到奶娃四岁的时候,才变成了对于飞行的一个宿命:“只有飞禽和飞机才能飞”,而宿命的唯一结果是:他对自己失去了全部兴趣。不能飞行,就像是和身上黑人的身份一样,其实不应该在非慈善医院里出生,甚至不应该取一个叫“奶娃”的名字。

一个肮脏、暧昧、淫秽的名字,对于奶娃的父亲麦肯来说,无疑是另一个宿命的开始,为什么取名叫“奶娃”,那个自己身上已经具有的“戴德”的姓去了哪里?从戴德到奶娃,仿佛是一次戏谑,戴德指向的是死亡,指向的是祖辈,指向的是一段超越种族和肤色的历史,而奶娃却指向一种和母系没有断裂的情感,一种和肉体有关的感情,一种僭越的命名。而实际上,戴德和奶娃,从命名意义上,仿佛就是关于生命是应该在地下隐藏,还是应该在地面奔跑的选择。

祖父原名叫杰克,一个南方的黑奴,在杰克的履历上,似乎只有压迫,只有奴役,但是在那个叫做自由办公室里,当白人士兵喝醉的时候,杰克却把个人的信息填错了栏目,从此他变成了“麦肯·戴德”,从此他有了自由身,甚至从此他可以去往北方奔跑在地面之上。醉酒的白人,似乎是一种隐喻,只有在错误的情况下,一个被压在历史深处的黑人才可能拥有自由的名字和身份,而到了第二代的“麦肯·戴德”,也就是奶娃的父亲一代,凭着投机式经营,却成为更超越父辈的身份,1936年的“柏加”轿车,可以租给白人的房子,以及家人每周日下午出游的生活,都让麦肯一家拥有了富裕的生活。

一次错误的命名,开始了家族命运的逆转,而对于麦肯来说,仿佛自己就已经告别了黑人世界,就已经成为受人尊敬的白人,错误的命名,错误的肤色,错误的生活,如果按照这样的逻辑,奶娃应该开创另一种奔跑的生命形态。可是这错误的背后绝不是幸运,绝不是真正的自由,当北上的第一代麦肯·戴德分得那一块荒地之后,苦心经营的农场取名叫“林肯天堂”,但是这种命名又成为一个错误的开始,新生活的开始伴随的是一种暴行和死亡,蒸蒸日上的生活在白人世界里变成了一种嫉妒,那一颗子弹最终从白人的枪膛里射出,戴德就是在自己“林肯天堂”的篱笆上死去,这是见证白人暴行的地方,也成为自由黑奴的地狱。

托妮·莫里森:即便从未离开地面,她也可以飞翔

一种历史的循环,却跳过了第二代戴德的生活,或者说,在戴德和妹妹派拉特的逃亡中开始了一种逆转,派拉特将自己的名字放在耳坠里,是为了让名字永远成为自己的一部分,一个没有肚脐的女孩仿佛是告别了历史循环,脱离了自然的生命体系,以非正常的渠道来到人间,“她从来没有在由结缔组织细管连上人类营养可靠源泉的那个温暖而有液体的地方躺着、浮动或生长过。”而戴德却在自我异化的过程中,似乎变成了一个黑人式的白人,他对于自己的婚姻,自己的女儿,都有着强烈摆脱黑人命运的欲望,从圣经上盲目地选名字,无论是莉娜还是科林西安丝,都在“指到什么就叫什么”的命名中完成了生命的定义。而对于妻子露丝,一个医生的女儿,一个有着黑人血统的女人,戴德几乎以白人的暴行统治她,在他的世界里,她只不过是一个欲望的象征,甚至是一个黑色的物体,“这是最后一件美差,因为他一旦剥光她的双脚,把长袜从膝头直拉到脚趾,他就进入她的身体并迅速射精。”20年来,他几乎没有对她的赤脚看上一眼,“他只思念她的内衣”,而当她再次怀孕的时候,戴德才发觉自己的征服和物化埋下了一个巨大的错误,因为对于他来说,十五年后再生下来的孩子仍然是一个黑人,家族的延续将永远无法摆脱父辈出生的宿命。

他禁止她怀孕,让她吃药,但是露丝却在没有肚脐的派拉特的帮助下,把那灰绿色、像草一样的东西放进了麦肯的食物里,两个月后,露丝怀孕了。而当麦肯从性催眠的狂热中清醒过来的时候,怀孕的事实已经无法改变,即使他给她半盎司的蓖麻油,让她坐到刚倒出滚水的热锅上,给她用肥皂水灌肠,甚至将一根毛线针的针尖插进了她,用拳猛捣她的肚子,也最终没有改变结局,派拉特是为了改变自己没有肚脐的非正常降生而让露丝怀孕,而露丝却也是为了报复麦肯对她的那种白人式的暴行,而当奶娃降生,并且取了这一个让麦肯厌恶的名字的时候,对于戴德家族来说,“结果却造成了在最令人反感的环境中终于有了儿子的痛苦”。

可是,当生命变成一种报复,对于奶娃来说,却是另一个宿命的开始,出生第一天颠覆的是关于飞翔的梦想,四年之后是丧失自我的兴趣,十四岁时注意到自己的一条腿比另一条腿短,二十二岁的时候有了性生活却和同一个女人几次同床共眠,加上目睹父亲对母亲的暴行,跟踪母亲去每月去公墓寻找家族的温暖,对于奶娃来说,都让他深深感到无法摆脱的宿命,都让他看见了自身无法逃避的身份,和父亲不同,也无法在父亲的模板上开始自己的生活。

对于奶娃来说,十二岁遇上另一个黑人男孩吉他,似乎是突破宿命的一个开始,他带他认识了自己的姑妈派拉特,知道如何切断和家族的联系,而更为重要的是,在吉他看来,改变命运的最快捷方式,就是对白人的报复。“你真傻,伙计。真傻。根本就没有给黑人保障的法律,送他坐电椅除外。”去南方旅游的黑人梯尔因为曾对白种女人吹口哨,因为和白人女人睡过觉,最后被肢解身死,身在北方,似乎他的一生命运都应该在北方,都应该和黑人有关,所以北方和南方,白人和黑人组成的对立关系,是每一场悲剧的根源,奶娃祖父被枪杀在“林肯天堂”的篱笆上,父亲戴德对母亲实施的暴行,以及梯尔之死,都在宿命的世界里无法超脱,所以奶娃那个“为什么我们不能用恰当的方法得到我们的东西?”的问题在吉他那里就变成了唯一的答案:“没有无辜的白人,因为他们每个人都是潜在的谋杀黑鬼的罪犯,即使不是一个实际的杀人犯。”

“不是杀人。是杀白人。”在吉他的世界里,黑人对面的永远是白人,黑人的敌人永远是白人,所以只有白人的死才能换来白人的活,这就是他所谓的“平衡理论”:“这块地皮浸透了黑人的鲜血。在我们之前,是印第安人的鲜血。他们已不可救药,要是让他们照这样干下去,就不会有我们的人留下来了,也不会有任何土地给那些留下来的人了。所以就得让数字保持平衡。”当四个黑人小女孩在教堂外被炸死的时候,吉他和他的组织的使命就是在星期天找四个白人的小女孩,然后用类似的方法处死他们。

用死亡消除对立,用暴力反抗暴力,这就是吉他的哲学,而其实这样的平衡理论一样代表着宿命,一样制造着悲剧,一样无法真正找到自己,其实和祖父在林肯天堂被枪杀在篱笆上一样,无非又是一个循环。所以对于奶娃来说,他对于世界的逃离变成了一种寻找,而穿过那些河流、那些农庄、那些山坡,那些树林,对于他来说,似乎是为了寻找那一个藏着和家族有关的金子,但是在体验了和现实无关的飞行之后,在看见了地下和地上生命之外的形态之外,奶娃其实进入了寻根之旅,“为什么我父亲,一个长得挺黑的黑人,在我出生之前就要杀死我呢?”奶娃的所有疑问其实和种族有关,和身份有关,和暴力有关,父亲的标签意义已经是一个在白人世界异化的黑人,而吉他的报复行动也把死亡变成了没有意义的屠杀,“人人都想要一个黑人的命”到底指向的是对立式的循环,还是破解式的超越?

一个人的旅途,本身就是面对自己的开始,而当寻找洞穴里的金子失去了最后意义的时候,奶娃却在那个叫沙理玛的地方发现了重新组合的生命符码,那里的农庄,那里的黑人,那里的歌声,那里的名字,仿佛让奶娃有了一种归宿感,

吉是所罗门的独子
来卜巴耶勒,来卜巴瞠哔
扶摇直上,飞抵太阳
来卜巴耶勒,来卜巴瞠哔

孩子们在唱歌,歌声里是关于一段被埋没的历史,是一些被隐藏的符号,是一组被忽略的名字,从第一代的麦肯·戴德开始,那个叫兴·戴德的女人,那个叫勃德的家族,那个叫海迪的老人,一条条线索,慢慢出现在奶娃的眼前,而寻根的意义在于寻找自我,而自我的新生就是要让关于暴力的古老寓言死去,让飞翔的传说长出翅膀,“我叫麦肯;我已经死了。他已经想到,这块地方,这个沙理玛,就要成为他的家了。他的老家。他的家人来自这里,他的祖父和祖母来自这里。”戴德是死,一种错误命名的死,而死之后是唤醒,唤醒生命,唤醒传说,唤醒名字,镇上所有的人都姓所罗门,所罗门杂货店、路德·所罗门、“所罗门跳台”、“所罗门不要把我丢在这里”的歌曲——连这镇的名字听起来都像所罗门:沙理玛,而所罗门先生和别人一概读作“沙利蒙”。

当名字从错误的历史中被发现,真实的含义也就会从灰尘掩盖的传说里长出翅膀,所以“人人都想要一个黑人的命”,实际上就是人人都要一个黑人活下来,死了才能复活,就像那些循环的历史,在暴力、异化、错误之后,才能获得生命的意义,而这种生命的意义在派拉特将骨骸埋在小小的墓穴之中,当自己以死亡的方式告别的时候,就变成了真正的飞翔——抵达祖辈没有被灰尘掩盖的传说:“他们弄到这一带的非洲人中间有些人会飞。有好多人飞回非洲去了。从这地方飞走的那人就是那个所罗门,或者叫沙理玛……”

奶娃从所罗门跳台开始飞翔的时候,不是那一只飞机,不是那一只飞鸟,而是属于自己的生命意义,在出生的前一天,当保险代理人史密斯从大楼上跳下而坠落的时候,在奶娃的生命里已经写下了关于飞翔的寓言,一个是自杀性的跳楼,指向的是死亡,另一个则是朝危险勇敢的一跃,是对于生命意义“神秘而有争议的跳跃和飞翔”,而在新生的寓言面前,大地也是天空,地下隐藏的生命,地上奔跑的生命,都在找到自己的意义里开始了回归祖先、回归自我的飞翔,“因为如今他悟出了沙理玛所懂得的道理:如果你把自己交给空气,你就能驾驭它。”

牡丹亭

编号:X23·2160121·1252
作者:[明]汤显祖 著
出版:人民文学出版社
版本:1963年04月第1版
定价:20.00元亚马逊18.50元
ISBN:9787020051816
页数:319页

“袅晴丝吹来闲庭院,摇漾春如线。停半晌,整花钿;没有揣菱花,偷人半面,施逗的彩云偏。步香闺怎便把全身现!”“摇漾春如线”如何?“便把全身现”又如何?《游园》而《惊梦》,《寻梦》而《离魂》,《闹殇》而《还魂》,最后依然是破碎的“临川四梦”,强烈的反礼教、反封建色彩,追求个性由的光辉理想,是汤显祖对于话本小说《杜丽娘慕色还魂》的一次改写,而杜丽娘将《诗经·关雎》从对于“后妃之德”的歌颂到青春恋歌的怀想,也是一次彻底的改写,从此便走出闺房,在“不到园林,怎知春色如许”的感叹中,唤醒了自己的青春活力。只是逝去的并不只是自由,无力的不只是青春,在游园之后,只能和情人在梦中幽会,而幽会以后《寻梦》,终于使得那一个隔绝的女子将郁积在心中的热情全部爆发,她不是死于爱情被破坏,而是死于对爱情的徒然渴望。曾获戛纳电影节最佳影片提名。


《牡丹亭》:前亡后化,抵多少阴错阳差

生者可以死,死可以生。生而不可与死,死而不可复生者,皆非情之至也。
——《作者题词》

生命“闹殇”而为死,死亡“回生”而还魂,生生死死所跨越的不止是梦境和现实,是花神和冥判,更是一种至情主义的写照,“白日消磨肠断句,世间只有情难诉。”一阙《蝶恋花》的标目就已经为那情作了注解,白日消磨的是绍接诗书,是经世之学,世间所有的是“知书知礼,父母光辉”的婚姻,是“有风有化,宜室宜家”的礼德,而这并非指向至情的爱,即使情不知所起, 而一旦一往而深,便是生者可以死,死者可以生,便是将梦中之情变成真切的现实,没有障碍,没有约束,在那牡丹残梦里延续最深情、至真的生死之恋。

“嗟夫!人世之事,非人世所可尽。自非通人,恒以理相格耳!第云理之所必无,安知情之所必有邪!”汤显祖在作者题词里就已经划出了这种至情主义的对立面,那就是“理”,“理”便是当时大行其道的“存天理,灭人欲”的程朱理学,所以汤显祖的疑问在于,如果只是按照理学的意义来定义情,那这种情便是一个假命题,理之无,从来不会产生情之有,也就是说在灭人欲的现实里,即使“荐枕而成亲,待挂冠而为密者”,也都是形骸之论,也都无法抵达至情的境界,所以,“天下女子有情,宁有如杜丽娘者乎!”分明是一种打破理学禁锢的宣言,分明是在追寻一种跨越生死的至情。

杜丽娘作为有情人,从她身上体现着一种叛逆精神,生于名门宦族之家,从小受到的便是严格的儒学教育,父亲是南安太守杜安,他的人生理想便是“想廿岁登科,三年出守,清名惠政,播在人间”,而他“管治三年,慈祥端正,弊绝风清”留下的口碑也是理想的一种实践,而在金寇南窥时奉圣旨升安抚使镇守淮扬便也是对于政治生活的一种追求。而在子女教育中,她和妻子提出的便是要像古今贤淑一样,“多晓诗书”,目的就是“他日嫁一书生,不枉了谈吐相称”,甚至对于丫鬟春香,也是提出“知书知礼,父母光辉”的目标。所以他们给杜丽娘请的老师就是自幼习儒的陈最良,这个曾经参加乡试四十五年的儒生虽然是一个“凡杂作,可试为;但诸家,略通的”的读书人,但“陈绝粮”的名号仿佛又是一种讽刺。而他对于杜丽娘的教育也无非从礼仪道德方面入手,“《易经》以道阴阳,义理深奥;《书》以道政事,与妇女没相干;《春秋》、《礼记》,又是孤经;,则《诗经》开首便是后妃之德,四个字儿顺口,且是学生家传,习《诗》罢。”从《诗经》入手,就是因为这经典是宣扬“后妃之德”,“《诗经》最葩,闺门内许多风雅:有指证,姜螈产哇;不嫉妒,后妃贤达。更有那咏鸡鸣,伤燕羽,泣江皋,思汉广,洗净铅华。”而最终的意义便是“有风有化,宜室宜家”。

但是,“关关雎鸠,在河之洲。窈窕淑女,君子好逑”却打开了杜丽娘另一个天地,那是“圣人之情”,在今古同怀的转变中,却也有了新的感触,“关了的雎鸠,尚然有洲渚之兴,可以人而不如鸟乎!书要埋头,那景致则抬头望。”埋头读书,是一种被定义的人生,而抬头眼望,则是看见了新的风景,所以消遣而游后花园,后花园而有“惊梦”,惊梦而有云雨之事,云雨之后而有感伤,“因春去的忙,后花园要把春愁漾”其实便是杜丽娘在稳重、矜持和温顺的生活中看见了苦闷,也开始了她对于现状的不满和怀疑,“吾生于宦族,长在名门。年已及笄,不得早成佳配,诚为虚度青春,光阴如过隙耳。”留下的是“可惜妾身颜色如花,岂料命如一叶乎!”的感叹。

接受柳梦梅的爱情,就是她通往至情之路的第一步,也是她对于自身命运的第一次超越,而从惊梦到寻梦,也从南柯一梦的偶然变成了追求幸福的必然,而在现实的矛盾里,杜丽娘的梦似乎难遂人愿,八月十五团圆之日溘然长逝,便是这种矛盾的极致发展,而杜丽娘之死,是追求至情主义的另一个开始,在“冥判”中,杜丽娘道出了自己的心声:“梦见一秀才,折柳一枝,要奴题咏。留连婉转,甚是多情。”这多情伤春,这多情也是一种抗议,最终她的游魂和柳梦梅相会,继续着以前梦中的美满生活,“妾千金之躯,一旦付与郎矣,勿负奴心。每夜得共枕席,平生之愿足矣。”但是毕竟是游魂,共枕席却也还是遗憾,所以杜丽娘对于幸福的追求更进一步,在和柳梦梅结合之后,又要求让她还魂复生,“妾若不得复生,必痛恨君于九泉之下矣。”她在“冥誓”中说:“奴家虽登鬼录,未损人身。阳禄将回,阴数已尽。前日为柳郎而死,今日为柳郎而生。夫妇分缘,去来明白。”生是为了至情,是也是为了至情,而最后复生而成婚,杜丽娘发出了“柳郎,今日方知有人间之乐也”的感叹。

汤显祖:“一生四梦,得意处惟在牡丹。”

杜丽娘在伤春之梦中与柳梦梅云雨,又在身死之后以游魂的身份幽媾,对于她来说,这都是在现实之外的情感表达,而复生的意义是回到现实生活,也就是在生生死死的过程中,她从一个官宦之家的千金小姐,发展到痴情暮色一梦而亡的痴情女子,从伤春的柔弱女子到勇于寻找自身幸福的还魂女子,“一灵咬住”,其最终极的目标便是对感情决不放手,“生生死死为情多”,最终历经劫难,终得团圆。“他年得傍蟾宫客,不在梅边在柳边”,在杜丽娘生死追寻自己幸福的过程中,从最初对于陈最良关于《诗经》第一章的质疑,到后来要将自己葬身在梅树之下,从在冥府里与判官据理力争,到后来对抗父亲杜宝对柳梦梅弹压的淫威,都展现了杜丽娘历尽艰阻为情而复生的反抗精神,体现了“第云理之所必无,安知情之所必有邪”的反叛。

但是,杜丽娘生生死死的经历所追求的至情主义,反对的是一种“存天理,灭人欲”的权力体系,但其实,在这种“生者可以死,死可以生”的浪漫故事里,杜丽娘和柳梦梅的曲折经历却又陷入了一种悖论中。杜丽娘的父亲杜宝自称是唐杜子美之后,这不仅是一种家族式的续承,其实更是将人生使命纳入“清名惠政”的儒家思想体系里,而柳梦梅也自称是司马柳宗元之后,父亲是朝散之职,母亲是县君之封,他的朋友韩秀才也是韩退之之后,也就是说,不管是杜宝、陈最良,还是柳梦梅韩秀才,都追求着相同的经世之学,柳梦梅曾经就感慨:“凭依造化三分福,绍接诗书一脉香。能凿壁,会悬梁,偷天妙手绣文章。”而韩秀才也说过:“不患有司之不明,只患文章之不精;不患有司之不公,只患经书之不通。”读书做学问的意义一目了然,所以他们不成功名的原因就在于时运不济,而“岂非时乎,运乎,命乎”的疑问并非是否定这样一种读书的意义,而在于等待一种机会。

而作为至情写照的那个梦,不管是对于柳梦梅还是杜丽娘,也并非是自我主动追寻的结果,柳梦梅是在读书疲惫之时情思昏昏,最终在梦中看见梅树下立着的美人,于是改名,这种命名的背后是对于无法实现命运理想的喟叹,“梦短梦长俱是梦,年来年去是何年!”而其实,梦并非是虚幻,在《惊梦》中,杜丽娘走入后花园进入梦境之中,就是花神的姻缘安排,“吾乃掌管南安府后花园花神是也。因杜知府小姐丽娘,与柳梦梅秀才,后日有姻缘之分。杜小姐游春感伤,致使柳秀才入梦。咱花神专掌惜玉怜香,竟来保护他,要他云雨十分欢幸也。”花神安排入梦,安排搂抱,安排云雨,也最终使得杜丽娘一梦而亡。

而在冥府之中,当杜丽娘述说自己的遭遇时,判官便拿来婚姻薄,一查才知道他们早就被写好了结局,“有个柳梦梅,乃新科状元也。妻杜丽娘,前系幽欢,后成明配。相会在红梅观中。”这“不可泄漏”的命运对于杜丽娘来说,无非是亦步亦趋地遵命就行,“我今放你出了枉死城,随风游戏,跟寻此人。”判官让游魂的杜丽娘和柳梦梅相遇,所以杜丽娘对此充满了感激:“喜遇老判,哀怜放假。”而也正是这样的安排,才使得两人完成了“幽媾”的传奇,“梅边柳边,岂非前定乎!因而告过了冥府判君,趁此良宵,完其前梦。”

但这也只是一个生死之隔的梦,所以他们需要返回现实,回到真实的夫妻感情里,而还魂的安排也是一种神助,土地公公说:“今日开山,专为请起杜丽娘。不要你死的,要个活的。”于是那还魂丹便让杜丽娘重返人间,这“天开眼”的传奇也终于让生死之隔的遗憾变成至情的现实,“伴情哥则是游魂,女儿身依旧含胎。”从花神到冥府判官,再到土地公公,一切天注定,而这天注定的背后便是冥冥中被写好的人生命运,所以杜丽娘和柳梦梅无非是在神助之力下实践着自己的幸福梦想。

而促成这一段传奇婚姻的除了神助之外,还有两一种力量,那就是皇帝的圣旨之命。柳梦梅“偷天妙手绣文章”的目的是争取功名,所以他从广州到南安,遇见杜丽娘的鬼混,就是在赴试途中,而在金兵与宋兵对阵中,他所提出的“可战可守而后能和。如医用药,战为表,守为里,和在表里之间”的思想也为最后的胜利奠定了基础,而最后得到皇帝的赏识,也终于使他成为新科状元。杜丽娘和柳梦梅成婚之后,柳梦梅要去淮阳见自己的岳父岳母,但是杜宝却不相信这段姻缘:“前日有个棍徒,假充门婿。”所以要进行审问,而最终做出判决的还是皇帝,一是从“看花阴之下,有无踪影”来判断是人是鬼,二是杜丽娘的自身陈述,“臣妾二八年华,自画春容一幅。曾于柳外梅边,梦见这生。妾因感病而亡。葬于后园梅树之下。后来果有这生,姓柳名梦梅,拾取春容,朝夕挂念。臣妾因此出现成亲。”这阴错阳差最后终于感动了皇上,那圣旨上写到:“据奏奇异,敕赐团圆。平章杜宝,进阶一品。妻甄氏,封淮阴郡夫人。状元柳梦梅,除授翰林院学士。妻杜丽娘,封阳和县君。就着鸿胪官韩子才送归宅院。”

“姻缘诧,姻缘诧,阴人梦黄泉下。福分大,福分大,周堂内是这朝门下。齐见驾,齐见驾,真喜洽,真喜洽。领阳间诰敕,去阴司销假。”这是皆大欢喜的结局,一个生死的悲剧最后变成一个喜洽的婚姻喜剧,其中虽然有对于父权的反抗,有追求自身幸福的勇气,但是从某种意义上来说,不论是回生以后想着以“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来完成她和柳梦梅的婚姻的传统思想,还是在神助体现的神权、皇帝最后决断所拥有的君权,都无非是不彻底的反抗,是归于妥协的至情主义,是一场痴情暮色的梦,正是:“梦短梦长俱是梦,年来年去是何年!”

守门员面对罚点球时的焦虑

编号:C38·2151223·1251
作者:【奥地利】彼得·汉德克 著
出版:上海人民出版社
版本:2015年11月第1版
定价:45.00元亚马逊34.40元
ISBN:9787208108448
页数:316页

“当安装工约瑟夫?布洛赫——他以前是个著名的守门员——上午去报到上班时,他得知被解雇了。”第一句话的平静却隐藏着混乱,他毫无目的地在维也纳游荡,和电影售票员发生了关系,随后无缘无故地掐死了她。他乘车来到边界上一个偏僻的地方隐匿起来,他在报纸上看到了通缉令,最后驻足在一个守门员前,注视着他一动不动地站在那儿扑住点球。对于他来说,是失去自我,还是重新找到自我?“面对罚点球时的焦虑”或者早已经逃脱了荒诞的游戏意义。《守门员面对罚点球时的焦虑》为小说集,由四篇小说组成,包括《守门员面对罚点球时的焦虑》、《监事会的欢迎词》、《推销员》和《一个农家保龄球道上有球瓶倒下时》。《守门员面对罚点球时的焦虑》是维姆·文德斯同名电影原著小说。


《守门员面对罚点球时的焦虑》:2是美妙的偶数

你不看足球,而是看着那个守门员,看他双手放在大腿上,又是往前跑,又是往后退,左右晃来晃去,冲着后卫大声叫喊。“通常情况下,只有足球朝球门射出时,你才会注意到他。”

足球是一个物体,小说也是一个物体,物体需要被移动,需要被描述,需要被寻找,最后需要被命名,当《守门员面对罚点球时的焦虑》出现在书桌上某一个位置的时候,它必然经过了一次购买,一次运输,一次交换,以及一次摆放,而最后成为一个最终的物体而具有叙述的意义时,它一定是进入了此时此刻的现场,小区某一幢楼,楼里的某一个房间,房间里的晚上七八点钟。而这还不够,现场被打开,小说被打开,物体被打开,接着便是有人进入现场,从第一页开始阅读,看见那里发生的故事,听到出场的人物,思考可能的主题,再接着,便是读到最后一页——或者从最后一页开始读,从后面翻到前面,从发生的情节转到未发生的情节,或者从后出场的人物推断出前面出场的人物,不是关于顺序的倒置,不是关于人物的重新安排,而是用另一种方式进入故事,用另一种手段命名物体。

似乎还不是最后的终结,在进入现场之后,甚至在退出故事之后,它还只是一个小说的物体,也就是说,它和那个叫“彼得·汉德克”的名字有关,甚至和被最后一页标注的开本、印章、插页、字数、版次、定价有关,也就是说,即使被阅读,被合上,最后还是一个四方的物体,在作者和一切的版权信息之外,它必须重新被叙述,也就是说,当一个物体脱离它固有的秩序,从文本的世界中成为另一个物体的时候,它必须被重新命名,必须重新被讲述,一个故事,一个人物,一种虚构,一场游戏,一次谋杀,只有在重新命名、重新讲述之后,它才会真正活在现场,才会真正具有焦虑,才会真正获得意义。

小说是一个物体,足球也是一个物体,曾经的足球守门员变成了安装工,曾经的妻子离开而被别的女人依次取代,曾经的房间被重新安排,曾经的比赛被重新布置,就如一本小说,早就离开了它作为原始物体的意义,所以如果从比赛的现场开始一种叙述,那么在面对比赛时,守门员的焦虑并不是有人会从不同角度罚点球,而是罚点球的那个人只有此时才注意到他——足球、罚点球,前锋,或者都不是关系守门员焦虑与否的因素,而是在现场,谁来关注,谁来叙述,谁来制造悬念,谁来完成游戏?

谁是一个人称代词,是判罚点球的裁判?是射门的射手?是最后扑救的守门员?一种现场是自成一体的,是一气呵成的,当裁判吹响哨声,当射手助跑射门,当守门员做出扑救,所有的动作都被组合成现场的一个动作,不管是射手变幻左右的角度,还是守门员做出方向一致的动作,可能被射进,可能被扑出,而在可能里,有时是射手面对守门员时的焦虑,有时是守门员面对射手的焦虑,但最后都无法逃离足球场判罚点球的现场,也就是说,他们组合成了一种秩序,即使是没有结果地在“不停地继续”,即使最后无计可施地宣布结果,但终究是一种现场的焦虑。但是谁这样的人称代词缺少的是最重要的命名,那就是观众。

“那射手突然起跑了。穿着鲜黄色球衣的守门员站在那里,根本没有动,罚球手将球踢到守门员的手里。”这一系列的动作,这一系列的结果,最后具有什么样的意义,那就是被看见的意义,被叙述的意义,而这种看见和叙述就是另一种命名,就如一本小说,当它脱离文本的物体意义的时候,才可能获得意义,才可能活在现场,才可能具有焦虑,所以守门员和射手的最后意义,都在叙述者那里,叙述者是我,是第一人称,而他命名的守门员和射手就是他,他是一个人物,他是一个名字,他是约瑟夫·布洛赫。

被看见和被叙述的布洛赫,在被解雇的时候,第一次进入了故事的现场,那个故事被展开的时候,始终是在一个明确的舞台里,他上了出租车到了纳什市场,他在自己的房间里把自己灌醉,他想给朋友打电话却没有了零钱,他坐电车出了城去了体育场,他坐在一张没有扔掉的报纸上,他在一个房间的淋浴间冲了个澡……他被解雇是一个“物体”的移动过程,在这个过程中他无所事事,他无聊之极,他茫然寂寞,所以他必须寻找一种秩序,一种确定自己的秩序,一种把自己叫做布洛赫的秩序。

秩序有关的是两个“物体”,一个是和离婚的妻子有关的女人,一个是和曾经职业有关的球场。他看见身上穿着外套的女人,他给前妻打了电话,他等待电影院的女售票员,他发现汽车角落里提醒他掉了硬币的女人,他遇见了说起了那个孩子失踪的农妇,他问起在旅馆里的女人是否有了男朋友,甚至他用力掐住了一个女人的脖子——那是一种恐惧,在女人出入他生活现场的时候,大都只是偶遇,只是擦肩而过,都没有发生故事,但是那个女人被掐死的时候,那种“一个什么东西断裂一样的声音”让他感到恐惧,恐惧是一种心理反应,也就意味着他开始被叙述,被命名:他是一个杀人犯。所以有了警察的到来,所以有了离开的冲动,所以有了对现场的背叛,所以有了命名一切的恐惧:“他透过打开的窗户往邻居家里看去。他看到一个棺材架上有一个死人,旁边已经放好棺材。墙角里有个女人坐在一条小凳上,她正在用面包蘸着果子酒。桌子后面的凳子上躺着一个年轻小伙子,他正在睡觉,他的肚子上趴着一只猫。”

而对于足球赛事,也经历了这一个重建秩序的过程,他从报纸上读到某一场赛事,他看见体育馆里球员的照片和签名,他注视自己房间里的比赛奖杯,他回忆起在南美举行的一场巡回赛,而这些或者也是片段的,就像他遇见的许多女人一样,直到进入了那个操场,看见了运动员在训练,那个活着的现场也进入了他的世界,他成为其中的一个观众,成为一个叙述者,或者是“他对那个射门根本没有准备,他让足球从两腿之间滚了过去”的回想,或者是“他抬头看去,看到原来是又湿又重的足球砸在一个球员脑袋上”的事件,或者是“那些前锋正带着球冲向他的球门”的动作,都开始复活,而这种复活就是建立了属于他自己的秩序,属于观众和叙述者的秩序。

女人和足球,是重新被命名的物体,是重新被叙述的物体,是活在现场活在舞台上的物体,就像当他说到自己曾经是守门员时遭受到几次肋骨骨折之后,有人说那天锯木厂的锯木工从木板堆上摔下来的时候,也是肋骨骨折。女人建立了秩序,足球建立了秩序,死亡建立了秩序,曾经经过他面前的时候,布洛赫认为他们都是自称一体的,都属于他们自己,都表现的很自然,但是从此之后,“他觉得一切都很相似;所有的物件都让他想起它们的相互关联来。”女人联系着情欲,情欲联系着身体,身体联系着孩子,孩子联系着失踪,失踪联系着死亡;足球联系着过去,过去联系着工作,工作联系着时间,时间联系着记忆,记忆联系着活着,活着联系着死亡……

而一切的联系在布洛赫那里变成新的秩序的时候,命名就变成了一组组被拆开的词语,“然后”、“一张”、“小”、“桌子”、“然后”、“一个”、“纸篓”、“然后”、“一块”、“窗帘”……句子断裂,甚至还以图像的方式逃离词语原来的意义,那个房间里的一切都变成了直接而具体的符号,甚至关于“布洛赫”也变成了一个词语,一个符号——自己解构了自己,自己重建了秩序。所以当以观众的身份看见那场比赛,看见守门员的时候,他也最终把守门员从自己那里脱离开来,不自然的秩序,指向的是真正的焦虑,往前跑,往后退,左右晃来晃去,而最后即使足球留在了自己的手上,解除了一切联系的物体也只在分解的词语里变成毫无意义的物体。

所以守门员面对罚点球时的焦虑,当有观众和叙述者接触彼此关系的时候,它其实就变成了“守门员”“罚点球”“时”“的”“焦虑”,没有了现场,没有了秩序,没有了句子,当然也没有了布洛赫。所以在这个过程中,无序取代了秩序,叙述者取代了人物,词语取代了句子,那么还有什么是真相?其实命名为“布洛赫”的那个人,或者命名女人和足球断裂联系的那个人,就是那个谋杀犯,他制造了事故,他扼杀了秩序,他逃离了现场。

“谋杀故事的开场就像其他故事一样,无非另外一个故事的延续。”另一个故事被延续的时候,其实谋杀早就发生了,谋杀指向一个已经发生的事件,指向一个已经死去的人,指向一个已经破坏的现场,都是在秩序建立之前就已经展开了,所以谋杀在真相之前,就是一种无序,而那个谋杀犯就是一个陌生人,他被叫做推销员:“他的行为举止像一个推销员。也许他就是一个推销员。”推销员是为了推销自己的商品,是为了强硬介入秩序,是为了改变生活的规则,是一个堕落的陌生人,所以像极了谋杀犯。但是在谋杀犯成为谋杀犯的时候,他一定要破坏秩序,所谓“无序”,这是逃离自己秩序的一种举动,“推销员用眼角的余光注意到别人怎样用眼角的余光在打量他。”是必须建立在这样一种互动的情景中,只有这样他才能找到现场,找到人物,找到对象,而在这个被别人的眼角余光看见的时候,秩序被改变了,所以原先的物体也便发生了改变。

“人们发现,刚才还在原来位置上的一个东西现不在那里了。”物体被移动了,被拿走了,被“突然”这个词使用了,所以无序的状态下,就是打破规则,打破时间,就是建立联系,就是命名物体,所以,谋杀是必须发生的,谋杀犯是必须命名的,而当一个谋杀事件发生的时候,其实并没有彻底改变时间,而是时间停滞了,那里有死去的人——不是已经死去,不是正在死去,而是停滞在那里的死亡,也就是它是静止的,它是孤立的,它是没有秩序的,它是取消时间的:“那个死者或者还没有死的人在注视着他。”就像他用眼睛的余光看别人的时候,别人也用眼睛的余光看见他。

此时此地,是现场的唯一时空,是无序里的秩序,子弹上刻着十字花,死者的衣服上有盐粒,这些都在现场,但是作为一个谋杀事件,在返回真相的时候,必须寻找谋杀犯,必须还原谋杀时间,必须揭露现场的秩序,这是过去的时间,从停滞的时间里穿过去,这是发生的事件,必须从无序中寻找新的秩序,所以开始追踪,开始探寻,开始认识死者是谁,但是谁是唯一的跟踪者,谁是必然的被跟踪者?当物体发生改变被拿走,当秩序变成无序,跟踪者或者就是被跟踪者,而死者可能就是目击者。

返回现场,其实是一次重构,而这个重构过程中,时间返回了过去的时间,现场变成了发生的现场,秩序的回归只是表面的回归,而无序又变成了第二个的无序,重构是一次冒险,重构是一次命名,重构其实是一次破坏,寻找真相,是为了进入日常生活,而一旦进入日常生活,进入日常秩序,进入日常时间,那么停滞在那里的时间、现场、人物和时间都被取消了:“人与人之间的关系或者人与事物之间的关系或者事物与人之间的关系或者事物与事物之间的关系,只有当这些关系能够表明谋杀故事所涉及的那一个关系,即谋杀犯与其被害人之间的关系时,它们才有描述的价值。那些日常关系已经不再属于这个故事了。”

而这种关系的破坏,就是因为有了描述者,跟踪者?询问者?都在接近事件,都在揭开真相,却进入了新的无序,“谋杀仿佛不是发生的,它是被发现的。”于是,错误的揭示开始了,他被人看见和被害人在一起,他逃跑了,他带上了有罪的证据,“作为一个无辜的人,他却最像有罪。”这便是新的秩序,这便是新的现场,这便是新的真相,其实重构就是一种二次过程,“‘2’是一个美妙的偶数!”偶数改变了唯一,突出了偶然,在二次构建的过程里,秩序的回归已经远离了真相,“真相大白通常都发生在密闭的空间里。”它只是因为被说漏了嘴,所以便有了和谋杀有关的秩序,而这样的秩序本身就是无序,就是在描述过程中的无意义。

“我怎么可能同时出现在两个地方呢?”这是推销员最后的疑问,2是个美妙的偶数,2是个分裂的物体,2是个无序的秩序,那时水落石出,那时真相大白,而在台下,只有描述者,只有追踪者,只有询问者,只有取消了联系而被命名的观众,“当他死的时候,对于观众来说他早就死了。”死早就失去了意义,早就不在真实,所以在谋杀进入最后的时间的时候,宛如守门员面对罚点球时出现的焦虑,那个球只是一个取消意义的物体,在观众看见的球场上,在被描述的现场,在无序之后的秩序里,“孩子们已经在玩杀人游戏了。”

公共人的衰落

编号:B86·2151223·1250
作者:【美】理查德·桑内特 著
出版:上海译文出版社
版本:2015年11月第1版
定价:65.00元亚马逊47.80元
ISBN:9787532764402
页数:336页

“哈贝马斯将‘公共’当成物质生活的产物,而汉娜·阿伦特则拒绝按照市民的物质环境来对他们进行定义。”理查德·桑内特在序言中说,“我试图以大城市这种特殊环境为背景,来理解日常行为及其社会交往模式;就这一点而言,我的观点更接近唯物主义。”在研究公共生活的理论家中,理查德·桑内特和哈贝马斯、汉娜·阿伦特鼎足而立,分别代表了西方公共生活理论的三种不同学派。《公共人的衰落》具体展示了现代社会特有的公共生活现状,从城市人口、建筑交通、户外空间、环境失衡等方面揭示出人们的紧张和焦虑,由此证明了现代社会普遍存在的自我迷恋是公共生活衰落的结果,而公共生活的衰落,则是入侵公共领域的人格引起的。从文学、宗教、艺术到戏剧、音乐,再到服饰、话语、视觉、人格、角色的分析和阐释,最后指出人们应当积极参与公共活动,在社会中主动积极地追求自身的利益。


《公共人的衰落》:人在自我中溺死

城市应该是非人格行动的教师,它应该是这样一个公共场所:在这个场所中,人们就算没有想了解其他人的冲动,也会觉得和其他人的交往是有意义的。
       ——《亲密性的专制统治》

当城市变成一个巨大的公共场所,生活在其中的人,应该依靠日常生活的“黏合剂”来融入其中,还是在身体视为个体的体验中表达自我?是应该在“戏剧式”的状态中打通戏台和街道之间的通道,还是从个性束缚中解放出来转向自我的内心世界?是应该在艺术的补偿中打破现代城市的死寂于冷漠,还是应该在非人格性的社会中丰富自我?如果仅仅把自我当成是一个演员,在戏台上把地下的陌生人变成观众,那么在这样的“人生戏台”里,公共领域的重新发现将可能变成一种社会交往的行为学,在公共文化遭遇终结、卡里斯玛的去文明化、共同体的去文明化和失去演技的演员的现代社会里,公共领域其实正遭受亲密性的专制统治,当这种专制力量体现的是诱惑,而不是强迫人们相信在纷繁复杂的社会现象里有真理的标准,当人类经验变成一片虚幻的田野,被世俗主义和资本主义的控制下失去了公共秩序,我们还能找到交往的意义?

理查德·桑内特似乎在在诸多的问题面前,找到了一种妥协,那就是城市在人类文明史的不同发展阶段,始终是作为一个“积极的社会生活的中心”,始终有着各种利益的冲突,始终展示着人类生活的各种可能,那么在其中,不管亲密性的专制统治如何模糊权力领域和居住环境的领域,到最后它一定是可以被激活的,一定会让人们在私人和公共的生活方式中找到平衡,也一定会以另类艺术的方式从戏台走向街道,因为在今天,这种文明的可能性“只不过进入了休眠状态”。不了解其他人的冲动,就像一个演员的表演只在自己的舞台上,只按照文本的要求来演绎故事,但是当演员的世界和观众的世界存在着一种交往,那么角色就是有意义的,而这种意义在更大程度上打破了人类的自恋主义,打破了公共空间的同质化过程,打破了社会交往的窒息后果,打破了非人格关系“衰落”带来的心里混淆和混乱,也就是说,戏剧性在敌对于亲密性的同时,却在和丰富的公共生活之间,建立了一种特殊的友好关系。

亲密性和公共性的敌对,其实导致的就是私人领域和公共领域的分野,只有当公共生活变得极其无趣的情况下,人才开始关注自己的存在,才追求私人的信仰,甚至以逃离的方式拒绝公共秩序的各种礼节,但是这种逃离并非是构筑一种更纯粹的自我,反而在内心私化的过程中,难以感知一种刺激,难以表达社会经验,甚至当亲密情感取代了公共世界的丰富生活的时候,连最纯粹的性爱也变成了一种肉欲式的体验,只有选择,只有压抑,只有交合,在行动中得到一种完全被动的后果,从而抹杀了性本身应该具有的那种存在状态,甚至去除了维多利亚时代具有的个人身份认同意义。这种性爱的肉欲化在理查德·桑内特看来,就是一种自恋,一种自我暴露,看起来是建立亲密的情感表达体系,但实际上,在缺乏社会行动的过程中,这种自我是“不容许满足”的,它像那一个玻璃墙壁,看起来是透明的,是打破了“里面”和“外面”的阻隔,是消除了内部和外部的差别,但其实这种玻璃式的体验一方面满足的只是自恋的体验,另一方面却破坏了公共领域应有的结构。

所以现代生活中的这种敌对状态导致的后果体现在两方面,一个方面是人们对公共生活产生了一种新的迷惑,而另一个方面则是从公共领域向家庭撤退,这两种后果的产生,在理查德·桑内特看来,就是因为现代生活造成了人们角色的混乱和错位,甚至在心理学、行为学和道德领域被贴上了标签,不管是道德派还是法兰克福派为代表的历史学说,都将角色问题简单化了,道德派所主张的自我迷恋受社会条件的制约,法兰克福学派认为的异化和去人格化导致的社会疾病,都是将社会规范在现代文化中的失衡看成是一种邪恶后果,甚至再没有可能的潜能存在。而理查德·桑内特认为,导致公共和人的变化是有三种力量推动,一种是19世纪工业资本主义对大城市公共生活的解构,第二种是世俗主义对于如何看待陌生人的影响,第三种是古代政制时期公共生活本身结构的不断削弱,而这三种力量归结为最根本的一点,则是角色在历史变化中,如何失去了其固有模式,如何在亲密社会中变成了没有意义、甚至是有害的部分。

理查德·桑内特:公共领域需要“人生戏台”

很明显,理查德·桑内特以“角色”的分化、异化为立足点,也试图通过角色理论寻找到那条遗失的通向公共领域的道路,“在哪些社会条件的影响之下,人类能够有效地向他人表达自己?”这是一个隐藏的问题,而这个问题背后包括的就是关于表演、观众、亲近和社会的系统,“因而,研究公共‘角色’的历史变化,可以被当成一种方法,我们可以用它来理解公共领域和私人领域在现代文化中的此消彼长。”什么是角色,一般被定义为在某些场合得体但在其他场合不得体的行为,而理查德·桑内特对于角色进行了丰富,在社会学意义上,角色不仅包括观众和演员,还包括以意识形态和价值建立的信念系统,包括在“人生戏台”这个架设的公共领域上进行的表达,以及在观众、信念规则的连贯性、公共领域的表达等逻辑关系中建立的人类经验,实际上就是角色包含了主体论、价值论、行为学和目的论,这四个因素共建了一个社会性的“人生戏台”,而在这个充满戏剧性的结构中和公共生活保持了友好状态,从而在深层次含义上重新寻找到一种脱离亲密性专制的公共领域。

“现代的公共生活中无所不在的这种透明状态与隔离状态的矛盾,根就在于19世纪形成的在公共场所保持沉默的权利。”与19世纪开始的沉默相反,18世纪由“角色”建立的公共生活却显示出了它的丰富性,以当时的伦敦和巴黎两大城市为观察标本,理查德·桑内特建立起了一种历史分野的纵坐标,各自沿着相反的方向探寻“角色”的意义。18世纪之前的历史称之为“古代政制时期”,它在某种意义上和封建主义是同义词,但是在这个“古代政制时期”,却有着属于角色的公共世界。按照角色的四个元素理论,理查德·桑内特认为当时的观众是那些陌生人,作为当时西方的大城市,外来移民成为人口增长的主要原因,随着人口的分区和广场对人口的调整,人群开始在咖啡厅、公园和戏剧院汇聚,而另一方面,随着经济的发展,城市布尔乔亚也成为流动的阶级,所以在古代政制时期,人和人之间是陌生的,“所以人们很难用诸如你从哪里来、你属于哪儿、我在马路上碰到你的时候你在干什么之类的标准来判断陌生人的身份。”这种陌生的身份恰好使得人们在结识的时候避免谈论私人的事情,切斯特菲尔德伯爵也写给儿子的信中,就关照要“自身私事,宜守口如瓶”,这种“对客观环境的忧虑”也增强了对客观环境的影响:“一件披在陌生人身上的斗篷,使得人们再也无法通过各种现实因素来给他进行‘定位’。

当“观众”成为陌生的人,那么所建立的信念系统就是连接了戏台和街道,也就是说,作为“角色”的演员不需在揭露自己的情况下在戏台上去打动人们的感情,而观众也效法演员,“他们彼此激起对方的情感,却无需定义自己”,也就是戏台和街道所建立的桥梁对于公共角色是这样定义的:“人们能够在不了解对方底细的情况下彼此交往。”演员不需揭露自己,观众不了解情况,看起来是一种失序,但其实正式靠这种人生戏台,反而建立了一种情感秩序,而这种秩序就是对失序的回应,也是对它的超越。而建立这种“失序之上的情感秩序”,理查德·桑内特认为依靠的是两种原则,一个是以角色以身体为标志成为服装模特,另一个则是以话语为标志建立一种独立的系统。用不同服装装饰身体,就是区分了私人领域和公共领域,只有在公共社会中,他们才需要地位和身份相关的服装,“在18世纪50年代的伦敦和巴黎,人们在街头上所穿的服装和戏台上演员所穿的服饰几乎如出一辙。”而在角色在公共社会的“表演”中,那些话语也成为区分私人和公共领域的符号,“这种表达具备一套意义的标志系统,该系统独立于——实际上是对立于—一现成的诸如等级、出身、品位等意义符号。”一种是对身份的认同,另一种是独立的标志,看起来是一种相反的过程,而其实它们分别在视觉和言语两方面建立了一种用以判断社会地位的标记,实际上就是共同形成了“公共”表达——“公共”表达是反符号的。

反符号的表达是一种行为学,其实是区分了私人领域和公共领域的过程中,也将自然和文化进行了对立,“统治公共领域的情感是主动的和造作的;统治私人领域的情感是克制的和反造作的。公共领域是人类的创造,私人领域是人类的约束。”而伴随着这种对立,那种被称为“个人因素”的非人格支撑起了私人和公共领域的平衡,平衡不是谁制约谁,而是创造一种自然自由的观念,而又在这自由自然的观念中发生裂变:“公共领域和私人领域所组成的分子就是这样破裂的。自由既不在自然的共同情感的框架之中,也有悖于作为公共秩序的传统观念。”公共与私人的裂变其实就是对立,就是现代人权观念的形成。这种自由主义和反自由主义形成的矛盾是自我意识的某种觉醒,而对于公共关系来说,则启示了第四个元素:生活在它里面的是一些什么人?按照角色理论,他是一个演员,一个表演者,但是在狄德罗的体系里,表演意味着一种世俗活动,也就是说,表演者是一个“和表演内容没有关系的艺术形式的人”,也就是说,他认为表演活动独立于剧本之外。而卢梭的观点则是,在世俗社会中,表演和城市生活联系在一起,当演员的表演超越了工作、家庭和市民责任的时候,他所追求的世俗生活其实是一种moeurs腐化,也就是说,卢梭所希望建立的世俗表演,是希望政治的专制和个体的真诚走向统一,但其实,这种统一性在18世纪已经结束的“古代政制时期”,显得有些一厢情愿,当公共生活的客观环境和意识形态环境逐渐变得混乱和四分五裂的时候,这种公共领域的自我意识其实已经走向了19世纪的混乱。

理查德·桑内特观察到的这种混乱,是以一个生活在古代政制时期又健在于19世纪的老太太为范本,对于她来说,这个城市到处充满了奇观,那时,或者成千上万的人会聚集到战神广场观看纳达尔乘坐热气球冉冉上升的场面,或者植物园里的一只长颈鹿引发了轰动致使争先恐后去观看的人死于非命,或者当听说一只狗会说人话的时候,很多人日复一日去公园等待它开口,或者老太太在巴尔扎克的小说世界里看见被描述的“人类马戏团”……诸如此类,看起来城市生活是奇妙的,是公共的,是热闹的,但其实所有人几乎都成为了被动的观众,他们被吸引,他们争先恐后,他们徒劳等待,甚至他们的阅读,都缺少一种真正的社会交往。理查德·桑内特在这种被动的城市图景中提出了四个问题:19世纪首都城市的人口和经济给公共领域造成了什么影响?个体人格如何变成了一种社会范畴?如果人们将人格当成一种社会范畴,那么人在公共领域中的身份认同会发生什么变化?公共的人格如何为现代的亲密性统治埋下了种子?

而这四个问题其实就对应于“角色”理论的四个相关因素,也就是在主体性、价值论、行为学和目的论中都出现了某种混乱,理查德·桑内特分析当时的社会状况,19世纪的工业资本主义发展,导致人们在丰富商品的购买体验中,在客观环境的规范化中,人与人之间不是陌生,而是变得孤立,从而使得公共现象神秘化,公共世界不稳定。同样,随着世俗主义的发展,信仰变得直接、感官和具体,直接印象成了所谓的“人格”,而窥视癖变成了一种和启蒙信仰背道而驰的现场,和“角色”信念系统有关的身体和话语,在人格进入公共领域之后,变成了“必要的虚幻”,甚至在核心家庭里,“人格”最终也变成了一种空洞的符号:“19世纪的家庭秩序则来自人类的意志。欲望的节制是自然给人性烙下的印记;欲望的纯净是意志给人格烙下的印记。人们试图让家庭固定成一幅静止的画面,人格却使这个领域变得不稳定。”巴尔扎克在《巴黎生活场景》中,把巴黎描写成了一个“美味的怪兽”:“(在巴黎)真实的情感少之又少,它们被利益争夺拉扯得四分五裂,被这个机械世界的车轮辗得粉碎。”

而在公共领域的表达上,19世纪的公共人也制造了被动的城市景观,他是演员,他“刺激”他们,表演者为了打动观众,自己反而变成了处在被动状态的公共人,也就是观众心中挥之不去的自我怀疑让自然和文化的那种分野失去了意义,“观众将权威投射在公共人物身上,又以同样的方式抹掉了他的公共自我的边界。”观众的自我怀疑,使得表演者选择了沉默。而不管是自我怀疑还是沉默,其实都是人格对于公共领域的侵入,起最终的形式则是自恋主义,而伴随着自恋主义,理查德·桑内特认为整个公共领域将被一种破坏性的共同体占据,也就是说,当人格在公共场合中失去信任,在怀疑和沉默中演化成“群众的自我利益悬置”的状态,甚至最后被集体人格所取代,“群体的生活越是由幻想出来的集体人格所主导,那么这个群体就越不能追求它的集体利益。”法国大革命中拉马丁的孤立,德雷福斯事件的群情,以及左拉发出的“我控诉”,都是集体人格对于角色个体人格的扼杀,这也最终导致共同体的分崩离析:“认为城市缺乏人情味的观点在社会中越是流行,人们就越会心安理得地破坏城市性的本质——城市性的本质意味着人们无需拥有成为相同人物的冲动也能够共同行动。”

被动的观众、信念系统的缺失、公共领域表达的沉默、集体人格的统治,使得19世纪的社会出现了真正的混乱:“对情感的不自觉流露的担心,私人想象对公共情况的不适当叠加,为了在公共场合保护自己而产生的压抑自己情感的欲望,将内在于沉默的被动性当成一种公共秩序原则的尝试。”所以当公共领域逐渐萎缩,取而代之的则是亲密性社会的出现,人们似乎只有在一种封闭的亲密关系中才能有一种人道主义的关怀,才能有上帝的温暖。而在亲密性社会里,观众变成了自恋主义者,信念系统里的卡里斯玛已经不再具有分裂自然的意义,甚至在“去文明化”过程中变成了世俗化的表演,而共同体也在去文明化中分裂成变异的个体,而那些演员早已经失去了演技,在自恋的意义中从事一种禁欲式的活动,自恋式禁欲主义催生了两种情感特征:闭合恐惧和空虚。就像纳西塞斯的神话股市一样,它传达的寓意是:“人在自我中溺死,而自我是一种混乱的状态。”

亲密性实际上变成了一种专制主义,它以一种逃避和虚幻的方式去除了公共领域的信念、表达、经验,甚至在最大程度上使得那些“角色”在变异中变成沉默的人,在肉欲的性爱中,在满足自我的私性中,在死寂的人际关系中,没有人生戏台上的观众,也没有了演员,他们和他人无关,而在失去人格意义的专制中,他们又在自我的世界里溺死——“我们”是谁变成了一种高度选择性的想象行动。

独角兽

编号:C38·2151223·1249
作者:【英】艾丽丝·默多克 著
出版:上海译文出版社
版本:2015年11月第1版
定价:46.00元亚马逊34.90元
ISBN:9787532770199
页数:336页

“全英国最聪明的女人”艾丽丝·默多克在《独角兽》里是寻找的自我惩罚?或者是想在惩罚中自我救赎?表面看来是一部复杂纯熟、充满神秘色彩的哥特式罗曼司。一个名叫汉娜的女人,是个与他人通奸、将丈夫推下悬崖的恶毒淫妇,然后又变身成为承载着无数人的想象、无欲无求、甘心承担一切罪恶并甘愿为世人献身赎罪的耶稣基督。而当这个救世主因为自己丈夫即将归来,突然变成真实的个体,一个与人通奸又试图谋害亲夫的邪恶女人时,无论是她还是众人经由对她的想象所创建的那个精神上的空中楼阁均瞬间崩塌……全书既有曲折生动甚至浪漫神秘的故事,又笼罩着一种世事无常、一位皆为荒诞的宗教-哲学氛围,既引人入胜又耐人寻味。


《独角兽》:负罪的灵魂无处可逃

麦克斯说过,他们大家都往她身上去寻找他们各自痛苦的意义,把自己的罪恶卸下,放到她那儿去燃烧,他这么说也许是对的。这是一个精神生活的幻想,一个故事,一出悲剧。
         ——《第三十五章》

独角兽就在那牢笼里,就在封闭、囚禁的牢笼里,那看上去挣扎着要逃离的冲动,是它向世界发出的呐喊,是它结束自己永恒罪孽的开始?当自我的力量无法完成罪恶的救赎,谁又会在背后给它力量?独角而存在的美丽,独角而制造的传说,其实是将所有背后的力量都变成了一种自我驾驭的方式,但是最后,它却不是为了离开,不是为了逃脱,甚至不是为了自由,那笼子其实是一个诱惑的陷阱,而当四面的人创造着解救的机会,向着所谓的自由世界进发的时候,他们其实是被关进了笼子里,再无新的世界以一种救赎的方式出现,“也许她只是一个妖妇,一个女巫喀耳刻,一个精神上的珀涅罗珀,不停地迷惑、奴役她的追求者。”

可是为什么会有追求者?为什么他们迷恋那一只美丽的独角兽?像对待一个天使一样让她发出自由的呼唤?当解救变成了束缚,当救赎变成了罪恶,上帝在哪里?独角兽变成了异化的上帝,变成了恶魔,变成了制造牢笼的罪人,可是那些痛苦从何而来,罪恶从何而来?是什么必须消灭,是什么必须拯救?在“必须”的命题里,无论是爱还是被爱,无论是精神还是肉体,当混淆了真实与幻想、现实与想象的时候,那个不存在的东西反而变成了一种寄托,那种悲剧反而看上去更具有了信仰的意义,“独角兽也是耶稣的形象,但是我们讲的只是一个普通的罪人。”所以最后当一个故事变成一个悲剧,当上帝被命名而离去,爱就变成了一种毁灭。

笼子本来就存在,只是在七年的魔咒里,它被隔离在现实之外,看上去虚无,实际上是无法解脱的陷阱,就像那个在地图上被重点标注的“盖兹”一样,是一个神秘的地方,甚至在玛丽安看来,是一个文明开化的地方,“会有一些店铺和一间酒馆。”文明开化代表着消费,代表着人群,代表着一种整体,对于一个很快就三十岁、渴望真正爱情的玛丽安来说,盖兹提供了一种想象的可能,让她可以告别频频更换序幕的舞台,让她获得一个完整的爱情。所以离开男友,离开城市,而去想象另一种生活,几乎是所有人遇到的一个人生寓言,她是急切地投奔而去,急切地要融入其中,急切地要把痛苦和罪恶消灭。

艾丽丝·默多克:爱与被爱都是囚禁的牢笼

以及那个美丽的汉娜出现在面前,玛丽安的世界里从来没有看见那只笼子,当然,她也没有一开始就把汉娜当成是一只独角兽,她想来到一个自己必须面对的世界一样,怀着渴望和新鲜,如她的家庭教师职业一样,希望能创造一种改变曾经生活的新秩序。精神生活的幻想,总是以一种神秘而不安的方式降临,荒无人烟的地方,没有土壤只有沼泽,没有店铺酒馆只有冷清的渔村,而在那座汉娜居住的房子附近,甚至只有岩石、悬崖、石碑和神秘的东西,陌生和邪恶是她对于这个世界的定义,其实不管是最初的想象,还是之后的感觉,都让她错误地把不存在的东西当成了一种存在,以致每晚总会怀疑背后有人监视着自己,或者会突然伸出一只手来,将她抓住而推向一个恐怖的地方。

不是因为原先和男友的爱情太现实主义而改变了生活,也不是因为喜欢冒险而闯入一个陌生的封闭世界,对于玛丽安来说,她或者只想寻找一种真实的存在,一种自己可以感知和把握的现实,一个再不把自己从整体上分割开来的生活,所以当她知道自己要教的不是学生,而是漂亮的汉娜的时候,她也以为自己是可以独善其身而安全退出的,甚至以为汉娜如果是一个病人,“这个人是与人无害的。”一个生活的起点,是为了急冲冲找到自己的位置,所以那个“此端向上,小心轻放”的人生纸盒,在一种规则面前已经遮蔽了自己,“才到五天,我就开始忘记自己是谁了。”

自己本身就是一个模糊的词,就像模糊的“盖兹”,模糊的家庭教师职业,模糊的大海和悬崖,模糊的地点,而当自己看不到应该看见的影子,呈现在眼前的世界就是一个错乱的囚笼,汉娜就是关在囚笼里的那头独角兽。因为和列殊先生发生关系,被丈夫彼特发现,最终她像一个犯人一样被囚禁。实际上这就是一个巨大的监狱,包括司各特、伊夫克里奇、杰姆西、诺兰都成为了看守,而新来的玛丽安也成为其中的一员,在五年时间里,汉娜没有走出过花园一步。

囚禁是不是一种缓慢死亡的方式?在这个几乎与世隔绝的地方,仿佛人的生命总是脆弱的趋向与死亡,车翻到小河里车上的人死了,沼泽里掉下一个人,最后也死了,而在七年之前,当汉娜的事情东窗事发的时候,丈夫彼特差点在和汉娜的争吵中掉下悬崖摔死。如此接近死,如此弥漫着死,所以在希望能有一个完整起点的玛丽安来说,她想变成一个解救者,想把囚禁在牢笼里的汉娜救出去,离开这个阴暗、神秘和恐怖的世界。看上去,汉娜像一个病人,五年没有走出花园的监狱生活对于她来说,就可能只剩下一个躯壳,而背负着罪恶的她似乎也只有一个需要救赎的灵魂,“精神上的东西就是反常的。负罪的灵魂无处可逃。”似乎在寻找上帝,在寻找精神的力量,但是当汉娜问想把她从这个囚笼里解救出去的玛丽安是否相信上帝的时候,玛丽安的回答竟然是:不信。

不信是不是缺失爱的力量,缺失救赎的信仰,缺失人生的归宿?“你以为人们不爱上帝吗?啊,他们爱的。真的,我们大家都在种种掩饰下爱他。我们得爱他。他渴望我们的爱,对爱的强烈渴望会孕育爱。”在汉娜面前,玛丽安的那种虚幻感觉被一层层剥下,哪里有完整?哪里是起点,无非是一个把自己推向没有爱的虚空,甚至当她提出和艾菲汉一起实施解救计划的时候,得到汉娜的回答是:“可是究竟为什么走呢?我属于这里,完全属于这里。如今再到别的什么地方去可不是件简单的事,它会让我变得面目全非。”为什么背负着罪恶的汉娜,被囚禁的汉娜,五年没有离开花园的汉娜,不肯离开这个地方,不肯告别这种囚禁生活,不肯寻找另一种自由?她说“完全属于这里”看起来像是对于玛丽安的讽刺,曾经她也以为自己在告别了爱情之后会在这里开始一个完整的生活,完全而完整,其实是一种说法,一个是为了逃离而拒绝留下,一个却是为了留下而拒绝离开,两个女人,各自以一种悖论的方式开启了一个秘密。

都是因为爱?玛丽安离开是为了寻找现实主义的爱,汉娜被囚禁是为了得到真切的爱,但是为什么她不要在玛丽安的解救中寻找新的爱?在之前,汉娜是为了得到属于自己的爱,而在七年钱的变故之后,在五年的囚禁之后,她的爱却变成了一种幻想,一种囚禁别人的幻想,一种自我命名为上帝的幻想。是的,在这个封闭的世界里,有爱着她的艾菲汉,有曾经缠绵过的列殊先生,甚至玛丽安在遇到这个美貌夫人之后,也触动了她心中的那一种投影,仿佛爱无处不在,仿佛爱触手可及。

艾菲汉时刻准备着和汉娜相爱,甚至想成为汉娜的仆人,在这样的一种爱面前,他甚至舍弃了爱丽丝,甚至拒绝了伊丽莎白,这是一种简单的爱,想象的爱,甚至是违背了诸多伦理的爱,但是在这个地方,几乎没有有什么障碍,没有谁来阻碍,甚至爱丽丝也完全没有打闹,没有争抢,没有报复,甚至最后以一种自死的牺牲方式让自己受罪。这种爱不合情理,不合逻辑,但是在这个囚笼般的世界里,一切都像变成了一个游戏。还有司各托,这个汉娜丈夫彼特最好的朋友,也是最严厉的囚禁者,却原来是和彼特有着同性恋关系,所以当汉娜犯了罪恶的勾当之后,一方面去往纽约的彼特让他看管汉娜以示惩罚,在这个意义上,司各托变成了彼特的一个影子,一个替身,而另一方面,在汉娜和司各托之间,又演绎着另一种罪恶,他到处追求异性之爱,却最后把汉娜当成了一种性幻想,而汉娜在汉娜也有点封建意识,完全视他为家奴,几乎会当着他的面脱衣服。噢,还有,他很管用,送信、安排约会……到最后把我们出卖给彼特。”在司各托面前当面脱衣服,按照艾菲汉的说法,是把司各托当成了家奴,实际上包括送信、安排约会,都是为了满足自己的这一种欲望,而他把十九岁的杰姆西当成欲望的一个对象,也正好反映了一种双性的幻想症。所以司各托之于汉娜,一方面是丈夫作为囚禁者的化身,另一方面又成为被囚禁的象征,前一种代表着对于罪恶的惩罚,后一种则是诱惑的陷阱。

她实际上是一个被欲望异化的自己,而这个自己又成为众人的上帝,就像麦克斯所说:“独角兽也是耶稣的形象,但是我们讲的只是一个普通的罪人。”她和邻居相互勾引,这是一种道德之罪,但是她却从来不需要逃离这个囚笼,因为她在这七年时间里,在爱上帝的漫长时间里已经成为另一个上帝,她是一条勇敢的鱼,“我记得汉娜提到过一次,她说它们逆流而上的举动就像灵魂在奋力接近上帝一样。”而这种逆流的方式让囚禁变成了自由,每个人在她身后,都变成了被囚禁着,她反而站在外面,看到伦理的崩溃,看不到罪恶的降临,看到爱欲的死灭。

“柏拉图告诉我们在所有属于精神世界的物体中,美是最显而易见的。我们只能模模糊糊地看到智慧,但是我们可以清楚地看到美,不管是谁,用不着训练就会爱上美。因为美是精神物质,它需要崇拜,而并不唤起欲望。这就是精神恋爱的真谛。汉娜是美丽的,她的故事如你所说‘不知怎的很美’。当然,除非有其他美德、其他价值,不然这种崇拜会变成堕落。”麦克斯说的那种崇拜的美,在汉娜身上就是一种引诱,而当这种崇拜变成了堕落,自由也将不复存在。

但是,汉娜对于美的诱惑不是为了证明自己是一个人人崇拜的上帝,她是要把这一切的秩序解构,是要把这一切的规则破坏,七年之后,当彼得回来的电报收到的时候,她却开枪打死了司各托,是对于丈夫镜像的毁灭,也是为了让自己引诱者的形象破灭,我是个空心人。我靠你们对我的苦难的看法生活,但我没有真的苦难,苦难……现在……才刚刚开始。”那个上帝只是一个伪上帝,只是汉娜报复那些堕落者的手段,“你知道我扮演的是什么角色吗?是上帝。你知道事实上一直以来我是什么吗?是虚无缥缈的东西,一个传说故事。从现实世界伸过来的手从我身上穿过,就像穿过一张纸一样。”

彼特永远不会回来了,除了司各托以一种镜像的方式被汉娜打死之后,她也以一种死亡的方式毁灭了自己,“汉娜境遇的变动开始影响到他个人的解放,它将暴力释放出来,因为死亡会带来与想像截然不同的情况”,这是一种对于真实的抵达,七年的魔咒最后以死亡的方式返归到救赎的意义,对于玛丽安来说,一种幻想的破灭,对于艾菲汉来说,是一种虚构的死去,对于丹尼斯来说,是那些勇敢的鱼变成了自我的囚禁者,“是我们大家把她给杀了。我是罪魁祸首。”而最后列殊先生的离去,则代表着一个负罪的灵魂真正消失,当初为爱欲而来,最后在爱欲中堕落,爱欲和上帝没有关系,爱欲是一种不存在的幻想,是一个想象的独角兽:“世上没有哪个声音不会慢慢沉寂,没有哪个名字———不管里面曾经蕴涵了多么惊心动魄的爱情——呼唤它的声音不会最终渐渐消逝。” 

遥远的星辰

编号:C64·2151223·1248
作者:【智利】罗贝托·波拉尼奥 著
出版:上海人民出版社
版本:2016年01月第1版
定价:32.00元亚马逊25.20元
ISBN:9787208125520
页数:260页

“小说《美洲纳粹文学》的最后一章讲述了智利空军中尉拉米雷斯·霍夫曼的故事,但也许讲述的方式过于笼统(不超过20页)。这个故事是我的同胞阿图罗·B. 给我讲的。他是一名老兵,经历过那场恢宏的革命战争,在非洲自杀了。他对最后的结局并不满意。”《序言》里讲述了某一个故事的起源,三周时间,借用故事和词汇,对于波拉尼奥来说,“从一本书里又展露出另一本”是一种可能的叙事,就像作为母本的《美洲纳粹文学》里的那个世界,就像《遥远的星辰》里的那个冒名者:一个有很多名字的男人,一个除了美学毫无道德的人,一个恐怖的花花公子、凶手和摄影师,一个野蛮的直到生命的最后时刻还在创作的艺术家……在历史、神话和文学的旅程中,遇见别人或者就是看见自己——我们所有的人在生命中的某个时刻不都曾是冒名者吗?


《遥远的星辰》:幻觉,从来都不少见

在康塞普西翁的天空留下了如下的字句:上帝看到……光是……好的……就把光和暗……分开”。

必须是上帝先看到光,必须是上帝把光和暗分开,可是,上帝在哪里?在那孤独的天空上?在那疯狂的的诗句里?上帝从来都需要一种俯视的目光,只有俯视再能看见众生,才能全知全能,才能把光和暗分开,才能创造奇迹,而一架飞机,一个飞行员,变成和上帝一样,在天空中写下诗句的时候,那些字是会变幻而消失的,那些抬头的人会低下头而沉思的,所以对于这一种天空叙事来说,只有一个飞翔的时间,只有一种创造的高度是远远不够的,它甚至只是关于1974年那场混乱军事政变之后的一个幻觉。

而且为什么要把光和暗分开?谁在光明里,睡被打入黑暗中?上帝是为了拯救信仰他的众生,不是为了制造新的矛盾和斗争,所以在1974年的智力,在1974年的天空,一切就如诗歌本身一样,带着梦呓、疯狂,带着暴力和征服,带着混乱和分裂,所以在天空之下有仰头观望而失去自由的我,有笑着叫喊着第二次世界大战回到智力的诺韦尔托,有给诗歌秀投去赞赏目光的好事者,有用狂风和红唇虚构的“孪生姐妹”,有虔诚的天主教徒卡西奥·伊瓦卡切,他们在地上,他们抬头,他们被写进诗歌里,他们仿佛看见了上帝的光,他们像死去的女诗人一样在暗处,所以,在他们的世界之外,是只有一个人的上帝,是只有一个人的疯子,是只有一个人的天空,他的名字叫卡洛斯·维德尔。

“维德尔”如上帝一样,是关于词语的重新命名:

Wider,在古德语中写成Widar和Widari,是“反对”、“面对”的意思,有时候也有“对于”的意思。他随便举了几个例子:Widerchrist,“反基督”;Widerhaken,“钩子”,“铁钩”;Widerraten,“劝阻”;Widerlegung,“辩护”,“反驳”;Widerlage ,“堤岸”;Widerklage,“反诉”,“反检举”;Widernaturlichkeit,“怪异”,“离谱”。

反对、面对、怪异和离谱,都是某一种本体的对立面,都是对于可能存在的相反,它是一个前缀,是一种注解,是一次反叛,反基督站在上帝的对面,钩子站在直线的对面,劝阻站在顺意的对立面,反驳站在观点的对立面,堤岸站在流水的对立面,反诉站在罪恶的对立面,而怪异和离谱站在现实的对立面,而对于这个自我命名为维德尔的人,是不是站在大地的对立面,是不是站在1971年记忆的对立面?所以翻开对立面的那片天空的时候,维德尔其实不叫维德尔,他叫阿尔韦托·鲁伊斯-塔格莱。

1971年的阿尔韦托·鲁伊斯-塔格莱还没有反对的意思,那时候他是一个学校里的自学者,那种不像其他穷人的自学者;那时候他说着西班牙语,“那种智利某些地方(不只是地理意义上的地方,更是主观概念上的地方)——那些时间似乎停止了的地方——特有的西班牙语。”那时候他独自一人生活,那种赤裸裸、血淋淋的房子;那时候他也写诗,那种不被别人认可的诗歌;那时候他也征服女人,学校里最美丽的加门迪亚姐妹被他征服,迭戈·索托诗社里的两位女性被他征服,“总而言之,他是比维亚诺·奥赖恩嫉妒的对象,也是我自己嫉妒的对象。”

1971年的阿尔韦托·鲁伊斯-塔格莱是被我和比维亚诺看见的人,也是被我和比维亚诺嫉妒的对象,这和诗歌无关,却和隐藏在那里的怪异有关,当比维亚诺敲响了他住处的那扇门的时候,他分明感觉到有另外一个人一动不动地躲在门后,而阿尔韦托·鲁伊斯—塔格莱似乎把那个人永远隐藏在怪异的屋子里,即使这样一种怪异变成比维亚诺在信里说到的苍白如纸的脸,对于那个还叫阿尔韦托·鲁伊斯-塔格莱的人来说,怪异也永远不会写在天空中,永远不会把自己当成上帝,永远不会把光和暗分开。

但是1974年还是到来了,政变开始了,总统被赶下了台,当传说中的第三次世界大战终究变成疯子口中第二次世界大战的时候,其实一切都被颠覆了。有人被捕,有人转入地下,有人正被搜捕,而当加门迪亚姐妹终于离开“现实生活”而躲避到父母老家的时候,世界最终在被命名中变成了和残酷的现实对立的生活。从来没有追求成功的加门迪亚姐妹把我留在了他们的公寓里,这是我幸福时刻的到来,永远留在我的心中,但是在残酷的“现实生活”中出现的短暂和永恒的幸福,其实是带着一种虚幻的色彩,它甚至吞噬了被看见的1971年,所以,“从这儿开始我的故事基本上都是猜测了。”

猜测的生活是那次去父亲图书馆找那本书的是加门迪亚姐妹,还是其中的贝洛尼卡?是提到过重新编辑出版的卡塞雷斯全集的是加门迪亚姐妹,还是其中的安赫利卡?是阿尔韦托·鲁伊斯-塔格莱出现的时间是两个星期之后还是一个月之后?或者,可能,也许,都是虚拟语气,它不指向现实,它带入一种虚幻,所以当阿尔韦托·鲁伊斯—塔格莱被自己命名为维德尔,1974年的混乱里到底是不是真的需要上帝?当加门迪亚姐妹的姨妈脖子被刀划开,当女仆的床最终空空如也,以及当若干年后在公共墓地发现的那一具安赫利卡·加门迪亚的尸体,1974年是就是一个被猜测的时间,维德尔就是一个被命名的词语,而反基督也是一个赶走了上帝的罪恶。

所以在上帝看到光之前,在天空写下诗句之前,那带有猜测的现实是:“大地混沌……还没有成形……深渊一片黑暗……上帝的灵……运行在水面上……”深渊里一片黑暗,所以在那一个晚宴中发生了水手事件,所以文学社社长胡安·斯泰因这个“布尔什维克犹太混蛋”在红色革命的疯狂中失踪,所以致力于智利尚无人了解的法国诗歌翻译的迭戈·索托迷失在“像教堂亦如巨大电台的佩皮尼昂火车站”,所以同性恋兼艺术家的洛伦索在买了假肢参加巴塞罗那残奥会之后死于艾滋病。他们或者被一句骂人的话,被一篇关于杀死妓女的小说,被一把纳粹的刀,被不被允许的感情,带入到那无尽的黑暗中,他们看不见上帝,甚至看不见疯子,看不见诗人,甚至在流浪欧洲的广阔而孤独的世界里,也回不了自己的祖国智利。

这一切仿佛都变成了比维亚诺关于美洲纳粹那本书里的人物,“它将涵盖我们这个大陆上纳粹文学的所有表现形式,从加拿大(在那儿魁北克人引起了很大反响)到智利——在这个国度他肯定能找到不同风格的各种潮流。”而他们是牺牲品,或者他们就是小说中的每一个人,而在这虚构的小说之外,是不是还有另外的暴力,还有另外的谋杀,还有另外的纳粹?还是维德尔,当从1971年的自学者、西班牙语演说者、住在赤裸裸血淋淋房间里的青年,从阿尔韦托·鲁伊斯—塔格莱变成维德尔的时候,其实并非是对立,是反对,是怪异,“Wieder这个词,据比维亚诺和我们讲,是‘再一次’、‘重新’、‘第二次’的意思,在某些上下文背景中有‘一次又一次’的意思,在指将来的句子中有‘下一次’的意思。”

再一次是重复,第二次是重新,一次又一次是反复,所以从1971年到1974年,从革命之前到革命之后,从寂静得像共产主义到混乱的第二次世界大战回来了,实际上,只不过从现实走到虚拟,又从虚拟回到现实,“让我们回到最初,回到卡洛斯·维德尔和1974年。”这个起点里终究会出现一个上帝,而在天空中,维德尔以上帝的名义开始写下另外的句子:死亡是友谊。死亡是智利。死亡是责任。死亡是爱情和死亡是成长。死亡是圣餐。死亡是复活。“死亡是洁净,但死亡是我心。”他继续写道:“拿走我的心吧。”之后是他的名字:卡洛斯·维德尔。一切的死亡是不是都是被和光分开的暗里,是不是都在上帝的对立面,是不是都在混乱的现实之外?而其实,一个诗人,一个而空军军官,一个飞行员,一个杀人的恶魔,对于维德尔来说,都不是命名的全部,都不是1974年混乱的全部,实际上,维德尔的“再一次”,“第二次”“一次又一次”的命名里,仿佛是为了寻找一种不被遗忘的信仰,仿佛是为了留住天空之下的那些生命。

因为,“智利遗忘了他。”因为不想遗忘,所以发生了恐怖的故事,因为不想遗忘,所以制造了疯狂的举动,因为不想遗忘,所以举办了摄影展,在一个精确有限的空间里,那些关于死亡的照片到底是现实还是艺术?其实,当现实和幻觉连接成一体的时候,就像奥克塔维奥·帕切科的小小独幕剧里的那个连体人世界,死亡并不能提供最后的答案,“它的论断也许过于简单:只有痛苦才能拴住生命,只有痛苦才能够彰显生命。”制造死亡的那一个夜晚,“西班牙曲子”里注解的意义是:“纯粹的愤怒,先生,纯粹的无能为力。”

所以关于死亡的答案,只不过在警察罗梅罗那里,变成了关于二十万比塞塔的“一门生意”,这是秩序的维护者,这是制度的执行者,这是暴力的消灭者,而其实那些推荐杂志里的种族主义、仇犹太人倾向,那些电影里的色情成分,都是在制造另一个维德尔,一个和杀人犯、凶手、疯子相关的维德尔,一个和空军飞行员连体的维德尔,而在遗忘的现实里,任何的虚构都是一种毁灭,一种亵渎,一种站在上帝对立面的反基督,就像那个叫“野蛮作家”的文学流派的主张一样:

根据德洛姆的想法,必须与伟大作品融合起来。这种融合通过相当奇怪的方式来获得:在司汤达的作品上拉屎,用维克多·雨果的书页擤鼻涕,通过手淫让精液流淌在戈蒂埃或班维尔的作品上,在都德的作品上呕吐,在拉马丁的作品上撒尿,用剃须刀的刀锋切割身体让血溅到巴尔扎克或莫泊桑的作品上,总之,是把所有这些经典作品亵渎一遍,德洛姆将之称为赋予人性的过程。经过一周的“野蛮”仪式后,结果是公寓或房间里到处是破碎的书、充斥着污秽和恶臭,文艺学徒悠闲自在地苟延残喘着,赤身裸体或仅着短衫,肮脏不堪,像一个刚出生的婴儿,或者更确切地说,像第一条跳出来想去水外面生活的鱼那样抽搐着。

所以色情电影中的摄影师,看门人,杂志上的评论家,以及酒吧里和我隔着三张桌子的那个人,是真的就是被自己命名的维德尔?“他看起来不像一个诗人,不像一个前智利空军军官,不像一个传奇杀手,也不像那个曾经飞到南极在空中写诗的人。远远不像。”一切都是幻觉,1974年开启的纳粹文学其实就是幻觉的文学,就是毁灭现实的文学,就是扼杀上帝的文学,就是恐怖的文学,“当然,他说,怎么会不恐怖呢。我不想笑,但我还是笑了。”在恐怖中发笑,在虚幻中离开,告别智利,前往欧洲,那些在天空下的人都从暗处看见了光,看见了上帝的诗歌:“比如时间,地球变暖,越来越遥远的星辰。”

新书

编号:E22·2151117·1247
作者:方向东 注译
出版:中华书局
版本:2012年10月第1版
定价:25.00元 现17.00元
ISBN:9787101088281
页数:363页

《新书》又称《贾子》,是贾谊的政论文集,为西汉后期刘向整理编辑而成,最初称《贾子新书》,《汉书·艺文志》列入儒家,今存10卷58篇,其中《问孝》、《礼容语上》两篇有目无文,实为56篇。《新书》集中反映了贾谊的政治、经济、教育、哲学思想,而政治思想最为突出。开篇即为著名的《过秦论》,总结了秦朝灭亡的历史教训,提出了一系列政治主张;《宗首》、《藩强》、《权重》等阐述了加强中央集权的思想;《大政》、《修政》等提出了利民安民的民本思想。贾谊的政论散文逻辑严密,感情充沛,代表汉初政论散文的最高成就。


《新书》:前车覆而后车戒

以君子为国,观之上古,验之当世,参之人事,察盛衰之理,审权势之宜,去就有序,变化因时,故旷日长久而社稷安矣。
——《过秦下》

年轻的贾谊站在汉初的时间节点上,看见的是过往,看见的是现实,对于“颇通诸家之书”的他来说,那历史的成败转换并非如过眼云烟,并非属于不变的时间段落,“观之上古”是一种眼界,“验之当世”是一种态度,不是遗忘,不是逃避,是要审察,是要变化,而对历史盛衰的考察意义是为了不蹈覆辙,是为了“旷日长久”,是为了社稷安定,是为了国富民安,是为了天下顺治。

否定而肯定,贾谊不是革命派,只是改良派,当他在《数宁》中写下理想的治国框架的时候,看起来是在俯视“当世”,为“旷日长久而社稷安”描绘一种蓝图:“臣窃以为建久安之势,成长治之业,以承祖庙,以奉六亲,至孝也;以宰天下,以治群生,神民咸亿,社稷久飨,至仁也;立经陈纪,轻重周得,后可以为万世法,以后虽有愚幼不肖之嗣,犹得蒙业而安,至明也。”在这种至孝、至仁、至明的理想社会里,诸侯附亲轨道,致忠而信上;兵革不动,民长保首领;匈奴四荒,乡风慕义,乐为臣子;天下富足,资财有余,民素朴顺而乐从令;官事甚约,狱讼盗贼鲜有;天下顺治,海内之气清和咸理,万生遂茂。而其最重要的核心则是以仁义为经,以礼节为纬,以法为辅,使天地与人世万物和谐统一。而这样的理想范本并非是贾谊的一种创新主张,只是将儒家观点适应时代需要的一种体现,正如章太炎所认为的那样:“《数宁》一篇,是贾子以《春秋》为汉制作之本。”

理想是历史范本归纳而出的理想,所以现实也就成为“观之上古”而痛击出的现实。对于贾谊来说,在漫长的历史中,离当世最近的无非是秦朝,所以秦朝的覆灭是最活生生的教材。为什么一个“宰割天下,分请山河,强国裂伏,弱国入朝”的国家,一个“良将劲弩,守要害之处;信臣精卒,陈利兵而谁何”的朝代,会在“子孙帝王万世之业”的美梦中迅即灭亡。而推翻秦王朝的仅仅是“斩木为兵,揭竿为旗”的氓隶之人、迁徙之徒?没有“尊于齐、楚、燕、赵、韩、魏、宋、卫、中山之君”的地位,不是“抗九国之师”,没有“深谋远虑,行军用兵之道”的战术,但是却“成败异变,功业相反”。分析秦王朝的灭亡,贾谊提出的观点是:“仁心不施,而攻守之势异也。”

仁义的反面是暴政,“秦王怀贪鄙之心,行自奋之智,不信功臣,不亲士民,废王道而立私爱,焚文书而酷刑法,先诈力而后仁义,以暴逢为天下始。”不管是“怀贪鄙之心”,还是“行自奋之智”,不管是不信功臣,还是不亲士民,不管是“焚文书”,还是“酷刑法”,其根本就是“废王道而立私爱”,以暴力开创天下之业,而秦二世,“贵为天子,富有四海,身在于戮者,正之非也。”国家成为一个人的国家,没有了仁义,没有了君道,只有繁法严刑,不仅国家衰落,百姓怨恨,最终使得天下反之。

这其实是一种本末倒置的自然规律,“故周王序得其道,干余载不绝,秦本末并失,故不能长。由是观之,安危之统相去远矣。”这是对于周王以来道的背叛。但是贾谊在活生生的秦朝覆灭范本中看见了仁义不施的恶果,其实“察盛衰之理”对于他来说,也是对于现实社会问题的一种担忧。这是无为而治的时代,这是藩强而危的时代,这是礼乐而衰的时代,这是瑰政而行的时代,而这一切几乎都违背了贾谊心中的理想范本,都是社稷安定的一种潜在危险。而其实这种种的问题,就是缺少一种规范而持久的道。因为藩强,所以诸侯足可以专制,足可以行逆,后果便是“亲者或无分地以安天下,疏者或专大权以逼天子”;因为礼乐之衰,所以“以侈靡相竞,而上无制度,弃礼义,捐廉丑”,最终的结果则是道德败坏,则是人伦颠倒;因为瑰政,所以“予民而民愈贫,衣民而民愈寒,使民乐而民愈苦,使民知而民愈不知避县网”……

贾谊:无法逃离“无为”的历史循环

所以要吸取历史的教训,改变现实的问题,走向天下顺治的理想,就必须变无为而有为,以至孝、至仁、至明为出发点,建立一个天地与人世万物和谐统一的国家。很明显,在贾谊看来,要保持一种和谐,就必须有一种秩序,这种秩序就是皇权专制,就是权势法制,如果诸侯的王宫守卫、郎中、丞相、太仆、太后、后、指示都与天子一样,那么在没有区别,权力渐大的现实面前,“然则所谓主者安居,臣者安在?”谁为主?谁为臣?谁为本,谁为末?“人主登臣而尊,今臣既同,则法恶得不齐?”也就是说,要建立秩序,就必须使得上下有一种等级制,有尊又卑,有贵有贱,有上有下,有主有臣,那么,“卑尊已著,上下已分,则人伦法矣。”所以遵循的道就应该是“高者难攀,卑者易陵”,只有这样,才能“人循其度”,“擅退则让,上僭则诛。建法以习之,设官以牧之。是以天下见其服而知贵贱,望其章而知其势”。推而广之,不仅君臣,还有父子,都是一种礼纪,而这种礼纪,在贾谊看来,就是一种天道:“此非天之所为,人之所设也。”

而要建立这样一种等级制度,这样一种权势法制,就必须行仁义,“仁义恩厚,此人主之芒刃也;权势法制,此人主之斤斧也。势已定,权已足矣,乃以仁义恩厚因而泽之,故德布而天下有慕志。”礼是一种道德,礼是一种制度,礼是一种方法,“故道德仁义,非礼不成;教训正俗,非礼不备;分争辩讼,非礼不决;君臣、上下、父子、兄弟,非礼不定;宦学事师,非礼不亲;班朝治军、莅官行法,非礼威严不行;祷祠祭祀,供给鬼神,非礼不诚不庄。是以君子恭敬、撙节、退让以明礼。”有礼,上才能恤下,有礼,下才能承上,有礼,才能“君仁臣忠,父慈子孝,兄爱弟敬,夫和妻柔,姑慈妇听”。而贾谊对于礼的方法论更为系统化,他提出的“容经”分为十六门,志有四兴、容有四起、视有四则、言有四术,有祭祀之容、宾客之容,有朝廷之容、丧纪之容,有军旅之容、车马之容;道、德、性、神、明、命是六理,阴阳、天地、人则以六理为内度,成为六法;六法外行,则为六术;六法与六术相应,则有六行;内本六法,外体六行,则生六艺,六律、六亲亦由此生。

以六为度,是贾谊哲学观点的框架,而遵循“容经”,则“言接君臣、上下、父子、兄弟、内外、大小品事之各有容志也”。提出君道,提出美德,无非是一种等级制度的外化,所以贾谊将对太子的教育,提到了一个非常重要的位置,在他看来,“此所谓学太子以圣人之德者也。”也就是说,作为未来的国君,太子必须具备圣人之德,也只有具有圣人之德,才能更好地行使仁义,更好的维护等级,“天下之命,县于太子;太子之善,在于蚤谕教与选左右。心未滥而先谕教,则化易成也;夫开于道术,知义之指,则教之功也。”从太子的使命,到国家的未来,再到左右的作用,其实形成了一个严密的权势法制体系:“或明惠施以道之忠,明长复以道之信,明度量以道之义,明等级以道之礼,明恭俭以道之孝,明敬戒以道之事,明慈爱以道之仁,明侗雅以道之文,明除害以道之武,明精直以道之罚,明正德以道之赏,明斋肃以道之教。”

如果有了仁义的君道,有了严密的等级法制,那么在对待士民的态度上,则有了更明确更容易操作的规范,“禹有十年之蓄,故免九年之水;汤有十年之积,故胜七岁之旱。夫蓄积者,天下之大命也。”无蓄其实是无为,所以要改变“予民而民愈贫,衣民而民愈寒,使民乐而民愈苦”的现状,就必须去瑰政行玮术,也就是要改变弃农从商的现实,改变本末倒置的制度:“故以末予民,民大贫;以本予民,民大富”。在具体的方法上,贾谊提出了“亲民思想”,不管是商汤“去三面舍一面”的做法,还是楚昭王发出“将奈我元元之百姓何”的感叹,不管是“文王之泽下被禽兽,洽于鱼鳖”,还是周文王“我君不以梦之故而倍槁骨”的看法,都是一种亲民思想,所以贾谊说:“夫民者,万世之本也,不可欺。”民无不为本,民无不为名,民无不为功,民无不为力。

民之为本,在某种意义上却也是等级制的一种体现,“故夫士民者,率之以道,然后士民道也;率之以义,然后土民义也;率之以忠,然后士民忠也;率之以信,然后士民信也。故为人君者,其出令也,其如声;士民学之,其如响;曲折而从君,其如景矣。”也就说,只有人君先有道,先有义,先有忠,先有信,才会有榜样作用,民才会如声音、影子一般跟随着人君,也就是说,作为“至贱而不可简也,至愚而不可欺也”的士民,他必定是在上下关系中遵循而为,是“人循其度”的一种具体表现,所以,贾谊说:“夫民者,诸侯之本也;教者,政之本也;道者,教之本也。有道,然后教也;有教,然后政治也;政治,然后民劝之;民劝之,然后国丰富也。”

有道就是本,但是贾谊所说的道其实包含着“术”,道为本,术为末,“道者,所从接物也,其本者谓之虚,其末者谓之术。虚者,言其精微也,平素而无设施也;术也者,所从制物也,动静之数也。凡此皆道也。”道是“虚之接物”,就像镜子和秤砣,衡虚无私,而术之接物则是“品善之体”,包括孝、慈、忠、惠等五十五对范畴都属于术,“凡权重者必谨于事,令行者必谨于言,则过败鲜矣”。而不管是方法论的术,还是“虚之接物”的道,其实都是德的一个组成部分:“道者,德之本也;仁者,德之出也;义者,德之理也;忠者,德之厚也;信者,德之固也;密者,德之高也。”

德而为道,道而为术,其实虚虚实实,本本末末,建立的也是一种自上而下的等级制,一种秩序,“古者圣王居有法则,动有文章,位执戒辅,鸣玉以行。”以古者关今世,以有术替无为,贾谊的理想政治却慢慢陷入到一种改良的方法论,不管是权势法制的削藩政策,还是民为国本的民本想法,不管是皇权专制,还是积贮富民,不管是对匈奴“三表五饵”以德怀福,还是去瑰政行玮术,在“前车覆而后车戒”的思想下,其实都是有着极强的现实意义,甚至是一种功利主义,所以一旦贾谊被谪离开朝廷,一切的政治思想也就缺少了施展的舞台,也就有了强烈怀才不遇的茫然,所以即使一只小小的鸟飞入室舍,天生敏感的贾谊也会引起感伤,也会想到寿命将终,“其生兮若浮,其死兮若休;澹乎若深渊之静,泛乎若不系之舟。”而途经湘江那一首《吊屈原赋》,也是对于当世的一种怨愤:“所贵圣人之神德兮,远浊世而自藏;使骐骥可得系而羁兮,岂云异夫犬羊?”面对混乱的世道,面对被羁系的骐骥,贾谊也无法以一种超脱的方式逃离“无为”的历史循环。

商务国语教科书

编号:W56·2151117·1246
作者:庄俞 张元济 编
出版:陕西师范大学出版总社有限公司
版本:2011年03月第1版
定价:25.00元 现8.00元
ISBN:9787561354612
页数:345页

《商务国语教科书》是庄俞、张元济等教育家编写校订的优秀作品集,是中国现代语文教育开创者的绝佳之作,更是二十世纪最富生命力的语文读物经典。本书自1917年初版问世,十年中共发行七八千万册,是民国时期影响最大的语文教科书。本书最大的特点是从居家、处世方面取材,以儿童周围事物和见闻立义,注意农业、工业商业等实用知识和上学应用知识,穿插了不少聪明孩子的故事。虽然文白交加的语言会让今天的学生感到陌生,但精美的图画和精炼的语句还是让人爱不释手。考虑到今天学生的阅读习惯,在保留原书风貌的风同时,同删去了一些不合时宜的内容。原课文下附有简体字说明。


《商务国语教科书》:轴承纸轮,置火其下

鸠曰:汝能改其声,西方仍可居也。若不改,东方之人,亦将恶汝矣。
——《下册·枭逢鸠》

“百年老课本”印在封面上,作为一种时间概念,在没有前言后记,没有序跋的图书世界里,时间是模糊的,甚至像是悬置在那里的一个空泛符号,只是从“庄俞编写 张元济校订”的文字里能读到一点历史的气息。但是这种空泛更多是人为的一种编订疏忽,而在这疏忽的背后,却并非是冷寂,而是“百年老课本”这个符号后面的喧闹和热炒,《商务国语教科书》作为“老课本”的一个系列,在几年前的出版前界刮起过一阵狂风,这是陕西师范大学出版社的版本,而除此之外,还有武汉出版社、上海科技文献出版社的版本,而从其他出版社版本获取的信息是:“本书自1917年初版问世,十年中共发行七八千万册,是民国时期影响最大的语文教科书。”

1917年初版,距今也差不多是一百年,所以当“百年老课本”最终在时间上有一个清晰的对应,其历史的可能风貌也便凸显出来。1917年,距离清王朝覆灭6年,而新文化运动也正在酝酿之中,所以在这变革的时代,对于一本针对孩子的语文教科书,其实也担负这某种知识体系的建设和传播作用。在一个西学东渐、除旧革新的时代,什么是孩子需要的知识,什么是适合时代的文化,几乎都是在一种建构状态中。借用来的介绍上写着:“《商务国语教科书》是庄俞、张元济等教育家编写校订的优秀作品集,是中国现代语文教育开创者的绝佳之作,更是二十世纪最富生命力的语文读物经典。”

“本书特点是从居家、处世方面取材,以儿童周围事物和见闻立义,注意农业、工业商业等实用知识和上学应用知识,穿插了不少聪明孩子的故事。”应用知识的传授是教育的一个主要内容,《商务国语教科书》通过图文并茂的形式传播知识,“鸟兽共逐之”的蝙蝠、“学舌自救”的鹦鹉、“振翅发声”的蟋蟀、“割其房取蜜”的蜜蜂,以及松树、采桑、樱桃、荷、藕粉,各种动物和植物的介绍言简意赅,而生活用品大多以绘图的方式进行介绍,比如衣帽的介绍中,就配有裤、常礼服、大礼服、女子礼服、褂、裙、袍等各式衣服,能够让学习的人容易记住。

而要使教科书变成作品集,除了文白交加的语言,除了精美的插图和精炼的语句之外,其实更重要的是以成文的故事形式构建一个传统文化的体系,三册图书一共222篇课文,很多是关于中国传统文化的教育。“朱儿事亲孝。每得食物,必以奉母。一日,至姑家。姑给以果饵,儿不食,姑问故,对曰:将携归奉母也。”是一种孝亲行为,“韩康入山采药,卖之于市,三十余年,口不二价。”是一种正直,“门外客来,迎入室中,正立客前,对客行礼。”是一种礼貌,“母在厨房,制糕已成,命儿捧糕,送往邻家。”进的是睦邻文化,“与人共饭,不可争食,与人同行,不可争先。”是去争的态度,“女出门,见贫妇,衣服不完,入门告母,母取旧衣赠之。”是济贫的故事,“李生有地图,张生借阅之,约日曜,送还,及期,张生如约送还李生。”是一种守信。不管是年十四而拒盗贼的勇敢,还是七岁王戎不惧虎吼的镇定,不管是徐湛先让路人救弟的友爱,还是童子拾柑不受的诚实,不管是司马光砸缸的机智,还是孔融让你的谦让,其实都是以故事的形式传递中华文化的传统美德。

用故事的方式深入浅出地讲述道理,是教科书的一大特色,“杜儿持纸,向火为戏。母见之,曰:火能燃物。偶不慎,小则灼肌肤,大则焚房屋,不可戏也。儿自是不复戏火。”《勿戏火》是一种安全教育;“瓶中有果。儿伸手入瓶,取之满握。拳不能出。手痛心急,大哭。母曰:汝勿贪多,则拳可出矣。”《勿贪多》是一种警示教育;“魏文侯与虞人约期而猎。及期,天雨饮酒乐,命驾将出。左右曰:今日饮酒乐,天又雨,君将安之。文侯曰:吾与虞人期猎,岂可失约哉。乃自往罢之。”《魏文侯》是一种信用教育;“人初生时,饥不能自食,寒不能自衣。父母乳哺之,怀抱之,子有疾,则父母忧之,加意调护,居不安,食不饱。诸生思之,父母育子,劳苦如此,岂可忘其恩乎。”《父母之恩》是一种恩情教育。而在故事之外,很多道理的阐述浅显易懂,“烹茶煮饭,宜用清水。”“渴则饮,饥则食,多饮多食,皆能伤身。”“用物宜爱惜,不可妄费。”而在很多道理的阐述中,也通过一种形象的比喻,《口》中说:“耳能闻,目能见,手足能劳动,口能言语,又能饮食。人之耳目手足,各有其二,惟口则一,故见闻宜多于言语,劳动宜多于饮食也。”《读书》一篇则说:“飞禽走兽,饥知食,渴知饮,又能营巢穴为休息之所。其奇异者,能为人言。惟不知书,故终不如人。人不读书,则与禽兽何异?”

读书是人区别于禽兽的一个标记,这其实是一种人文主义的观点,所以在1917年这个变革的时代,教材更突出其人文性和科学性,“李儿夜读,书灯结花,告其父曰,今夜灯结花,我家当有大喜。父曰,此妄语也。火烧灯心,偶未尽,故结为花,与人何涉,儿毋信之。”李儿看见书灯结花,是以传统文化的方式来解读,是一种吉兆,但是身为父亲,却对他讲述了科学的观点,“火烧灯心,偶未尽,故结为花”,吉兆只不过是一种妄欲,故不可信。“有鸦集庭树,引颈而鸣。儿叱之。父曰:是何害?儿曰:常闻人言,鹊鸣吉,鸦鸣凶。今鸣者,鸦也,故叱之。父曰:人之智识,远胜于鸟。尚不能预知吉凶,而况鸟乎?”这也是同样一个道理,所谓“鹊鸣吉,鸦鸣凶”都只是一种不科学的观点,而人“尚不能预知凶吉”并非是一种保守,而是一种谨慎,甚至是对于传统的凶吉观的弃绝。

而在弃绝的反面,一定是一种建设,《走马灯》里,讲述的是元宵佳节父子同游灯市的情形,“儿曰:灯中人影,何以能行动乎?”父亲的回答是:“剪纸为人物,黏于竹环,环中竖小轴,以铁丝系之。轴承纸轮,置火其下。则灯中空气,受热而为风,上激纸轮,故能旋转不息。”也就是因为燃烧加热空气,故而能产生动力,形成旋转的人物,这是科学的解释,所以弃绝一种观念的同时,必定是要建构一种知识,而在革故鼎新的时代,这种科学精神其实是非常必要和可贵的。“辫发为满洲制度。我国古时无有也,世界万国亦无有也。民国成立之初,即下令剪发。既便于作事,又合于卫生,有百利,无一弊。凡我国民,勿固守陋习也。”在《剪发》一篇中,就对准了满清遗留的辫子文化,而新时代剪发行为并不只是生活习惯的一种改变,而是为了去除陋习,甚至是一种革命,而这种革命精神是国民的一种精神体现。所以实际上,百年之前的教科书,是一种与时俱进的产物,当时代受到西方文化的冲击,对待传统文化的正确态度就是“去其糟粕,取其精华”。

对传统文化有科学的态度,而在西学东渐的时代,如何对待西方文化也成为一种教育上的课题,《枭逢鸠》像是一个中西文化碰撞的寓言,鸠问枭:“汝将安适?”枭的回答是:“我将徙于东方。”枭的理由是:“西方之人,皆恶我鸣,故东徙。”西方因为厌恶枭的叫声,所以要到东方来,而鸠的观点是:“汝能改其声,西方仍可居也。若不改,东方之人,亦将恶汝矣。”不管是东方还是西方,重要的不是地理的不同,不是听的习惯区别,而是自己能否适应环境,是否改变自身。东和西其实也代表着相异的文化,《衣服》中说:“人之衣服,所以护身。我国衣服,长而大,故舒泰。外国衣服,短而小,故轻便。今学堂体操,衣服短小亦取其轻便也。”就直接指出了我国衣服和西方衣服的区别,在这一点上,体现的也是适应性,也就是在学堂做操的时候,西方衣服因其轻便短小更容易穿着运动。

《车》中说:“古时行车,或用人力,或用兽力。近百年中,新制叠出。有用汽力者,曰汽车。有用电力者,曰电车。亦有仍用力。而行驶最轻便者,则为脚踏车。”这是对西方文化的介绍,汽车、电车,甚至脚踏车,都是对于人力、兽力车的一种改进,这种改进体现的是对与时代的适应,《兵器》中说:“强国之道,以兵为本。用兵之道,以器为先。今日制造精巧,战斗用枪炮,猛烈无比。陆有炮台,海有战舰。攻守之具,日益坚利。古之城郭弓矢,至今日皆无用矣。”则将器物的实用主义提升到“强国之道”,也就是说,要强国,必定要强兵,要强兵,则要强器,古代的弓矢已经落后于时代,所以必须有更坚利的攻守之具。

这是一种实用主义的观点,却也渗透着西方文化和科学的影响,而对于时代变革态度最生动的例子则是《时辰钟》:“时辰钟之制,创自英国。我国人亦用之,然徒以为饰观之具,初未知时之可贵也。吾闻英人最重时刻,凡一举一动,莫不严守规定之时刻。故成功既多,而精力不疲。我国则不然,饮食卧起,率无定时,而家事乱矣。操业就职,作辍无常,而生计荒矣。他如游譙会集,以及亲朋之相过从,又不如期而至,使人因于久待。积习相沿,若几不知时刻为何用者?呜呼!时辰钟一小器耳,观于用器之人,可以觇文化之高下矣。”中国传统也有时间概念,但是这种时间概念却是模糊性的,积习相沿,倒是滋长了坏习惯,而创自英国的时钟,从一开始就发挥其实用性,在严守规定之时刻中取得成功。虽然将成功归之于守时的规划,失之偏颇,但是在课文里,提出“时钟”这个话题绝不仅仅在钟表的本来意义上,而是对于人们的习惯,做事的态度,以及文明的发展上:“于是乎,竖表以测日影,制漏以记时刻,而人乃得按时作事,规则亦稍稍具矣。自时辰钟出,其制益精,其时益准。分每日为二十四点钟,钟有六十分,分有六十秒。盖文明之世,人事愈繁,故分时亦愈细也。”

文明之世,当然需要文明的器物,需要文明的观念,需要文明的行为,“环游地球者,如向东而行,方向不变,久之,必回原处。此皆地圆之证也。”是对于世界的新认识,“人之言语,轻者达数尺,重者达数丈。数丈以外,不复可闻。自有电话,则虽相去千里,而无语不可以达矣。电话之制,略如电报,而以受语送语二机传达声音,故所隔虽远,对语自若,便孰大焉。”是对于科技改变生活的态度,而在新时代,对于人自身的发展则有很多变革思想。《妆饰》中说:“周氏之女,好妆饰,不事女工。母诲之曰:人生于世,无论男女,皆贵自立。今裁缝纺织,汝皆不能,是无用之人也,虽衣服丽,都妆饰炫耀,有识者且轻汝矣。”母亲提出的一个观点是:“人生于世,无论男女,皆贵自立。”而提出自立观的背后却是男女平等的观点,《女子宜求学》一篇中说:“我国旧俗,重男轻女。凡为女子者,幽居深闺。不事学问,非特古今大事,未之闻知,即作书信,理帐目,亦多倚赖他人。今女学渐兴,旧俗渐改,少年女子,亟宜求学以图自立,庶不为人所轻视也。”直接针对旧俗重男轻女的错误观点,而提出女子“求学以图自立”,这样才能“不为人所轻视也”。而这种平等观念在《职业》也有充分的体现:“立身,须有职业。读书者为士,耕田者为农,造货物者为工,贩货物者为商,守护国家者为兵。土农工商,皆宜当兵。农工商兵,皆宜读书。”

男女平等需要女子自立,自立需有职业,而职业平等需要读书,也就是用知识武装自己,才能去除旧俗思想,才能与时俱进,才能适应发展,也才能不再出现枭的那种寓言结局,所以这种东西文化的共融和开放态度,在百年之前就编进教材,广而教育,的确是一种科学的态度,是一种智慧的启迪,是一种时代的进步。

理学纲要

编号:B61·2151117·1245
作者:吕思勉 著
出版:东方出版社
版本:2010年12月第1版
定价:26.00元 现10.00元
ISBN:9787807615071
页数:224页

《理学纲要》和《先秦学术概论》原是在上海沪江大学讲中国哲学史时手编之讲义,吕思勉说:“《理学纲要》计十五篇,乃民国十五年予在上海沪江大学讲《中国哲学史》时所手编之讲义也。今略加修改,以成是书。理学行世几千年,与国人之思想关系甚深;然其书率多零碎乏条理,又质而不文,读者倦焉。虽有学案之作,人犹病其繁重,卒不能得其要领也。是书举理学家重要学说,及其与前此学术思想之关联,后此社会风俗之影响,一一挈其大要,卷帙虽少,纲领略具,读此一编,于理学之为如何学问可以知其大概矣。故名之曰《理学纲要》。”《理学纲要》虽是“纲要”,卷帙较少,纲领略具,但体例谨严,言简意赅。书中提出“理学之特色,在其精微彻底”、“躬行实践”等观点,中多新意,是一本研究宋明理学的重要参考著作。


《理学纲要》:天地人只一道也

理学者,佛学之反动,而亦兼采佛学之长,以调和中国之旧哲学与佛学者也。
       ——《篇二 理学之原》

理学为何产生?理学有何意义?前一种是本体论,后一种则是方法论,对于吕思勉来说,要把行世几千年而最后式微的宋明理学以纲领的方式梳理出来,必定要选择一种坐标,这种坐标在纵向上则是时间,“天下无突然而生之事物;新者之兴,必有所资于旧。天下亦无真刍狗可弃之事物;一种学术,一时为人所厌弃,往往隔若干年而又盛行焉。”也就是把理学的兴起放在一种时代的转乘之上,无非是一种历史循环论,也就是按照这种坐标的特征,从兴起到衰落,是一种必然,而衰落之后,则是另一种循环的开始。而在理学的这个纵坐标,吕思勉认为和理学兴起有关的则是中国旧哲学和佛学。

但是,前提是,吕思勉把理学定义为一种哲学,这是对中国旧哲学继承和改造的前提。何为哲学?吕思勉把哲学的要义分成三个部分,一个是本体,也就是说,哲学之端,那就是人学,“哲学非绝人之事也。凡人所为,亦皆有其所以然之故,即哲学之端也。”而在本体之后则是哲学所研究的方法,“所有待于哲学者,则穷究宇宙之理,以定目前应付之法耳。”方法是关乎宇宙,关于人事的,而在方法论之后,则是主体论,也就是谁会是哲学家:“然则哲学者,穷究宇宙之理,以明立身处世之法者也。”也就是说真正的哲学家是必须建立完善的宇宙观及人生观,这种宇宙观和人生观“必有以异于恒人”哲学家不是一般人,不管是他所观察的世界,还是他所研究的方法,都不同于常人,所谓的彻底性,才能使哲学称其为哲学,也才能为宇宙以人事的治理提出自己的意见。

这是哲学的一种基本结构,吕思勉把中国哲学归为三种,一是以诸子之学为代表的中国旧哲学,二是佛学,三则是宋明理学,而作为最后兴起的哲学,宋明理学对于中国旧哲学和佛学有反对,也有继承,有变革,也有统一,所以考察理学之原,就是将理学放在中国哲学流变的大循环中。他把哲学起源分成六步,第一步是宇宙论中看见阴阳互变的要义,也就是万物之原,“于是阴阳为万有之本之义立焉。是为哲学之第一步。”由阴阳而出,则生两仪,两仪而生太极,这是第二步;太极世界变幻出各种现象,对于现象求解,并且把各种现实归结为一种说法,此为第三步;从现象探讨本质和原因,这是哲学的动因,也就是第四步;阴阳二元,宇宙一气,是殊途同归,且相得益彰,这是哲学第五步;而从宇宙而注目于人事:“人与自然,冥合无间,而推论之能事极,而力行之义蕴,亦尽于此矣。此为哲学之第六步。”哲学的六步法,实际上是探讨了哲学关注的对象和方法,从本质到现象,从宇宙到人事,从阴阳到动静,最后的落脚点则是人,也就是说,哲学其实就是人学,“我者,宇宙中之一物也。明乎宇宙之蕴,则我之所以自处者,不蕲得其道,而自无不得其道矣。”而从中国旧哲学的发展来看,也就是把天地人合为一体,这“三体”以全宇宙一气所成,所以吕思勉将这种伦理道德称之为“本于法自然者”,也就是一种规律性的探究,所以他在哲学所研究的社会现象之外,也把研究自燃现象的术数也纳入到哲学体系里,“中国学问,向来偏于社会见象,而缺于自然见象;其有据自然现象,以研究哲理者,则古代之数术家,其先河也。后世之数术家,其思想亦不外此。”

这个中国古代的哲学体系应该是比较完善的,从宇宙到人事,强调的是一种能动的方法论:“以世界本为一体,彼之于此,无一息不相干也,故成己可以成物,正人必先正己;而反求诸己,则一心又为一身之本焉。”而从社会现象到自然现象,则是强调了哲学研究的客观性:“欲求宇宙之真理,二者固不可遗其—。”而作为哲学一部分的理学,当然也在这个体系里,既是宇宙观和人生观的合一,又是社会和自然的集纳。那么理学又为何成为“佛学之反动”,这其实是对于佛学所坚持修持的宗旨的反对,“悲智双修”是佛教坚持的观点,也是它的方法论,”悲“是一种悲观,是对于世界的看法,那就是:罪恶,“无可改良之理”。所以在吕思勉看来,佛教想要寻找一种善,唯一的办法就是把这个世界消灭,也就是把此岸看成是充满罪恶的世界,“故其视世界之内,无一人一物而非流转苦海,无一人一物而不可悲可悯也。”

这种罪恶观正是理学所反对的,“理学特色在于躬行实践,非如寻常所谓哲学者,但厌好奇之心,驰玄远之想而已。”而在对佛学反动的同时,也“采佛学之长”,那就是对于佛学所谓的宇宙定律的吸取,“佛者,法之寓言耳。所谓法者,即宇宙定律之谓也。”看起来佛教是一神论,是有神论,而实际上对于宇宙定律的探究,是泛神论,是无神论,契合着理学所谓的宇宙观和人生观。反对佛学将世界定义为罪恶苦海,吸取佛学所研究的宇宙定律,对于理学来说,也就是在旧哲学衰败、佛学式微之时产生,其意义也就重新在新的时间坐标上对宇宙、人事提出了自己的观点和方法,而这也正是宋明理学在中国哲学这个大框架里的意义。

吕思勉:宋明理学须“躬行实践”

从宋学先河到元代理学,从明代理学再到不振的清代理学,宋明理学发展了不同的流派,各自形成了不同的观点,提出了不同的思想,但是考察理学源流的演变,吕思勉在介绍派别的同时,也对宋明理学的基本观点进行了提纲挈领地梳理,而其中主要包含在宇宙观、人生观、方法论等方面。

“无极而太极。太极动而生阳;动极而静。静而生阴;静极复动。一动一静,互为其根。分阴分阳,两仪立焉。阳变阴合,而生水、火、木、金、土,五气顺布,四时行焉。五行一阴阳也,阴阳一太极也,太极本无极也。五行之生也,各一其性。无极之真,二五之精,妙合而凝。乾道成男,坤道成女。二气交感,化生万物。万物生生,而变化无穷焉。”这是“宋儒言哲学之首出者”周敦颐在《太极图说》中提出的观点,从无极而太极,从太极而阴阳,从阴阳而四时、五行,而乾坤男女,而万物生成,而无穷变化,很明显这种宇宙论是对于道家思想的一种改造,而“康节之学”里的邵雍也以《易》为根据,以阴阳二端解释世界,把阴阳之原命名为太极。但是这种无极而太极的观点出自于道家,但是当从宇宙生成而演化成万物的时候,开始了“自别一意”的阐述和革新。

“横渠之学”的张载提出天地万物其实合为一体,那就是气:“气,块然太虚。升降飞扬,未尝止息。”气是一种物质,它是无形而变为体,它是聚合而为常,体为本体,常为现象,“气之为物,散入无形,适得吾体;聚为有象,不失吾常。”这是一种动态的宇宙观,也是将本体和现象溯源而统一。同样说到气,“明道伊川之学”的程颢、程颐则把现象之气分为具体现象和抽象观念,大程的“有形总是气,无形是道”、小程的“阴阳气也,所以阴阳者道”,气是一种现象,那么气的本质是什么,他们认为这就是理,宇宙之间只有一物,那就是理,而理也是性,“在天为命,在人为性,主于身为心。”“道与性一”,就是把气说衍化为理说,理说又变成了性说,而性说就是以人为本体,吕思勉说:“宇宙间既惟此一物,则人之所禀受以为人者,自不容舍此而有他。故谓性即理。”

理性之说,最终落脚点是人事,其实在周敦颐的《通书》里,也在说明宇宙之后,即继之以人事,“惟人也,得其秀而最灵。”。而张载也剔除了人与天地万物为一体的观点,“夫天地万物,其本体至善者也”。邵雍则把宇宙之原理命名为道,“天由道而生,地由道而成,人物由道而行。天地人物则异,其由于道则一也。”不管是天道、地道还是人道,只不过是三种不同的形式而已。而到了宋学之集成者朱子那里,关于宇宙、人生却有了一种道德化的学说,“张子以鬼神为二气之良能,程子以鬼神为造化之迹,朱子则兼取其说。”在他看来,人氛围两种,魄属鬼,而气属人,所以在这种论人的观点之下,必然要涉及道德,而朱子认为仁是最大之德。“仁”的提出当然不是朱子的首创,在中国旧哲学的儒学里,仁便是其核心观点,而在宋明理学里,“仁”作为道德最高标准也早已有人提出,“张子之学,以天地万物为一体,故其道归结于仁。”周敦颐也说:“形既生矣,神发知矣。五性感动,而善恶分,万事出矣。圣人定之以仁、义、中、正,而主静,立人极焉。”而二程也论述,天下之理之性,它的性质就是仁,而宇宙现象,变化不穷,也是在仁的世界里生生不已。

但是,在朱子那里,“仁”不仅是一种的道德标准,也慢慢变成了一种方法论,他提出的“静为求仁之方”就是把仁伦理化,在《大学补传》中说:“人心之灵,莫不有知。而天下之物,莫不有理。惟于理有未穷,故其知有不尽也。是以大学始教,必使学者,即凡天下之物,莫不因其已知之理而益穷之,以求至乎其极。至于用力之久,而一旦豁然贯通焉。则众物之表里精粗无不到;而吾心之全体大用,无不明矣矣。”要知其理,要达其仁,就要“始教”,就要“因其已知之理而益穷之,以求至乎其极”,只有这样,才能明理。朱子在仁之德之后,其实提出的是“致知力行”的观点,虽然“立身之刚毅,进学之勇猛”为吕思勉所诟,但是也形成了关于知行合一的方法论,发展到宋儒术数之学,九峰在《洪范皇极》中就变成了一种具体的规范:“欲知道,不可以不知仁。欲知仁,不可以不知义。欲知义,不可以不知礼。欲知礼,不可以不知数。数者,礼之序也。知序则几矣。”仁是道德,不免落于空名,而当有行动,有礼义,则固化为一种人生为善的标准。

由宇宙观而人生观,再到方法论,从天理到人性,再到仁义,其实不免落入另一个极端,那就是去欲,二程所提出的“无人欲即天理”便是一种赤裸裸的禁欲主义,吕思勉说:“格物穷理,皆所以求定性,而定性则所以求合乎天则,故宋儒于天理人欲之界最严。”其实就是把格物的行为主义变成了一种机械论,认为天理就是呵护天则之谓,而人欲就是背乎天理:“视听言动,非礼不为,即是礼。礼即是理也。不是天理,便是人欲。”到了南宋陆九渊的“象山之学”,这种观点也成为“人自有病”的借口:“道遍满天下,无些小空阙。四端万善,皆天之所予,不劳人妆点。但是人自有病,与他相隔了。”所以要顺利天理,就应该去私:“此理在宇宙间,未尝有所隐遁。天地之所以为天地者,顺此理而无私焉耳。人与天地并立为三极,安得自私而不顺此理哉?”

这种“克去利害忿欲之私”的方法论,看起来是一种彻底,吕思勉称“理学之特色,在其精微彻底。一事之是非,必穷至无可复穷之处,而始可谓定。”但是这种去人欲的定在某种程度上也是一种违背天理的行为,扬子曾说:“通天地人曰儒,通天地而不通人曰技。”也就是将天地和人事完全隔开,“岂有通天地而不通于人者哉?天地人只一道也。才通其一,则余皆通。”本来人为天地之物,是宇宙之灵,却变成了一种隔绝于天理的存在。这种存天理,去人欲的割裂说法在王阳明那里,有了某些纠正,“卓然立乎程朱之外”的阳明学说没有把性分为义理和气质两个部分,没有把人欲和天理放在对立面,而是“理气为一”:“理者气之条理,气者理之运用。无条理固不能运用;无运用,亦无所谓条理矣。”从这个观点推论及人,也就是说,气即心,理即性。心与性不可割裂为二,就像理和气不可歧而为二,“凡一毫私欲之萌,只责此志不立,则私欲即退听。一毫客气之动,只责此志不立,则客气便消除。责志之功,其于去人欲,有如烈火之燎毛,太阳一出,而罔两潜消也。”天地万物为一体,也就是著名的“心即理”的观点,一方面将宇宙观和人生观又合二为一,另一方面,则多了一种能动性,“欲正心者,本体上无可用功。必就其发动处著力。知其是而为之,知其非而不为,是为致知。知至则意诚,意诚则心正,心正则身修。”

而这种“格物”也就是吕思勉所肯定的体用“体用一源,显微无间”,他认为,宋明理学对于旧哲学和佛学的反动,其要义就是一种行为学,“别事都强得,惟识量不可强。今人有斗筲之量,有釜斛之量,有钟鼎之量,有江河之量。江河之量亦大矣,然有涯,有涯亦有时而满。惟天地之量则无满。圣人,天地之量也。圣人之量,道也。常人之有量者,天资也。天资之量须有限。大抵六尺之躯,力量只如此,虽欲不满,不可得也。”伊川说的观点是一种不恃天赋之资而进行的“学”。而“言天理而不用诸人事,是为虚无,是为异学。言人事而不本诸天理,是为粗浅,是为俗学。”则是将人事和天理合一为一种理学。所以吕思勉认为,理学家之学,“于理求其至明,于行求其无歉。”所谓治身之理,也就是治世之理。

宋明理学有去人欲的观点,有尊君权的标准,有迂阔之气,也被后来者诟病为“空虚无用”和“不近人情”,而在吕思勉看来,最大的弊端则是“拘守古人之制度”,就是缺少变革和创新的方法,随着时代的变迁,随着历史的演进,随着人事的变化,“欲求其有当于人心,则其制不可不改。”所以如果按照这种“尊古制,重等级”的弊端延续下去,那么对于宋明理学来说,则也会像佛学一样,在时间的坐标上自己会成为另一种学说的背景,被理学的“反动”取而代之,而这种衰落其实在吕思勉的时代,已经被印证了:“清代名臣,负理学重名者颇多,皆宗朱;然实多曲学阿世之流,心学承晚明之猖狂,弥以不振;盖至是而宋明之哲学,垂垂尽矣。” 

爱情与夏天

编号:C38·2151117·1244
作者:【爱尔兰】威廉·特雷弗 著
出版:人民文学出版社
版本:2012年10月第1版
定价:20.00元 现12.00元
ISBN:9787020091430
页数:196页

拉思莫伊的夏天总是很平静,所以当那个深色头发的陌生人和他的自行车出现在科奈尔蒂夫人的葬礼上时,所有人都注意到了。弗洛里安·基尔德里不知道科奈尔蒂夫人拥有半个拉思莫伊镇,他只是想来拍点被焚毁的电影院的照片,可是科奈尔蒂夫人的女儿却将视线聚焦在了他的身上。《爱情与夏天》中几英里外的村庄里,德拉汉,一个失手撞死自己妻儿的男子,在迎娶了修道院的弃婴埃莉后一直过着平淡的生活。埃莉偶遇弗洛里安,两人双双坠入爱河,而弗洛里安打算离开爱尔兰到斯堪的纳维亚去,永远不再回来。一段危险而又诱人的关系打破了这个夏天的平静,也唤起了镇上人们压抑已久的激情与记忆……“她所向往的心心相印就在那里,她知道那就是;然而,她在抗拒。”


《爱情与夏天》:直到陆地消失

多年以前一个修女的悲惨遭遇和这段平淡地始于这个夏天、而眼下必须终结的感情之间,真的存有共鸣吗?难不成绝望,连同那一切的痛苦,并非完全是不幸的结果,而是更受制于某种置于其上的陈规习俗?

一个关于修女的遭遇在夏天的激情中,是不是仅仅只是一个故事?修女对应于一种虔诚,一种皈依,一种信仰,可是为什么偏偏抛弃了誓言,为什么过着悲惨的生活,为什么最后找不到归宿?甚至,为什么最后以一具漂浮在水面之上的尸体最后最后的终结?一个寒心的故事,在夏天的讲述中转向一种命运的无依无靠,那么,置于其上的陈规习俗到底是为了保护,还是破坏?是应该遵守,还是对抗?而那守着煎熬的感情是不是也是对于虔诚和诡异的背叛?

背叛趋向死亡,趋向悲惨的死亡,当这个修女的故事从曾经从弃儿变为修女的埃莉口中说出的时候,也像是对于自我命运的担忧,埃莉的对面是一个男人,一个她深爱着的男人,一个即将离开的男人,他和她,在这一个转瞬即逝的夏天,共同面对一个修女的悲惨故事的时候,其实想到了自己的最后归宿,共鸣是一种恐惧,恐惧于受着感情的煎熬,恐惧于抛弃了誓言,恐惧于没有归宿的结局,恐惧于走向绝望和痛苦的结果,也恐惧于“受制于某种置于其上的陈规习俗”。两个人似乎没有力量相拥着从这个修女的故事中走出来,尽管他们已经在这个夏天已经发生了关系。

拉斯莫伊小镇,是平静生活的写照,是怀有虔诚信仰的地方,对于埃莉来说,每天听到的拖拉机声,每天送去的鸡蛋,每天的菜园子和羊群,似乎和曾经的修女生活一样,再无波澜。而且,她作为迪拉汉的妻子,是应该遵守着婚姻的戒律,是应该恪守着应有的道德。这样的平静生活是谁赋予的?对于埃莉来说,似乎应该感恩,“我是到农场来帮佣的。”捡来的弃婴,生活在孤儿院,继而在神父的安排下,变成迪拉汉的妻子,她拥有了一场有人高歌的婚礼,拥有了在农舍里劳作的生活,拥有了丈夫,“之前,她还从末见过海呢。”而现在这一切都变成了现实,海是一种生活的改变,但是海却还是无限延伸的,它会突破边界,却也会吞噬一切。

“但是在这间农舍里、院子里,在奶牛场、苹果园和田间,埃莉虽然散发着这份岁月积淀下来的优雅,却仍然保留着当初她作为普通女仆初来乍到时的一丝与众不同的气质。”埃莉似乎不应该属于农场,属于拉斯莫伊小镇,属于平静的生活,因为在这里,她只是和一个失去了妻子和孩子的男人生活在一起,只是和拖拉机、鸡蛋和菜园生活在一起。爱情呢?“但是在她嫁作人妇之前,当她还是个佣人的时候,她什么都能习惯,除了与人同床。”在这个夏天,她终于看见了另一个男人,一个拉斯莫伊小镇之外的男人,一个喜欢流浪的男人,一个带她看见真正的海的男人。

是不是因为叫弗洛里安的男人的到来,让她看见了爱情,还是因为有了这个夏天,她开始第一次感觉到曾经的婚姻生活里从来没有过爱情?前者是一种找寻,后者是一次唤醒,“爱情不曾有过,也从来没有以某种方式发生过,它不同于被克卢恩山的修女们挂在嘴边的那种爱,它那明亮可见的标记永远在燃烧,在农舍的厨房门口燃烧,为那个女人燃烧,那个曾经擦拭过现在已属于她的那些煎锅的女人,还有之前一些别的女人。”像修女对上帝的爱,是一种普遍的大爱,是奉献自己所有的皈依之爱,而真正的爱情,应该是自我的,是快乐的,是愉悦的,是手拉拉面对面的对话,是相拥的守护,是一句话的安慰,是一种忘不掉的影子。

但是这样的爱情对于拉斯莫伊来说,只能意味着丑闻。在拉斯莫伊小镇上,科奈尔蒂家族代表着某种权力,煤场、石料厂、农舍,这是财富的象征,而这样的财富和地位也变成了一种“置于其上的陈规习俗”,当老科奈尔蒂死去,科奈尔蒂夫人也最终走向生命的终点的时候,科奈尔蒂家族实际上已经走向了某种没落,而科奈尔蒂小姐的存在,似乎又在维持一种秩序,这个曾被母亲咒骂过的女人,当自己错过了太多的东西之后,当爱情和婚姻变成一种回忆的时候,她在仇恨和嫉妒中变成了新秩序的执行者。

所以对于埃莉来说,科奈尔蒂小姐看起来是一种保护,实际上是一种报复式的破坏,“既然她相信埃莉·迪拉汉与那个卡斯尔德鲁蒙德来的家伙之间有什么,她的仇恨与嫉妒的情绪就有可能被激起。”而在科奈尔蒂小姐的保护之外,从妻子和孩子死亡中走出来的迪拉汉也成为拉斯莫伊小镇的一种“陈规习俗”:“一个失手撞死了老婆和孩子的人自然会畏惧别的猜忌。一个备受折磨的人思维混乱也是自然的事。”较之科奈尔蒂小姐的阴险,迪拉汉无疑是一种生活悲剧的制造者,所以在这个没有爱情的婚姻里,只是一枚戒指将埃莉固定在农舍的世界里,她是对于迪拉汉生活的一种弥补,甚至只是为了填补他的空虚,所以,“较之爱情的拒绝,这个把她娶进门的男人所经历的悲剧至少要可怕得多,她在静静的厨房里想到这一点,不禁不寒而栗。”

在平静的拉斯莫伊小镇,在阴险的科奈尔蒂小姐和可怕的迪拉汉面前,为什么埃莉会遇见爱情?年轻的弗洛里安无疑是一个闯入者,怀着某种流浪的个性,他在寻找那座被焚毁的电影院时,在用摄像机拍摄到科奈尔蒂太太葬礼中,闯入了平静而陌生的拉斯莫伊小镇。在他的生活里,有继承下来的房子,有父亲离世后留下的债务和法律纠纷,所以他选择以一种逃避的方式去寻找自我流浪的生活,所以这种对生活的态度似乎就是打破陈规陋习的勇气,在闯入拉斯莫伊的时候,就是在埃莉眼中,成为另一种风景。

他们相遇在街上,埃莉径直穿过马路的时候只是简单的搭话,便让她看见了平静生活之外的激情,起初认为是愚蠢,后来是难忘,最后是爱上,对于埃莉来说,一个男人进入了她的脑海,却再也无法抹去,但是她需要的是拒绝,提议一起喝咖啡,她的回答是“不”,她有那一筐送到科奈尔蒂家族的鸡蛋,有手上戴着的戒指,有旁人异样的目光,她只能说:“我结婚很久了。”可是有些东西是无法阻挡的,她开始感到压抑,“要是跟他一起去马尔咖啡馆又有什么大不了的呢?”“同一个人聊些大不了的事情会有什么危害呢?”在回家之后听见院子里的拖拉机声,她开始畏惧接下来的漫漫长夜;但是后来她开始说服自己,她默默地对自己说,我爱弗洛里安·基尔德里;再后来,在那条林荫道上,在倒下的树边,他们第一次相拥。

夏天却是转瞬即逝的,对于闯入者弗洛里安来说,拉斯莫伊不是归宿,他流浪的个性不是为了寻找另一片大陆,而是为了逃避这一个世界。因为自己没有勇气去独自面对因为穷困而被人另眼相看的痛苦,他要卖掉从父亲那里继承下来的房子,而卖房子无疑是一种背叛,因为父亲临终前几天,反复的告诉他,实在万不得已,这十八间房子可以出租掉几间,“连同那迷人的湖景和四周的宁静,无论弗洛里安喜欢怎样的生活,他的头上至少还有谢尔哈纳这片屋顶。”但是以自我流浪为借口的弗洛里安是无法承受这样的痛苦的。而他的背叛除了父亲的遗言,还有和表妹伊莎贝拉的爱情,“她的微笑,她的声音,她无所不在的身影——占据了他的脑海”,但是这一种已经失去了的爱情对于弗洛里安来说,却成为一种惩罚,他似乎无法忘记那样的爱情,却也无法接受埃莉的爱。

一个朴实无华的乡村女孩却让他心神荡漾,但是在背叛的遗言和背叛的爱情里,弗洛里安依然选择了逃避,“再度陷人情网……”无非是唱片里的一首歌,在他的生活里,即使是现实,他知道也无法变成夏天里的爱情,他继续在自己的流浪欲望中前进,他卖掉了房子,他拿到了护照,他即将离开爱尔兰,“是不愿打发那支配他沉默的痛苦?还是不愿唐突地了断这段有着异乎寻常的开头、如今又变得令人愉悦的私通?或者仅仅是因为他过去常有的盲目痴情又发作了?他不知道。他拖延着,感觉似乎应该这样做,但他明白,他所要阻止的东西并不属于他,而且终究会置他于不顾而径自发生。”迷惘而困惑,而最后的结局依然是离开,“我想我是不得不走。现在,在爱尔兰,一切对我来说都结束了。”即使在埃莉“但愿你不要走”的哀求中,他还是选择了离开。

当初埃莉是因为勇气而爱上他,而现在他却因为没有勇气而离开她,所以对于埃莉来说,似乎走进了一个悖论,但是相对于弗洛里安的逃避不同,已经结婚的埃莉却在追寻着属于自己的爱情,她不顾旁人面对面和他聊天,她用自己的身体表达释放着自己的欲望和爱,而当他坚决要离开的时候,她甚至说出了“我要跟你一起走。随便去哪里”的誓言。可是,“他们所经历的这个夏天以及余下的日子永远属于他们”,也仅仅只是一种记忆里的拥有,对于埃莉来说,“置于其上的陈规习俗”包括科奈尔蒂小姐的嫉妒和阴险,包括迪拉汉的占有和可怕,包括道德和宗教的束缚,也包括弗洛里安没有勇气的放弃——即便如此,在她内心来说,相遇在夏天的爱情也绝不会有恨。
 
“那个令她备受折磨的闯入者最后离开了拉思莫伊,绝尘而去。”弗洛里安离开了爱尔兰,是离开了“它的岩石,它的荆豆,它的一个个小小的港湾,还有遥远的灯塔”,他的面前是一片海,无垠的大海,埃莉想要看的大海,而他只是一个人看见陆地的消失,“唯见阳光在海面上闪烁起舞。”而当爱情的陆地最终消失的时候,海面之上却只有吞噬人的波浪,像那个传说中的修女的故事一样,埃莉“受着感情的煎熬而抛弃了誓言”,于她来说,她就是那个修女,“肩负着完美信仰的重担,承诺了她做不到的东西;一个运木柴的男人,就因为喜欢她的长相而引诱了她。”

她没能走出这个令人忧烦的夏天,没能走出拉思莫伊小镇,没能走出拖拉机和戒指的生活,“忏悔时,她声称自己丧失了德行,她没有责怪那个粗心又随性的情人。她继续种菜,收鸡蛋。”而最后,在修女们的歌声里,她成为自己讲述的那个故事的主人,而她们也成为永远活在故事里的人:

虽然很害怕,姑娘们还是替她合上了空洞的眼睛。她们掸去她修道服和鞋上的灰。她们诉着她们的发现,接着擦拭漆成白色的窗子,捡拾柴火。她们私底下哼唱着一首不好公开的歌,想知道那些遗弃她们的人都是谁。

神谕之夜

编号:C55·2151117·1243
作者:【美】保罗·奥斯特 著
出版:人民文学出版社
版本:2011年06月第1版
定价:20.00元 现12.00元
ISBN:9787020085484
页数:205页

“我们都想象过放任自己的生活,好是因为总有某个时刻我们希望自己是另一个人,但这并不意味着我有兴趣深入下去。”不深入下去是不是就会揭穿自己的妄想,是不是不应该为生命的偶然负责?作家、笔记本,似乎都在为这种放任自己成为另一个人的假设提供可能,所以作家西德尼在买到的蓝色笔记本发现一连串的怪事的时候,就是把自己置入另一个想象的维度,而当西德尼灵感突发,在这本魔幻笔记本的引领下重新投入写作的时候,那种被创造的虚幻又变成了现实,不仅身边同时发生了一个接一个的事件,而且他那神秘的妻子与老朋友约翰,又在一种盘根错节中解构自己的生活。生命的偶然,像不定时发作的病毒,而人生又有几层世界,你究竟生活在哪里——“解开的方法,如果有,那就是现实之本质。”


《神谕之夜》:上帝都掉头不看我们了

人人都把事情记下来。孩子们在学校用我的本子做功课;老师们用我的本子批分数;情书装在我的信封里寄出去。我这里的每样东西对生活都很重要,这使我高兴,让我的生活有价值。

记下来就是进入到一种故事里,孩子们在本子里写下功课,他们收获的是成长;老师用本子批改作业,他们面对的是对错;情人写下情书,他们向往的是爱情——生活以一种记下的方式被展开的时候,是不是意味着永远?是不是表达着永恒?是不是决定着价值?文具店老板张生对于“记下来”的意义或者只是在生活层面,而那些被创作的故事,是不是在写下来的时候会变成一种经典?西尔维娅·马克斯威尔笔下的《神谕之夜》,希德笔下尼克·葆恩的故事,或者是保罗·奥斯特写成的另一部命名为《神谕之夜》的小说,这些文本在何种意义上让生活更有价值?而当所有的想法、构思变成文字,变成小说,是对于世界的虚构还是对于现实的逃避?

所有记下来的人都是作者,所有阅读的人都是读者,那么当保罗·奥斯特写完关于希德的故事,希德写完葆恩的故事,葆恩读完勒缪尔·弗拉格的故事,文本的意义是在作者层面上还是在读者层面上?或者说,有价值的是那一个虚构的故事还是虚构之外的现实?作者,读者,小说中的人物,在一个层层套进的故事里,在一个无法挣脱的现实里,他们面对的其实只有一个问题:我是谁?

如果从最里层的故事开始,我是谁就是一个关于存在的寓言,一流小说家西尔维娅·马克斯威尔的《神谕之夜》里构筑的是一个哲理故事,主角勒缪尔·弗拉格是一名英军中尉,在第一次世界大战中被迫击炮炸瞎了双眼,战争带来了失明,失明意味着对现实的拒绝,而当现实向他关闭大门的时候,他的世界里却又打开了另一扇门,他有了某种预言的能力,而这个能力对于他来说,却重新建立起了和现实的那一种联系,预言不是完全和现实的隔离,反而成为被现实伤害的一种疾病,婚礼前一天夜里,他看到未来的妻子贝缇娜不出今年将会背叛他,他知道婚姻劫数难逃,而无辜贝缇娜没有一点过失,甚至根本没有遇到她可以背叛婚姻而投入怀抱的另一个男人,预言让弗拉格痛苦不已,最后他用一把刀刺进了自己的胸膛结束了生命。

战争的伤害是失明,超越失明的是预言能力,但是这样的超现实能力却最终逃不过现实的命运,不是因为贝缇娜真的在现实里背叛了他,而是他已经被自己的预言能力控制了,他无法活在自己的虚构里,或者他自己的虚构就是一个无法逃避的现实,所以那一把刀将他杀死,自杀也是他杀,他终结了自己的虚构,也终结了自己的现实。小说《神谕之夜》仿佛就是一个关于现实和虚构的母本,它被放在作者和读者以及小说人物的最底层,而这个故事从来不是独立在文本里,当它被死去的作者孙女罗莎·莱曼保存下来,当它转交给代理人,当它出现在纽约一家出版社的编辑葆恩的手中的时候,文本又进入了另一个故事里,看起来不管是罗莎·莱曼还是代理人,还是葆恩,他们都是文本的读者,但是这一个关于现实和虚构的母本在另一个时空维度激活的时候,意味着在它之上又将建立一个新的文本。

如果罗莎和葆恩游离于小说文本之外,也就意味着他们游离于那个失明的寓言故事,但是作为读者,最不可控的是以进入的状态打开小说的那扇门,甚至不仅仅是小说文本本身,连同小说有关的一切,都变成了另一部小说的组成元素。“可是尼克发现她的脸庞是那么可爱,那种叫人心疼的年轻和不设防,简直就是(他突然觉得)希望和生命力的化身,以至于他有片刻屏住了呼吸。”这是一个进入的扣子,不是进入小说本身,是进入罗莎·莱曼有关的生活里:“他心里闪过一个念头,不期而至,像一道欲望霹雳:他愿不惜一切代价和这个女人上床,哪怕牺牲自己的婚姻。”

又仿佛是一个失明的故事,又仿佛是一种关于婚姻的寓言,母体的文本不是躲藏在暗处,而是被激活而成为现实的一部分,所以当读者的葆恩进入故事之后,他就自然变成了小说中的人物,自然从现实中脱离出来进入到另一个寓言里。在他心里,和妻子的婚姻便崩塌了,而面对自己命名的失败婚姻,他以出去寄信的方式,永远离开了纽约,离开了妻子,离开了生活,小说和罗莎,以随机的方式揭开了他必然的逃避之路,那个夜晚他乘坐拉瓜迪尔机场的飞机穿越黑夜来到了陌生的堪萨斯城,就像那个随机掉落的石质兽形滴水檐的兽头一样,他没有被砸死,却暗示了自己的复活,“他原来那条命已经完了,他过去的一切属于另一个人。”
 
属于另一个人的生活就此打开,实际上葆恩只不过是希德笔下的一个人物,他的现实被打开只不过是希德在那本葡萄牙蓝色笔记本里记下的一个虚构故事,那么当葆恩既是读者又是小说中人物的时候,他实际上陷入到两种命运的纠葛中,而这两种命运又在文本意义和文本之外指向虚构和现实,接下去的问题是,对于文本到底是进入虚构还是进入现实?“首先,尼克的故事;其次,葆恩的故事;最后,尼克读的这本书,在他们各自故事展开的同时他一直在读的这本书:故事里的故事。”故事里的故事当然还应该加上另外的人物:作者希德、希德的好友约翰、希德的妻子格蕾丝。

实际上,希德笔下关于尼克·葆恩的虚构故事和自己现实是同步发展的,也就是说,希德既是笔记本里那个故事的作者,又是保罗·奥斯特《神谕之夜》小说中的人物——《神谕之夜》的再次出现,只不过是一个预言的附体,它激活了那个关于失明而赋予的预言能力,也激活了关于婚姻背叛之后的痛苦,而面对这样一种痛苦生活,其解决方式也早就被文本化了,就像弗拉格最后的那把刀,以自杀也是他杀的方式结束了一个失明的自己,一个有预言能力的自己,一个活在婚姻背叛现实里的自己。

失明仿佛是对于过去生活的告别,弗拉格离开了战争,而希德因为一场疾病而成为一个几乎忘了怎么走路的老人,“每次出门做小小的远路感觉就像迷失在一座异域的城市里。”这是生理意义上的疾病,却也是社会意义上的困境,而在这样的疾病和困境面前,身为作家的希德是需要找寻一种自我存在的方式,弗拉格是被赋予了预言功能,而希德拥有的是写作能力,言和写,在某种程度上就是同一种对待世界的方式——虚构地进入故事。希德创造了葆恩,就是自己写作的延续,所以实际上葆恩的故事里一定有着希德自己的影子,他和阅读《神谕之夜》故事的葆恩一样,是以进入甚至取代的方式打开了文本。

葆恩在文本之外爱上了罗莎,而在希德的现实里,罗莎就是自己的妻子格蕾丝,葆恩第一次看见罗莎,“这正是我第一次见到格蕾丝的情形,血往上涌使我瘫痪,无法继续呼吸,因此我不难在这个故事的发展中想象到这些感觉,并把它移植到尼克·葆恩身上。”移植其实是一次冒险,“我决定把格蕾丝的身体赋予罗莎·莱曼,哪怕最细微、最特异的体征,包括她膝盖上小时候留下的疤痕,她稍微有点歪的左门牙,和她下巴右侧的美人痣。”虽然希德声称他要的不只是格蕾丝的身体,不只是他身体的自然属性,而是真正的爱上对方。
 
这是一种现实和虚构完美的结合,但实际上这种结合的冒险意义就是把作者变成了小说中的人物,小说中的人物又反过来影响甚至预言了现实中的命运。葆恩去了堪萨斯城,看起来是告别了和伊娃失败的婚姻,但是在陌生的地方他遭遇的是银行卡的冻结,是身无分文的困境,最后只能求助于从飞机场坐上出租车而相遇的出租车司机爱德·胜利。而爱德向他打开的是更远离现实的那个虚构世界,名义上是让葆恩拥有一份在历史遗产办的差事,实际上那是一个秘密的封闭世界,50×30英尺见方的堡垒,没有窗户的地下室,无人知道的防空掩体,里面只有几千几万本电话号码本,“先按照城市的字母顺序分类,接着又按年代顺序排列。”不管是城市还是年代,其实都在那个叫堪萨斯的现代城市之外,那些电话号码对应着每一个活着而死去的人,“活着的死去的人的名字。历史遗产办是一所记忆之宅,是现在的圣墓。把这两样东西汇集在一个地方,我就能向自己证明,人类没有结束。”爱德曾经参加过战斗,在战场上他看见过太多的死亡,所以在离开战争之后,他希望用这种物证保留着那些记忆,死去的记忆,历史的记忆,战争的记忆,“上帝都掉头不看我们了,他永远丢弃了这个世界。这是我在那里亲眼看到的。”在战争中的死亡如此触目惊心,对于曾经是目击者的爱德来说,他感受到的不光是生命的逝去,更是信仰的泯灭,因为没有救赎,上帝掉头不看我们了,这个世界只不过被丢弃的世界,所以他用那些电话号码保留世界的最后意义。

却是一个防空掩体,“掩体”是对现实的拒绝,是自我建造的虚构世界,而这正符合逃避现实婚姻之困的葆恩的心愿,甚至当他穿着里面死人曾经留下的衣服而感觉到现实里的自己已经停止存在了,“而穿上一个同样不存在的人的衣服就显得很相宜——似乎这种双重否定能让他更加彻底、更持久地抹掉自己的过去。”抹点过去无非也是一种虚构,而且和他带着的那本《神谕之夜》一样,他也在寻找预言的能力,寻找自杀的方法,而当爱德因为心绞痛而被送往圣安塞尔姆的加急病房的时候,这样的寻找就慢慢变成了无可逃避的死亡之路,爱德最后死在医院里,而以为爱德还活着的葆恩因为疏忽将自己永远关在了这个秘密图书馆里,“这是一个防氢弹的地洞,不是一个平常的房间。双面绝缘墙有四英尺厚,水泥地在他下面延伸有三十六英寸,即便连是天花板,尼克以为最脆弱的部位,也是灰泥和混凝土的混合结构,牢固而不可摧。”虚构和现实隔着坚不可摧的一堵墙,再无钥匙打开那扇门,对于葆恩来说,他陷在一种虚构的现实里,“他通过读《神谕之夜》的手稿和仔细翻阅华沙电话簿来打发时间。他思考,做梦,一天做一千个俯卧撑。他制订未来的计划。他挣扎着不去想过去。虽然他不相信上帝,但他告诉自己上帝在考验他——而他一定不能不优雅而沉着地面对厄运。”
 
而伊娃即使同样飞往堪萨斯也无法再找到葆恩,即使罗莎知道了他的遭遇也再也无法打开那扇门,也就是不管是婚姻的现实,还是想象的艳遇,都关在了那个秘密掩体之外,关在了葆恩以《神谕之夜》读者身份进入的故事里,而更为可悲的是,他在希德的故事里,也永远没有出来的机会,“我已经把葆恩放进房间,锁上门关掉灯,现在我一点都不知道如何把他弄出来。”人物被作者杀死,这是一种无奈的绝望,还是文本的另一个陷阱?而其实,希德自己无法远离葆恩的故事,无法远离那本蓝色笔记本,但是被写下来的故事从来不指向一种虚无,它以更现实的方式变成作者希德无法躲避的困境。

格蕾丝和罗莎相像,爱德讲述的那个战争中死婴和母亲的故事也在现实里发生,刊登在《新闻日报》那篇文章《生于马桶,婴儿弃尸垃圾箱》无非是人类末日的另一个寓言,上帝掉过头去不管我们了,难道就像爱德一样寻找一个秘密掩体?真的,秘密掩体就在身旁,“我想我怀孕了,希德。”当格蕾丝说出这句话的时候,希德感受到的不是欣喜,而是一种不安,格蕾丝是在失踪二十四小时之后向希德说出这个消息的,“人们这么说,就意味着在遮掩。总是。就像算术法则一样。格蕾丝,是什么?你在向我遮掩什么?”

格蕾丝仿佛已经变成了那个秘密掩体,在它里面有无数的电话本,有无数的记忆,有无数的死亡,但是就像葆恩的冒险故事一样,当失去了那把钥匙,又如何能打开?希德自身的疾病已经让他很难找到自己,而出院后他选择自我确认的方式是写作,新的钢笔和铅笔、新的笔记本、新的墨胆和橡皮、新的便笺和活页夹,新的一切,“如果我将要讲述的故事有什么意义的话,我相信这就是开始。那几秒钟的时间,铅笔是唯一残留在这个世界上的声音。”但是这个关于写作的虚构故事,本身就会像葆恩一样陷入到冒险的现实里。希德在好友约翰那里发现了和自己一模一样的葡萄牙蓝色笔记本,这是一个预言?是疾病而失明之后的“神谕之夜”?

是的,神谕之夜正在悄悄降临,为什么希德第一次用笔记本的时候,格蕾丝却始终没有发现他的存在?为什么希德在写作的时候,没有听到电话铃响,却在起身去厨房的时候,答录机上有两条留言?完全在写作状态中,完全在虚构世界里,格蕾丝却进入了另一种生活,忧郁或者逃避,怀孕或者掩饰,对于希德来说,仿佛是文本隔绝了现实,隔绝了婚姻,“你在里面飞,感觉到自己充满了力量,像一个精神超人在蓝天驭风而行,斗篷在身后劈啪作响。接着,没有任何警示,你掉了下来砸在地上。”而那本葡萄牙的蓝色笔记本和约翰的一样,在某种程度上,出现的是多重意义的复合文本,“我发现约翰和我有同样的偏爱。”蓝色代表希望,代表忧愁,代表忠诚,而格蕾丝就是在他们两个男人周围最亲近的女人,也就是说,和蓝色笔记本一样,格蕾丝也成为希德和约翰有同样偏爱的一个现实文本。

其实,现实的故事完全没有悬念,格蕾丝令人惊诧的情绪变化、谜一样的言语、星期三晚上的失踪和关于胎儿弃留的斗争,后面其实就是一个关于婚姻背叛的故事,约翰和格蕾丝的私情,其实早于希德和格蕾丝的爱情,所以当这个故事变成道德有关的背叛故事的时候,那个肚子里的孩子似乎成了一个寓言里的谜,“当格蕾丝去看医生,发现自己怀孕时,故事仍在继续。这本该是个令人欣喜的消息,可如果你都不知道孩子的父亲是谁的时候,就不是了。”孩子,就如小说中的人物一样,是凝结着作者的感情,但是当小说中的人物自己成为作者之后,谁是那个无关的读者?悬疑的孩子,其实就是一种文本的冒险,而摧毁这个冒险的文本的极端做法,便是约翰吸毒的儿子雅各布那愤怒的一脚,格蕾丝流产了,“一出血,小胚胎便从子宫壁上脱落,随着悲惨的血流被冲了出来。自发流产,一个医学术语,一次堕胎,一条永远不能出生的生命。”

不能出生的小生命,就像没有写完的虚构故事,葆恩在无法被打开的那个秘密图书馆里,手拿《神谕之夜》迎来另一个自己的死亡,但是希德却终止了这个故事,没有最后的解救,在永无结局的文本里死去。所以在葡萄牙蓝色笔记本构筑的虚构和现实里,摆脱预言的唯一办法就是毁掉那个作者,毁掉那个读者,甚至毁掉所有可能出现的小说中的人物,于是,密密麻麻的电话本永远在不被打开的秘密图书馆里,于是,蓝色笔记本被一张一张撕开扔进了垃圾桶,于是,希德收藏的有价值的书被雅各布破门而入盗走,于是,象征格蕾丝成长和感情寄托的布拉姆·凡德·威尔德的平版画从墙上消失,甚至,开文具店的张生的父亲那些毛泽东著作也都在火中被烧毁而去除了最后的污蔑证据,

“我们生活在当下,可未来也时刻包含于我们体内。也许这就是写作的本质,希德。不是记录过去发生的事情,而是促成事情在将来发生。”这是约翰在死之前说出的话,而他的是在某种程度上就是关于痛苦记忆和背叛现实的终结,文本无法承受现实之重,文本也无法定义一个活着的自己,无法预言一个被毁灭的未来,促成事情在将来发生,是从死胎、集中营暴行、总统遇刺、失踪的配偶、不可能的穿梭时空的旅程中回到真实的现实,回到没有上帝掉头的现实,回到活着的现实——约翰死之前寄给我的那张支票,也许是通往现实之路最后的文本:“我也是高兴的,从未有过的高兴,高兴自己还活着。那是一种幸福,超越慰藉,超越痛苦,超越世上一切美和丑。终于,泪水收干,我进卧室换了套衣服。十分钟后,我又来到大街上,向医院走去,去看格蕾丝。”

西尔维娅·马克斯威尔笔下的《神谕之夜》是一个失明的寓言,希德笔下的葆恩永远被关在了没有钥匙的秘密掩体里,而当保罗·奥斯特重新将故事命名为《神谕之夜》的时候,其实不是回到那个寓言的母体,而是在一种互文中打开通往现实的那条路,借用希德话说:“我记得我相当坚定地认为作家的选择是个错误,是一种对世界的不合理误读。想象和现实之间没有联系,我说,诗里的词句和我们生活里的事件没有因果关系。”

死屋手记

编号:C37·2151113·1242
作者:【俄】陀思妥耶夫斯基 著
出版:上海文艺出版社
版本:2015年01月第1版
定价:45.00元亚马逊15.60元
ISBN:9787532154838
页数:360页

“只是过了很久以后我才弄明白,这种劳动之所被称作繁重的苦役,与其说它的艰苦程度和永无休止,毋宁说是在于这是一种被迫进行的,不可逃避的强制性劳动。 在苦役生活中,除了失掉自由,除了强迫劳动以外,还有一种痛苦要比其他一切痛苦都更加强烈,这就是:被迫过集体生活。”《死屋手记》是陀思妥耶夫斯基在俄国农奴制改革时期发表的一部最重要、最有影响的作品,作者以自己的亲身经历为基础,在书中以冷静、客观的笔调记述了他在苦役期间的见闻。全书由回忆、随笔、特写、故事等独立成篇的章节组成,由于结构巧妙,交织成一幅沙俄牢狱生活的鲜明图画,勾画出各种人物的独特个性。为企鹅经典丛书之一。而是死于对爱情的徒然渴望。曾获戛纳电影节最佳影片提名。


《死屋手记》:每个人都是很苦的梦想家

“囚犯”这个词的全部意义是指一个被剥夺了个人意志的人,但是只要他能够花自己的钱,他也就拥有自己的意志了。
         ——《第五章  第一个月》

四周是无法逃离的高高围墙,戴着沉重的镣铐,接受各种肉体的惩罚,对于每一个被关在荒芜辽阔的西伯利亚偏远地区监狱里的犯人来说,他们失去的是人身的自由,他们遭受的是身心的戕害,他们面临的是徒劳的抗争,可是如何去寻找那一点可怜的“意志”?意志是活下去并且期望走出监狱?意志是接受鞭笞却寻找逃跑的机会?其实,在一个被隔绝的世界里,在一个充满死亡阴影的地方,意志无非是一个个梦,它在虚无中变成希望,它在迷乱中成为安慰,而这个梦终究要破灭,而带着这个噩梦回到自由世界,所谓的意志也早就变成了一种非人的疯狂。

“是啊,人是顽强的!人是能适应一切的动物。”这是我在进入监狱,以致最后获得自由,对于所谓的“人”下的最好的定义。而对于一个有着贵族身份的人来说,这个定义的意义就在于自我认同里编织一种自由意志。在这个处在城堡边缘的城墙后面的监狱里,不管是一般的罪犯,还是终身在监狱里的“特科犯”,每个人起先都是一种绝望。这里有杀了营长格里戈利·彼得洛维奇的最大的军事囚犯希洛特金,有打死了自称“我是你们的沙皇,我是你们的上帝”少校的卢卡·库兹米奇,有得了肺病已经奄奄一息米哈伊洛夫,有杀死怀疑是不贞洁妻子阿库立卡的希什科夫,无论犯了什么罪,对于他们来说,所有的命运都被终结在这样一个没有自由的世界里,在这里,每个人看到的都是同一道围栏的缝隙,在同一个时间都看到同一堵土墙,同样的守卫,以及同一片小小的天空,而在年复一年相同的环境里,磨灭的正是一种生存的欲望:“有一次我在想,如果想要完全粉碎、摧毁一个人,对他处以最严厉的惩罚,使最冷血的凶手也会不寒而栗的惩罚,就是逼迫他去做全然无用、甚至荒谬的工作。”

隔绝的世界,在那些囚犯最初进来的时候,是陌生的,但是陌生并不是可以让你拒绝,相反,你必须成为其中的一员,那些特殊的规定,那些自己的服装,那些特有的礼义和习俗,都让这里变成“一间活死人的屋子”,活着,想失去了一样,尤其是那些终身被监禁在那里的特科犯,对于他们来说,从来不曾有过走出去的期盼,从来不曾有过自由的希望,“你们有期限,我们是终身在监狱里的。”所谓绝望,就是在看见了结局的世界里行尸走肉。当然,失去自由并不是最悲哀的事,最痛苦的是不断地有人受到鞭笞,五百,一千,甚至两千,有人甚至只想一死了之,也不愿接受这样的刑罚,那个叫亚历山大的囚犯,为什么固执得不配合治疗“不肯痊愈”,因为在他看来,不管治疗如何痛苦如何折磨人,也终究比不上鞭笞,而如果他的脖子康复之后,返回牢房就意味着要接受一千下的鞭笞。

鞭笞或者只是肉体的惩罚,而死亡阴影更是弥漫在其中,让人无从逃脱。“凡是判了刑的囚犯不管生什么病,都得一直戴着这副脚镣。”奥尔洛夫,这个已从棍棒下存活下来的囚犯,本来已经开始梦想逃跑、自由、田野和森林,但是在得了肺病之后,他终于没能让梦想成真,最后戴着脚镣在囚犯眼前死去。而另一个囚犯,终究无法承受下半身的刑罚,在出院两天后却又被送到了医院,最终在同一医院的同一张旧床上去世。因惩罚而死去,因折磨而死去,监狱无非是一个专制社会的缩影,“总而言之,对他人的肉体施行暴力的权力是我们社会的毒疮之一,是尝试湮灭民主的最强暴手段。是社会必将无可救药地腐败下去的根源。”

实际上,在这个荒谬的围墙内,在被惩罚的监狱中,在弥漫着死亡的世界里,几乎每一个人都在寻找着“意志”,这是心灵的慰藉,也是对于专制的一种反抗。意志是犹太囚犯伊萨·弗米奇·蒲姆斯泰喜爱洗澡洗到浑身麻木、失去知觉的程度;意志是“最可笑的天真、愚蠢、狡猾、大胆、直率、胆法、自吹自擂和傲慢混合于他一身”的囚犯想着服完刑期后娶个新娘;意志是彼得罗夫“没有任何事物能够阻挡住他”的那种疯狂激励;意志是达格司坦的鞑靼人阿雷和兄弟一起“从不与人吵架,大家也都爱他”的泰然;意志是在悲伤而沉重的日子里喝酒、哭泣、争吵和打架——监狱里走私酒,似乎能让更多人体会到一种乐趣。

为什么在监狱里能够走私酒?这其实也隐射了一种社会问题,很多人因为走私罪入狱,但是在监狱里,这种建立在金钱基础上的走私行为却并没有杜绝,甚至发展成一种产业,有人卖酒,有人买酒,“走私,就其性质而言,是一种特殊类型的犯罪。”在特殊世界里的特殊行为,反而变得正常,“有很多人是因为犯了走私罪入狱的,这就解释了为什么在这样严密的监视下,酒还能被带进监狱里来。”这无非是另一种讽刺,而其实,走私的意义就是隐秘的犯罪,也就是说,在监狱这个惩罚犯人的地方,却成为另一个滋生犯罪的地方。

而在意志世界里,更大的安慰便是宗教,莱慈根人努拉就非常虔诚于真主的信徒,在监狱里他神圣地作着祈祷。在他们心中,信仰变成支撑自己的一种力量,也变成丰富世界的一种表情,如果哭泣,就意味着失去了耶路撒冷,而在呜咽声达到最盛的时候,就意味着犹太人返回了耶路撒冷,所以就需要转为患了、歌唱和笑声,而在朗读祷辞的时候,“大部分的声音应该尽可能地表达幸福,而且要在脸上表现出严肃和尊严。”依靠宗教的信仰和力量来抵抗监狱的生活,实际上也无非是一种悲哀,犯罪或者是一种善的泯灭,而通过宗教救赎来获得那种意志,陷入的是另一种茫然。

每个人都在寻找自己的意志,而作为曾经的贵族,我的意志当然是一种身份上的强烈认同感,虽然在监狱里每个人都同样失去自由,都同样面临刑罚,但是贵族在社会等级中的地位却也延伸到这个封闭世界,在我进入监狱的“最初印象”中,对于前贵族,囚犯们都抱着一种阴暗、无情的心理,因为他们的快乐是建筑在我们的痛苦之上,监狱里起先是四个贵族,一个是卑鄙下流的家伙,一个是弑父者,一个是怪人,贵族群像似乎也都符合我的最初印象,所以我在进入监狱之后,作为一个新贵族,似乎需要融合,“我自己都希望能尽快地去做工,只是为了快点弄清楚,我所有这些痛苦和不幸会达到什么样的程度,以便开始这里所有的人一样地生活,尽快走上和大家一样的生活轨道。”走入“贵族”的生活,就是需要凸显一种身份,而在这个可以用钱买到走私的酒的世界里,钱也照样成为贵族的身份象征。

所以在监狱生活里,自然形成了一种“贵族意志”,当卖酒的囚犯格辛完成了交易,对于我来说,则是一种身份的回归,“在监狱里喝醉酒有着一种特别的贵族气质。”而除此之外,贵族可以花钱雇人演奏音乐,可以让苏士洛夫我洗衣服,可以梦想着漂亮的女人,可以成功地贿赂卫兵,“假如我吃不惯官方的伙食,又有钱支付自己的伙食的话,每个月付三十戈比,约瑟夫就会每天为我做一道特殊的菜。”甚至在有钱的情况下,犯人也可以“交换”,苏士洛夫就是为了一个银卢布和一件红衬衫而被送进了“特科”。这是一种交易,体现的无非是社会意义上的等级制,而对于贵族囚犯来说,正是因为可以花自己的钱,所以也就拥有了自己的意志,而这种意志的作用就是减轻惩罚:“囚犯在监狱里,哪怕只要有稍微一点钱,也比没有钱的囚犯所受的痛苦要轻上至少十倍。”

贵族可以得到特殊的照顾,而其实在这个没有自由的世界里,真正的意志或者是逃跑,两名囚犯冒险逃跑,他们的方式就是串通好卫兵科勒,实际上他们的确逃离了这个监狱,连同卫兵,但是最后依然在离监狱七十俄里的村子被抓获,而抓获回监狱,对于他们来说,就从一般囚犯变成重犯,而肉体惩罚是免不了的,五百下和一千五百下,是一种对于好人的宽容惩罚,但是在囚犯被抓获的同时,卫兵也成为了囚犯,甚至更可怜,他被挨打两千下,并接受了审判,而之后被转移到了另一个地方,从此再也没有见过。

逃跑被抓获,甚至变成重犯,这是现实中的逃往,而正像奥尔洛夫一样,他每天都生活在逃跑的梦想中,那里有自由的空气,有广阔的田野,有茂密的森林,但是梦想的意义就像贵族身份,就像宗教信仰,就像圣诞聚会一样,是空泛的,是虚幻的,就像囚犯的演出一样,为的是让监狱减少一些混乱,为的是更好地维持秩序,“从这些即兴演员身上,不禁会联想到在俄罗斯有多少这样的天赋和精力被扼杀了,有多少处于失去自由的痛苦命运中!”

意志而成为梦想,梦想而成为演出,在这间“死亡之屋”里,不可逃避的绝望和死亡,无可避免的惩罚和酷刑,看上去一切的秩序制造者是那些典狱长、卫兵,他们会像艺术家一样咒骂、侮辱你,“他们会试图把一句恶毒话的意义和精神表达得不大令你反感,但其实却是更微妙、更恶毒。”他们会在鞭打和棒打凡人的时候享受一种乐趣,他们像“细腻的烹调专家”热爱执刑的表演艺术,所以在失去自由和享受惩罚之间,罪犯和当局的对立就无可避免,有人杀了少校,有人威胁典狱长,有人串通卫兵,对于他们来说,无非是用一种极端的方式体现自我意志,就像M-斯基所说:“他什么都能做,假如他一时兴起,没有什么可以阻拦他的。如果他想杀你,他会杀掉你,不会皱眉,也不会忏悔。我常常认为他精神上有些不正常。”

但其实,杀掉那些像是机器的管理人员又有什么用?在这个谁也无法逃脱的地方,对于那些控制着监狱的人,何尝不是和囚犯一样看到同样的围墙,同样的缝隙,同样的天空,以及同样的死亡?何曾不是靠所谓的艺术、乐趣来寻找自己的意志?那个穿着制服的少校曾经是一个风暴之神,但是当他没有了制服,“看起来像一个奴才”,也就是说,他们靠的是这一身制服,才变成一种机器,而他们的内心世界也是一种折磨,他们的自由也无法真正实现,他们的精神也被压抑着。

这是另一种囚犯,所以在这个荒芜辽阔的地方,在这个封闭压抑的世界,每个人都无法逃脱制度的禁锢,每个人都是“一样的工作,一样的脚镣,一样的监禁”,这是监狱制度的最大荒谬,“我相信,这个著名的蜂窝系统给出的结果似是而非,是欺骗人的。它吸干了人的生命泉源,它削弱了人的灵魂,使灵魂受到惊吓,最后展现了一个悔过自新的典范——一具精神枯槁的木乃伊,成了半个疯子的人。”所以即使在关押了十年之后,获得了所谓的自由,对于曾经的贵族来说,却依然无法逃脱这样的荒谬,而在遭受了十年的压抑之后,却被通知其实是无罪的,因为真正的罪犯已经找到并自承不讳,“在如此可怕的控告之下,他从小就被葬送了一生。事实是太清晰、太不可思议了。”

而重新获得自由,也并非是一种意志的最终实现,在回到故乡之后,他多疑,他疯狂,他断绝了所有关系,“是的,上帝!自由!新生活!死而复生!”这个曾经出狱时喊出的话到最后却换来了另一种囚禁生活,“他是在孤独中去世的,甚至不曾被送去给医生诊疗过。甚至现在镇上的人几乎都已遗忘他了。”被别人遗忘,也被自己遗忘,而这种遗忘的悲剧让所有的意志都变成了一种梦想,它没有起点,没有终点,它不是希望,也不是绝望,它只是一个丧失人性的习惯,“我们在监狱里意想中的自由,似乎比真正的、实际上的自由还要更自由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