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04-15《造雨人》:不做脏水里的鲨鱼

如果我不择手段,那样的话,有天早上醒来我会发现自己变成了立奥德·拉门德。每个律师都至少会在某个案子中发现自己越过了自己不愿越过的界线,如果你一次一次的跨越界线,你会发现界线不存在了,而你也就成了那个群体中的一员,无异于脏水里的鲨鱼。
弗朗西斯·福特·科波拉很喜欢在电影最后以“陈词”的方式对主题进行点睛式概括,《创业先锋》是关于梦想和创造,《家有杰克》是关于未来和生命,而《造雨人》通过律师鲁迪的独白解释了自己做出最后决定的理由,更是拔高了“造雨人”面临困境时的人生选择:成功打赢了成为律师之后的第一宗官司,他不仅为当事人勃克莱夫人一家讨回了公道,而且直接造成了保险公司的破产,更重要的是他成为了家喻户晓的知名律师,前途一大光明。这是鲁迪职业生涯的高光时刻,是身为律师一生所追求的目标,这就是“高峰”,但是他却认为走到了顶点,也就无可避免会走下坡路,高峰即是失败的开始。但这只是职业上的一种必然规律,而鲁迪之所以最后放弃律师职业,是因为他不想变成自己的庭审时的对手立奥德·拉门德,而立奥德之所以成为他的对立面,不是他输掉了比赛,而是他代表的是“不择手段”的律师,是一次次“越界”的律师,怀着对律师敬意的鲁迪,想通过律师这一职业捍卫正义的鲁迪,自然选择了退出。
不想成为下一个立奥德,不想成为不择手段的律师,不想成为泯灭正义的越界者,更重要的是不想成为“脏水里的鲨鱼”——这是一个隐喻,而当初出茅庐的鲁迪寻找工作,在伯鲁瑟的办公室里就看到了玻璃缸里养着的鲨鱼,这是职业生涯中具象化的存在,而伯鲁瑟就是因为“不择手段”,最后导致公司被查封。伯鲁瑟和立奥德都是鲁迪职业生涯的反面典型,都是他做出选择的参照系,都是“脏水里的鲨鱼”,但是当鲁迪赢得了官司成为了家喻户晓的律师,当鲁迪为当事人捍卫了正义,他选择退出是不是正义之光也随之而黯淡甚至不见?这里鲁迪之所以做出这样的选择,一个关键的问题是:他不想做“脏水里的鲨鱼”,是不想生活在脏水中?还是不想成为鲨鱼?或者是两者都否定的“脏水里的鲨鱼”?
鲁迪的成功是一种肯定,他的退出是一种否定,在“不做脏水里的鲨鱼”的否定中,其实隐含了不同的立场:如果整个律师行业就是一个脏水池,那么他的退出就是不想成为这个脏水池中的一员;如果他否定的是“不择手段”的鲨鱼,那么如果他自己就是鲨鱼,把脏水换成清澈的海水,鲨鱼还是鲨鱼,一种无法否定的命运。所以“不想做脏水里的鲨鱼”是双重否定,既有对环境的苛责,也有对命运的无奈,索性一走了之在双重的否定中彻底解脱,但这就意味着他的梦想、他的职业、他的人生要在另一处寻找正义,要在其他地方捍卫公平,而如果其他的地方也是脏水呢?而自己就是一条鲨鱼呢?种种疑问,似乎科波拉并没有在电影中完全解答清楚,甚至于当鲁迪做出选择,双重否定的背后是一种逃避,这种逃避所要建立的是“造雨人”这一隐喻背后的理想主义乌托邦。
| 导演: 弗朗西斯·福特·科波拉 |
“造雨人”最早是指原始部落中的祈雨者,被用于法律指的是能带来大量客户、促成价值交易的“创富者”,实际上在这部电影中,比鲁迪更适合被称为“造雨人”的恰恰是他的合作伙伴狄克,狄克曾在保险公司任职,后来在伯鲁瑟的律师事务所,他没有正式的律师执照,不是真正的律师,但是无论他对于伯鲁瑟勾当的识破,还是在和鲁迪成为合伙人之后的不遗余力的帮助,都是为了让企业创造更多效益,得到更多交易,赢得更多客户,他是职业层面的“造雨人”。而鲁迪显然在职业操守上、理想世界中想要成为造雨人,电影最开始的独白就证明了这一理想主义:“我想成为律师,是因为我读了有关民权律师在五六十年代,为法律发掘出令人惊异的运用,他们做了很多人本来不可能做的事,他们给了律师一个好名声……”律师“发掘出令人惊异的运用”,并不是职业上的,甚至不是法律上的,而是指向了公平正义,而这段独白之前,鲁迪还有另一个引子,“我父亲一生都恨律师,我认为他不算是个好人,他酗酒,他虐待母亲,他也殴打我。要是你认为我要成为一名律师是为了气他,那你也许就错了。”从自己的经历和父亲的暴力出发,实际上交代了成为律师的另一个原因,但是在鲁迪看来,这并不是主要原因,在这个意义上,鲁迪超越个体、超越家庭,想要成为给更多人真正带来及时雨的造雨人。
“造雨人”无疑不在脏水里,“造雨人”的理想主义和“脏水”的现实主义构成的是矛盾,是对立,就像他提到在大学一年级的时候,每个人都认为成为律师是高尚的,但是到了第三年“他们反而庆幸自己没有在睡梦中被谋杀”,考场作弊、欺骗老师成了家常便饭,律师就完全进入到了社会这一池脏水里。而鲁迪毕业之后寻找工作,他依旧是一个理想主义者,但是当他面对案子,当他站在法庭上,当他急于捍卫正义,他无可避免成为了脏水里的鲨鱼:他违反了和委托人建立私人感情的禁忌,他在没有正式拿到律师执照的情况下辩护,在勃克莱案件中,他甚至和狄克偷偷给陪审团成员打电话,触犯了“操控他们”的最大禁忌,在案件审理过程中狄克还找到了失踪的证人,偷取了保险理财手册……这些行为其实都是鲁迪的越界,它们违反了法律,也违反了律师的职业道德,但是在鲁迪看来,这是赢得正义的必要手段,在一个脏水里这样做仅仅是为了捍卫正义——即使不是“程序正义”,也是一种“事实正义”。

《造雨人》电影海报
在这个意义上,鲁迪的理想主义是建构在非法律意义上的,也就是说,在科波拉看来,如果一切都是按照程序操作,这不过在脏水中掀起一点点浪花而已,最后还是会被吞没,成为脏水世界的一部分,所以浸在脏水里的法律无法带来真正的正义。这是一种对社会环境的整体性批判,也由此,科波拉让鲁迪扮演造雨人是在法律之外展开的。鲁迪的故事所涉及的三起案子,篇幅涉及最多的当然是勃克莱夫人的儿子丹尼雷的索赔案,患上白血病的他唯一生存下来的机会就是骨髓移植,但是保险公司八次拒绝了索赔,最后丹尼雷死去,而保险公司之所以这么做,他们当初承诺保险时完全是在拉人头,以少数人会提出索赔而编织了巨大的利益链,对像丹尼雷这样的人拒绝也是他们的理性做法。鲁迪为他们辩护最后导致保险公司破产,在不断越界中当然不是依靠法律的程序正义,而是以一种道德构筑了正义。另一个案子并不是真正的案子,而是柏蒂夫人的遗产协议,柏蒂立下的遗嘱是把自己所有的遗产都给一个叫肯尼斯·钱德勒的人,他不是柏蒂的家庭成员,仅仅是一名教士,柏蒂夫人之所以这样做,是因为在她看来,“她是上帝的使者。”电影中没有出现这个被称为上帝的使者的教士,但是柏蒂之所以不把遗产给儿子,是因为在她看来他们根本没有亲情,之后儿子和儿媳甚至闯入了鲁迪的住处翻找相关协议,而为了所谓遗产他们装作孝子贤孙。
丹尼雷的案子最后成功靠的是鲁迪的道德使命,柏蒂要把遗产留给教士,是一种信仰选择,他们都和法律无关,而第三案子则和鲁迪自己有关,他无意中在医院里看见被丈夫打伤的女人凯伦,在接触中他知道凯伦一直遭受克里夫的家暴,但她无力反抗,也无法离婚,“他会杀了我”,鲁迪无法忍受这种暴力,他爱上了凯伦,而这种爱情的直接表达就是:“我要为你报仇。”当他和凯伦回来准备拿走衣物时被克里夫碰到,克里夫再一次大打出手,而这次的目标是鲁迪,在鲁迪受伤的情况下,他趁克里夫不备用棍子打倒了克里夫,而当他准备为凯伦报仇时,凯伦却让他赶快离开,然后拿起棍子朝克里夫狠狠砸去。克里夫被打死了,凯伦被警方带走,但最后被认定为自卫而免于起诉,在这里,鲁迪的正义是建立在爱情之上的,也就是说,他通过捍卫爱情而捍卫了正义,这种正义也是鲁迪基于自身的经历而争取得到了,他的父亲就是克里夫式的人物,他最后为凯伦报了仇,也为母亲、为自己报了仇。
正义如何取得,三个案子分别在道德、信仰和爱情层面得到了诠释,也就是说,以道德、信仰和感情的方式捍卫正义,都在法律之外,在科波拉看来,法律已经成为了一池脏水,只有脱离这池脏水才能捍卫正义,这是对现实的无情批判,但不也正是对理想的无条件坚守?不也正是一种乌托邦构想?在这样的理想主义中,不想在脏水中,不想成为鲨鱼,又如何能生存?这大约是一个科波拉自己也无法回答的问题,甚至在剧情上理想主义也削弱了现实的逻辑,最简单的例子就是凯伦的故事中,当凯伦伪造自己出于自卫杀死克里夫,这里面有着太多的破绽,一个身强力壮的男人被弱小的女人反杀,只有巧合的极小概率,而且凯伦身上根本没有什么伤,这难道没有被警察发现?鲁迪其实在打斗中已经额头出血,猛烈的撞击也让他其他地方受伤,但是在第二天的庭审中他的伤情又丝毫看不出来——科波拉用人为的方式在电影中亲手放置了一池的清水,道德、信仰、感情甚至叙事本身都成为了背后的“造雨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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