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01-20《意大利电影之旅》：漫漫归乡路
1995年马丁斯科塞斯和Michael Henry Wilson合作拍摄了《马丁·斯科塞斯的美国电影之旅》，四年之后的1999年，马丁·斯科塞斯又推出了《马丁·斯科塞斯的意大利电影之旅》，相隔四年的两部纪录片构成了“电影之旅”的双子座，但是它们无论在表现手法、介绍侧重点和情感表达上都有着明显的区别。《马丁·斯科塞斯的美国电影之旅》英文名为“A Personal Journey with Martin Scorsese Through American Movies”，导演除了马丁·斯科塞斯之外，还有Michael Henry Wilson，这一种合作关系使得纪录片成为了对“美国电影之旅”的指南，出镜的斯科塞斯所扮演的角色更像是一个导游，他解说着美国电影的发展、类型片的历史和美国导演不断突破的过程，其关键词就是作为“作者电影”的核心“导演何为”。而《马丁·斯科塞斯的意大利电影之旅》英文片名则是“My Voyage to Italy”，纪录片的导演不再有合作者，斯科塞斯完全以“我”的方式成为了这趟旅行的漫游者，虽然他也是带领着观众开始了“意大利电影之旅”，但他不是旁观者，而是完全进入意大利电影的参与者。
这是斯科塞斯身份的转变，对于意大利电影的解读自然站在了更私人化的位置上，而这一点就和他的个人情感有关，“我不是好莱坞导演，也不是意大利电影人，我处在两者之间。”斯科塞斯看起来是对两者的否定，实际上却是两者兼而有之的肯定，他成为了美国电影和意大利电影的连接者，这种跨越的身份来源于他的一种归宿感。作为意大利裔的第三代移民，斯科塞斯出生和成长在纽约，他就是好莱坞的导演，但是他的祖父和外祖父却是意大利人，世纪初他们离开了意大利西西里，带着斯科塞斯的父亲和母亲来到了美国，开始成为了美国人，从祖父和外祖父一辈，到父亲和母亲一辈，再到斯科塞斯这一代，意大利和美国既是一种连接，也是一种疏远，而电影就完成了这特殊的使命：它让斯科塞斯找到了“家”，并在对意大利电影的观赏、认识和感受中回家：当年幼的斯科塞斯和家人们一起，在电视机前观看了意大利电影《战火》，“我看到了失去的东西，那个他们称为‘家’的国家。”
对于斯科塞斯来说，和家人一起观看意大利电影，不仅仅是一种娱乐，更是寻找和发现：寻找从未见面的祖父和外祖父，寻找遥远的家，寻找那个称为故乡的地方。从电视上观看的第一部意大利电影，到走进影院观看的第一部意大利电影，然后更主动地观看意大利电影，直到将自己定义为处在两者之间的电影人，斯科塞斯完全是基于个人情感从电影中寻找家族记忆，继而寻找陌生却又熟悉的意大利精神，“这个世界在我面前闪了一下，通过看电影，越来越意识到意大利电影对我的巨大影响力。”这种影响力一方面是追寻逝去的家族记忆，另一方面则是将自己代入其中，通过《战火》，斯科塞斯设想，“如果我没有离开那里，是不是就是电影中在街上偷鞋子的孩子？”所以电影制造了一个奇幻的世界，那闪现的一道光可以让自己暂时离开纽约，离开美国，离开好莱坞，在意大利的“在场”中编织属于自己的童年。
| 导演: 马丁·斯科塞斯 |
也许这才是斯科塞斯进入意大利电影之旅中最神奇的地方，而且《战火》中的故事就是说意大利语的女孩卡梅拉和说英语的美军战士之间的一段故事，似乎在电影里语言的隔阂和国界消失了，就像斯科塞斯在美国的家中看见了意大利的影像。从个人的情感寄托为出发点，寻找意大利背后的家族记忆，斯科塞斯打开的意大利电影之旅，并不仅仅是一种私人性的情愫，他寻找着更广泛、更丰富的意大利印记，在亚历山德罗·布拉赛迪的《罗马屠城记》中他看到了辉煌的罗马帝国和意大利文化，在《铁冠》中他发现了像格林童话中的梦想世界，“这正是一个孩子想要逃避现实的最好选择”，1914年的《卡比利亚》给他带来的是震撼，“这部电影的表达能力使我吃惊，它让我找到了通往古老世界的密门……”当然对斯科塞斯来说，触动最大的则是自己处在启蒙期的意大利新现实主义电影，“新现实主义的推动力是赋予了生活如正义本身一样的东西，这些到今天还存在着，我喜欢把新现实主义想象成后来成为美丽坚固之树的种子。”新现实主义表现的是意大利战后的新生，而它也成为意大利电影新生的契机，更是斯科塞斯丰富电影表现手法、汲取养料之所在。
在这趟“意大利电影之旅”中，斯科塞斯用246分钟的时间上了一堂“意大利电影课”，他讲到了罗西里尼、德西卡、维斯康蒂、费里尼、安东尼奥尼，他对他们的代表作进行了详细的解读和精彩的点评：《德国零年》是一部“对我来说有同情心的电影”，《奇迹》阐述的是“奇迹就是生命”的主题，在美国上映时更是对审查制度的一次挑战，《圣弗朗西斯之花》是一个“挣扎着做好人的故事”；德西卡的《擦鞋童》是“一部伟大的电影”，《偷自行车的人》是新现实主义的巅峰之作，《风烛泪》中的“痛苦是真实的”，《那不勒斯的黄金》混合了喜剧和悲剧，就像笑和哭成为了硬币的两面；维斯康蒂作为没落的贵族，表达着对这个时代的特殊解读，他的《战国妖姬》“标志着对技术的追求就像对真相的追求一样”，《大地在波动》是一幕生存与抗争的歌剧，具有强大的歌剧节奏；安东尼奥尼的《奇迹》“对观众下了魔咒”，《蚀》展开的是电影的可能性，尤其是最后七分钟暗示可能性是无限的；费里尼的《浪荡儿》是“和我最接近的一部电影”，里面有着斯科塞斯式的成长故事，《八部半》则是将压力变成了意识流，他在传奇式的冒险中寻找过去和记忆——这是斯科塞斯看了无数遍的电影，它以“最纯洁的表达”制造了梦境的逻辑，“我知道这是我对电影之爱的表达，它是我电影人生的一个重要转折点……”
斯科塞斯的“意大利电影之旅”是个体情感、记忆和创作的表达，是以我之进入而发现的历程，和《美国电影之旅》最大的不同，就是表现了一种私人性，所以这不是一部关于意大利电影百科全书式的介绍，除了罗西里尼、德西卡、维斯康蒂、费里尼和安东尼奥尼这五位导演的电影之外，斯科塞斯没有提及皮埃尔·保罗·帕索里尼、贝纳尔多·贝托鲁奇、赛尔乔·莱昂内、朱塞佩·托纳多雷，除了新现实主义这一流派之外，他也没有以更丰富的视角检视意大利电影的前世今生，可以说，不管选片还是对电影及导演的评价，都带着斯科塞斯的个人偏好，当他最后说出“你应该看看它们”是对观众的一次邀约，更是对自己进入、体验、收获成为恒常性的一次表达，因为它是一棵美丽的、坚固的、枝繁叶茂的树，对斯科塞斯来说，就是让自己的电影发芽、成长的树。
《马丁·斯科塞斯的意大利电影之旅》电影海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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