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05-30《斩首之邀》:今天晚上的口令是沉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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辛辛纳特斯说:“我服从你们,你们这些幽灵、豺狼、拙劣的仿品。我服从你们。但是,我要求——是的,要求,”(另一个辛辛纳特斯歇斯底里地跺脚,拖鞋都掉了)“你们告诉我,我还有多少时间可活……还有,是否允许我和妻子见面。”
    ——《三》

一个被法律判决死刑的罪犯,有一种东西是确定的、不可更改的,那就是死亡本身,关在监狱里就是不断接近死亡的过程,但是在死亡的确定性面前,对于辛辛纳特斯来说,最大的疑问是:还有多长时间可活?这个疑问可以换一种说法:多久会通向死亡这个确定的终点?目的地是死亡,而通往死亡的这个过程却是一种活着,辛辛纳特斯的疑问其实在用活着抵抗死亡:死亡是“你们”做出的决定,是“法律”的判决,而维度知道还有多长时间可活是面向自己的,是对自己有用的——包括和妻子最后一次见面。

这种死亡和活着、结果和过程、确定和可能、法律和自我的不同面向,让辛辛纳特斯有了“另一个辛辛纳特斯”,他在歇斯底里跺脚,他连鞋子都掉了,他在抗争,辛辛纳特斯和“另一个”辛辛纳特斯构成的恰好是这种关系,当一个人如此被分成不同的自我,是不是死亡造成的荒诞?纳博科夫在一九五九年的《前言》中否定了小说具有“卡夫卡式”的格调,他说自己对现代德语文学一无所知,也从未读过卡夫卡作品的任何法文或英文译本,当然和《城堡》或《判决》也没有任何联系——这是不是纳博科夫故事制造的一种矛盾:既然没有读过卡夫卡的法文或英文译本,为何又和卡夫卡的《城堡》或《判决》进行对比?而且在纳博科夫否认“卡夫卡式”格调的同时,又指出了“没有心灵类同”的文学批评概念,但是他又选择了一位同类心灵的作家,不是奥威尔,也不是其他流行作家和政论小说作家,而是一位“忧郁、夸张、智慧、诙谐、神秘、非常可爱”的作家,这是唯一影响自己的作家,他就是皮埃尔·德拉朗德,但是纳博科夫又指出,“这个名字是我杜撰出来的”。

《前言》写于一九五九年,是在小说问世四分之一世纪之后的“后言”,作为英译本的序言,纳博科夫无疑是站在被延长的时间轴线上,他甚至以自己调皮、解构甚至就是荒诞的方式进行了解读,就像其他小说的“后言”一样,纳博科夫故意以否定的方式绕开了读者的种种疑问,而是设置了一个圈套:否定其实是肯定,肯定却又是否定:不是卡夫卡式格调,却是一种心灵类同,不是和流行作家或政论作家的心灵类同,而是杜撰出来的作家的影响,连同对玩弄技巧的世俗之人、把小埃米看成洛丽塔影子的读者、沉溺与共罪和渐进式教育的维也纳巫医的否定,最后通达的就是德拉朗德的“影子”世界:题辞引用的是德拉朗德《关于影子的演讲》,“就像一个疯子自以为是上帝一样,我们每个人都认为自己是会死的。”德拉朗德是杜撰的,《关于影子的演讲》也是不存在的,那句被引用的句子当然也是一种虚构,而当疯子变成上帝,每个人都认为自己会死的,就成为了纳博科夫对“影子”的最好注解:辛辛纳特斯知道自己会死,但是他想知道自己活多久,他不是自认为是上帝的疯子,他是被看成疯子的罪犯,那么,他不是德拉朗德所说的“影子”,那个判决了他死刑、没有告诉他死亡时间的“你们”,才是真正的影子,一个宛如幽灵、财狼、拙劣的仿品,看不到真实的世界。

这当然有着纳博科夫“后言”式的炫技本能,但是当纳博科夫提出了“影子”寓言,对于被法律判决走向死亡终点却不知道还有多少时间可活的罪犯来说,具有了一种隐喻意义。然而,纳博科夫并未让这个隐喻停留在抽象的哲学层面,而是将其编织进小说的每一个细节之中,使其成为一个关于“罪”与“罚”的庞大寓言。值得注意的是,整部小说从未明确交代辛辛纳特斯究竟因何罪被判处死刑,他是一个不知名的流浪者的儿子,童年在慈善机构度过,后来在工厂做工,又转到幼儿园当教师,与马思结婚,然后——在某次城市公园的露天集会上,有人高声喊道:“市民们,我们中间出现了一个——”接下去是一个陌生、近乎被遗忘的词,“十天后,他被捕了。”那个词被刻意隐匿,如同被剪刀从报纸上剪掉的处决消息,如同被抹灰泥填平的越狱通道,如同被禁止公布的死期。纳博科夫对“词语”的隐匿本身就是表达一种暴力,一种比明确指控更为彻底的剥夺:当罪名无法被言说,被告便失去了为自己辩护的最后可能,他只能面对一个空洞的判决,如同面对一面没有边框的镜子,照见的不是自己的罪,而是审判者脸上那团模糊的影子。

编号:C54·2260420·2480
作者:弗拉基米尔·纳博科夫 著
出版:上海译文出版社
版本:2020年08月第一版
定价:49.00元当当23.00元
ISBN:9787532784967
页数:228页

这个“几乎被遗忘的词”之所以在露天集会上被喊出,正因为它需要一个集体的场域来完成其暴力仪式,它不是个人的愤怒,而是社会性的揭发,是病态肌体对异质细胞的排斥反应。马思从结婚头一年起就开始背叛丈夫,不分场合与他人滥交,生下一个跛脚的男孩和一个愚钝肥胖的女孩,这两个孩子因为有严重缺陷而进了辛辛纳特斯任教的幼儿园。当灵巧光洁的马思带着一个跛子和一个胖子回家,那种“古怪的感觉”不仅仅是视觉上的不协调,更是对整个社会生育能力的隐喻:这个制度已经失去了生产健康后代的能力,它只能制造畸形,然后将畸形的责任推卸给那个拒绝融入它的异类,辛辛纳特斯之所以必须死,不是因为他犯了某种具体的罪行,而是因为他是一个“没有名字的东西”,一个无法被命名的存在,在这个“万物皆有名称”的透明世界里,不命名即是原罪,不透明即是背叛。

纳博科夫在这里设置了一个深刻的对立:在人们的灵魂彼此透明的世界上,辛辛纳特斯就像一个孤零零的黑色障碍物。他从小学会小心翼翼地隐藏自己的某种怪癖,运用一种复杂的光学幻觉系统,假装半透明,从各个照明巧妙的面和角度操纵变换自己的灵魂,这种生存策略在极权语境下具有惊人的预见性:当整个社会都被要求成为通风报信人,当任何场所都有众目睽睽的注视,当囚室门上的窥孔让门外的窥视者一览无余,保持不透明便成为最后的抵抗,也是最不可饶恕的抵抗。辛辛纳特斯的脊椎曲率被计算得十分精确,他的腿肚还很结实,他的脑袋非常舒服,这些对身体的细微感知,恰恰是不透明灵魂的居所。当身体成为最后的私密领地,审判者要做的就是穿透这最后的屏障,将他的灵魂也变成玻璃橱窗里的展品,因此,那个被遗忘的词一旦被喊出,辛辛纳特斯就失去了光学幻觉的庇护,他从假装半透明的人变成了完全透明的死囚,等待被斩首的邀请——这就是辛辛纳特斯成为“罪犯”的唯一原因。

如果说辛辛纳特斯的不透明是灵魂对透明的抵抗,那么监狱则是将这种透明推向极致的实验室。小说中最荒诞的设置之一,便是偌大的监狱里迄今只关押着辛辛纳特斯一个囚犯,整个监狱为他一人运转,监狱长罗得里格·伊万诺维奇、律师罗曼·维萨里奥诺维奇、看守罗迪恩、甚至监狱长的女儿埃米,都围绕着他这唯一的观众进行表演。没有别的囚犯意味着没有同伴,没有秘密传递的可能,没有叩墙交流的慰藉,只有蜘蛛是“囚犯的正式朋友”,而蜘蛛恰好是最沉默、最不可解读的生命。当辛辛纳特斯要求知道死期,要求与妻子见面,这些要求看似卑微,实则是对表演秩序的干扰:如果演员不知道演出何时结束,观众又如何能配合着做出恰当的悲伤或同情?监狱系统拒绝告诉他死期,正是因为死期是导演手中最后的提词卡,是整个影子剧场的权力核心。

于是,一个接一个的演员登场了。马思带着全家和全部家具前来探视,岳父用拐杖让他绊跤,孪生兄弟以金色与黑色的胡须标示着复制的对称性,跛脚的迪奥梅唐和肥胖的小波林则作为社会的畸形产品被展示,辛辛纳特斯看穿了这出戏:“闭嘴,无礼之徒,”岳父喊道,而辛辛纳特斯知道,这不过是剧本里的台词;更残酷的是母亲塞西莉亚·C的出现,辛辛纳特斯一生只见过她一次,他坚称“不值得一见,毫无意义”,并指出她“只不过是一件仿制品”,雨衣湿了而鞋子却是干的,道具管理员粗心了,但就在他嘲笑这拙劣的表演时,他突然注意到母亲眼睛的表情,“仿佛有某种真实、不容置疑的东西闪过,就像这可怕的生活被卷起一角,让你一眼瞥见了衬里。”这一瞬间是整部小说最令人心碎的时刻:连仿制品都可能泄露真实的裂缝,但真实一旦出现,反而更加证明了整体的虚假;埃米则代表了另一种欺骗:童真的承诺,这个十二岁的女孩藏在桌子底下,用冰凉的手指和温热的肘部戳他,门牙上沾着绿叶的碎片,她忧心忡忡地说“我要救你出去”,而条件是:“我们逃走,你要娶我。”孩子气的拯救幻想与皮埃尔先生精心设计的骗局形成了对照——值得注意的是,皮埃尔与纳博科夫在《前言》中杜撰的那位唯一影响者皮埃尔·德拉朗德同名,这种命名上的重叠绝非偶然,它暗示着皮埃尔先生不仅是小说中的刽子手,更是纳博科夫元小说策略的化身,是那位“忧郁、夸张、智慧、诙谐、神秘、非常可爱”的虚构作家在现实文本中的代理人。

皮埃尔以假囚犯的身份出现,声称自己因试图帮助辛辛纳特斯越狱而被关押,他搬进和辛辛纳特斯一样阴暗的牢房,建立起“全世界最了解你”的友谊,这种友谊,最后皮埃尔自我揭露其表演的逻辑:“为了与死囚建立起最友好的关系,我搬进了一间和他的囚室一样阴暗的牢房,把自己伪装成和他一样的囚犯……我的善意骗局只能成功,因此我不会有任何自责之意。”这段自白是影子系统的核心宣言:一切情感都是策略,一切接近都是预谋,友谊之杯里盛的不是同情,而是为行刑润滑的麻醉剂。当皮埃尔最终公布自己就是死刑执行人,当越狱的通道被证明只是通往另一间囚室的恶作剧,当抹灰泥的工人将墙壁复原得只留下更圆更厚的旋涡形油漆,辛辛纳特斯所面对的不仅是希望的破灭,更是“还有多少时间可活”这一问题的彻底取消——时间本身成为了刽子手的道具,活着的每一秒都是被赠予的假象。

然而,纳博科夫的深刻之处不仅在于揭露欺骗,更在于展示这种欺骗如何被制度化为一种美学。处决前夜,被动参与者和主动参与者必须一起逐一对主要官员进行简短告别,但这一礼仪被缩短为到副市政执行官郊区居所的聚餐,晚宴的场面极尽荒诞:桌子像一座钻石山向上倾斜,多臂的枝形吊灯在天花板上的彩画艺术迷雾之中穿行,银船满载灰蓝色的葡萄串,苹果闪着亮光每一个都和孩子的脑袋一般大。每个人都用温柔、期待的同情目光注视着辛辛纳特斯,这种同情是消费主义的同情,是装饰性的同情,是将死亡纳入社交礼仪的最后一次排练。甚至,副市政执行官在分别时说:“明天——更准确地说,是今天早上——我当然会到场,不仅是以官员的身份,同时也以个人的身份。”个人的身份,这句话在纳博科夫的笔下充满了毒液:当死亡成为公共景观,“个人”的出席不过是一种集邮式的收藏,是证明自己见证了历史的虚荣。

广场上的处决将这种景观逻辑推向顶点,禾红色的断头平台,老旧的电动灵车,报务员和消防员的混合队伍,只有一条腿的乐队残疾指挥疯狂挥动双臂却无声无息,市政副执行官致辞时不忘提醒市民:后天有家具展览,今天晚上有新编滑稽歌剧《苏格拉底必须消亡》,基弗分发中心得到大批女士腰带。死亡被嵌入日常生活的广告栏,斩首成为与家具展览、滑稽歌剧、女士腰带并列的消费选项,“看客们都很透明,也很无能,他们全都不断汹涌四散——只有后面几排,因为是画上去的,还留在原处不动。”这是纳博科夫最冷酷的笔触:人群不仅是透明的,而且是绘制的,是布景的一部分,他们的汹涌四散不是出于恐惧或同情,而只是因为作为平面装饰的他们无法承受三维世界的解体。而马思在处决前夜来到囚室,她要求辛辛纳特斯忏悔,“为我,为我们大家。”忏悔意味着认罪,意味着将不透明的灵魂彻底打开,接受社会的最后审视,辛辛纳特斯拒绝了这个要求,因为一旦忏悔,他就承认了整个影子系统的合法性,承认了自己作为“黑色障碍物”的原罪,他的选择是:“今天晚上的口令是沉默”,沉默是他最后的领地,是拒绝被命名的最后姿态,也是活着的证明,“我还活着。当然就我当前的处境,出于谨慎,只能以很小的数目来考虑问题——但这没关系,这没关系——我还活着。”

最后整个世界都变成了烂掉的樱桃和枯干的核,被旋风搅成碎片,“在浮尘之中,在飘落的杂物之中,在飘动的景色中,辛辛纳特斯此时向一个方向走去,根据声音判断,那里有他的亲人。”这个结尾是否可以被读作希望?辛辛纳特斯在梦中看到的世界,“崇高的、纯洁的、自由的和微妙的”,当他走向亲人或许意味着他终于从“虚伪生活的灰尘”中醒来,进入了那个梦中的世界,但纳博科夫从不在结尾处给予廉价的慰藉,那个方向是根据声音判断的,而声音在这个小说里早已是欺骗的媒介:皮埃尔的笑声、挖掘的声响、母亲的呼唤、埃米的承诺,哪一个是真实的?马思、母亲、埃米,也都是影子系统的演员,即使走向他们,也不过是走向另一场表演。

但纳博科夫直到辛辛纳特斯走向断头台,也让他始终保持着自己的不透明,他不是一个自认为会死的疯子,他是一个知道自己是会死的、却依然拒绝让死亡被他人定义的人。“今天晚上的口令是沉默。”在一个人人都在说话、表演、解释、欺骗的世界里,沉默是唯一的真实语言,辛辛纳特斯的沉默不是无言以对,而是拒绝进入那个命名的系统,拒绝让自己的死亡成为别人口中的“苏格拉底必须消亡”式的滑稽戏。辛辛纳特斯的斩首之邀,最终成为纳博科夫向读者发出的邀请:邀请我们进入那个影子与真实交织的迷宫,邀请我们在沉默中辨认出那些尚未被命名的存在,邀请我们做一个不透明的读者,在拙劣的仿品世界中,守护自己那颗“难以探测”、“不透明”、“闭塞”的灵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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