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10-21《白痴》：谁患上了战争后遗症
看的是166分钟的版本，这样的时长在黑泽明的电影中已经算是比较长了，但是166分钟的版本之外还有180分钟的公映版，还有265分钟的导演剪辑版——导演剪辑版比普通版本竟然多出了100分钟，所以当普通版看得一头雾水，疑惑的是导演剪辑版中，黑泽明是否完整地讲述了这个故事？能不能讲好这个故事变成了对这个版本的最粗浅判断，而黑泽明被诟病也正是因为这部电影太乱：情节设计上缺少过渡，人物出场太过突兀，对话没有逻辑，性格展现生硬……
电影分成两部分，第一部是“爱和苦恼”，第二部则是“爱和憎恨”，但其实这样的命名本身就没有太多差别，都是因为爱而引发的悲剧；在第一部的前半部分，故事的交代用的是字幕，字幕介绍了电影的主题：“原作者陀思妥耶夫斯基想要描绘一个真诚的人，他选择白痴做他的英雄，但一个真实的好人在别人看来像是一个白痴，这个故事是关于一个纯真的男人走向死亡的悲剧。”字幕的介绍就完全将故事定性了，之后是字幕和旁白相结合：赤间和龟田在火车上相遇，“赤间很久没有笑过，在严父的阴影下像一头困兽，他喜欢龟田，一个令他笑的人……”然后介绍赤间和妙子之间的事，“她的出现释放了赤间压抑的感情”，而赤间和妙子之间的感情也导致了他和父亲关系的决裂，赤间和龟田分开，是去参加父亲的葬礼，而龟田则是去北海道大野家探亲；在分开之前，他们一起看到了橱窗里妙子的照片，旁白：“龟田认为她并不快乐”；之后关于妙子的介绍是：“妙子是东烟的女人，东烟拿出60万日元才能甩掉她，影子开始笼罩在大野家……”之后则是介绍龟田，“军队正是公布了龟田阵亡的消息，大野通过象山卖了龟田父亲留给他的125亩农场的遗产……”之后又转回到了妙子和香山之间的婚事，“香山快要迎娶妙子了，作为获得60万日元的交换，但是象山懦弱无法主宰自己的感情，他想要娶的女人是大野的小女儿凌子……”
字幕和旁白的介绍梳理了这个故事的几对矛盾，但是为什么要用文字和旁白而不是直接用影像叙事？关键是从此之后再没有出现字幕和旁白，出现这种整体风格不一致的情况，也许也是166分钟这个版本存在的问题，是不是黑泽明因为时长问题只能借助介绍交代故事？整体风格不一致之外，则是人物的出场莫名其妙，本来赤间和龟田已经分开，但是当龟田在大野家认识了妙子，当香山商量和妙子结婚，当妙子拒斥东烟把自己当成交易的物品，赤间却突然出现了，而他拿着100万日元要娶妙子，妙子怒斥了赤间，然后把100万日元扔进了火炉。赤间忽然出场，反而变成了他和妙子之间的矛盾，东烟、大野和香山反而成为了看客，人物的出现和矛盾的转移如此突兀，实在没有逻辑。而在夜晚的那场仪式上，出现了几个戴着面具的舞者，之后出现了凌子和母亲，之后出现了龟田和香山，又出现了妙子，接着又出现了赤间，好像所有人都被安排着上场，他们如何会出现，出现之后演绎怎样的故事，完全没有任何交代。
| 导演: 黑泽明 |
另外就是人物在具体场景中的转变太过突兀，龟田对妙子说起自己在战争期间面临死刑时，看到了一个死囚，死囚那双眼睛吸引了他，龟田认为这是一双真诚的眼睛，透露出的是死亡的无辜，“他不会超过20岁，他的眼睛仿佛在问：我为什么要承受这样的痛苦。”但他还是被处决了，龟田听到了刺耳的枪声，这枪声对他来说就是一种美好的毁灭，而自己虽然没有被处以死刑，但是战争结束之后自己患上了战争恐惧症，而这也是他成为众人口中所说的“白痴”。龟田的叙说似乎打开了妙子的心扉，因为在龟田看来，妙子也有这样一双眼睛，而且自己在爱上了这双眼睛之后也爱上了妙子，而妙子之后的回应则大起大落，一会儿她对龟田说“你不是白痴”，因为他知道别人的感受，当龟田不小心打碎了花瓶，妙子也砸碎了另一只花瓶，这是对龟田的一种呼应，而且还问他自己应该怎么做，龟田告诉她：“你不应该嫁给香山，也不应回到东烟身边。”之后就说自己会照顾她，因为在他眼里，妙子玉洁冰清。按照道理，妙子因为被人真正读懂，而且龟田答应照顾她，她在感动中应该答应龟田，但是她的情绪却变成了对龟田的讽刺，说他就是一个白痴，龟田这时候说自己会去工作，说妙子的眼睛在呼唤自己，而此时妙子又被她感动，说自己就是在等待这样一个男人，然后两人深情对视；而在这时候大野告诉龟田父亲给他留了150亩的农场，此时的妙子却来了一百八十度转变，却要跟着赤间离开，理由是不想毁了龟田这样纯真的人。
从感动到讽刺，从厌恶到爱上，从伤害到保护，无论是妙子还是龟田，似乎都在毫无缘由的情绪转变之中，而在这种转变中，对话完全是神经质的，在妙子身上看不到真诚，在龟田身上也看不到悲悯。之后妙子和凌子对话那段也是如此，两个女人的情绪大起大落，似乎都在为争龟田，都在等龟田做出选择，但是最后在两个女人的冲突中又变成了对龟田的嫌弃。而最让人出乎意料的竟然是在龟田和凌子离开之后，赤间杀死了妙子——赤间拿起花瓶之后留下了空白，这是黑泽明具有隐喻的镜头，之后当龟田返回，屋子里已经没有了火炉，没有了烛光，当他看见地上堆放的衣服，当他掀开帘子，才知道妙子已经被杀死了，但是赤间为什么要杀死妙子？是因为他知道妙子真正爱着的是龟田？如果这是嫉妒，那么他为什么不杀龟田？而且在他杀人之后变疯了，这种疯狂又是什么原因？当龟田回来直到妙子死去，两个人点燃蜡烛、蒙着被子，又如何让他们一起变疯了？
《白痴》电影海报
龟田和赤间之间是怎样一种关系？同样，妙子和龟田、赤间和妙子、龟田和凌子、凌子和香山之间又是怎样一种关系？当然更重要的是，妙子和凌子之间是不是有一种镜像关系？妙子让凌子嫁给龟田，是因为她认为凌子和自己很相像，在自己无法嫁给龟田的情况下反而实现了自己的愿望，凌子虽然喜欢龟田，她又觉得妙子利用了自己，而妙子知道之后又说凌子是“嫉妒天使”，于是两人反而让龟田做出选择，龟田左右为难，最后却反而是赤间杀死了妙子，而最后凌子的醒悟是：“我真的很愚蠢，我才是白痴。”龟田被人叫做白痴，是对真诚的误解，但是龟田的真诚只藏在心里，只投射在妙子的眼睛里，在一个被人误解也被自己误解的世界里，就是黑泽明所说的“一个真诚的男人走向死亡的悲剧”，而这种悲剧在他将陀思妥耶夫斯基的故事移植到日本，移植到战后时，其实变成了黑泽明对战争的另一种反思：龟田从处死的死囚中看见了最后的真诚，他其实是看见了自己，妙子和凌子又成为了他爱情的投射，但是他没有勇气，他内心永远在痛苦，这就是战争后遗症。
而黑泽明无疑也患上了战争后遗症，战后的黑泽明对战争进行了反思，《我对青春无悔》《泥醉天使》《静夜之决斗》《野良犬》都可以看做是反思之作，这些作品都立足于战争对人性的扭曲，并通过救赎的方式实现新生，但是《白痴》和之后的《活人的记录》则走向了另一个方向，不是试图用道德、良心和爱来拯救战争造成的内心创伤和人性，反而更深刻地对战争本身的罪恶进行揭露，也就是说，他从“善”的构建变成了对“恶”的剖解，从理想主义变成了存在主义，它是荒诞，它是疯狂，它是毁灭，它是异化，这就是真正的“战争后遗症”。但是当黑泽明在这部电影中制造了错乱的情节、突兀的对话、神经质的角色，是不是他自己也患上了战争后遗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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