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06-15《决斗》:内心隐秘的敌人

“百人千影”史蒂文·斯皮尔伯格的观影计划一推再推:一开始是放在科恩兄弟之后,位列第79,但是考虑到斯皮尔伯格还健在,新作品还将问世,所以把已经去世可以“盖棺定论”的霍华德·霍克斯放在第79,斯皮尔伯格便顺延到80;计划是在斯皮尔伯格之后安排昆汀·塔伦蒂诺和诺兰,但又觉得这两位导演电影作品不多,而且大部分已经观影,两个人的“百人千影”的笔记相对会集中,于是先安排昆汀,在斯皮尔伯格之后可以安排诺兰;斯皮尔伯格便被放到了第81,按照计划,等诺兰最新电影《奥德赛》上映之后再进行集中观影,但实际情况是,斯皮尔伯格也有一部新片将在国内上映,那就是《揭秘日》……
斯皮尔伯格的观影计划一推再推,当《揭秘日》成为一种忽略,却恰恰开启了斯皮尔伯格的观影之旅,而这部斯皮尔伯格自己承认的“处女作”也是一种“揭秘”:据说,电影原著小说发表在《花花公子》杂志上,当时年仅23岁的斯皮尔伯格对它产生了兴趣,还在环球公司打工的他正式开始了电影执导的生涯,电影在电视台播出后引起了反响,斯皮尔伯格便把74分钟的电视版进行重新剪辑加工,于是90分钟的剧场版得以问世,斯皮尔伯格带着这部电影参加了欧洲的电影节,也受到了好评,也因此他获得了执导《大白鲨》的机会——1975年上映的《大白鲨》最终确立了斯皮尔伯格在好莱坞的地位。
处女作成为斯皮尔伯格加入好莱坞导演行列的“揭秘日”,而这部电影也正是在揭秘的非揭秘状态和非揭秘的揭秘意义上完成了斯皮尔伯格的叙事。戴维·曼恩驾驶汽车行驶在公路上,他此行的目的是去见福克斯先生,确定的道路,确定的目标,对于戴维来说,似乎是明确的,斯皮尔伯格通过视角叙事来展现这种明确性:从城市里出发,镜头的视角完全是戴维主观性的,这是一种不被侵袭的第一人称视角,在确定的方向和速度中,它突出的是自我的掌控力。但是当汽车驶出城市,视角就从第一人称变成了第三人称,在这中间是戴维的那张脸出现在驾驶室的后视镜中,然后当戴维的车驶出城市,进入人越来越少的公路,就完全转变为他者的第三人称视角。第一人称强调绝对的主体性,后视镜中出现面孔是一个中介,而等到转变为第三人称视角时,它就变成了一种被凝视的客体,从第一人称看见到第三人称被看见,从掌控的主体到被凝视的客体,从都市到空无一人的洲际公路,“决斗”一步步在未知、神秘甚至恐怖中被展开。
| 导演: 史蒂文·斯皮尔伯格 |
戴维发现前面行驶的那辆卡车,冒出的烟味让他难受,也让他通畅的行驶受阻,于是本能地进行了超车,而当他以为进入到了属于自己的赛道,那辆卡车却反超了他,当戴维想要继续超车时,卡车却故意挡住了超车的空间,在戴维极为努力和小心中终于超车成功,但是卡车却在加速的状态中向他冲来,而且还不停撞击他汽车的尾部。在超车与反超车、反超车和“追尾”中,两人互不相让,它们构成了从偶然的矛盾到必然的冲突的本质改变。对于戴维来说,一个疑问就是:卡车司机为什么要和自己作对?互不相识的陌生人为什么要相互逐车?这是戴维最想得到的答案,这就是对“他是谁”的揭秘,但是无论是戴维超车时想要看清司机的脸,还是停在加油站、咖啡厅辨识哪个是司机,他都一无所获,而且斯皮尔伯格故意制造了这种隐秘性,在镜头中没有出现司机那张神秘的脸,即使出现了那只掌控方向盘的手,那双穿着棕色皮鞋和蓝色牛仔裤的脚,也只是留下了局部,未知带来了神秘,神秘隐藏着危险,“他是谁”就成为了一个不断折磨戴维却从来没有答案的问题。
而随着神秘性的增加,随着危险性的增加,对于隐秘的揭秘却更为强烈,不仅仅在戴维那里,也在观众这里,当斯皮尔伯格在整个过程中完全抹除了明确的他者,也取消了所有的动机,而戴维对此的解读只有一个:他想杀了我。的确,从最初从后面不顾一切追上来,到在行驶途中制造麻烦,从加油站里调头朝正打电话的戴维冲过来,到在路边要碾压戴维的车,未知和神秘逐渐变成了危险和恐怖,戴维的问题也变成了“为什么这么做”,而观众的问题更深一步,则是“最后会发生什么”,问题发生了改变,悬念发生了变化,矛盾和冲突也上升为一种生死的“决斗”:在火车道口,卡车加大冲力想要把戴维的车推向毁灭,戴维紧踩住刹车避免灾祸发生;在隧道口,戴维意味已经甩掉了卡车,但未曾想在帮抛锚的校车时,卡车又调转车头冲过来;汽车在路上出现了散热器故障,车速越来越慢,而巨大的卡车却越来越接近……生与死的决斗,完全变成了一场既是计划中的角逐,也成为了制造机会的邀约,而当最后戴维趁卡车追上自己的车时,千钧一发中弃车逃离,卡车却在惯性中推着轿车最后跌落悬崖,坠落、翻滚、燃烧,站在悬崖上的戴维看见卡车上滴落的血、悬挂着破碎的布条、轮子还在旋转,才知道这一场决斗结束了,他终于逃过了一劫,成为了这场决斗中最后的胜利者。

《决斗》电影海报
但是当他脱离危险,依然不知道卡车司机是谁,不知道他为什么要杀了自己,一个依然处在未知世界里的他者还是未被揭秘的存在,而即使戴维最后取胜,坐在夕阳处的他也疲惫地留下了一个剪影。斯皮尔伯格通过运动影像制造了这场决斗的恐惧效应,但是未曾路面的司机,不知道动机的冲突,隐秘的世界里真正恐惧的就是永远不被揭秘,而与其说这是戴维斯和陌生的他者形成的决斗,不如说它就是戴维自我内心的冲突,公路就是他的心路旅程,而隐秘中的司机就是他内心的敌人。看起来戴维是奔赴下一个目的地有明确的目标,但是所谓福布斯也是一个隐秘的存在;他在驶出城市时收听的电台节目都是主持人和观众的互动,但是戴维作为一个观众取消了互动性,他被动接受里面的各种信息:商品持价、药物作用、高尔夫球赛、问卷调查等,在被动世界里,他甚至就是一个孤独者;在驶上洲际公路之后,电台关掉了,路上空无一人,他陷在一种孤绝的状态中;而他在加油站给妻子打了一个电话,即使说了抱歉,似乎也没有得到妻子的原谅,夫妻间的隔阂无法通过遥远的电话解决,戴维陷在家庭生活摆脱不了的矛盾之中。
所以对于他来说这一趟出行是孤独的、怨恨的、未知的,而当他向着目标行进,路上的“他们”更是构成了戴维生活中的隐秘敌人——抛却直接显现的这辆夺命卡车,戴维在咖啡店里辨识敌人,内心永远在一中自言自语的状态中,最后在误解中被人揍了一顿;在加油站,老妇人竟然养了毒蛇,卡车撞击,戴维的电话被中断,而他差点被毒蛇攻击,身上更是看到了让他害怕的大蜘蛛;在隧道口,校车抛锚,一群孩子等待救援,而当戴维从后面加力,孩子们朝他抛来嘲笑的眼神,而他的车也被校车卡住……在一路之上,他者世界构成的拳头、毒蛇和事故,并不是发生在“他们”身上的故事,恰恰是戴维现实的一种投影,他的生活充满了暴力、危险和事事不顺心的事故,“他们”不露面却紧追不放,就是自己内心无法摆脱的困境。而当戴维终于在决斗中取胜,内心的敌人也暂时被打败了,在一个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地方,他的内心依然在游荡,他的冲突依然没有化险为夷,而他的故事也依然存在着隐秘的敌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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思前:日日是好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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