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04-28《你的沉默让我胆战心惊》:柠檬喊着柠檬

让我们安息吧
我们诗人
一把虚词。
为了一场(真没有想到我还活着,呼吸着,说着话)
美好
又有着不可思议排场的
葬礼。
——《诗两首,为<国家>而作》
是谁让“我们”安息?是谁让诗人成为“一把虚词”?又是谁安排了“不可思议排场”的葬礼?是死亡,死亡结束了诗人的生命,死亡终结了诗歌的创作,死亡在仪式化的葬礼中让一切归于尘土,但是在死亡到来的时候,还有一个“呼吸着,说着话”的我,而且我“还活着”,当一把虚词的诗人安息了,我却还活着,还在呼吸,还在说话,还在写诗,甚至还在告诉每一个读者诗人还在写诗——对于读者的你们来说,这是不是“真没有想到”?一页一页往下翻,从译者对杰克·斯宾塞的介绍,到斯派赛不同时期诗歌的呈现,读者进入到了诗人和诗歌活着的世界,但是当最后的一辑是《杂志诗之书》,当快要结束时的诗歌是《诗两首》——为杂志《国家》而写,是不是死亡正在逼近?以一种合拢诗集的方式完成阅读,完成便是一种让诗人“安息”的方式。
从打开到合拢,这是属于读者之“你们”的行为,也是对一个诗人从生到死的检阅,但是分明听到了被放在括号里的诗人还活着的呼吸,真的在“没有想到”中又随时随地打开了诗集。你们如此,我们诗人也如此,《诗两首》,斯派赛为《国家》杂志而写,但这不是两首命题诗,它以“最后的”方式成为斯派赛关于死亡的一种预言:诗人安息了,诗人成为了一把虚词,诗人被安排了“不可思议排场”的葬礼,但是诗人还活着,还在呼吸,还在说话,是什么、是谁将使人推向死亡?以葬礼标记的最后死亡?“斯宾塞年表”中同样清晰地标记着他的生和死:1925年1月30日,生于美国加州洛杉矶,1965年8月17日,斯派赛去世。从出生到去世,只有简单列出的时间数字,但是一个诗人的一生并非是时间的区间,尤其是死亡:1965年7月31日,斯派赛从水上公园回来,喝醉的他被发现在大楼的电梯里,手上拿着一个鸡肉三明治的晚餐,当电梯打开,邻居发现了已经醉倒昏迷的斯派赛,身上还有排泄物和呕吐物,之后斯派赛被送往旧金山医院,但是一切都无力回天,8月17日斯派赛最终去世。
喝醉了酒在电梯里的他如何会昏迷?在抢救和治疗中他又经历了怎样的折磨?但是被记录下来斯派赛最后一句清醒的话是:“我的语言使我如此。你的爱会让你走下去。”这句话是他对好友布拉泽说的,而那时候他已经大小便失禁,但是他还活着,他还在呼吸,他还在说着话,甚至就说着关于语言和爱的话,这难道不是斯派赛最后的诗歌?还活着不正是对把诗人定义为“一把虚词”的有力反驳,而即使他最后死去,匿名安葬在旧金山不也时对那场被安排的“不可思议排场”的葬礼的无声嘲讽?生前他在写诗,他用诗歌作为战斗的武器,死后他依然在写诗,以一种反预言的预言形式在写诗,这难道不是斯派赛的另一种革命?或者,所有的生与死,所有的战斗与革命,所有的呼吸和说话都是为了证明:“我的语言使我如此。你的爱会让你走下去。”
语言不死,爱不死,真正的诗人不死——他从不进入被安排好的葬礼中,他从来都在匿名中不被定义,死亡几乎就是斯派赛诗歌永恒的主题,但死亡从来不是冰冷的终止符,而是一扇向着永恒敞开的旋转门。在《仿洛尔迦》系列组诗中,斯派赛选择了与一位死去二十年的西班牙诗人对话,这本身就构成了一种诗歌行为学的宣言——当洛尔迦在1936年8月被长枪党的子弹击倒,当他的遗体至今下落不明,斯派赛却在1957年的旧金山,以书信的形式将他重新召唤到纸张之上,“这些信是暂时的,正如我们的诗是永久的”,斯派赛在第一封信中便确立了这种时空的辩证法,信件会磨损,修辞会耗尽,但诗歌却能在损耗中达成永恒。他写给洛尔迦:“你已经死了,而死人都很有耐心。”这是一种多么惊心动魄的平等,死亡赋予了洛尔迦耐心,而斯派赛则以生者的焦灼与之对谈,在这种对话中,死亡不再是生与死的分界线,而是诗歌诞生的产道。而斯派赛伪托洛尔迦所写的序言说:“死人是难以满足的。”斯派赛正是以这种不满足为燃料,让死去的洛尔迦成为他诗歌的共谋者,“仿洛尔迦”,不是模仿一个死去的诗人,而是让诗歌通过死者的通道重新出生。
这种“仿”的深层意义,在于斯派赛对诗歌实物的执着,他在第三封信中写道:“我想用实物来创作诗歌。柠檬将作为读者可以切、榨或尝的柠檬……我希望我诗中的月亮是真正的月亮,它会突然被一片与诗无关的云遮住,完全不受意象的影响。”在象征主义的传统中,月亮是思念,柠檬是酸涩,报纸是时效与遗忘,但在斯派赛这里,柠檬就是柠檬,它会在画布上发霉,报纸会用被遗忘的俚语讲述古老的事件,男孩会成为祖父,然而,“随着事物的腐烂,它们把自己的等价物带到生活中”——“柠檬喊着柠檬,报纸喊着报纸,男孩喊着男孩。”这难道不是对死亡最精妙的反驳吗?肉身会腐烂,但实物在腐烂中释放出它的对应物,这种对应不依赖意象,不依赖联想,而是事物之间神秘的共振,“事物之间没有关联,它们互相对应。”当洛尔迦作为死去的事物与斯派赛作为活着的词语互相对应时,死亡便失去了它的绝对性,诗歌也再是对死亡的哀悼,而是对死亡的翻译,像跨越时间一样轻松地带它们跨越语言。斯派赛在第五封信中谈到了孤独:“对纯粹诗歌而言,孤独是必要的。”当有人闯入诗人的生活,诗人会暂时失去平衡,像破壳而出的寄居蟹,但“孤独感势必会回来”,诗人把入侵者包裹起来,而被包裹的情感本身也会成为物体,像波浪和鸟儿一样被转移到诗歌中,这种包裹与转移,不正是对死亡的预演吗?生者包裹死者,死者包裹生者,最终一切都成为诗歌中的物体,“跟幽灵告别比跟爱人告别更加绝决。即使是死人也会回来,但是一个幽灵,一旦曾经爱过,离开了就再也不会出现了。”洛尔迦的幽灵在斯派赛的书信中获得了第二次生命,而斯派赛自己,也必将在未来的读者那里获得无数次重生。
| 编号:S55·2260316·2444 |
《仿洛尔迦》的幽魂通信,在《以太城的首领》中则变成一次“地狱之旅”,斯派赛由此完成了一次从私人书信到公共神话的跨越。让·科克托的电影《俄耳甫斯》为他提供了框架,但斯派赛显然不满足于复述一个古老的神话,塞格斯特、公主、赫特比斯,这些从电影中借来的亡灵,在斯派赛的诗歌中成为了诗歌本身的隐喻,地狱是什么?地狱是诗歌的试炼场,是死亡对生者的终审法庭,在致塞格斯特的部分中,斯派赛写道:“你写诗,给死人看。”这句看似简单的判词,实际上揭示了诗歌最残酷的真相:诗歌的受众从来不是活着的公众,而是那些已经离去的灵魂。塞格斯特19岁去世,正处于“一个人可以拿年龄当作权势利用和拿自己年龄当作拐杖依偎的时期之间”,而35岁时,“每个人都会扔掉拐杖”,死亡提前剥夺了塞格斯特的拐杖,但诗歌让他继续行走。俄耳甫斯与欧律狄刻的故事在斯派赛笔下被拆解得支离破碎,“欧律狄刻的头不见了”,这是神话的终结,却是诗歌的开始,在地狱中,“难以区分不同的人”,因为死亡抹去了世俗的个体差异,而诗歌必须在这种模糊性中重新辨认灵魂,公主作为“死者代言人”,在《哀歌》中,地狱国的士兵对俄耳甫斯说:“你安然无恙,你写诗,给死人看。”这种“安然无恙”是死亡赐予诗人的特权,当你已经面向死者写作,你便不再畏惧世俗的毁灭。
如果说《以太城的首领》是斯派赛对地狱的地图测绘,那么《关于兰波生平的假小说》则是他为另一位早夭诗人建立的“死信办公室”。兰波,这位16岁便写下“我发明了元音的颜色”的天才,21岁封笔,37岁死于非洲,他的生命本身就是一封无法投递的死信,斯派赛在“第一编”中便宣告:“死者是没有生命的。这正是这篇平淡无奇的文章想要反驳的。”他要用一篇“假小说”来反驳这个显而易见的谎言,兰波生于查理维勒邮局,死于未知的病痛,而斯派赛将他的生平转化为邮政系统的隐喻,死信办公室里堆积着无法退回也无法送达的邮件,它们被打开、被阅读、被拍卖或被销毁,但诗人的死信不同,“死信办公室在大楼的另一个地方。他们故意如此安排,是因为他们知道兰波不会在那里降生。后来人们将此事称为解放。”这简直是神来之笔:兰波的出生被从死信办公室挪开,这本身就是一种解放。斯派赛在“第三编”中提出“兰波存在的本体论证明”:“假如兰波在我们想象他存在之前就死在了卷心菜地里,那就没有历史了。”这不是哲学家的逻辑游戏,而是诗人的信仰告白,兰波的存在先于他的死亡,正如诗歌的存在先于诗人的写作,鬼魂是“一个用于擦除自己过去的橡皮擦”,死者通过擦除自己的历史,从而获得进入诗歌未来的通行证,兰波的字迹被偷走了,他的青春和诗歌被岁月之河带走,但“每个兰波体内都有一个现成的死信官”,这个死信官不是邮政系统的官僚,而是诗歌本身的守门人,“他看待事物的方式,仿佛它们是最后的活物。”
甚至在“诗如魔法”工作坊的问卷中,死亡也以一种游戏化的形式潜伏其中,那个令人不安的填空练习:“所以让我们去死吧,因为只有死亡才是运动/只有死亡才能使这些苍鹭展翅飞翔。________无翼_______海洋/_________死亡。”这不是对学员的技术考察,而是一种诗歌的入门仪式,斯派赛要求参与者“创造一个梦境,你以诗人的身份出现在其中”,而在那个梦境里,死亡是唯一的运动形式,是使苍鹭飞翔的隐秘动力,这就是诗歌的“魔法”:“作一首诗人变成食肉野兽的诗”“作一首关于魔法祭祀的诗”“唤起魔法灵魂”“关于家庭生活的恐惧”……当逼迫诗人面对自身的黑暗边界,死亡不是理论,而是实践;不是终点,而是起点,而且死亡更是一种连接,斯派赛在1957年给布拉泽的信中这样写道:“诗歌之间应该相互呼应。它们应该引起共鸣。它们和我们一样不能独自生活……无关的两个事物可以结合成一个结果。诗歌也是如此。一首诗永远不能单凭它本身来评判。”这种诗歌的共振伦理,实际上已经预设了死亡的平等化力量,在死亡面前,所有事物都是无关的,因此所有事物都可以结合;所有诗歌都是孤独的,因此所有诗歌都必须呼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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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杰克·斯派赛:诗可单独杀死所有人 |
然而,斯派赛之所以能够让死亡在他的诗歌中如此自由地流转,恰恰因为他自身就是以一种“向死而生”的激烈姿态站立在世俗世界中的。年表中的寥寥数语背后,是一个半生动荡的灵魂:幼年丧父,袭击继父后离家出走,漂泊于不同的工作之间,参加世界产业工人组织,在西北太平洋地区组织工人运动,与垮掉派较劲,在旧金山公共图书馆开设“诗如魔法”工作坊……他不允许朋友追问过去,以至于后半生的朋友大多不知他的成长经历,甚至成为他们认为的“孤儿”,和匿名的死亡构成了斯派赛的自我遮蔽,这种对私人历史的刻意抹除,与他在《兰波生平的假小说》中对死信的处理形成了惊人的同构:他把自己的生平也变成了一封死信,拒绝投递,拒绝退回,让世俗的传记学家在死信办公室里徒劳地翻检,就像他将父亲排除在“美国人”之外,倡导“太平洋国家”的概念,是因为他内心根本不认同那个由政治边界和意识形态划分的现实世界,只有在这个乌托邦里,罗宾逊·杰弗斯是文学代表,“一片危险的海岸”是审美理想。
正是这种拒绝,让斯派赛的诗歌成为了一场永不停歇的革命。革命不仅仅是街头和政治,在斯派赛那里,革命首先是语言的暴动,是词语对现实、对宗教、对定义、对制度的全面解构。在《仿洛尔迦》的书信中,他建构了一种反现实的诗歌认识论,他区分散文与诗歌:“看看散文有多弱。我创造了一个像创造的词。这些段落可以被五十个诗人用五十种语言翻译、变换,但它们仍是暂时的、不真实的,无法产生一个意象单一的实体。散文创造——诗歌显露。”散文是生者的弱创造,它试图模拟现实,却永远沦为暂时的赝品;而诗歌是死者的强显露,它不创造现实,只是让现实从词语的缝隙中自行显现,当斯派赛说“我会醉醺醺、心怀不满地回家,然后睡去——我梦见的同样将是散文。甚至潜意识也对诗歌没有足够的耐心”时,他几乎是在宣告:现实(包括梦境中的现实)是散文的领地,而诗歌必须保持清醒,必须对现实保持一种“心怀不满”的疏离,这种反现实不是逃避,而是更深层的介入,诗歌不模拟现实,诗歌翻译现实,像跨越时间一样轻松地带它们跨越语言。
在《巴斯特·基顿的旅行》及其续集中,斯派赛将这种解构的锋芒指向了宗教。巴斯特·基顿,这位面无表情的喜剧演员,在斯派赛的诗歌中成为了一种反宗教的圣徒形象,他“掏出一把木匕首,杀了他们”——四个孩子;他“皈依天主教。他做弥撒,念诵圣母玛利亚,接着向房间里的所有警察分发念珠。他的脚被钉在十字架上。”这是怎样一种荒诞而血腥的渎神场景!木匕首的虚假对应着宗教仪式的虚假,分发念珠的虔诚对应着脚被钉十字架的酷刑。圣母玛利亚突然进来指控:“巴斯特·基顿你把车撞坏了。”宗教的崇高被日常生活的琐碎撞得粉碎。而在续集中,这种解构更加肆无忌惮:“酒伪装成蟑螂进来。它是蓝色的。它悄悄地爬上巴斯特·基顿的腿。”圣餐的酒变成了蓝色的蟑螂,神圣的爱变成了酒与圣母玛利亚的舞蹈,“他们两个似乎是情人”,当巴斯特·基顿“悲伤地”宣告“一个新的世界”和“俄耳甫斯之死”时,他手中拿着的是“一颗新鲜石榴”。宗教的叙事被拆解成杂耍般的场景,十字架、念珠、弥撒、圣母,所有这些神圣的符号都在巴斯特·基顿的沉默喜剧里失去了重量,变成了诗歌的道具,斯派赛在用诗歌进行一种更为彻底的“祛魅”:如果宗教试图用死亡来恐吓生者,那么诗歌就用荒诞来消解死亡的恐怖。
《音乐之书》则代表了斯派赛对“定义”本身的反抗。“不确定性是真正音乐的一种成分。”他开篇便引用了爱伦·坡的这句话,然后展开了一幅充满悖论的音乐图景:“其伟大的和音从未曾屈服于定义。一只海鸥独自在码头叫到暗哑,周围没有鱼,没有其他海鸥,没有海洋。毫无含义恰似一只法国号角。”这是对系统化、理论化、分类化的诗歌美学的嘲讽,当诗歌被定义为“情感的抒发”或“美的载体”时,斯派赛却让我们听到一只毫无意义的海鸥的暗哑叫声。这种叫声不需要海洋来赋予它语境,不需要鱼群来赋予它内容,它自身就是“真正的音乐”;在《大合唱》中,“三把小提琴之间的休止能够威胁到我们所有的诗歌”,休止,这个音乐的空白,这个无意义的间隙,却拥有摧毁一切诗歌的力量;在《奥菲欧》中,地狱被定义为“除了对盐之广阔的永恒凝视什么都没有,除了某人的音乐没有别的可睡之床”。地狱不再是但丁式的层级结构,而是一个只有音乐和凝视的空间。“可是,你会说,我们相爱过……是的,诗歌结束,像绳子一般。”《音乐之书》的结尾写道,这种对定义的拒绝,对确定性的消解,正是斯派赛诗歌革命的核心,他不允许诗歌被任何概念捕获,因为一旦诗歌被定义,它就已经死了。
而《比利小子》则是这种革命性解构在制度层面的集中爆发。比利小子,这位19世纪末的枪手和偷牛贼,在流行文化中成为了西部制度的反叛者,斯派赛选择他,绝非偶然。“那台告知我比利小子死讯的收音机(那天一个夏日,空中有很多鸟)让我们伪造一条边境——在一首能让人藏匿其中的诗中,一位警长在后面追着他——如果有必要是一千英里,那就一千英里——这首诗没有艰难的角落,没有让人迷失的房子,没有惯常魔法的掩护……只有比利小子开枪杀人时可以藏身的地方。”诗歌就是伪造的边境,是制度无法追捕的藏身之所。在制度的眼中,比利小子必须死,因为他的存在挑战了法律的边界;但在诗歌中,“他的枪射不出真子弹,他的死是事实,并不重要”。当斯派赛写下“诗和肥大的阴茎都不能。砰砰,砰。一条错误的线索。没有什么可以杀死任何人”时,他实际上是在宣告诗歌对制度性暴力的免疫。制度依赖枪和死亡来建立秩序,但诗歌既不杀人,也不被杀;“永生也非(尽管我的脑海中会同时浮现比利小子般必死的某人……)错误的线索”。永生不是对死亡的否定,而是对死亡逻辑的超越。比利小子的“鲜活的脸”在诗歌中永存,不是因为诗歌在纪念他,而是因为诗歌本身就是那个“没有艰难角落”的藏身之地,任何制度性的死亡都无法在其中执行它的判决。
反现实、反宗教、反定义、反制度,解构的狂暴力量,在斯派赛那里却从来不是虚无主义的破坏,解构是为了建构,是为了在废墟上建立诗歌的魔法王国,斯派赛在“诗如魔法”工作坊的招募公告中就说:“这不是一门技术课程或‘如何写作’。这将是新魔法诗歌学派实践的集体探索。”魔法,不是技巧,而是让无关的事物结合成结果的神秘能力,诗歌是魔法,因为它不遵循现实的因果律;诗歌是游戏,因为斯派赛与詹姆斯·亚历山大“发明了一种游戏,比桥牌、国际象棋……稍微复杂一些”,他们“让人完全辨不出上帝了”,他们“清空了当代参考文献史”;诗歌是小说,因为《关于兰波生平的假小说》以虚构的传记来抵达真实的诗歌本体;诗歌是散文,因为那些书信、那些问卷、那些工作坊的任务说明,都在以散文的形式孕育诗歌的胚胎。“诗可单独爱诗,诗们相隔老远的距离互相呼喊,诗人们,作为杂种之父,彼此相爱……”这种诗歌的自足性和互文性,构成了一个封闭的魔法系统,它不依赖外部世界的认可,只依赖词语之间的相互呼唤。
而在这个魔法系统的中心,是斯派赛对词语的实物化革命,他要让柠檬就是柠檬,让月亮就是月亮,让报纸就是报纸,让男孩就是男孩,这不是回到现实主义,而是比现实主义更激进的一种“物的解放”,让词语从象征的牢笼中挣脱出来,让事物在诗歌中保持它们粗粝的、不可消化的、自我指涉的物质性。实物化并不导致诗歌的僵化,恰恰相反,它在词与词的断裂、间离、相悖中产生了更强的联系,当斯派赛写道:“柠檬喊着柠檬,报纸喊着报纸,男孩喊着男孩”时,他创造了一种词语的自动发声机制,词语不再是被诗人操纵的符号,而是自我指涉、自我繁殖的生命体。在《巴斯特·基顿再一次旅行:续集》中,“鸽子:先生,我是鸽子”“巴斯特·基顿:我不信天主教”“鸽子:你不信上帝死了?”……这些对话的断裂感,这种答非所问的间离效果,正是词语在摆脱习惯用法后获得的自由。在《朦胧鸽之歌》中,“在月桂枝上看见两只朦胧的鸽子。其中一只是太阳,另一只是月亮。”鸽子是太阳又是月亮,尾巴是坟墓,嗉子是坟墓,这种相悖的组合在逻辑的断裂处打开了想象力的深渊。斯派赛的诗歌就是要让词语永远活着,在一种永不疲倦的唤醒状态中,拒绝进入任何固定的意义坟墓。
在这种词语的活着状态中,洛尔迦活着,比利小子活着,兰波活着,巴斯特·基顿活着,自杀者活着,死亡女神活着,地狱里的人都活着,死亡被彻底解构了,它不再是生命的对立面,而是成为了生的永恒一部分。在《自杀》中,那个“心里塞满了死亡之翼”的人,“脱掉外套,柔软的灰烬从他的手上跌落”,“看见自己的影子伸展到一只白丝绸垫子上”,然后“呆板的几何形少年用斧头打碎了镜子”,死亡不是终结,而是一系列物质的变形:灰烬跌落,影子伸展,镜子破碎;在《死去的樵夫之歌》中,“因为这棵无花果树是枯萎的,它的树根裂开了。哦,你头朝下摔倒了,你摔到头了。”死亡的偶然性与植物的生长交织在一起;在《死亡男孩之歌》中,“凡是死者都穿着苔藓做的翅膀”,死亡变成了飞翔的契机;在《月亮与死亡女士》中,死亡女士“卖给它们用蜡和酷刑制成的干漆”,死亡成为了一种诡异的商业活动,一种地狱的集市;在《维纳斯》中,“死去的女孩被爱从里面吃光了”,死亡与爱欲融合。在《两扇窗户之歌》中,“不久,我把两个小葫芦放在她身旁,因为它们会漂浮,对,连在水中也会。”死亡之后的漂浮,是对沉没的否定。斯派赛的死亡之歌从来不是安魂曲,而是招魂曲,他要把死者从死亡的定义中解放出来,让他们在词语的魔法中继续呼吸。
斯派赛赋予的这种活着永恒状态,归根结底是诗歌优于诗人的表达,斯派赛在1957年提出的“诗即听写”理论,是理解这种优劣关系的钥匙,他将自己置于浪漫主义和象征主义的对立面,否认诗人是“美丽的机器”“情感的永动机”,提出诗的最佳状态是一种“不知道”。他坚持认为,不是诗人推动了诗歌,而是诗歌推动了诗人;诗人不是文字的主人,而是被文字所控制,文字神秘地背叛了那些使用文字的人,在《仿洛尔迦》的书信中,斯派赛说:“当我翻译你的一首诗时,遇到不懂的词,我总是去猜测它们的意思。我当然会猜对。一首真正完美的诗(至今还没有人写出来过),可以被一个不懂其原文语言的人完美地翻译出来。一首真正完美的诗,其词汇量是无限小的。”如果诗歌的意义不依赖词汇量,不依赖语言知识,那么诗歌必然存在于某个超越语言的层面,它通过对应而非翻译,通过共振而非解释来传递,诗人只是这个传递过程中的一个通道,一个“电话总机”,甚至是一个“被骗而成为高保真音响”的媒介。斯派赛在致詹姆斯·亚历山大的信中写道:“我们是暴躁的收音机……但我们的诗歌却为彼此而写作,怀着它们自己的目的。这些目的无疑不比我们的神秘。而且,我们的嘴唇也不属于我们了。它们属于诗人们的头脑。它们应为革命而呐喊。”诗人的嘴唇不属于自己,而属于诗歌的头脑,这不是隐喻,这是斯派赛诗歌宇宙学的基本法则。
“圣杯是诗歌的反面,填满我们,而非把我们当作让死人用的杯子。”这就是斯派赛的诗歌宇宙学:一个超越时间的存在,一个词语自我运行的星系,即使那个叫杰克·斯派赛的诗人,在1965年8月17日死于肝功能衰竭,匿名安葬在旧金山,诗歌却可以一次次被命名。他在《仿洛尔迦》中替洛尔迦命名,在《兰波生平的假小说》中替兰波命名,在《比利小子》中替比利小子命名,在《巴斯特·基顿的旅行》中替巴斯特·基顿命名,而他自己,也必将在读者的每一次阅读中被重新命名,当他在临终前对布拉泽说“我的语言使我如此。你的爱会让你走下去”时,他不是在交代遗言,他是在写下最后一首诗。语言不死,爱不死,真正的诗人不死,他只是换了一种方式,在柠檬中,在月亮里,在报纸的碎片上,在巴斯特·基顿的自行车坐垫上,在比利小子无法射出真子弹的枪膛里,在兰波的死信办公室中,在洛尔迦耐心的幽灵里,继续写着他的诗,“事实上,我不愿写完这封信。‘爱’以一个L开始,和我的心一样。”也许,所有的诗歌最终都只是一封未完成的信,寄给一个永不抵达的地址,而死亡,不过是邮路上最长的一次延误,在这延误中,诗歌继续旅行,继续呼喊,继续在白而无尽的雪、海藻和盐之中,留下它清晰而阔大的伤口——那正是想象力不死的证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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